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東京暗鴉 >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五章 起點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五章 起點(2/2)

目錄

不過,冬兒臉上浮現的不是鬼,毫無疑問是他常在損友臉上見到的表情。

「挺帥的吧?」冬兒咧嘴一笑,那自負又輕佻的反應和平常的冬兒一模一樣。

春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才剛結束一場激戰,他的腦子還不是很靈光。雖然混亂,他卻沒有一點不安或是恐懼,反倒不知為何鬆了口氣。他直覺認為,這位友人跨越了一道難關。

「……嗯,還不錯嘛。」春虎認真盯著冬兒說,唇邊和損友一樣泛起嘲諷的笑意。「那種『狂妄自大』的模樣和你簡直是再速配不過了。」

3

「……嘖,居然解決了……」

在青山大道上,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通往表參道車站途中的天橋上頭,鏡喃喃咒罵了一聲。

他嘴裡咒罵,表情卻很愉悅,整個人趴在欄杆上,雙眼緊盯著表參道車站的方向——祓除鵺的春虎等人。

在神宮外苑進行的修禊應該已經結束,鏡看準大勢已定,便獨自提前離開現場。他宣稱自己要前去追上逃走的『二號』,其實他是對傍晚遇見的土御門夏目——正確來說是以他為首的陰陽塾塾生感到興趣。

不過,要說「感興趣」其實也不大對。鏡以獨特的嗅覺聞出與其應付只有體型嚇人的『一號』,參加和舉行運動會沒兩樣的大規模靈災祓禊,這一頭的情形肯定有趣多了。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無誤。由門外漢負責修禊危險等級三的靈災,雖然有木暮的式神在一旁支援,仍是難得一見的奇景。

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土御門夏目為夜光轉世的謠言勢必會更添可信度,傳得沸沸揚揚。這一連串的靈災由雙角會謀劃,但在鵺悉數遭到殲滅後,他們反而可能更加興奮雀躍。實在諷刺極了。

「好啦……該怎麼做呢?」鏡倚在欄杆上,低聲冷笑。

祓魔局正全力修禊靈災,派不出人手監視鏡的一舉一動。因此他就算在暗地裡「介入」,也不會有人發覺。他不會犯下這一類的失誤。況且此時最讓他感興趣的不是土御門夏目,而是那個變成生靈的塾生——冬兒。

作戰開始前,鏡調閱過兩年前的紀錄,確認冬兒的確被捲入了大連寺至道引起的靈災,而且還和進入危險等級四的大連寺有過直接接觸。也就是說,他在危險等級四『鬼型』靈災的靈壓與瘴氣侵襲下,差點化為靈災。

犬連寺至道以自身為核引發的『鬼型』靈災不是單純的靈災,不,該說內情應該並不單純。

「……可惜資料全被銷毀了……」

天底下沒有事情瞞得過鏡那雙利眼,『神童』大連寺鈴鹿便是一例。鏡與她有過數面之緣,並且一眼看穿她是個「鸞生」。『十二神將』的才能——年紀輕輕就發揮出來的驚異才能,充其量不過是附加效果。

大連寺至道讓自己的女兒成為「鸞生」。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做?那當然是為了讓什麼東西附身在她身上,為讓靈體「降臨」所做的準備。大連寺把自己的女兒當成接收靈體的「器皿」,一路扶養並且加以栽培。

兩年前人連寺引發靈災時,不是以女兒,而是把自己當成核,只是不只鏡,就連咒搜部也沒能找出其中緣由。

既然大連寺「準備」了女兒這個鸞生,後來化成『鬼型』的他實在無法輕易歸為一般靈災。危險等級三的靈災——動態靈災指的其實就是「實體化的靈體」,也就是說最適當的解釋是,大連寺「把自己當成鸞生進行降靈」,結果導致靈災化——鬼化。

那麼大連寺至道——既是前陰陽廳御靈部部長,也是雙角會幹部的他,究竟打算讓什麼東西降在自己身上?

結果憑附在他身上的又是什麼?

靈災化的大連寺遭祓魔局祓除,把御靈部當成巢穴的雙角會遭到檢舉,由咒搜部進行徹底搜查,只可惜確切的事實一個也沒挖出來,現在更是只留下難解的謎團。

不過,如果有人遭受大連寺波及,變成生靈呢?那個生靈體內的鬼會只是普通的鬼嗎?

「……有趣,實在太有趣了……」

答案不難知道,只要把蓋子打開就能真相大白,而那個裝著謎底的箱子正在前方,在無人監視的自己眼前。

「……不過,他要是墮入鬼道就省事多了……」他嘀咕著說,信步離開欄杆,刻薄的唇邊浮現一抹駭人笑意,只是這抹笑意轉瞬消失,沒維持多久。

叩——

木頭輕敲水泥地的聲音……腳步聲從他背後傳來。他心頭一驚,立刻有個硬物抵到背上。

「……你這傢伙還是死性不改咧。」

爽朗又熱情的關西口音,不過鏡聽得出來,平靜的語氣底下潛藏著冰冷的寒意。

「我在第一天就教過得隨時提高警覺,你果然不適合當咒搜官,把你調去當祓魔官還真是做對咧。」

大友把手中的短杖抵在鏡背土,悠悠說道。他的語調仿佛活怕捏碎雞蛋,但又施加壓力把蛋緊緊握在手中。

鏡唇角上揚,露出桀驁不遜的微笑,不過是銳利如刀,充滿緊張感的笑。他回不了頭,全身緊繃。

「……這不是大友前輩嗎?」

「好久不見啦,鏡。」

兩人互相打了聲招呼,貌似親切,其實話里藏刀。鏡覺得簡直像被人用槍從背後指著,命令自己高舉雙手,而他非常清楚,現狀與這比喻的情況同樣危險。

「……您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聽說您退休了,難不成是來參觀的嗎?」

「怎麼可能,現在還輪不到我出場,我只是晚上出來散個步咧。這是我最近的興趣囉。」

「又是這種老頭子興趣,您一點也沒變呢,前輩。」

「你的品味也是數十年如一日啊,看上去完全沒個公務員樣,根本就是個小混混嘛。」

兩人臉上含笑,虛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

「你那麼精明,就算我不說你也會馬上發覺,所以我還是先告訴你吧。我呢,現在是個老師。」大友又接著說。

「老師?」

「沒錯,我在陰陽塾當老師。」

鏡身子一僵,朝春虎等人瞥了一眼。

「……呵,原來是這樣啊……」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真讓人意外呢……前輩居然會轉行當老師。」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意外咧。不過實際上當老師還滿有趣的哦,而且我發現自己非常習慣對付問題兒童,要找到比鏡伶路更難搞的可不容易咧。」

「真傷人啊,我還以為我們很合得來呢。」

「也是,真懷念那段日子啊。」

說著,大友哼了一聲,鏡的唇邊也浮現深感憎惡的嘲諷笑意。

「好啦。」大友說:

「難得碰上一面,不過我可沒有把公事繁忙的獨立祓魔官一直綁在這地方的意思,先告辭啦。」

「那可真是遺憾,我還想再多聊一會兒呢……對了,改天我會到陰陽塾打擾一趟,有個塾生很讓人感興趣呢。」

鏡刻意說出挑釁的話語,大友聽了只是低沉地冷笑了一聲。

「我看這件事沒那麼容易咧。你光是解咒就要耗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得在這裡待上一陣子囉。」

「你說什麼!」大友這句話一出,鏡頭一次顯露出怒氣,回頭望向大友。

大友滿足地揚起嘴角,露出冰冷目光。

「你這傢伙未免太大意了。我在和你閒聊的時候,都不知道下了多少詛咒咧。我好心提醒你一聲吧,裡面沒一個是常見的詛咒,都是些稀奇古怪,不查古書找不出名字,不為人知的詛咒。不過放心吧,我設了一段還算充裕的期限,你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查。」

「……別以為這樣嚇得倒我。」鏡隨即應道,語氣里聽不出剛才的從容,反倒帶有十足的火藥味。「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最擅長的三寸不爛之舌嗎?」

「哈哈哈,這話真有趣。不過,你也別白費唇舌咧。反正你很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以為自己在我手下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帶你走上那麼多慘烈的戰場?那就是為了讓你搞清楚,我這個人『一有必要,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鏡狠狠咬緊了牙。

大友說的沒錯,當初進入陰陽廳時,鏡的才能受到肯定,人格與性格方面卻被認為大有間題,高層於是決定由大友帶領鏡進行實習。

當時大友身為咒搜部的『黑子』,為『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攬陰陽廳里那些見不得光、絕不能公諸於世、屬於咒術界黑暗面的工作。鏡在實習期間便一一親眼見識過大友的「工作內容」。

不,正確來說是大友「故意」讓他目睹那些場景。

控制對方的知識是乙級咒術的基本,而將「未知的領域」活用至極限更是乙級咒術的精髓。

「剛才我也說過,你精明得很。我的話就算有九成是虛張聲勢,剩下的那一成可不能忽視,絕對不能。好咧,你就花點時間慢慢研究吧,直到你確信我說的話全是隨口胡謅為止。」

大友用力轉動抵在鏡背上的短杖,像是恨不得削去他的皮肉。

「記住,只要我還活著,就休想對我的學生出手。」

這句話如同滾燙的水銀,說來平淡,卻帶有懾人的魄力。

鏡一時無語。他承認自己確實被擺了一道,正如大友所評價的,他沒有蠢到寧死也不肯認輸的地步。

「……總有一天……」他細細吉嘗如岩漿噴發的怒氣、憎恨與焦躁,咬牙用力說道:「總有一天我會擊敗你,我簡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哎呀,這真是太可怕咧。為了求個安穩,乾脆讓你在這裡意外喪生,你想試試嗎?」

「……我一定

會殺了你。」

「呵,這下我們一樣是『三寸不爛之舌』咧。」

大友笑說。明知鏡嗓音中的殺氣是故意挑釁,他還是照樣出言激怒鏡的神經。

另一方面,鏡則是樂不可支。不一樣,那些又是生靈又是轉世的臭小鬼根本沒得比,笑談生死,唯有脫離常軌的成人遊戲才能享受到這種欣喜若狂的感覺。

「……到此為止吧,陣。」

一聽到這話,鏡吃驚地往右一看,發現不知何時走上來的木暮已經站在天橋的另一頭。不同於驚訝的鏡,大友悠哉地應了一聲。

鏡又咬緊了唇。

不論處在什麼情形,無時無刻都得提高警覺。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大友早在事前就注意到木暮往這裡走了過來。不同於憤怒與憎惡,鏡心裡忍不住湧起懊惱,氣自己沒及早察覺。

大友朝老同學板起了臉。

「我說你啊,這實在太亂來咧,禪次朗!為什麼讓我班上的塾生直接跑去對付鵺?我跑來一看,簡直嚇了一大跳。祓魔局把外行的未成年人當成什麼咧?」

「我、我也不願意啊,事出突然嘛。我被雙角會的六人部纏上,一直到剛才才脫身。」

「這算什麼爛理由,你這個呆子!你們早在一開始就該研擬對策應付六人部,祓魔局得為此負起責任,我要是透露讓媒體知道,局長的烏紗帽可不保咧。」

「混帳!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這可不是好玩的啊!」

也許是認為大友說不定真會做出這種事,木暮臉色大變。真是鬧劇一場,鏡忍不住啐了一聲。

「……木暮兄,你順利逮到六人部了嗎?」

「當然……雖然我很想這麼說。」聽到鏡的疑問,木暮不禁一臉苦澀,難以啟齒地說:「……他死了。」

「什麼?」

「哇啊,好遜,你怎麼讓他死咧,禪次朗。」

「唉,最重要的主嫌又死了,看來這齣戲還有得演囉。」

「這個手腳不俐落的男人,真是……」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從以前就是這樣咧。」

「吵、吵死了!他打從一開始就在自己身上下了自殺的詛咒,這我又有什麼辦法!再說你們兩個平常老是吵得雞犬不寧,說起我的壞話倒是很有默契嘛!這未免太奇怪了!」

大友和鏡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個不停,木暮氣得滿臉通紅,連聲抗議。從對話內容聽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他們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國內首屈一指的術士。

「啊,找到禪次朗了!禪次朗在這裡!」

「你一定想像不到!他們祓除鵺了!厲害吧?他們做到了,厲害吧!」

四隻烏天狗——木暮的式神接連飛向天橋。大友隨手放下短杖,好不容易從咒縛——乙級咒術的壓力中解放,鏡的胸口依然感到鬱悶難耐。

這場鬧劇真是愈演愈烈。鏡一邊配合鬧劇演出,一邊強忍住怒意。既然木暮來了,接下來得慎重其事才行,要找樂子只能靜待下次有機會再說。靈災祓除後,待會兒還得跑去處理麻煩透頂又枯燥乏味的善後工作。

不過,至少轉世後的夜光以及和大連寺有關的生靈,還有大友所在的地方都搞清楚了。

陰陽塾。

他絲毫不想放棄如此充滿魅力的獵物,雖然打從心底討厭忍耐,但只要有需要,他依然具備能耐住各種艱難困苦的耐力。他伺機而動,務求殺得敵手措手不及。不管是祓魔局、陰陽廳、還是大友都難逃一劫,鏡把這一點牢牢刻在心上。

可是——他沒料到在回到枯燥的工作崗位前,還有場好戲正要上演。

突然間——「嘖。」大友望了過去,接著木暮全身竄起寒意,然後鏡也注意到了,那股「氣息」。

三位國家一級陰陽師同時臉色一變,望向遠方。烏天狗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也循著他們的視線望去。

望向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

4

在祓除鵺的靈災現場,春虎筋疲力盡地獨自癱坐在路上。

一旁是從雪風身上下來的冬兒,他臉上的尖角和獠牙已經恢復原狀。空落地後四處來回走動,似乎在勘察靈災現場。木暮的烏天狗把維持現場原狀的工作交給春虎等人,飛去找主人報生口。

夏目沒有待在春虎他們身邊,依然坐在稍遠處的機車上。從冬兒手中接過雪風的式符時,她順口問了雪風出現在這裡的理由。「父親他……」她喃喃說了幾個字便沒再開口,神情顯得相當複雜。春虎和冬兒顧慮到她的心情,不約而同地從她身邊離開。

在場沒有人開口多說一句話,吵鬧的烏天狗離開後現場更顯寂靜。在完成這麼一件大事後,他們甚至沒有力氣表現出歡欣鼓舞,最後趕來的冬兒還不至於如此,春虎和夏目已經累得全身癱軟無力。

春虎坐在地上,兩手撐在後頭路面。「話說回來——」他苦笑說:「總算熬完這一天了。」這一句話似乎為這一天下了最好的總結。冬兒也近似苦笑地答了句:「就是說啊。」

從實技測驗開始到現在其實不過半天的時間,這段期間接連發生如此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事關重大的嚴重事件,他們難免感到心緒混亂,遲遲無法平復。

今天早上,春虎擔心的事情只有能不能順利升學,至於靈災、『十二神將』和發展到危險等級三的靈災這些驚人事態,他雖然具備相關知識——因為身在陰陽塾、同屬於咒術界所以知道這些事,但那畢竟和日常生活無關。

發生在冬兒身上的事情也是一樣。當初聽說考試內容時他儘管擔憂,倒是沒認真煩惱過冬兒會再出現鬼化的徵兆。這正表示他十分信任周遭的大人——擔任冬兒主治醫生的父親、實技測驗的監考老師,以及自己所屬的陰陽塾,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這些大人都會挺身而出,守護他們的日常生活不受破壞。

不過,經過這一天下來,春虎確實明白自己錯了。

大人們不是不願意保護,他們也只能盡力而為。

即使是實技訓練的老師,也會發生他們應對不來的事態。即使是陰陽塾,也無法保護塾生毫髮無傷。即使是祓魔局,就算最後祓除了靈災,還是造成了嚴重損害。即使是陰陽廳的王牌『十二神將』,也不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其中既有像鈴鹿這樣的小女孩,也有像鏡那樣惹人厭的傢伙。

春虎相信大人們終究會保護自己,從不認為這是種錯誤的觀念,尤其實技老師為他們挺身而出的身影,更令他銘記在心。

只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盲信周圍的大人,不明就裡地把事情全交由他們處理,那不叫做「信任」,而是「依賴」。在依靠大人的幫助前,他學會應該先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卯足全力……如果這樣的努力不足以解決問題,他相信身邊的人都會前來幫忙。這才是真正的信任,或者該說是「信賴」。

「……我得更努力才行了……」

在打倒鵺後,他沒想到腦子裡居然會出現這樣的感想。成為陰陽師的路途似乎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苛,不,應該不只陰陽師如此,長大成人肯定是個艱辛的過程。

「……倒是我沒想過真可以駕馭鬼……怎麼樣?冬兒?沒問題吧?」

春虎坐在路上,仰望站在一旁的冬兒。他表面佯裝平靜,其實內心深處仍掩不住動搖和緊張。畢竟他才剛和差點變成鬼的冬兒大打一架,而冬兒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心裡想必也還存著幾分芥蒂。

「我也不清楚。」不過,冬兒的態度與平常無異,嘴角照樣泛起嘲諷。「剛才只是頭一回『練習』,還不能確定。」

「……聽起來怎麼怪可怕的,又是前不良少年又是鬼,這簡直不是鬼拿棍子,已經是鬼揮大刀了。」

「說話小心一點,春虎。萬一我變成鬼,第一個吃掉的很有可能就是你,而且是從頭一口咬下去。」

冬兒故意露出牙齒,咧嘴笑了一下,融解了春虎心中僅剩的一點疑惑。春虎重新確認了一點,冬兒是值得「信賴」的傢伙。

「下次我送你一條※虎紋內褲,你就代替頭巾戴上好了。」 (譯註:日本傳說中鬼的形象為手持狼牙棒,下圍虎皮。)

「哼,打倒一隻鵺就讓你飛上天啦,錫杖里灌注的是誰的力量,你可別忘囉。」

「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們有多辛苦,在事情快要解決的時候才冒出來,居然還好意思邀功。」

「因為我這可憐人被某位先生揍暈了嘛,不過我還是放心不下趕過來這裡,這種情形可是很罕見的哦。」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互相瞥了對方一眼。春虎的表情早一步鬆懈下來。

「你也真是辛苦。」

「老實說,我有自信運氣比你還差。不過——」冬兒突然一臉正經。

「我和你一樣,似乎總能在險境中來個大逆轉。我在碰到鬼,變成生靈的時候,被你爸救了回來,也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這一切可以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塞翁失馬?什麼意思?」

看著春虎那一臉疑惑的神情,「蠢虎。」冬兒苦笑道。

「我遇到鬼,但是也遇見了你們,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冬兒難得以少年般坦率的語氣說道。春虎驚訝地眨了眨眼,仰望損友,然後不懷好意地笑了。

「啥?你怎麼啦,冬兒?你這一個晚上把這輩子的『青春』都過完了嗎?」

「……說的也是。剛才當我沒說過。」冬兒難為情地自嘲,別開了臉。

春虎趕緊抓住機會緊咬著不放。「不要,我絕對不會忘記。」他改成盤腿坐,兩手抱著腳踝,咧嘴嘻笑。冬兒一臉不好意思,敲了下損友的腦袋。

遠處,空不知何時豎起了雙耳,心神不定地遠眺春虎與冬兒,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邊,又抓不準時機。

這時——「空。」坐在機車上的夏目悄聲向空招了下手。

難得受到夏日叫喚,空吃驚地走了過去。

「不能打擾他們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著空。她說得成熟,神情卻明顯在忍耐。空不甘願地應了聲:「在下明白。」

夏目輕嘆了口氣,和空一起眺望春虎與冬兒的背影。

雖然在意父親仿佛看透一切的舉動,但她同時也明白這種事情即使在意也無濟於事。她不了解父親的真正用意,又單純認為至少父親送雪風過來,應該心懷感激。

自己現在正和春虎與冬兒一起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這條路上也許遍地荊棘,但只要記得大家同在一條船上,再危險的難關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空嘟囔著,視線依然望向主人與他的損友。兩人正開懷人笑,互相取笑對方。「……實在令人稱羨。」

夏日聽著空不滿抱怨,笑說:「對啊。」打從心底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變的不過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樣是個局外人。

「男生那種關係,真是——狡猾呢。」說著,夏日聳聳肩,把臉埋進位服衣領里。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一輛黑色豪華轎車開進了十字路口。

車子從原宿方向駛來,春虎連忙站起,冬兒、夏目和空也驚訝地注視這輛豪華轎車。

由於一直沒有車子經過,他們還以為這附近的道路已經全數封鎖。事實上,交通的確受到管制,否則就算夜再深,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看不見半個人影。

「封、封鎖解除了嗎?」春虎低喃,夏目和冬兒聞言也有同感。

奇妙的是,那輛轎車行駛得非常緩慢,像是打算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而且這輛高級車沒有發出一點引擎聲,簡直像在冰上滑行,實在令人費解。

春虎與冬兒退向夏目所坐的機車旁。

接著,豪華轎車無聲一個轉彎,正好停在鵺曾落下的地方,側對著春虎等人。車子停下後,夏目不禁驚叫一聲,同時冬兒還有春虎也驚覺異狀。

轎車的輪胎沒有轉動,甚至微微浮在半空中。這麼說來,由於鵺大鬧,這一帶路面隨處可見裂痕,再怎麼高級的轎車也不可能沒出一點聲音,在地面上滑行移動。

然而,其實四周已被強力的結界包圍,這些陰陽塾的塾生當然不可能注意到這一點。

春虎等人愕然凝視轎車,面對他們的后座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春虎大人!」空豎起雙耳和狐尾,叫聲中充滿至今未曾出現過的緊迫感。

然後——

「——晚安。」

車子后座——漆黑的車內傳來招呼聲,那是一道年輕又情感豐沛的嗓音,只是當車裡的燈光一亮,印象也隨之顛覆。

車子裡亮起的照理來說應該是車內燈,燈光朦朧,宛如蠟燭燭火,照亮幽暗車內一個滿臉皺紋,看上去相當高齡——一讓人不禁誤認為木乃伊,垂垂老矣的年邁老翁。

老翁羽毛般的白髮梳至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漆黑和服,昏暗中戴著一副鮮紅如血的墨鏡。

耶幅景象十分「詭異」。黑色豪華轎車,朦朧燈光,光影里浮現的老翁。再仔細一瞧,車窗里的距離感也不太尋常。燈光照亮了老翁,座椅和車內空間則是沉沒在黑暗裡,仿佛在搖下的車窗另一頭,存在著人世以外的另一個世界。

這時,在「車窗」後的老翁開口與春虎等人攀談。

「本來還以為多少可以回收一點,看來是被祓除得一乾二淨了。也罷,也罷,今晚這戲著實精彩極了。」

老翁說得開心,但不同於愉悅口吻,他的神情不見任何變化,只是機械式地翻動雙唇,吐出字句。

春虎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夏目、冬兒和空也是一樣。他們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無法動.彈,只能直直盯著老翁。

「期待,實在令人期待,只是你們不過是雛鳥,才剛從蛋里孵出來罷了,絕不可自滿。」老翁略咯笑說,表情一動也不動,只有笑聲從唇邊流出。

「繼續努力吧。」老翁向春虎等人說。

「然後,儘快到『這裡』,老朽正引頸期盼呢……」

話音剛落,車裡燈光一暗,車窗後頭頓時一片漆黑。

車窗緩緩升起,關了起來。

春虎等人一等莫展,只能單方面聆聽老翁的話。「你、你是誰?」不過,夏目用力擠出聲音。此話一出,即將緊閉的車窗猛地停止動作,細窄的車窗縫隙間再次傳出老翁的咯咯笑聲。

「老朽名為蘆屋道滿。」

說完,車窗完全緊閉,春虎隨即失去意識。

他不是目眩也沒有昏迷,卻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喪失時間觀念。他第一次體會如此衝擊,嚇得渾身僵直,連慘叫聲也發不出來。一回過神,高級轎車已經從眼前消失。他連忙四下張望,只是連個車影也沒發現。

「夏、夏目?」

「呃,剛才意識突然……?」

「冬兒?空!」

「可惡!剛才那是怎麼同事?」

「在下一時不察,實在罪該萬死!」

全員驚慌失措,提高了警覺。對手在面前時,他們毫無防備、呆若木雞,等到對方一消失,才連忙擺出戒備姿勢。就客觀角度來看,這實在是一幅滑稽的光景,但他們個個嚴加戒備,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異常的緊張感。手腳發抖,汗如雨下。

夜晚的十字路口寂寥平靜,嗅不出一絲危險,一如往常地呈現在春虎等人面前,如此「平凡」的景象,一點﹉滴撫平了春虎等人受到的衝擊。

「……他走了……吧?」一會兒過後,春虎低聲問道。為了接受這個事實,夏目、冬兒和空,就連春虎自己也又花上了一點時間。

不久,冬兒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欸,春虎。我總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不太可能出現的『名字』,好像做了場夢呢……」

「……真巧啊,冬兒。老實說,我也是一樣,總覺得聽到了一個有名到連我這個無知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聽到的『名字』……」

「哈哈……就是說啊,簡直是開玩笑嘛。」

「對啊,真想叫他別鬧了……」

兩人交談的模樣不若之前從容隨意,他們面色慘白,仔細聽還可以聽見他們的語音中帶著顫抖。

「……蘆屋……他說自己是蘆屋道滿?」夏目說,差點沒從機車上摔下來。「這是騙人的吧?這怎麼可能……!他……他到底是誰?」

現場沒人答得出這個問題。

春虎咬唇,冬兒啐了一聲,往地上踢了一腳,空不自覺湊向春虎。夏目——愣愣望著豪華轎車曾經停留的地點。

那一瞬間,這群雛鴉第一次窺見即將展翅翱翔的夜空竟是如此高深莫測。他們已經站上了起跑線,通往那個自遠古綿延至今的深沉幽暗與咒術的世界。

一分鐘過後,遭結界阻擋的木暮便帶領烏天狗,匆匆趕到春虎等人身邊。

5

陰暗中,男子心無旁騖地念誦著咒文。

男子面前搭起了祭壇,燭台上燭火搖曳。那是唯一的光源,男子念誦的咒文也是唯一觸耳可及的聲音。火光隨咒文搖晃,在男子臉上落下雜亂陰影。

男子持續念誦咒文。

祭壇上除了燭台,還擺了兩枚符籙。其中一枚展開,另一枚則是包在和紙里,封了起來。

寫在展開的符籙上的咒文已干,文字和圖樣表面龜裂。符籙上不是以

墨,而是以鮮血寫下咒文。

符籙前方有張摺疊整齊的紙張,記載祭文的都狀。

男子持續念誦咒文。

再過不久黎明將至,在背地裡進行秘密行動的時間所剩無幾。不過男子一點也不焦急,他根本沒有餘力分心煩惱這類雜念。

男子持續念誦咒文。

片刻過後,緊閉的雙眸猛然圓睜。

「在此謹向泰山府君,冥界諸神稟告——」

祭壇上的都狀迸出咒力,浮上半空,接著頁面一陣翻飛,忽然燃起青藍火焰。都狀在瞬間燒盡——消失。四周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幽冥黑暗。

「……六人部先生?」黑暗中,男子悄聲問道。

展開的符籙發出微弱光芒,像在回應他的問題。光芒立即消失,男子臉上卻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您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男子低吟,恭敬地拿起符籙,用事先準備好的和紙包起,小心翼翼地封上,再和先前封好的符籙一起放入懷中。

他站了起來,拆解祭壇,嘴裡繼續吟誦咒文,仔細消除祭祀痕跡。在無垠的漆黑中,男子的動作毫不見遲疑。

在整理工作結束後,男子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電源。

不出他所料,裡頭有好幾通未接來電。善後雖然麻煩——反正不過是些瑣碎的雜事,要不令人起疑又處理妥當並不難。

他接下來必須繼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業。為此不管遇上什麼情形,都得慎重而且確實處理。男子有自信能夠做到這一點。

他掀開摺疊式手機,確認手機熒幕。液晶熒幕發出微光,在黑暗中照亮男子的面容。

黑髮融於漆黑,混雜著一縷鮮艷朱紅。

宛如滴落黑暗的鮮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