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第一話 雙人雪景(2/2)
「哇啊,冷死人了。」春虎縮緊脖子,夏目也忍不住緊閉上眼。
風一吹,這空曠的地方無處可擋風。風勢片刻平息,一回神才發現,烏雲遮蔽了藍天,天色逐漸陰暗。
「要靠這件夾克撐過寒冬果然有困難,還是得趕緊買好冬天的衣服。」
「我也是……早知道就多穿一件了。」
「你會冷嗎?不嫌棄的話,這條圍巾借你吧。」
「不用了,把外套領口立起來還能稍微——」
「好吧。」
「嗯………………啊——」夏目全身猛然僵直,臉上掠過不敢置信的懊悔神情。她急忙把視線望向春虎——脖子上的圍巾——
「……」
——內心掙扎不已。
「嗯?怎麼了?」春虎注意到她的視線,出聲問道。
「不,呃……」夏目欲言又止。話雖然到了嘴邊,因為先前拒絕過一次,總是不好意思再把話說出口。她心中抱著一絲期望,希望春虎察覺她的心意……只是,對方畢竟是遲鈍的春虎。「……沒什麼。」不久過後,她嘆了口氣。
之後,她仍不時露出遺憾的目光盯著圍巾。路途中,她疑似想到了一個可以一口氣逆轉情勢的好點子,隨即目測了下圍巾長度和自己與春虎的肩膀位置差距,最後還是低嘆一聲:「……行不通。」放棄這個念頭。
春虎愕然看著夏目這些可疑的舉動,但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雙眼凝視著夏目。
「……是因為黑長髮的關係吧?」
「你、你在說什麼?」
「你很適合像是昨天的巫女服那一類的打扮。」
「有嗎?」夏目聽見這話難掩意外的表情,不過又立刻咄咄逼人地問道:「謝、謝謝。你覺得……哪裡適合呢?」
她表面上假裝不在意,實際上問得慎重,宛如獵人正逐步逼近獵物一般
。
春虎一聽,馬上回答:「你穿起來很美。」
「很美?」夏目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
「而且純潔。」
「純潔?」
「又帶有一種神秘色彩。」
「神秘色彩?」
插圖
「看上去氣質高貴又優雅,簡直就像日本傳統溫柔女性。」
「傳統溫柔女性!?」
夏目一張臉漲得愈來愈紅,站不穩腳步,像是春虎這番讚美已經把她搞得頭昏眼花。
超乎預期的成果帶給她的衝擊大於喜悅。她就像是原本只打算獵頭小兔子來打打牙祭,誰知道突然有一整頭烤牛送到面前。由於過於興奮,她一時難以置信。
不過,就在她好不容易接受這番話確是事實,衝擊正要轉變為喜悅時,外號「蠢虎」的男子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沒錯,塾里同學如果見到你那身裝扮,根本不會料到那個人就是你。你態度高傲又蠻橫,動不動就氣得大喊『這是奇恥大辱』,實在想像不出和巫女會是同……咦,奇、奇怪,夏目!等一下,我這話是在開玩笑的啦,別當真啊!」
夏目的臉色一下紅一下白,最後滿臉通紅地往前衝去,春虎連忙從後追上。她用力踹踏雪地,全身氣得發抖,受不了春虎的侮辱——「對不起啦。」只是春虎看起來完全沒有歉意,笑嘻嘻地向她低頭致歉。
「對不起啦,別那麼生氣嘛,新年開個小玩笑囉。」
「……我這,年都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我向你道歉囉,彆氣了好嗎?何況我是真心認為你適合巫女的裝扮,昨天那場舞也跳得很精彩、很美妙,我都看呆了呢。」
春虎雙掌合十,低頭道歉,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夏目緊緊咬牙,斜眼瞪住春虎,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這個表現遠低於及格分數的傢伙。春虎本人倒是完全沒察覺自己拿了低分。
「我是說真的哦,如果有人看見你那副模樣,肯定料想不到你平常都是女扮男裝,假裝自己是個男生。」
「……反正我就是個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完全不會惹人起疑的女生。」
「別這麼說嘛,要是身分曝光可就糟糕了,沒有人懷疑不是正好嗎?」
「這……倒也沒錯……」
「對吧?不過大家要是看到肯定會大吃一驚,尤其是京子和天馬,包準他們嚇得說不出話,目瞪口呆。」春虎毫無悔意,開玩笑地說道。
夏目又斜眼瞪向春虎,喃喃罵了聲:「……蠢虎。」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接著她迫於無奈,順著春虎的話聊了下去。
「……大家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
「應該和一般人一樣,就是吃吃年菜,看看電視而已吧。」
「還有拜拜。」
「對對,也有人會跑去拜拜,我在電視新聞上看過,東京的神社寺廟擠得滿滿都是人。」
「愈是有名氣的地方就愈多人參拜囉。」
「大過年的幹嘛跑去人擠人——不過有機會要是能體驗一次,好像也滿有意思的。」春虎認真煩惱起無關緊要的瑣事。
夏目無奈地嘆了口氣,唇邊微微浮現苦笑。
「明天應該也是人山人海,你如果想去拜拜我可以奉陪……對了,像是倉橋同學,她今天應該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這倒提醒了我,倉橋家也是名門,說不定和土御門家一樣都會舉行莊嚴的儀式。」
「這也有可能,不過更重要的是她父親是陰陽廳廳長,勢必會有很多人到她家拜年。另外天馬同學家也是傳統世家——」
「咦?天馬也是?」
「你不知道嗎?百枝家也算頗有來歷……其實不只天馬同學,陰陽塾里大多數塾生都是名門世家子女。」
「大、大部分都是啊?不過我也算是土御門分家出身就是了。」
「即使不願意承認,咒術界確實是個既封閉又古老的世界。」
「嗯……也就是說冬兒在這世界算是異數囉……那傢伙不曉得有沒有好好回家和家人過年……」
「這麼說來,冬兒很少聊起家裡的事情。我記得他家在東京,對吧?」
「咦……?噢,嗯,對啊……」春虎突然回得結結巴巴,明顯避開夏目的視線。夏目覺得奇怪,盯著春虎瞧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還是不勉強春虎,放棄追問。
「等開學後,再來問問大家過年這段期間都做了什麼事情,說不定真的有人跑去夏威夷或是國外過年了。」春虎換了個話題。
「說不定有人趁放假用功念書呢。」
「我才沒那種朋友。」
「這話未免說得太武斷了吧……!真是受不了你。你倒是該趁放假好好認真念書,你的成績可是全班最差的哦。」
「我、我知道……」春虎神情僵硬,夏目這回老實不客氣地出聲笑了出來。
「不過……」
「嗯?」
「……像這樣在意別人放假的時候做了些什麼事,總覺得不太習慣。」
「咦,會嗎?這很普通——」春虎正想反駁,話說到一半驚覺失言,趕緊閉上嘴。然後,他故意大模大樣地說:「我倒忘了,你這人沒幾個朋友。在我和冬兒轉進陰陽塾前,你在裡面根本不和別人交談吧?」
「……對。」
春虎試圖用玩笑掩飾,夏目聽了卻老實——有些難為情地——點頭。她斜眼望向春虎,輕輕吐了下舌頭。見到童年玩伴這樣的反應,春虎不免有些感動。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不會對他這一番指責坦白承認。
「……還不錯吧?」春虎開心地笑著,宛如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什麼東西不錯?」
「聊過才知道原來很多傢伙都很有趣——對吧?」他笑嘻嘻地問。
式神這副志得意滿的模樣讓夏目心生排斥,露出不滿的目光。但她很快就認輸,放鬆全身力氣。「……沒錯。」說著說著,她自己也笑了出來,春虎更是神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都是我的功勞。」
「是,多虧有你協助……你得負起這個責任。」
「咦?什麼責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慢慢想吧。」夏目一臉正經地回答,春虎隱約感覺到危險,但仍搞不清話中含意。「可是——」接著,夏目突然神情複雜地低垂下頭。「我欺騙了冬兒之外的所有人。本來我沒這個意思……最近這事情卻讓我愈來愈痛苦……」
聽見夏目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春虎低呼了聲「啊」,再也說不出話。
在陰陽塾里,夏目為掩人耳目喬裝成男生,此時此刻知道她「真實身分」的人只有春虎與冬兒兩人。包括其他同學在內,就連交情還算不錯的京子和天馬也把她當成「男生」看待。這麼看來,她確實「欺騙」了京子、天馬和其他同學。
說完,夏目沉默不語,春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砰——一旁路燈上頭的積雪滑落。春虎不由自主咬緊了唇,夏目的心情複雜,自己卻從未設身處地為她著想,他為此感到無比慚愧、懊悔。
兩人好一會兒沒開口講過半句話,默默地走在雪路上。
一不留神,原本停了的雪又開始紛紛飄落。
細雪。雪花輕飄飄地從無風的平靜天際緩慢落下,停在春虎肩上,落在夏目的發梢,靜靜停留片刻後又悄悄消失。
兩人不發一言,繼續在雪中邁步。
過沒多久,「欸,夏目。」春虎望著腳下輕聲呼喚。
夏目望向春虎,沒有出聲回應。
「……這種說法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我覺得和原本的你相比,隱瞞身分的你反而『坦率』多了。」春虎說。
「…………」
「我明白你的心情……應該說,我試圖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春虎抬起臉,轉頭凝視夏目,拿出自己最誠懇的心意繼續說道。「之前我也說過,你還記得嗎?你就是你,和你打扮成男生還是女生一點關係都沒有。沒有打扮成男生的你是真實的你,打扮成男生的你也一樣真實,至少我是如此認為。」
「…………」夏目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逃避春虎的視線。然後,她不經意地笑了出來,改變語氣,快活地說:「說的也是,我本來就沒有說謊的意思,雖然有事瞞著大家……不過這世上哪個人沒有秘密。」
這話聽起來像在逞強,說不定她是強迫自己這樣想的。「就、就是說啊。」但春虎現在只能堅決表示同意,從旁給予支持。
春虎認真地說:「你會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等適當時機到了,再和大家講清楚吧。他們說不定會生氣,不過最後一定會笑著選擇原諒……啊
,不對,這事講開後可能會有點對不起京子……」
「京子?為什麼?」
「沒、沒什麼!呃——總而言之,他們要是生氣,我——當然還有冬兒,免不了會被遷怒。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向大家道歉,表達歉意,懇求他們原諒。」
「好吧……希望大家肯原諒我們。」
「這種事情到時候就知道了!在那之前,我們——」
「我們?」
「是共犯。」
對吧?春虎咧嘴又是一笑,顯得有些自大,猶如正對著共犯露出擁有共同秘密的笑容。
「——嗯……」夏目似乎很中意這說法,得意地點了個頭,然後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等回到東京後,我們就成了詐欺犯嗎?這種說法像在暗示什麼,正好適合眼前的情形呢。」
「眼前的情形?」
「你想想……」夏目眨了下眼。「兩個人偷偷溜走,一起走在雪地里,不就像是畏罪潛逃嗎?」
「啊啊……這麼說來也是,很有硬派的冷酷風格。」
「既然是硬派作風,撒幾個謊也無傷大雅。」
「沒錯……所以我們就是犯了罪的男女囉,像是殺手與情婦——啊,不對,依我們的情形看來應該是名門千金大小姐和她的情人。」
春虎開著惡劣的玩笑,傻笑望向夏目。然而,夏目睜圓了眼,雙頰火紅,目不轉睛地盯著春虎。望見夏目這樣的表情,春虎回想了一下自己說過的話,這才驚呼一聲,羞紅了臉。
兩人滿臉通紅,相互凝視對方。一會兒過後,兩人同時回過神,急忙轉頭。
他們再次陷入沉默,低著頭走在縣道上,把雪踩得沙沙作響。
離公車站牌只剩一點距離,過沒多久,夏目呵了呵氣,像是要溫暖凍僵的手,順口喚了聲:「……春虎。」
「嗯?」
「謝謝。」
★
慶幸的是,回程的新幹線空空蕩蕩。
由於祭儀舉行到很晚,隔天一早又早起,兩人幾乎沒睡到什麼覺。才坐下沒多久,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傳出鼾聲。座位一排三列,他們坐在窗邊和隔壁的位子,四周不見半個乘客。
他們默契十足地任鼾聲此起彼落,睡得香甜。
這時,走道邊的位子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孩子,坐姿端正地跪坐在位子上。這個小孩子——正確來說並不是人類,最明顯的證據是她那一頭髮質柔亮的短髮上冒出一對尖耳,跪坐的屁股後頭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
插圖
她不是人類,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她跪坐在搖晃的座位上,稚嫩的臉龐莫名板起臭臉,雙眼直盯著坐在窗邊的夏目。「兩人獨處是吧?」她低聲沉吟,口吻宛如推理小說里的名偵探正要揭穿兇手的不在場證明似的。
「……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出聲。」接著,她凝視自己的主人——春虎,投去冰冷又氣惱的視線,語氣聽來難掩失落。
一旁的春虎與夏目偏著頭,像是倚靠在彼此肩上。空眯起眼瞪視這一幕,耳尖神經質地不停抖動。過沒多久,她擠入兩人之間,把主人和夏目的頭反方向拉了開來,再坐回位子上,端正坐姿,面朝春虎,畢恭畢敬地低頭致意。
「……春虎大人,疏於問候,在此致上誠摯歉意。恭祝新年,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座椅搖晃,和出現時一樣,不知何時空消失了蹤影。
車子一路駛近東京。
新年都過了快三天,春虎才記起尚未向自己的護法式式神恭賀新年。空要消了這股氣,還得等上一段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