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實的諸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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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不敬罪?講解『神』的課為什麼要被憲兵帶走?最重要的是,飛車丸不過是碰巧在現場,甚至不是來聽講……!」
儘管想保持冷靜,語氣卻藏不住激動的情緒。久輝第一次看見夜光如此激憤,身體不自覺變得僵直。
不過,他沒有逃避或是把事情敷衍過去,發著抖低下了頭。
「對不起,大哥。我們也表達了強烈抗議,但是對方根本不理我們……飛車丸說繼續鬧下去也不是辦法,自願前往把事情解釋清楚。」
久輝這麼解釋,「夜光老師。」章治也從旁加入了話題。
「他們真的不把我們說的話當一回事,久輝甚至搬出倉橋家的名號來抵抗。後來其他寮生也聚集過來,差一點就要打起來了……」
「所以飛車丸大人才要大家冷靜下來,自己跟著憲兵走了。她最後交代我們派出式神,向夜光大人報告這件事情。」
章輔在最後補充。
憲兵執行職務時常採取高壓的態度,因此惡名昭彰。三人在現場目睹了事情始末,內心似乎懊悔不已。他們此時沒有表露出內心的情緒,努力要求自己保持冷靜,反而是夜光顯得更驚慌失措。
冬日的白天短暫,此時已是夕幕低垂。
夜光接到式神報告時,正好結束了在參謀本部的報告。他立即返回陰陽寮暸解詳細狀況。
憲兵隊來訪引起的騷動,在飛車丸被人帶走,以及夜光回來後也沒有平息下來。比起前些日子的實驗大樓爆炸或是附身事件,這件事的影響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正可視為寮內動搖相當激烈的證據,反過來說,也可以用來證明飛車丸在陰陽寮的重要地位。
此時在辦公室,除了夜光與久輝他們外,幾名察生也趕了過來。雖然是平常最麻煩的一群人,他們這次的態度卻極為嚴肅。
「夜光長官,不如闖進憲兵司令部把副官帶回來吧。反正那些傢伙的眼睛只是裝飾用的,只要擺個式神在那裡,就不會有人發覺。」
「我也同意。這件事攸關陰陽寮的名譽,就算設立的時間短,也不能讓人瞧不起。」
寮生中血氣方剛的人紛紛向夜光提出建議。論思考激烈,他們與久輝組那些小惡棍差不多,問題在於他們有將這些豪言壯語付諸實行的能力。先不論正面對決,入侵、迷惑和偽裝這些事對他們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夜光暫且闔上雙眼,捨棄在內心沸騰翻動的情感與雜念。和行使咒術時相同,讓精神集中,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首先,要究責的話,夜光比久輝他們更需負起責任。他要負起把留守工作全部丟給飛車丸的責任,更重要的是,事先沒有料想到這種事態發生也沒有思考對策的責任。他把「政治」的事全盤交給佐月和隆光,結果導致了這樣的下場。
他無法原諒這種事情發生在飛車丸而不是自己身上,也難以忍受這種蠻橫的舉動。難道不是碰巧?如果不是,現在該警戒的是什麼?
心裡浮現平靜的湖面。
首先他能確定的是,飛車丸沒事。夜光與飛車丸訂下了主人與式神的咒術契約,建立起靈性的連結,即使相隔遙遠依然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雖然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能用咒術偽裝,至少現在能感應到飛車丸的存在。
夜光睜開闔上的雙眼。
「……所有人冷靜下來……我也有錯,我太情緒化了。久輝還有章治和章輔,感謝你們的報告。總之先集中注意力在掌握現狀和收集情報。」
「可是,長官!」
「你們說得沒錯,要搶回飛車丸不難,不可能有咒術者在憲兵隊。只是和搶人一樣,飛車丸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脫想必也不會太困難。萬一真的出事,她要保護自己不成問題。在這個階段,最該重視的是她不惜把自己擺在第二位也要保護的東西。」
這話他幾乎是說來給自己聽的。
飛車丸試圖保護的是「陰陽寮的立場」。要是對憲兵採取強硬的手段,勢必會讓陰陽寮的立場更加惡化。從飛車丸的個性看來,她絕對會避免當夜光不在的時候,發生陰陽寮的評價受損這種事情。
「況且,那些傢伙要找的人不是飛車丸而是我吧?既然這樣,只要我出面就解決了。不過飛車丸幫我們爭取了這段時間,我希望能做最有效的運用。」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需要掌握狀況與收集情報。他已經派式神過去隆光那裡轉告這件事情。想必他正運用手上的人脈展開行動。
然後,「——讓你久等了。」在參謀本部告別的佐月走進了辦公室。
寮生之間出現些微的緊張感,所有人不約而同閉上嘴,情緒似乎也稍微冷靜了下來。說起來,佐月是陰陽寮的監督官,因為這樣與寮生之間遲遲無法拉近距離,雖然本人表示這樣「正好」。
「佐——相馬少佐,查出什麼了嗎?」
「抱歉,除了陰陽頭,請各位離席。」
聽佐月指使得這麼傲慢,寮生們紛紛朝他投去不滿的視線。不過,「你們先離開吧。」夜光接著說,他們才不甘願地離開辦公室。
佐月目送所有寮生離去後——
「長話短說,首先關於憲兵隊的事,這次出動是按照正規的命令體系。關於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為什麼?」
「我只顧著注意參謀本部的鬥爭,沒注意到憲兵司令部,這是相馬家——不對,是我的疏失,對不起。」
佐月極為嚴肅地低頭道歉,「不……」夜光只能含糊其辭地應著。如同陰陽寮「內部」由夜光負責,「外部」則是由佐月處理。就像剛才夜光在內心反省的,他也自責自己太依賴佐月。
因為陰陽寮處理的是咒術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本來就受到其他部門疏離,不想積極地與他們建立關係。對夜光和佐月來說,這樣反而好辦事。他們不只不理會周圍抱持的偏見,甚至還有刻意助長的傾向。
然而……
「……因為無法理解就敵視對方,這種人不在少數,尤其是高層或是擁有特權的人。這些人把陰陽察視為牛鬼蛇神,甚至是令人不快、看不順眼的對象,這次的事情可以說是這種怒氣爆發的結果。關於『神』的課堂,剛好成了他們最好的藉口。」
「等一下,那堂課本來沒有預定要討論『神』,我只是回答大連寺的問題。」
「都一樣,畢竟帝國術式的基礎就是要否定信仰,這種思考方式等於否定國家神道,更可以進一步延伸成否定現人神的天皇陛下,他們就是這麼認為。」
「我沒有否定信仰,只是排除在咒術理論外——」
「你以為這種說法有用嗎?如果那些人聰明到這樣就能化解誤會,就不會只是因為覺得可怕,就單方面地仇視陰陽寮了。」
「可是用不敬罪當理由,這實在太荒唐了。」
「這和陛下的意思或是心情一點關係也沒有,重要的是崇敬陛下的那群人怎麼想——正確說來是有什麼『感覺』的問題。」
他們對陰陽寮抱持的感情,應該沒有憎惡或是敵愾這麼強烈。不過,夜光他們沒有自覺將模糊的負面情緒,帶給了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周圍組織。此外,他們也疏忽了這種狀況帶來的危險性,結果不經意製造出來的「破綻」,就這麼遭到攻擊。
「軍方」這個國家級的巨大組織,不是只有參謀本部一個部門。從這次的事件中,這樣的性質似乎能略窺一斑。
「……飛車丸沒事嗎?」
他按捺不住提出了這個問題,佐月停頓了一會兒,「……我只能說,應該吧。」坦率地這麼回答他。
「雖然靠著相馬家的關係調查……那些憲兵想必也是第一次遇上被狐狸附身的人。對陰陽寮的感情儘管存在厭惡,但內心的敬畏不會因此消失。他們恐怕會拘留她,把她當成燙手山芋。」
這個回答是佐月用自己的方式顧慮夜光,提出帶有一線希望的想像,這件事夜光也察覺到了。「這樣啊……」夜光回答得有氣無力,消沉地垂下了頭。
如同他先前告訴寮生的,至少飛車丸要保護自己並不成問題。就算遭到憲兵訊問,不管是讓對方無力抵抗,還是反擊後逃離現場,對她來說都很容易。
不過,飛車丸有個改不掉的壞習慣,那就是她過於輕視自己的存在。即使在陰陽寮就任了陰陽助這個職位,她內心深處還是認為自己是卑賤且討人厭的傢伙——至少不過是個生來就該服侍人類的式神。這次她會老實讓人帶走也是這個原因。為了陰陽寮,同時也是為了主人,她一點也不反對勉強自己或是遭受迫害。
這樣的她在失去夜光或陰陽寮這面盾牌後,究竟還能抵抗多久?
夜光再一次闔上雙眼,確認與飛車丸的靈性聯繫。他只想馬上衝到她身邊——夜光難以克制這樣的
心情。
不過,「夜光,關於這次憲兵隊的行動,有幾點我不是很明白。」佐月說。夜光把頭轉了過去。
「比方說什麼?」
「首先是,為什麼是現在?我提過很多次,現在即將與英美開戰,每一個部門都忙翻了。雖然憲兵沒有其他部門那麼忙碌,不過高層的緊張氣氛和其他部門沒有不同。陰陽寮本來就不好處理,特地選在這個時期出手實在很難理解。」
「所以用『神』的講課內容當作藉口……」
「就算是這樣,先派出探子,等過一陣子再動手是比較自然的做法。現在這種狀況下,也很難期待潛在的陰陽寮反對派,會提供協助。再說……」佐月露出銳利的眼神,又繼續說。
「還有一點,你好像還沒注意到……為什麼討論『神』的那堂課會被外界知道?照你的說法,那不是預定的課堂內容。」
聽見對方指出這一點,夜光赫然睜大了眼睛。看來他內心的動搖還沒完全屏除,居然連這麼重要的疑點都沒注意到。
那件事在寮生之間造成了話題,不過討論內容主要是關於大連寺的附身,沒有討論夜光與大連寺那場辯論內容的跡象。假設他們有提到關於「神」的議論,也很難想像那些話會傳出去,甚至傳進憲兵的耳里。儘管是與軍方相關的設施,寮生與憲兵之間也不可能會有關聯。
這麼一來——
「難不成是大連寺告密的嗎?……不對,說不定討論『神』這件事,本身就是他設下的陷阱。」
夜光愕然說著。佐月點頭,神情相當嚴肅。
「你不覺得這樣的推測相當合理嗎?如果這是敵人的計謀,策畫的恐怕不是大連寺,而是出淵。」
「可是,憲兵隊不是依正規的命令行動嗎?出淵中佐兩年前就從軍方消失,到底要怎麼做到這種事情?」
「那個傢伙還在參謀本部的時候,背後有很多小動作,對外或內都有。因此他可以說熟知軍方『不為人知的一面』。假使他掌握了什麼弱點促使憲兵司令部展開行動,就算能做到這種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夜光咬緊牙,握緊了拳頭。
原本他猜想憲兵加害不了飛車丸,但是如果背後有大連寺,狀況又不一樣了。那個男人深不可測,他前天才親自體會到這一點。
「……我現在立刻去憲兵司令部。」
夜光堅定地說,佐月儘管嘆息也只能點頭。
「沒辦法……不過,我跟你一起過去。不管出淵和大連寺在策畫什麼,在他們還沒公開出手的時候,我們這邊最好採取正攻法。我聯絡過佐竹大佐,請他取得矢野中將的協助。」
「矢野中將?可是——」
「就算背後另有預謀,中將無疑是陰陽察贊同派。而且既然能讓我們欠他一筆,他應該會積極協助處理這件事情。如果是中將的話,在憲兵司令部也有勢力。雖說想到要怎麼還這筆人情就教人頭痛。」
夜光腦中沒有佐月這樣的想法,那是位有著自己所沒有或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觀點,且一同解決問題的夥伴。他真心感謝有這樣的人在身邊,而且在這位「夥伴」心中,大範圍地將人—完全無關或是原本對立的人,全部牽扯進來展開行動,就是所謂的「政治」。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夜光這麼說之後,「抱歉。」又補充了這句話。
佐月挑起一邊眉毛,唇邊掠過一抹微笑。那樣的微笑和他平時的冷笑又不一樣。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我不是為你勞心費力,這麼做都是為了陰陽寮。」
「我知道。」
夜光馬上離開辦公室著手準備。
不過,他還沒準備好時,辦公室的大門早一步響起了敲門聲。「打擾了!」一名軍人敬了個禮走進來。夜光立即提高警覺,不過佐月迅速舉起手臂制止了他。
「那是我的部下。」他說著,往那人走了過去。
夜光雖然驚訝,其實這本來就不是需要驚訝的事情。儘管佐月喜好單獨行動,但他當然也有部下,況且現在也不是執著個人原則的時候。
然而,佐月在聽見部下的報告後,神情有些沉了下來,「確定嗎?」特地向對方再次確認。部下又回答了一次不會有錯,他聽得忍不住氣憤咂舌。
「……馬上通知佐竹大佐,相馬家也會盡全力找出對方的行蹤。快去。」
下令部下離開後,佐月轉頭看向夜光。
「有狀況發生,那支帶走飛車丸的部隊沒有回到本部。」
「怎麼回事?」
「聽說是失聯了,憲兵司令部也在找尋他們的下落。」
「這、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沒有這個可能。這可是整支部隊離開軍方的指揮,音訊全無,而且還是在帝都裡面,這種事情才真的是從二二六之後就沒發生過了。」
佐月唾罵著,但臉色顯得蒼白。在憤怒的深處湧出了焦躁的情緒。
「會是出淵中佐嗎?」
「不然還有誰?可惡,居然在御前會議前一天搞這種名堂……」
夜光奮力遏制激動的情緒,現在不是讓情感支配自己的時候。等事情解決之後,要怎麼發泄情緒都無所謂。
「總之,我們先去憲兵司令部。」
「為什麼?既然飛車丸不在那裡,我們過去也沒有意義。」
「從對方的立場來思考的話,他們肯定認為部隊消失是陰陽寮搞的鬼,我們必須先去解開這樣的誤會。」
「這樣太浪費時間了,應該先把飛車丸找出來!」
「那種事情交給別人處理。在沒有線索的狀態下,你不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行動。何況你一旦行動,只會造成現場混亂。」
佐月說著往夜光身邊走去,「夜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搜索是以人數取勝,只要全體動員土御門家和倉橋家,甚至是陰陽寮的話,會比你一個人還有用。」
「你說得對,所以說『多一個人』的力量是一個,不是嗎?」
「這件事我絕不退讓」,他沒有開口,而是用眼神這麼表示。佐月盯著夜光的眼神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放在他肩上的手移開,「該死。」氣憤地罵著。
「你打算怎麼做?」
「很簡單,往整個東京派出式神,把每一個角落都翻過一遍。」
「這話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放心吧,你的耳朵很正常。」
「我知道了,夜光你先冷靜下來。總之相馬家會馬上展開行動,你也聯絡隆光先生——」
佐月話說到一半,夜光忽然抬起手打斷他的話。
然後,「角行鬼嗎?」他厲聲在辦公室喊道。「對。」聲音從佐月背後的辦公室門邊傳了過來。
「我回來遲了。」角行鬼說著,從門邊現出身影。
可靠的左右手回到身邊,夜光的神情頓時恢復開朗,「辛苦了。」回應的嗓音也是魄力十足。
「聽我說,現在——」
「不用說了,情形我大致清楚。」角行鬼這麼告知,「老實說,我帶了『客人』過來,正確來說是他自己『跟來』的。」
式神簡單的解釋聽得夜光心頭一驚「喂,該不會——」
夜光的神情瞬間變得僵硬。
緊接著——
「——呵呵——」
在角行鬼身邊的門外,響起了詭異的笑聲。夜光僵直著身體凝視那扇門。
在夜光的注視下,那扇門——設下了堅固的結界,如未獲得允許,連碰也沒辦法碰的那扇門——自行打開,連接起辦公室與走廊的空間。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漆黑的老人。
老人的體型不高,羽毛般的白髮往後梳整,穿著黑色的小袖與羽織,手裡拄著拐杖。從門外傳來的笑聲聽起來很年輕,實際上他年紀大得連活著都教人訝異——看上去就像個早乾枯的死人。
「打擾囉。」
老人說著,腳步悠然地跨入辦公室。
他仰望著夜光,「你就是傳說中的土御門夜光啊,總算見到你啦。原來如此,確實是與眾不同,怪不得顯明那傢伙會如此著迷。」表情幾乎完全沒動過。不過在看著夜光的臉上,感覺得出他心滿意足地笑了。夜光全身僵硬,緩緩咽著口水。
「……你是什麼人?你認識大連寺嗎?」
佐月從旁問道,因為突然出現的老人那副異樣的風貌,不禁愕然。也許是感覺對方大有來頭,質問對方的嗓音有些顫抖。
老人沒有回答。
回答的不是老人,而是夜光。他向前跨出一步,挺直身體、縮起下巴、雙手交握著將手臂舉了起來。
那副模樣有如神官面對神體,恭敬地盡著
「禮」。
「那位護法以及我族祖靈提過許多次您的事情,能見到偉大的陰陽師是我的榮幸——蘆屋道滿大人。」
2
飛車丸清醒過來的時候,人正躺在地上。
這裡是戶外,狐狸耳朵感覺到風的吹拂。四周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無法理解狀況,嚇得坐了起來。不對,她想坐起來,可惜做不到。
「唔!」
她的雙腳和雙手都被人用繩子綁在背後,而且不是一般的繩子。即使用上附身者的臂力,繩子也完全沒有斷裂的跡象。更嚴重的是,她的咒力被封住了,只能勉強感覺到靈氣。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被人用咒束縛住了。為什麼?什麼時候?是誰做出這種事情?飛車丸快要驚慌失措的時候——
「你醒過來啦,小美人,抱歉用這麼粗魯的手段。」
那是個低沉而且粗啞的嗓音。
她猛然轉過頭,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小紅點,那是香菸的火。接著,雙眼終於習慣黑暗。
那個男人與倒在地上的飛車丸隔了一段距離。他坐在什麼東西上面,緣石……不對,那是石燈籠的基座。那是個給人粗獷印象的男人,下巴蓄著亂胡,自在地穿著一套髒污的軍服。那副模樣就像在野戰中,停下來抽根菸。
那張臉,她在照片上見過。
「出淵中佐?」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更重要的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飛車丸橫躺在地上,豎起了狐狸耳朵,拚了命地把頭轉向四周。
這地方很寬敞,是公園嗎?樹木——與隱約浮現在夜空,形狀特殊的黑影映入眼帘。那是鳥居。然後,後面有座巨大的神門。她赫然往反方向轉頭,稍前方可以看見一座銅像。
這地方是靖國神社,她在通往拜殿的那條又寬又長的參道中間。另外,可以看見有幾道人影站在神門附近。看見他們手臂上的白色臂章後,飛車丸的記憶終於甦醒過來。
——對了,憲兵隊到陰陽寮把我帶走……!
她還記得自己坐上車,但是之後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恐怕對方用咒術奪走了她的意識,然後直接把她束縛起來。在那之後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
——簡直是嚴重失態。
她使力咬緊了唇,不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飛車丸奮力揮動還能活動的尾巴,再一次往出淵瞪了過去。看見飛車丸的態度,出淵不由得苦笑了出來。
「讓美女這麼瞪是很有意思,不過你還是再等個三、四年吧。我對小女孩沒興趣。」
「很好。」飛車丸暗自告訴自己。
這個男人讓人很不爽,這是個好徵兆,可以毫不猶豫地展現實力。當務之急是儘可能找到有用的材料,要是心靈受到挫折,恐怕會在關鍵的時候讓機會溜走。
逃脫或是反擊的機會。
「……你打算拿我當人質嗎?那你就打錯算盤了,我不會輕易讓敵人利用。」
「真勇猛啊。比起陰陽師,你比較像個武士。」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大連寺顯明也在這裡嗎?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她單方面拋出疑問,努力探索著靈氣。
雖然不清楚時間,看來沒有深夜那麼晚。然而附近沒有人的氣息,或許和日本橋那時一樣,設下了驅人的結界。
另一方面,憲兵們所在的神門那裡傳來了緊張的氣氛,靈氣的波動很不自然。神門為三間一戶,所有門全部敞開,門後面似乎準備舉行什麼咒術儀式。照這情形看來,大連寺肯定在那個地方。
憲兵們和闖入陰陽寮的是同一群人,不過他們和照理已經從軍方失蹤的出淵一起行動,難不成是假冒的憲兵嗎?還是他們受到咒術的操控?不論是哪一種情形,在陰陽寮對峙時,她就已經察覺他們不是咒術者。也就是說,這裡的咒術者只有出淵和大連寺。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打倒大連寺,剩下的人都不是問題。之前聽說出淵不是個有威脅的咒術者,憲兵或許有人帶槍,不過憑附身者健壯的身體,只要守住要害,挨個一、兩顆子彈沒有問題。雖然大連寺確實是高強的咒術者,但因為要舉行咒術儀式,有很大的可能會出現破綻。
——呵呵……簡直是和夜光大人一樣樂觀的判斷……
在現在這種時候,保持這樣的判斷並不成問題,她試圖找出各種可能性,反覆檢討並且進行準備,絕不讓敵人得逞。淪為囚虜雖然丟臉,也多虧這樣才能潛進敵人的大本營,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飛車丸讓頭腦全速運轉。
相對地,出淵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只是享受地抽著菸。
只是……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破綻。
他全身上下的武裝只有掛在腰間的手槍,身體看來雖然結實,但體格不怎麼健壯。再說他的年紀絕不算輕,看起來約有四十來歲。身為戰場上的軍人,他恐怕離變成老頭只差一步了。
儘管如此,他身上找不到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尤其是他的目光尖銳而且強焊,令人覺得不能掉以輕心。
比起剃刀,他的眼神更接近刀或是開山刀。更具體地說,就像一把戰斧,兇悍得像是要劈向所有來到面前的人。因為那樣的眼神,頓時——而且駭人地——翻轉了他整體來說不起眼的印象。
飛車丸冷靜觀察時,出淵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了苦笑的表情。
「別那樣盯著我瞧嘛,我這張臉又不好看。」
「……回答我的問題。」
「一般來說,逮到人的一方才有資格問問題喔,小姑娘,雖然說現在也沒有什麼問題好問你的。」
出淵說著,慢條斯理地抽著菸,不過他好像改變了心意,「……不對。」喃喃說著。
「我想到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問個清楚。小姑,娘,土御門夜光可以讓死去的人復活嗎?」
飛車丸聽著這出乎意料的問題,不自覺地閉緊嘴巴且睜大了眼睛。她不是故意做出這種反應誤導對方,單純只是感到驚訝。
過沒多久,「你在說什麼……」她慌張地沉吟著,「愚蠢至極。」本來她想這樣說下去,只是聲音怎麼也發不出來。
出淵照樣用銳利的目光確認飛車丸的反應,然後他迅速移開視線,吸著菸,又吐了口煙。
「我懂了……看你的表情就是雖然有困難,但也不是做不到。」
「——!」
「看來泣不動緣起不是虛造的故事,而且看來他比蘆屋道滿還有天分,這下可真是惹錯人了,雖然說很像我會做出來的事情。」
出淵若無其事地嘀咕著,把菸從嘴邊拿開,用腳踩熄菸蒂。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又從菸盒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難不成……
「……那就是你們的目的嗎?讓死去的人……」
出淵沒有回答,只是劃著名火柴點燃香菸,用力吸著菸。幽暗中,煙篆隨風飄散,濃重的菸味刺激著鼻腔。
「我只是想知道。」出淵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在靖國受到崇敬的那些英靈,他們心裡在想什麼……畢竟也有很多我認識的人。」
他像是在閒聊,也像在闡明潛藏在內心的遠大志向。他的話不知道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認真的。不過,出淵就是這樣的男人,她理解到了這一點。
而且,姑且不論泣不動緣起——安倍晴明向三井寺的僧人,施下泰山府君之法的故事,提到蘆屋道滿是什麼意思?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那是在平安時代與晴明較量術式與比試技巧的傳說中的陰陽師。不過,她想不通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這個名字。
不過,這依然是個情報。
「……這還真不像兩年前拋下部下逃走的人說的話。」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敵人開口,飛車丸為此刻意搬出挑釁的語氣。
遺憾的是,出淵似乎對飛車丸失去了興趣。他像是沒聽見她說的話,只是兀自遙望天空,悠然抽著香菸。
飛車丸感覺束手無策,這傢伙很難應付。「既然這樣。」飛車丸心想,趁出淵移開視線的時候再次確認手腳的繩子。
施在繩子上面的咒術相當獨特,她從沒見過。不過,有辦法可以理解咒術的構造。她將咒術的構造視為「術式」,並且進一步干涉。夜光提倡的帝國術式,不只是為了打造出新咒術的咒術理論,也是分析既有咒術的手段。即使是過去判斷不可能解咒的咒術,只要運用帝國術式的邏輯就能找出新的方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神門那邊迸出咒力,像爆炸一樣,咒力的怒濤甚至傳到飛車丸這裡,直接往外穿了出去。宛如受到咒力誘發,參道上的石燈籠接連燃起了火焰。
那是咒術的火焰,這地方疑似事先施下了咒術
。這些火焰熊熊燃燒著,竄出燈籠的火口吞噬了柱頂。術式彷佛失去控制,因此與其說那些是燈籠,倒不如說都變成篝火了。
激烈的火光將幽暗的參道照亮得有如白晝,可以聽見神門附近的憲兵,為突如其來的變化而發出驚愕的聲音。
然後,一名男子走出神門,穿過鳥居,往飛車丸他們走了過來。
那是個身材高瘦、肌膚白皙而且,讓人聯想到鼬鼠或是貂的男子。他穿著有如神官的束帶,上衣的布料是斑點的圖樣。不禁表現出困惑的飛車丸,驚覺那是什麼東西後,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那是血跡。一層又一層的鮮血乾涸形成了血斑。
可惜沒有照片所以無法辨識長相,不過肯定就是這個男人——大連寺顯明,獲得夜光認同的異類咒術者。
「久等了,中佐。儀式準備好了。」
大連寺這麼告知。在白皙的肌膚映襯下,他的雙唇如血一樣鮮紅。
「喔,那就開始吧。」
出淵叼著香菸說,態度平靜得像結束午休回到工作崗位。恐怕連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他也是保持這樣的態度。
「你的目的是讓死者復活嗎?這個操控死靈的傢伙。靈魂可不是像你這種傢伙能出手的東西!」
飛車丸伸長脖子怒吼,「哎呀。」大連寺聽著,愉悅地笑了出來。
「這話實在太瞧不起人了,如果要操弄靈魂,根本用不著擺出這麼大陣仗。我和夜光的討論你也聽見了吧?我的目的不是死者,是神。」
大連寺微微笑著,這麼告訴她,臉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天真的一面。話里的內容以及身上的血衣,為他的天真渲染上斑斕的狂氣。
飛車丸睜大了眼睛。
「神?你究竟……」
「你還想不出來嗎?我要做的事和相馬家一樣,就是降神。」
大連寺迅速揭開真相,似乎再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飛車丸不禁屏息。
「為什麼……」
「你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嗎?這多虧了兩年前爭奪研究設施的實權時,中佐做了很多調查。」
大連寺往自己的同夥瞥了過去,出淵只是事不關己地抽著菸。飛車丸抑制住內心的動搖,拚了命地思考。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又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向追求咒的人問這種問題,實在是太無趣了。」
「你明白現在是什麼時期嗎!在國家這麼重要的時期降神……而且還是在帝都的正中心!」
「會選擇這個場所是因為靈脈和中佐的要求。再說……如果真的有英靈在靖國這裡,那是再好不過了。我的咒法需要用靈魂來獻祭,對了對了,很抱歉,這個儀式也要用到你。你的靈氣非常純淨,既然是土御門家的狐狸,和葛葉也有關係吧?要用來獻給神的話,實在是最好的祭品了。」
恐怖的是,大連寺是由衷這麼讚嘆。不過,如果他這話是真的,當初憲兵隊闖入陰陽寮的目的不是夜光,打從一開始就是飛車丸。
——不對,這個男人的最終目標還是夜光大人。
將飛車丸擄走,除了要用來當成祭品,對夜光的挑釁意味也很濃厚。關於敵人的目的.夜光表示是為了挑戰。主人那時候的獨特見解確實沒錯。
——可是!
飛車丸讓全身的力量高漲。
外道膽敢挑戰陰陽道宗家,還早了十年。
「……帶我過來這裡是你的失策。」
說著,飛車丸干涉起綁縛手腳的繩子上面的咒術。
她將聚集的靈力注入術式,並且在注入過程中操作一部分的術式,來強行擾亂咒術。她緊抓住瞬間的破綻,卯足力氣扯斷了繩子。
大連寺因為她蠻橫的舉動驚訝不已時,她一鼓作氣跳了起來,往大連寺撲去。她的動作有如野獸,迅速到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
然而,這使出了渾身解數的突襲,被神速的槍擊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
飛車丸感覺到左肩被鐵錘使力毆打般的衝擊。比起疼痛,這股衝擊令她向前撲去的動作出現了偏差。
面對遭到槍擊仍往自己逼近的飛車丸,大連寺輕巧地躲開了攻勢。同時,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咒符迅速擲了出去。
「——綁住那個女人。」
瘴氣隨即從咒符噴發出來。
瘴氣——不對,那是鬼氣。她記得這種感覺。兩年前,在日本橋見到的影鬼。飛車丸本想驅離鬼氣,卻遭到鬼氣束縛,妨礙了她的動作。「唔!」她試圖後跳拉開距離,但她還沒蹬向地面,就浮到了半空中。接著,鬼氣凝固,形成人形的「黑影」。
果然是那個時候的影鬼,只是現在對方刻意沒讓雙臂成「形」,纏著飛車丸將她舉r起來。面對覆蓋在身上的鬼氣,飛車丸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更糟糕的是,被施下的是和剛才束縛她的繩子相同的咒術,讓她咒力的流動再次被封了起來。
身體無法自由活動,她奮力掙扎著,不過這麼做,只是讓遭到槍擊的左肩感到劇烈疼痛。身體重得像深陷泥沼,附身者的臂力毫無用武之地。
——可惡,這是……?
「怎麼樣?這可是為了你而特地調整的鬼。在我的鄉里,以前就有很多遭到附身的人,我很清楚該怎麼應付這類人。」
大連寺平靜說著,「多謝你出手相助。」然後向出淵道了聲謝。開槍救了夥伴的出淵面不改色,把手槍收回槍套。
「你看來心情不錯。」
「那當然!接下來可是最重要的勝負關鍵啊。」
「是嗎?那就趕快開始吧。」
出淵抽著菸說,語氣聽來有些昏昏欲睡。不過大連寺毫不在意,「好!」他這麼應道,往神門的方向走了回去,影鬼也跟在他的身後。飛車丸繼續掙扎,不過和繩子束縛的時候不同,完全找不到可以解開影鬼束縛的缺口。
——專門為我打造了一隻鬼?這男人瘋了嗎?
儘管咬牙切齒,她也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他早就瘋了,出淵也是一樣。雖然沒有小看對方的意思,但那發槍擊完全出乎她的預期。佐月的射擊技巧也很高明,兩人可說是不相上下。
影鬼毫不留情地纏縛她的身體,鮮血緩慢地從左肩一路流向手臂與胸前,留下大片鮮血。
然而因為劇痛,反而讓飛車丸的意識更加清醒,激勵著差點心生畏怯的自己。
她無法想像大連寺準備的「降神」,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儀式。不過如果讓他們順利舉行儀式,周圍肯定會遭到破壞,而且產生的影響無疑會波及陰陽寮,甚至是夜光。儘管遭到槍擊與束縛,這件事情她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可是,該怎麼做?
由大連寺走在前面,後面跟著抱住飛車丸的影鬼,以及他們身邊的出淵。
大連寺面向前方、腳步輕快。
「你已經知道大連寺教了吧?說來慚愧,那是冒名神道,由父親創立的無名宗教。不過在鄉里,有個流派代代祭祀的一間老舊又簡陋的小社。那裡的祭神有些古怪,表面上是須佐之男尊,實際上是鬼。」
聽見鬼這個字,飛車丸讓險些模糊的意識往那裡集中。走在前面的大連寺看也不看飛車丸的反應,只是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興奮說著。
「關於須佐之男尊,前些日子我到場的時候也提過。不過這位神擁有的不同面相中,有一項我在當時沒有提到,那就是身為『根之國大神』、身為『冥府之王』的一面。在鄉里祭祀的那個鬼,傳說曾一度死而復生,尤其因為他是在復活之後才來到我們鄉里,這一點也就倍受強調。當然,因為身為鬼,謠傳他在那裡大鬧了一場。由於『和死亡有關』以及『狂暴的神』這些特徵,所以才會選擇須佐之男尊做為表面上的祭神吧。因此在流派里,『死亡』和『鬼』成了兩大招牌……實際看見我使用的咒術後,你就能明白了吧?」
「…………」
「由於以祭神的身分受到數百年的祭祀,已經不再是鬼,該稱為鬼神了吧。不過,這究竟能不能符合夜光所提倡的『神』……從那時候的討論來說,或許我們那裡的鬼神,可以視為須佐之男尊的一部分。用術式規定在限定範圍內……呵呵呵,不管回想幾次,都覺得那實在不是常人的想法。你叫飛車丸對吧?你的主人確實是一位無人可以匹敵的天才。我真要感謝神讓我們出生在同一個時代,雖然我也不知道該向哪個『神』祈禱。」
大連寺提到飛車丸的名字,但他仍是頭也不回,只是一個人「呵呵、呵呵」地笑得全身都在顫抖。
遭到影鬼束縛的飛車丸瞪向他的背影時,「……這傢伙也是一樣。」走在一旁的出淵開了口。「雖然說他原本就很瘋狂,但接觸到土御門夜光的咒之後,他簡直像失去了控制。天才也是種罪惡啊。」
「開、開什麼玩笑!你想把你們的過錯怪到夜光大人身上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只是……對,只是我的觀測而已。」
出淵悠然抽著叼在嘴裡的菸,平靜地這麼說著。
大連寺一行人走到青銅製的第二鳥居時,在那裡待命——正確來說是半數杵在原地的憲兵們紛紛趕了上來。一看見影鬼,他們嚇得臉色蒼白。出淵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辛苦了。」慰勞著他們。
「再等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到、到底還要做什麼事情?雖然是高層的命令,但玷污靖國這種事……」
其中一名憲兵——她記得那位是隊長——用粗魯的語氣逼問出淵。看來他們不是假憲兵,也沒有遭到控制。
「愚蠢的傢伙!馬上離開這個地方丨」
飛車丸一大叫,影鬼立刻伸長無形的手臂,「咿!」摀住飛車丸的嘴巴。
憲兵隊長愕然地仰望影鬼,其中一名隊員在他背後慘叫著往後退。
出淵嫌麻煩似地吐了口氣。
「大連寺。」
「準備已經完成,只要在附近就行了。」
「那就動手吧。」
「是是。」大連寺掏出咒符。飛車丸試圖抵抗,可惜無濟於事。
咒符生成新的影鬼,捲起旋風襲向四周。沒有靈性耐力的憲兵根本擋不住這波攻擊,所有人碰到強烈的鬼氣後,連慘叫也來不及就昏了過去。
「唔、唔……!」
「別亂來。」
出淵吐了口煙,這麼警告飛車丸。大連寺根本不屑一顧那些倒在地上的憲兵,繼續邁開腳步。
走過第二鳥居,穿過神門。
前面是中門鳥居,拜殿就在那後面。參道兩旁種滿了櫻花樹,那是有名的「靖國之櫻」。冬日的櫻花散盡落葉,只有細小的枝丫朝夜空張起了一片黑網。
在中門鳥居與神門的中間設置了一個祭壇。
那是個相當簡易的祭壇,四個角落豎起楊柳枝,在膝蓋高度牽起了細注連繩,連結成一個四角形的結界。在中間的桌子上擺設了兩個三方。其中一個上面放著摺起來的紙張,另一個放著圓柱形的陶瓷器。
那是一個被嚴實密封,頂部有蓋子的壺。
——骨壺。
肩膀的傷口傳來劇烈疼痛。
「可惜的是,少了那顆傳說中被人砍下來的頭顱。」
也許是發現飛車丸察覺了壺裡是什麼東西,大連寺有些驕傲地向她解釋。
「那是我們那裡的神體,說起來也就是媒介。夜光或許不需要這樣的咒物,但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挑戰。」
這時,大連寺終於轉頭望向飛車丸。
他的目光散發出燦爛的光芒。
「你猜對了,我要降下的就是這位鬼神。遺憾的是,因為作為須佐之男尊供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始終沒有個鬼神的名字。在身為鬼的時候,人們都用大岳丸稱呼他。你當然知道他是誰吧?那是與酒吞童子以及玉藻前並駕齊驅的本土最強妖怪。要降在像我這種外道身上,你不覺得這個『神』很適合嗎?」
「……這傢伙……」
搗住她嘴巴的黑影拿開了,恐怕是故意拿開的吧。大連寺扭曲著臉,他在笑,只是那實在是個詭異的笑容。
「雖然也有『生靈』這種說法,所謂的『鬼』是由人生成。而在靖國這裡,聚集了由人成為的『英靈』。這正是人類在『死亡』之後,能成為各種可能的證據。那麼,究竟人能不能成為『神』?至少納入這壺裡的骨頭由『人』身成了『鬼』,在歷經數百年的歲月後,最後成了『神』,我會用咒重現這段過程。雖然咒法不同——我將親身驗證夜光提倡的理論。」
「…………」
飛車丸說不出話來。和剛才的感覺一樣,這人瘋了。肉體如何不清楚,不過她甚至有種感覺——這個男人的靈魂,或許已經到了彼岸。
出淵呼地吐了長長一口煙,接著把香菸丟在地上,用鞋底踩熄菸蒂。
大連寺苦笑著。
「中佐,這裡可是神域喔?」
「囉嗦。少在那裡耍嘴皮子,還不趕快開始。」
「是、是,那我這就開始。」
大連寺聳聳肩,用視線朝讓憲兵們昏倒的影鬼下達指示,移動到出淵身旁。
「我這邊會留一個,萬一情況危急,到時候你得趕快逃走。」
「用不著擔心,我一定會這麼做。」
出淵坦率地這麼回答。大連寺咧開了赤紅的雙唇,接著一隻手伸進懷裡掏出什麼東西,並且大動作翻了過來。
輕盈撒落在地上的是影鬼咒符,數量約有十來張,似乎是所有剩下的符了。飛車丸瞠目結舌,然而大連寺並未當場發動符術,只是意氣軒昂地跨過注連繩,進入自己設下的結界。
「你……!」
飛車丸拚了死命抵抗。
正確來說,她其實是作勢抵抗。
她一點也不在意左肩流出的鮮血,反倒是故意掙紮好讓對方看見。說實話,這時候再怎麼頑強抵抗也無濟於事。因為專為飛車丸打造的影鬼徹底封住了她。
不過,她並未放棄。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也只能在死裡求生了。她打算趁大連寺舉行儀式的時候動手。影鬼看起來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動,不過只要主人專注在儀式上,影鬼的動作照理來說也會變得遲鈍。而她能發動攻擊的只有那一瞬間。大連寺表示要將飛車丸獻給神,所以在那之前非得找出「破綻」不可。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必須事先進行準備。
主人進入結界後,抱起飛車丸的影鬼也跟著跨過結界的注連繩。就要跨入結界前,飛車丸看準影鬼的身體與出淵形成死角的瞬間,奮力掙扎的她又更激烈地扭動身體。
她用力甩頭,順勢把紮起的發梢甩到手邊,接著她用指尖抓住頭髮迅速拔了下來。
拔下來的頭髮輕飄飄地往地面落下。
在那之後,飛車丸完全被帶進結界內側。
她用眼角餘光確認,看見留在注連繩外面的出淵為了再點一根菸,視線落到了手邊。他沒注意到飛車丸剛才設下的機關。只是在咒力遭到封印的狀態下,也沒辦法運用這個機關。接下來只能碰運氣,向神祈禱……眼前或許正要產生一位新的「神祇」,想到這件事,她不禁感到戰慄。
大連寺沒有察覺飛車丸的決心,他站到了桌子前面。
他用力一扯,撕開骨壺的封條,掀開了蓋子。從飛車丸的位置,看不見壺裡是什麼樣子,不過在大連寺拿開蓋子的瞬間,一股古老的靈氣也緩慢地從裡面飄散開來。
靈氣像是比重較重的氣體,從壺裡溢出後滴到桌面,接著落在地上,在腳下蔓延開來。靈氣的威力愈來愈猛烈,彷佛正逐漸「甦醒」過來。
靈氣的濃度不停上升,半像是液體覆蓋在地面。不過靈氣沒有越過結界,反而留在內側一點一點增加份量。
「呵呵。」大連寺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低聲笑了出來。不過他馬上挺起胸膛、挺直腰杆,取過另一個三方上面折起的和紙。
那是用在儀式上面的祭文。他啪地打開來,深深一呼吸——
「於敬畏之鬼神跟前,吾大連寺顯明誠惶誠恐——」
高亢的嗓音吟誦起了祝詞。
大連寺全身湧起靈氣,出現強大且明確的咒力。光從這樣的情形,也能窺見大連寺身為一介咒術者的高強實力。與帶有咒力的祝詞呼應,逐漸充滿整個結界的靈氣也擺晃著蠢蠢欲動。
說到關於「神」的咒術儀式,飛車丸也經歷過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不過大連寺舉行的儀式與夜光的完全不同,相當異樣。結界內外的兩隻影鬼發出不成聲的咆哮,飛車丸感覺全身竄起了無以言喻的惡寒。
——這是……
不好的東西。本能——不對,是靈魂有這樣的感覺。她嚴令自己的心靈不許受挫,到最後刻都不許放棄,但是在那瞬間,她不由得怕得全身僵硬
——夜光大人。
她在內心求助起主人——從小認識的青年。
就在這個時候。
「飛車丸!」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那對狐狸耳朵像是為了表現出她內心的欣喜,使力伸長著好聽清楚那個聲音。
飛車丸甩亂了頭髮,抬起頭。出淵也跟著望去,露出了兇狠的目光。
神門的另一頭。
一位陰陽師駕著雪風,在篝火照亮的夜空筆直往這裡俯衝。
他記起角行鬼臨去前說過的話,角行鬼表示「附身」讓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老人也是一樣的情形,只是和大連寺的狀況又不相同。
成為依代的肉體早已沒有生命跡象,比那更重要的問題是附身在那上面的主體。那不是生靈,但也不是死靈,說起來根本不是能夠稱為「人類」的東西。
話雖然這麼說,那和神——至少和夜光提倡的「神」有關鍵性的不同。如果硬是要定義的話,那恐怕和角行鬼一樣是「鬼」。不過將「那個」稱作「鬼」,他心裡又有些許抗拒。「那個」大概是只能稱為特例的存在,離「神」一步之遙的鬼,正確來說是停留在成為「神」的前一個階段,在現世,而不是在隱世流離的「似神」。
——對了,這是……
荒御魂。
陰陽師•蘆屋道滿。
他的靈與角行鬼一樣,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對這點完全沒有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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