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開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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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鮮少有人當場注意到那是事情的開端。
多數人,幾乎絕大多數人都是在事後回想起來,才發覺到這一點。
發現自己越過了無法回頭的那條線。
1
病房外上了重重枷鎖,門上施加了咒術,外頭橫掛著一條注連繩,左右兩側插著紅淡比枝。父親謹慎地一一取下,最後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轉動門把。
那慎重其事的態度令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事到如今,他才反省起自己居然出於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與無聊——還有些許同情,提出這個建議。
父親笑了笑,問他「還是算了吧」,他一聽馬上搖頭。那一點同情早在見到這「封印」病房的瞬間,轉化為另一種情感。
深吸一口氣後——少年緩緩打開病房門。
2
宣告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塾生們紛紛吁了口氣,教室里緊繃的氣氛頓時瓦解。一時之間,私語聲和嘻笑聲此起彼落,負責監考的老師在教室里走動,迅速地從學生桌上收回考卷。監考老師從挺直背脊、坐姿端正的土御門夏目面前收走考卷,土御門春虎則是趴在桌上,整個人半死不活。
陰陽塾——國內首屈一指的陰陽師養成機構,這地方便是塾舍大樓里的其中一間教室。
春虎趴在桌上,看不見此刻臉上帶著什麼神情,但即使考試結束,坐在他隔壁座位的夏目臉上依然殘留焦躁與緊張,只是讓她焦躁緊張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春虎,這位青梅竹馬早在鐘聲響前就已經趴倒在桌上。
考試時,夏目不時憂心忡忡地斜眼偷瞄春虎,一等監考老師收回考卷離開,她更是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春虎?剛才的考試——」
「別提了。」春虎沒等她說完就打斷她的話,依然筋疲力盡地趴倒在桌上。「別提也別問,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問,讓我靜一靜……拜託你,Help……」
「拜、拜託不是『Help』,你要說的是『Please』吧?」
「……Please……」
春虎嗚嗚咽咽地哀求,夏目一臉沉痛,仰望天花板。接著,她發出只有隔壁座位才聽得見的細微聲響悄聲問:「……哪裡?你有什麼地方不懂?」
「……我不就說別問了嗎?」
「……不然你有幾題不懂,一題?兩題!?」
「……很、很多題……」
春虎的語氣痛苦,夏目的表情一下子從沉痛轉為悲痛。
「什麼叫做很多題不懂!剛才的考試幾乎都在預測的出題範圍內,昨天我們再三複習過了不是嗎!」
「……嗚。」
「我們不是針對出題的傾向確實準備好對策了嗎?我們不是一起熬夜準備了好幾個晚上嗎?」
「……嗚。」
春虎趴在桌上扭動著身子,像是沒有力氣回答,也沒有餘力起身,夏目不忍卒睹似地看著自己的兒時玩伴。
春虎的成績不是在進入陰陽塾後才一落千丈,身為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代子孫,過往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一份子,他和優秀的本家下任當家夏日簡直是天壤之別。出生在分家的春虎成績遠遠落後其他同班同學,更常因為不及格需要留下接受課後輔導。夏目縱使重視名門土御門的名聲,也放棄了挽救春虎成績的念頭。
不過,這次的考試相當重要,攸關是否能順利升上二年級,不能輕言放棄。
春虎「嗚」了一聲抬起頭,下顎抵在桌上,咬緊了牙。
「算了,我已經盡了全力,接下來再靠……實技挽回……」
聽到青梅竹馬哀聲悲吟,夏目嘆口氣,搖了搖頭。雖然不安,但確實只剩實技這項可以扳回一城。
夏目扭過頭,微微鼓起臉頰,發出原本尖細的嗓音輕聲警告:「……你要是敢留級,我絕饒不了你。」說完,她隨即抬起視線,凝視教室窗外。
天色灰茫,烏雲密布,仍可感受到濃濃的寒冬氣息,陽光也有些微弱,缺乏鮮艷明亮色彩。看來還得再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晴朗的春日才會到來。
到了下個月——也就是二月初,他們就要升上二年級。
春虎進入陰陽塾就讀後,已經過了半年。
☆
長刀刀鋒動如飛燕,斬破虛空。
對方當然是以刀背攻擊,但要是直接挨上這一記,可不是痛得在地上打滾個兩圈就沒事了。春虎用錫杖的底端一挑,敏銳地化解了攻上前來的刀刃。
他忽左忽右迅速移動,調整呼吸,凝聚靈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因為靈力循環而漸趨灼熱,他感受著這般熱度,把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式神身上。
陰陽廳制護法式式神『G2˙夜叉』,又名「黑楓」。
這具式神除了擁有基本的徒手格鬥技巧,更是精於使用長刀,實在不是春虎這個外行人能匹敵的對手。
不過,春虎手上的錫杖是導師大友陣特別打造的咒具,雖然需要消耗大量靈力,卻能將靈力自由轉變為咒力之刃,抑或是盾,以便與敵人交戰。春虎的咒術拙劣,但靈力強大,這類兼備防禦功能的武器可說是投其所好。有這把錫杖在手,即使勝算不大,至少能與對手「一較高下」。
黑楓的長刀與春虎的錫杖交錯,春虎以見鬼之眼「視得」周圍靈氣捲起漩渦,以及黑楓的咒力、自己身上散發出的靈氣,還有沿錫杖的軌道蜿蜒流動的咒力。
咒力與咒力激烈碰撞,分不清是熱氣還是冷氣的靈風狂嘯,身體——靈體——猶如遭到烈火灼燒。另一方面,式神黑楓毫不在意周圍的靈壓,和外在給人的印象一樣,如同機械人般持續攻擊春虎。
不過——趁現在!春虎 閃過這個念頭,像是看透他的思緒,黑楓背後立刻跑出一道嬌小的身影。
那是個小孩子,而且還是個看上去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她身穿水干與指貫,相貌端正如日本人偶,一雙湛藍的渾圓大眼,頭頂上冒出一對尖尖的三角形耳朵,下半身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
那不是人,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隱形並且實體化的同時,空從後方襲擊黑楓。她手裡揮舞愛刀『搗割』,划過黑楓腳下。這一招出乎黑楓意料——出乎操縱它的主人,同班的倉橋京子意料——空的奇襲殺得他們一時措手不及。受到攻擊的黑楓出現裂核反應,雜波竄過全身,瞬間停下動作。
這時——
「贏了!」
春虎的錫杖擊中黑楓,在遠方操縱式神的京子啐了聲「可惡」,一臉不甘。
「哈哈!怎麼樣?這場毫無疑問是我贏了吧?」
「太太太、太厲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實在矯捷——!」
「你的時機也抓得很準確呢,空,我們配合得愈來愈天衣無縫了!」
「承承承、承蒙讚賞,不勝感激!」
春虎開懷大笑,空因為受到主人稱讚,羞得滿臉通紅。而且她不只羞紅了臉,尾巴也像只小狗搖個不停。戰敗的京子不悅地哼了一聲,解除黑楓的實體化。
「……我話說在前頭,黑楓原本是以與白櫻共同行動為前提而進行調整的式神,單獨應戰根本沒辦法發揮真正實力,你千萬別誤會了。」
京子氣勢凌人地提醒春虎。
棕發高高紮起,發梢低垂,睫毛纖長,目光炯炯,看上去相當好勝,長相卻十分可愛,就算身上穿薪制服,也藏不住她姣好的身材以及一雙修長美腿。
在一年級塾生當中,京子的實力僅次於夏目。也許正因為如此,即使是無法自由發揮的模擬戰,輸給春虎還是讓她心有不服。一開始,春虎兩人的勝率不到兩成,但今年的勝率已經大幅提升至五成,可見兩人有顯著的成長。
京子板著臉,春虎見到她的反應不禁苦笑。
「這我很清楚,我還沒那麼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別別、別管她,春虎大人。喪家之犬亂吠,盡可當成耳邊風。」
「小空,我都聽到囉。」
京子橫眉豎目,空卻一臉正色,豎起雙耳,裝作沒聽見。這個式神忠於主人春虎,對待春虎以外的人則顯得心高氣傲。
春虎等人目前身處塾舍大樓底下的咒練場。咒練場在設計上宛如一個人型體育館,並有結界環繞在競技場四周。
自入塾以來——正確說來是自從一入塾就與夜光的信徒大戰一場以來——春虎便定期在此與京子的式神進行模擬戰。理由當然是為了對付夜光信徒,更具體來說,是為了以實戰的形式累積經驗,習慣咒力的使
用方式以及咒術戰。
夏目自小受到『謠言』困擾,外界謠傳她是現代陰陽術之祖,在東京造成靈所引發的空前災害——也就是靈災的罪魁禍首·土御門夜光的轉生。為此,夏日常遭到盲目信仰夜光的部分狂熱信徒騷擾。而春虎遵從分家的『家規』,成為本家的式神,為了守護主人夏目,才會像這樣儘可能鍛鍊自己的實戰能力。
「如何,夏目?我這樣應該可以在實技項測驗中拿到不錯的成績吧?」春虎從競技場仰望觀眾席,向在一旁觀看比賽的夏目攀談。
夏目聽他這麼說,故意哼了一聲。
「蠢虎,難道你以為考試會要求『術者直接與式神對戰』嗎?」
「這話是沒錯啦……不過我對咒力的使用已經駕輕就熟了哦。」
「你還不是靠那把錫杖讓靈力轉換成咒力,考試可不能攜帶咒具入場!」夏目繃著臉,嚴厲指責洋洋得意的春虎。
肅穆的舉止與線條纖細的美貌相互調和,富有光澤的黑髮長及腰際,以一條粉紅緞帶系在身後。她的身材嬌小,外表乍看之下嬌柔無比,但又由內散發出堅毅的意志。
「你到現在都還無法熟練簡易式式神,我雖然不至於認為這場模擬戰是在浪費時間,但是說真的,現在實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什麼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對在今天進行模擬戰嗎?」
「那是因為今年的實技不知道會出什麼題目,如今唯一能採取的對策就只有讓靈力的循環順暢,為明天舉行的實技測驗暖身。」其受不了——夏日聳了聳肩,宛如一個教到笨學生的家教。
陰陽塾一年級的課程以課堂講課為主,鮮少有實技練習,因此升級考試關注的並非技術,而是咒術者本身的資質,考試內容也是每年都有變化。
「可是你全依靠錫杖幫忙,根本達不到什麼暖身效果,這次乾脆空手對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尋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學既然都這麼說了,我很樂意配合哦。」
「嘖!京子,你別又興高采烈地叫出黑楓來啦!」
夏目俯視春虎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儘管自己的式神獲勝,她的態度依然相當嚴峻。為了保護主人的人身安全,式神必須隨侍在主人左右,也就是說春虎一旦沒辦法順利通過考試,遭到留級或退塾,他這式神也派不上用場了。
但是——
「……噗。」坐在夏目身旁的百枝天馬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身材和夏目差不多,是個戴著眼鏡、一臉稚氣的少年,也是夏目和春虎他們的同班同學。
「怎、怎麼了,天馬同學,有什麼好笑的?」聽見天馬在一旁偷笑,夏目滿臉訝異地轉過頭。
「因為——」天馬臉上浮現和菁的微笑。「夏日同學你嘴上這麼說,剛才春虎同學一贏,你還不是興奮地握拳跳了起來,紅著臉人叫『贏了!』。」
「什麼?哪有這回事!人家——我、我才沒有……拜、拜託你別胡說八道!」
夏目一時慌亂,辯駁得支支吾吾,而且用詞愈來愈混亂,甚至能聽見異常尖細清澈的嗓音。
「喂,夏目!」
競技場上的春虎連忙出聲提醒,夏目這才回過神來,紅著臉輕咳兩聲,天馬與京子看著兩人的互動,神情儘是不解。
不同於京子身上穿的純白制服,夏目身穿稍微偏藍的黑色——烏羽色制服,和春虎及天馬一樣的男生制服。
不過——真是的,那傢伙平時沉穩,一遇上突發狀況就慌了手腳,真實身分遲早會曝光……春虎沒好氣地在心裡嘀咕。
土御門家的繼承人對外必須以男子自居,土御門夏目依從土御門本家的這項『家規』,以男學生之姿進入陰陽塾。春虎總疑惑夏目居然能隱瞞這麼久……實際上,夏目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打扮成男生的少女,目前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春虎和春虎的式神空,以及春虎與夏目的損友阿刀冬兒。
——這些同學真是遲鈍……就算過了半年﹒我還是覺得她那副模樣實在怪極了。
在陰陽塾這半年,他發現夏目能瞞過眾人口光最大的理由,在於她的交友範圍十分狹隘。
除去知道她身分的春虎與冬兒以外,與她較為親近的只有在這裡的京子與天馬。這是夏目本身怕生的性格使然,與夜光相關的謠言更使得周圍的人們對她敬而遠之。
只要實際與夏目相處,就會發現她其實破綻百出。在外人眼裡,她是個典型的資優生,因此沒有人注意到她刻意隱瞞的另一面。她那頭長髮雖然不像個男孩子,但眾人也擅自把那解釋成是「傳統世家的規矩」。正巧在咒術界——不論事實與否——還留有「頭髮具有靈力」的想法。即便如此,系粉紅緞帶實在是太扯了,春虎忍不住暗自吐槽……
「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還真大……咦?奇怪,冬兒到哪裡去了?」
從競技場仰望的春虎四下張望,到處都找不到本來和夏目與天馬一起觀戰的冬兒。
「塾長把冬兒同學叫去塾長室了。」由於夏目的心情尚未平復,於是天馬代為回答。
「塾長?」
「對——你也知道塾長有隻小花貓式神吧,那隻貓跑來說有點事要找冬兒同學。」
聽了天馬的回答,春虎轉頭面向京子。
「塾長特地來找塾生會有什麼事,京子你心裡有底嗎?」
「奶奶沒提過有什麼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既然叫冬兒過去的是奶奶,說不定是出現了奇怪的『卦象』。」
「卦象?」
「對,其實也不限於占卜……你不知道嗎?奶奶可是一流的占星術士哦。」
「占星?」
「……我看你還是重頭再讀一次一年級好了。」
班上的劣等生每聽一句就問一句,讓京子不耐煩地顰起柳眉。
陰陽塾的塾長名為倉橋美代,是位氣質高雅的老婦,在現今咒術界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同時也是名門倉橋家的前任當家。她是位頗有盛名的占星術士——占卜師,即使早已退隱,據說至今國內仍無人能與她相提並論,京子便是這位塾長的孫女。
「哼……算了,反正塾長不會亂來,若是大友老師找他就得擔心了。」
「冬兒的成績不差,反而你這個接近招級邊緣的學生還更讓人擔心。」
京子冷靜地一語道破,春虎嘖了一聲,沉下了臉。
「冬兒和我一樣從普通的高中轉學進來……到底是什麼時候拉開了這麼大的差距?」
「你一開始就沒追上他過吧。」
「說的也是!這我還不清楚嗎,可惡!反正那傢伙就是頭腦好,在轉學進來前就很熟悉咒術!」
「我說的一開始不是指從轉學進來開始,而是打從一出生就是這樣了哦。」
「居然是天生的啊!而且還很難回嘴,這不是更讓人傷心了嗎!」
春虎怒聲同罵,眼眶泛淚。「春春、春虎大人,您要是在意就等於承認自己天生不如人!」空又安慰得不得體,觀眾席上的天馬聽了忍不住爆笑出聲,夏目則是面色凝重。但她馬上打起精神,挺直背脊,揚聲重新提出建議。
「春虎!明天就要考試了,你還是再練習一下咒力的轉換方式。你的靈力強,如果可以順利轉為咒力,考試應該還應付得過去!」
實技的升級考試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運也會在明天做出一個了斷。
3
「祓禊靈災?」
「對,這就是今年一年級生的實技測驗題目。」
倉橋塾長坐在椅子上,朝站在辦公桌前的冬兒點了個頭。
陰陽塾的塾長室與有如現代辦公大廈的塾舍大樓格格不入,內部裝潢充滿復古的和式風格。書架塞滿兩側牆面,地面鋪上深紅色絨毯,並以彩繪玻璃隔間,看上去就像間大正時代的咖啡廳,整體而古相當復古,房裡的擺設幾乎都是塾長自陰陽塾創設以來愛用的物品。
塾長室內只有塾長與冬兒兩人,擺在書架上的機械鐘滴答滴答地響,悄聲刻劃時間流逝。
「當然,要讓一年級生祓除的並非真正的靈災。老實說,最近發現了可能會造成靈災的不穩定靈氣,因此負責實技測驗的老師提議利用這難得的機會,故意讓靈氣失衡,製造勉強達到危險等級一的疑似靈災,再由各位同學進行修禊。」
說完,塾長又詳細補充了幾點說明。
塾長和往常一樣身著和服,身材矮小如孩童,但由於姿勢端正,看在他人眼裡一點也不顯得嬌小。齊肩的短髮已是白髮蒼蒼,除此之外感覺不到年事已高,外表依然保持得相當年輕。順帶一提,有隻三色小花貓蜷縮著身體,窩在紅木辦公桌上睡得香甜,那正是她的式神。
而站在塾長面前的冬兒身材修長,身上隨意穿著陰陽塾的制服,頭上綁著一條寬頭巾,紮起一頭長髮。這位美男子即使不開口也讓人感到膽量過人,就算此時被叫到塾長室里,他也絲毫不顯得緊張。
「請問您泄題的目的是什麼?聽說依照慣例,實技測驗的題目要等到考試當天才會宣布。」聽完塾長解釋,他的唇邊泛起一絲冷笑,挑釁問道。只是塾長非但沒有譴責冬兒的態度,反而輕輕揚起嘴角。
「考試講求的是公平……可是這場考試對你不利,畢竟——」塾長斂起微笑,筆直凝視冬兒的眼瞳。「你親身經驗過真正的靈災,直到現在仍在與那時候留下來的後遺症奮戰。」
「…………」
塾長的目光靜謐且澄澈,找不到一點同情,也無意試探他的反應。冬兒沒有閃躲,直接回望塾長的雙眸。然後,他故意擺出卸下防備的模樣。
「——您說的沒錯,不過,請問這對我有什麼不利的呢?莫非您認為那次的靈災在我心中留下了陰影嗎?」
「就算你沒有自覺,也不能肯定沒有這個可能性。」
「既然我沒有這樣的自覺,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了。」冬兒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悠悠說道。
冬兒捲入靈災至今已經過了兩年。
那時他還是個國三生,正準備升上高中,結果為了治療靈災留下的後遺症住院,這一住就是半年多。接著在捲入靈災一年後,與春虎進入同一所高中就讀,也就是說他原本應該比春虎他們早一年升上高中。而他會對陰陽術知之甚詳,也是因為在治療期間有相當充分的時間用於自學。
「……您特地叫我過來,難不成是想勸我主動放棄參加實技測驗?」
「咦?你有這個打算嗎?」
塾長不懷好意地問,冬兒刻意聳了下肩做為岡應。
「我本來就不喜歡『考試』,讓別人『測試』自己的能力如何,這種事不合我的個性。」
「哎呀,這想法有點偏激哦,冬兒同學。不管成績是否合格,由客觀的角度了解自己的能力總不是什麼壞事。」
「不過這是升級考試,不能『不管成績合不合格』吧?」
「這話倒也沒錯。」
塾生這麼一反駁,塾長忍不住噗哧一聲,快活地笑了起來,窩在桌上睡覺的小花貓輕輕搖了下尾巴。
「不過,既然夏目同學和春虎同學都會參加明天的考試,你應該不可能放棄吧?我要你過來這裡,是希望在事前通知你考試內容,讓你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這需要塾長親自通知嗎?」
「這個嘛……不巧大友老師有事外出,塾舍里其他知道你這『隱情』的人就只有我,我大概是有點操心過度了吧。」
聽了塾長這番話,冬兒臉上瞬間掠過混雜著自嘲與苦笑的神情,他很難得會露出如此複雜又難解的態度。不過,這樣的神情沒一會兒就消失無蹤。
「……原來您在擔心我啊,真是不敢當。」
說著,冬兒又恢復回平常的口吻和表情,語帶諷刺,非常有他的風格。只是見到冬兒這樣的態度,塾長又再次微笑,抬眼斜睨眼前的塾生。
「——冬兒同學?你那樣的態度不太好哦。」
「咦?噢,抱歉,我的口氣太自大了嗎?」
「正好相反。你內心『煩躁』,卻表現得沉著冷靜,這樣的態度不過是『故作成熟』罷了,不是真正『成熟』的對應。而且你拿自己是靈災被害者這樣的身分做為攻擊手段,只有嘴上講得毫不在意,這種態度也不好。自顧自地惹惱對方只能算是一種幼稚的溝通手法,倒不如直接說自己不需要同情,聽起來帥氣多了呢。」
冬兒沒料到塾長會指責他這一點,沉默了半晌沒有開口。塾長說得如此直截了當,即便對方不是冬兒也會不知該做何反應。
「……您這話……說得還真果斷。」
「哎呀,我說錯了嗎?還是你的意思是『別、別說蠢話了,才才、才沒那回事』?」
「有必要說得那麼結結巴巴嗎……我了解您的意思了,抱歉我應該再坦率一點,感謝您的指教。」
冬兒罕見地面露無奈,隔著頭巾搔了搔頭。就算是冬兒,也不想與年近祖母的塾長討論『成熟』的定義。
況且實際上,塾長的忠告令他非常不快。
他從未有過隱瞞的意思,倒是打算面對並且接受靈災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後遺症,並且為了獨力克服,才會選擇與春虎一起轉入陰陽塾。然而這樣的努力換來的只有他人不必要的關心,他內心不免感到焦慮。
即使是在冬兒身邊的人們,也極少有人知道『這件事情』。扣除眼前的塾長,知道這件事的就只剩導師大友和春虎,連夏目也不是很清楚「真正留下了什麼樣的後遺症」。
「……您也明白,這後遺症很『棘手』。我現在已經適應多了,只是不時還是會出現像現在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自己是靈災的被害者,忍不住覺得煩躁,不過我自認還滿看得開的。」
冬兒娓娓道來,口氣還是一樣刻薄,只是這次的表情倒有些像在開玩笑。聽了他這些話,塾長也不打算繼續為難他。
「……說的也是,會說這場考試對你不利,其實只是出於我個人的主觀判斷,你如果不服,我在這裡向你道歉。只是——」
「我知道,塾長的判斷等同陰陽塾的判斷。我既然是陰陽塾的塾生,自然會服從各位老師的決定,感謝塾長特地好心提醒。」冬兒說得誠懇,但又馬上咧嘴一笑。
「……另外,先不管我心裡有沒有留下陰影,我還是會找時間和主治醫生討論缺乏自覺症狀的危險性。站在陰陽塾的立場,要是我在考試中症狀突然惡化,這事傳出去也不好聽吧?」補充完這句多餘的話後,他朝塾長投去反叛的目光。
「這你倒是用不著擔心,抱歉沒事先知會你一聲,我已經請教過你的主治醫生了。」
「什麼?您是說春虎的父親嗎?」聽見塾長的回答,冬兒大感驚訝,不自覺睜圓了眼。
捲入靈災時,負責為冬兒診療的醫師不是別人,正是春虎的父親。春虎的父親是位陰陽醫——專門治療傷痛病害的陰陽師。到了東京之後,冬兒每個月還是會回診一次。他會認識春虎,也是因為受過春虎父親諸多照顧。
「你不知道嗎?春虎同學的父親也是這裡的畢業生哦。」
「原、原來是這樣啊,所以……」
陰陽塾創設至今約半個世紀,不只由來已久,事實上更是國內唯一一所專門培育陰陽師的學校。在春虎父親那一代,陰陽塾出身的陰陽師理應不在少數。
「我記不得他是哪一屆的學生了,不過他的表現十分優異。在他離開陰陽廳的時候,天海非常惋惜呢。」
「……天海?」
「哎呀,抱歉沒說清楚。天海是現在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塾長輕鬆說道。
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可說是咒搜官之首,塾長卻直呼其名,果真不愧是倉橋家的前任當家。
然而,最讓冬兒驚訝的還是春虎的父親。
「咒搜部的部長感到惋惜……難道春虎的父親以前是咒搜官嗎?」
「這你也不知道嗎?他現在只是個鄉下地方的陰陽醫,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讓人很難想像有這麼一段過往。不過就『對人施咒的專家』這層意義上看來,其實咒搜官與陰陽醫的技術具有相當高的共通性,畢竟要是不熟悉『咒術』,怎麼應付得來呢?」
「……確實。」冬兒沉聲附和。
春虎的父親是位備受推崇的陰陽醫,多虧有他,冬兒才不至於在兩年前命喪黃泉。他可說是冬兒的救命恩人,也是位值得信賴的主治醫生。
「……也就是說,春虎的父親判斷這種程度的考試對後遺症不會產生影響嗎?」
「對,沒錯,所以我剛才也說過,我這趟叫你來,只不過是要讓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明白了……可是不用擔心,看在我這外行人眼裡,不過就是危險等級一的靈災而已,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吧。」
冬兒輕鬆說道,像是已經恢復先前被打亂的步調。
即使是在靈災頻傳的現今看來,冬兒在兩年前捲入的靈災規模也是相當龐大,甚至一時成為社會上的熱門話題。雖然無意小覷,「不過就是危險等級一的靈災」確實是他的心聲。
「……難不成您有什麼『預感』嗎?」
「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話沒別的意思,恕我失禮,『倉橋家的占星術士』可是歷代陰陽廳長官依靠的最後手段,能讓如此偉人的預言者預測自己的未來,實在無比榮幸。」
冬兒再次語出嘲諷,塾長不禁一臉
愕然。
「……哎呀哎呀……從你的成績可以看出你的知識豐富,不過似乎有些太八卦了呢。」
「我比較喜歡那方面的知識啦。」
冬兒理直氣壯地說,塾長聽了也忍不住苦笑,要是讓把塾長評為「這個業界的幕後老大」的大友聽到這話,說不定會冒出滿身冷汗。
「好吧……那我就把話攤開來說清楚了。冬兒同學,因為後遺症影響,你的『星象』非常難解。我會特別在意你,像這樣把你叫來這裡,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無法視透你的『星象』。」
塾長朝冬兒平靜說道,話里和先前一樣沒有流露出半點同情,只是在信任冬兒的基礎上,傳達出自己所知的事實。
「只是呢,冬兒同學,其實我根本不需要預測,我和你都很清楚,接下來將有許多難關等著你去面對。」
「…………」
冬兒神情凝重地聽著塾長的話,只是馬上露出無奈又放肆的笑容。「——所言甚是。」說完又嘆了一聲。
塾長話說得嚴苛,但總比盲目的安慰來得好。自己的將來不容樂觀,冬兒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承蒙指教,不勝感激。」
「別客氣,只是呢,冬兒同學,你大可不必因此對將來感到悲觀。我很高興看到你為了對抗後遺症進入陰陽塾,我們這些老師雖然沒辦法幫你從後遺症中復原,卻能教你憑藉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讓你以後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過活。」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不巧的是現在的我沒什麼『期望的生活方式』這類遠大的目標。」
「『現在的你』沒有,不代表未來也一樣,局限自己將來的可能性可不是種聰明的做法哦。」
塾長嚴厲又溫柔地鼓勵著冬兒,但他的臉上只浮現冷淡的微笑,沒有再繼續應答的意思。
這時,正在打盹的小花貓剛好打了個呵欠,醒了過來。
小花貓伸長身體,輪流看向兩人,像在問他們講完了沒,兩人的對話便順勢在小花貓的無言詢問中告一段落。
冬兒告別塾長,離開塾長室,在走到走廊關上門後,吁了口氣。
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臂,按住綁在額頭上的頭巾,低吟了一聲:「……將來的可能性?」
接著,自嘲再次回到唇角,眼瞳里儘是譏諷——以及空虛——的神色,按住頭巾的手有些僵硬。
「……實在不像我的作風啊。」
話剛說完,口袋裡的手機正好傳來震動。冬兒回過神,拿出手機確認。
『聽說塾長找你,這次你又做了什麼好事!』
春虎寄來簡訊,看來已經結束和京子的式神進行的特訓。
未來埋沒在黑暗裡,看也看不透,但至少有道來自日常的光芒照亮現在的冬兒腳下。
冬兒輕輕一笑,邁出大步,開始編寫回給春虎的簡訊。
☆
明治大道上,一輛豪華轎車在澀谷車站附近停了下來。
后座的車門打開後,一個男人走下轎車。男子留著一頭蓬鬆長發,以橡皮筋扎在腦後,嘴角和下巴蓄滿鬍鬚,模樣與高級轎車格格不入,不過再仔細瞧會發現他的體格健壯,相貌凜然,眼神散發出堅強意志,深具知性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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