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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開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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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的車門打開後,一個男人走下轎車。男子留著一頭蓬鬆長發,以橡皮筋扎在腦後,嘴角和下巴蓄滿鬍鬚,模樣與高級轎車格格不入,不過再仔細瞧會發現他的體格健壯,相貌凜然,眼神散發出堅強意志,深具知性氣質。

男子身穿墨綠軍裝外套加上牛仔褲和系帶短靴,肩上背著一個老舊的皮革斜背包,看上去就像個奉行一步一腳印的行動派學者。

他回望車門沒關的轎車后座,簡短道了聲:「……承蒙照顧。」

「用不著介意,我這麼做也算是為了替半年前的事情賠罪。」后座的另一頭傳來回應。

坐在車裡的是位穿著黑色和服的老翁,外表看起來老態龍鍾,聲音卻出奇地年輕。他戴著一副紅色墨鏡,白髮全梳至腦後。

老翁沒看向車外的男子,而是筆直望向正前方。

「不過實在太可惜了,你這趟打算去送死對吧?接下來還有得熱鬧呢。」

「…………」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放手一搏吧,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找找樂子。」

「是,不過還請……」

「我知道,別擔心,至少在你們分出勝負前,我會老實地離遠一點。」

「……麻煩您了。」

男子的用字遣詞彬彬有禮,口氣卻是無禮至極。老翁聽了似乎也不怎麼在意,倒像是樂在其中。

「那麼我先告辭了,承蒙您諸多照顧——道摩法師。」

男子又道了次謝,頭也不回地舉步離開。車門在他背後關上,豪華轎車揚長而去,他沒有回頭。

他往青山的方向走去,混入周圍嘈雜的人群里。

在澀谷,他不用怕自己這副模樣引起任何關注,辦起事來相對也方便許多,接下來只需要配合指示就可以開始行動。

「……請保佑我們的行動順利吧,大連寺部長。」

話剛說完,他猛然停下腳步,面具般的臉龐瞬間閃過一絲驚訝。同時,他強化儼然已經成為習慣的隱身術,迅速躲進一旁暗巷。

暗處里,他露出犀利的目光望向馬路另一頭,一群年輕男女正閒聊著走在路上。那群人共有四男一女,全穿著相同設計的奇怪服裝,看上去像是制服。男子很清楚那是哪所學校的制服。

那是培養陰陽塾的學校,陰陽塾的制服,其中有一個少年比獨具特色的制服更引人注目。

少年用粉紅緞帶系起一頭烏黑長髮,身材嬌小,樣貌中性。

男子認識這個少年,而且知之甚詳,甚至在此時此刻,在他就要實行以性命賭上的計劃即時,心裡依然惦記著少年。

「……北辰王……!」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男子的胸口隨即湧起一股狂熱的欲望,想和少年交談。只要能講上一兩句話,他甘願隱姓埋名,就算要他假裝碰巧上前問路也無所謂,他就是想和少年交談。

自著手計劃以來——不對,自從兩年前的那起事件以來,男子對所有事物都顯得豁達,即便如此,在這一刻產生的強烈念頭仍如熊熊烈焰燙灼他的胸口,搖撼他鋼鐵般的意志。

經過短暫而激烈的掙扎後,男子按捺住內心欲望,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自己別衝上前去。

少年很有可能受到陰陽廳監視,再者,此時和少年交談,要是確認他「真是那人」,獻上性命的決心恐怕會因此動搖。

少年若真是北辰王,總有一天會以光明照亮黑夜,就算自己見不到那一天,也不能為一己私慾冒上這個險。

「……王啊,還請……」

他悄聲輕吟——接著再也說不出話,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年離去。

在這群少年走過的瞬間,男子總算留意到另一位少年。

少年的額頭上綁著頭巾,他記得自己見過這個少年,不,他有印象自己疑似見過這麼一個少年。只是他再怎麼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剛才的少年奪去他的注意力,他只能匆匆一瞥。自己在哪裡見過那個少年呢?男子回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能想起來。他遠望那群少年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於眼前。

「噢,大友!這裡這裡!」

一走進店內,一聲聲熱情的「歡迎光臨!」迎面而來,緊接著是一個令人懷念又霸道的聲音向大友打招呼。大友板著臉,不耐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這裡是位於銀座的高級酒店,有錢人在這地方玩樂,身穿華服的女子如熱帶魚悠遊在店內,其中大友的前主管就坐在最裡面的包廂,猛揮手中的扇子。

大友輕嘆一聲,朝正打算為他帶路的男服務生搖了搖頭,拄著右手的短拐杖,拖著右腳義足獨自走向店內。

包廂里坐著一個老人和三位美女,桌止有個擺滿冰塊的銀色冰桶,冰桶里放了支粉紅香檳。大友見狀忍不住沉下臉,皺起了眉頭。

在其中一位美女的引導下,他在桌子另一頭坐了下來。

「……唉,真是浪費錢,浪費錢咧。您這個糟老頭再活也沒幾天,可以不要隨便浪費國民的血汗錢嗎?」

「混蛋,說話那麼難聽,我可是自掏腰包花自己的錢。」

「您那份薪水還不是來自我們繳的稅金。」

「所以至少我把薪水還給了這些漂亮小姐啊,你該稱讚我是公務人員的楷模吧。」

對吧——他揮開扇子,開七問道,三位美女聽了馬上眉開眼笑,紛紛贊同他的說法。大友沒好氣地瞪視死性不改的前主管。

大友是陰陽塾里的講師,也是春虎班上的導師。他的身上散發出異樣憔悴的氣息,臉上戴著俗氣的眼鏡,皺巴巴的外套底下是同樣皺巴巴的襯衫和領帶及長褲,而右腳上的義足則像在開玩笑似地裝上木棍,宛如中世紀的海賊,看上去簡直像個走錯地方的可疑份子。

另一方面,老人骨瘦如鵺,卻是精力充沛。

老人的年齡與倉橋塾長相仿,不論聲音還是動作都鏗鏘有力,言行粗莽,身穿亞曼尼的三件式西裝,沒系上領帶,顯露出個人風格。他相當融入店裡的氣氛——更確切來說,不管身處何種場所,他總是能把那地方當成「自己的場子」,如同一個演技高超的演員。

大友曾經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一員,那時的上司便是眼前的老人——咒術犯罪搜查部部長,天海大善。

「話說回來,我這隻腳不方便行走,拜託您別特地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咧。何況我不只走路不方便,還是個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時興起裝上那種義足的人還敢這麼大言不慚,你真應該向全天下真正行動不便的人道歉。再說依我們倆的交情,說不相干未免太客套了吧。」

「請別說蠢話了,從遞出辭職信的那一刻起,我和天海部長就沒有半點瓜葛咧。」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以為光憑那麼一張薄薄的紙,就能斬斷我一直以來關照你的恩情嗎?」

「您居然好意思提『關照』和『恩情』,真不愧是部長,玩笑開得既新奇又大膽。」

「呿,我這新奇大膽的玩笑哪比得上你那隻義足。」

天海衝著以前的下屬咧嘴一笑,仿佛老虎戲弄貓兒。坐在大友身旁的酒店小姐趁兩人唇槍舌戰的空檔,幫他在酒杯里斟入香檳。

「……怎麼樣?美代還是老樣子嗎?」望著美女的動作,天海開口間道。

「您說塾長嗎?她老指使我幫忙跑腿咧。」

「呵呵,她看上去是個老好人,指使起人來可是毫不留情。」

「為什麼會這樣呢,也許是我不走老人運吧。」

「確實是沒女人運來得好。」

「……啊啊,怎麼不快點死一死啊,這些老太婆和糟老頭……」

大友嘟囔著,從小姐手中接過酒杯。這時,天海說了聲「那麼——」並悄悄朝一旁使了個眼色,包廂里的三位小姐隨即默默起身離席。

包廂里只剩下兩人獨處後,天海舉起酒杯,大友也跟著高舉酒杯致意。接著,兩人沒特地喊乾杯,便自顧自喝了起來。

「……您那邊又如何呢?這一陣子聽說咒搜部的風評很差哦。」

「唉,咒搜官這種工作哪管得了外界的目光。」

「我說那些咒搜官最近的表現也太差勁咧,半年前我還幫部長您善後過呢。」

大友不懷好意地獰笑說道。半年前,夏目遭到夜光的信徒襲擊,當時襲擊夏目的正是現任的咒搜官。

「你說那件事啊。」天海一臉苦澀,沉重地哀嘆了一聲。

「美代也為那件事狠狠念了我一頓,實在太狡猾了,她鐵定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話說在前頭,實際上在處理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塾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放任夜光的信徒跑去接近『候補人選』?」

大友開玩笑地說,只是最後那句話一說出口,藏在眼鏡背後的瞳孔瞬間閃過嚴厲的目光。天海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大感意外,扇了下手中的扇子。

「這我也沒辦法啊,人手不足嘛。咒搜部里忙得不可開交,我不是指美代的式神,不過真的是忙到連貓都想叫來幫一下忙了。」

「那些咒搜官還不是都被祓魔局挖走咧,追根究柢,這都是因為部長怠慢,不肯掌握人事主導權。」

「每個部門都有人手不足的問題,尤其是那些『厲害的傢伙』更是搶手……好不容易培養出可以獨當一面的人才,結果一下子就辭職走人。」

天海哼了一聲,歪起嘴角,瞪了大友一眼。大友臉上掠過苦笑,像是驚覺自己說錯話了,又馬上一臉若無其事地把酒杯送到嘴邊。

「總之最近光是靈災祓禊就讓祓魔官疲於奔命,再加上祓魔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和你同時進來的木暮現在簡直是忙得焦頭爛額。」

「噢,那傢伙是個老好人,很好使喚,根本就樂在工作吧。」

「你還真敢講……我告訴你,祓魔局的人——特別是那些第一線上的祓魔官,可是對木暮感激不盡呢,尤其是——」天海的語氣一變,臉上也斂去原本的爽朗。「——只要那傢伙到場,就能減少鏡出現的機會。」他口氣沉重地說。

天海這話一出,大友立刻眯細了鏡片底下的雙眸。他獨特的——令人無從捉摸,讓對手鬆懈的氣氛瞬間緊繃。

「……呵。」一會兒過後,他輕呼一聲,嘴邊緩緩浮現笑意,如巨人的魚影從湖底悠悠浮上水而。他這微笑與其說是「可疑」,其實更多了些冷漠。

「……現在祓魔局是由倉橋長官兼任局長對吧?塾長的兒子還在放任那個『小鬼』胡作非為嗎?」

他的聲音和語調一如往常,只是說的話不同於以往乾脆,眼鏡底下的雙眸更是帶著挑釁的目光。

聽見前任下屬的疑問,天海忍不住嘖了一聲。

「……項圈繫上了,連鏈子也綁上了,若還要拔掉他的牙就沒意義了。我說過好幾次,陰陽廳現在人手不足——缺乏人才啊。」

語畢,天海啪的一聲收起扇子。大友暫且按兵不動,不久還是輕吁了口氣,臉上再次浮現一貫的苦笑。

「……這實在不是我這外人可以插嘴的事。」

「哼……話題扯遠了。我的意思是比起祓魔局,咒搜部更缺人才,只要可以派上用場,不管是什麼樣的角色都得先用再說,實在沒辦法事先徹底調查那些人的背景來歷,何況是不是夜光的仔徒,事前根本查不出來。」

「是是,反正要推卸責任永遠不乏理由——對吧?」

「嘖,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尖酸……真要說起來,陰陽師在心裡多少都有『認同』夜光的地方,現代咒術可說是因為有他才得以立足。」

說著,天海把扇子往大友一指。「陰陽師和夜光的信徒——兩者其實相去不遠啊。」

「……也許吧。」

大友答道,輕輕把嘴唇湊向酒杯。

兩人不發一語,包廂里頓時陷入沉默。冰桶里的冰塊溶解,香檳杯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突然間,大友渾身一顫,嘴唇離開酒杯,轉頭越過肩膀望向包廂外頭——酒店的門口。

又有新客人走進店裡,店員正在出聲招呼。那是個年輕——至少看上去比大友年輕的青年。

天海見到大友這樣的反應,別有含意地笑說:「……還滿眼尖的嘛。」

然後,他朝青年喚了聲:「比良多!」青年一發現天海他們,馬上輕輕點了個頭,走了過來。

大友記得自己聽過天海口中的名字。

「比良多?該不會是兩年前那個——」

大友立刻出聲確認,得到天海肯定的答覆。

「剛才我們說到事前查不出哪些陰陽師是夜光的信徒,再說也不是所有崇拜夜光的人都是危險份子。我們需要警戒的是那些『激烈』又『盲信』夜光的信徒,以及那些傢伙聚集的秘密結社。不過你既然已經走了,再向你解釋這些事情也沒意義。」

天海刻意說道,青年正好走到他們的包廂旁。

由於初次見面,大友正想起身打聲招呼時——「不用這麼客氣,大友前輩,我知道您的腳不方便。」青年體貼地說,大友於是重新坐好。

天海在一旁正式介紹起青年的身分。

「他是咒搜部的明日之星,比良多篤禰,負責指揮搜查秘密結社雙角會,也就是接管你的職務。」

青年——比良多微微一笑,朝坐在沙發上的大友點頭致意。

「我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公安課的比良多,久仰大名,能親眼見上一面實在備感榮幸。」

比良多的嗓音如高山流水般清澈且簡潔有力。大友覺得有些尷尬,應了句「嗯,你好……」點了下頭。

由於他不卑不亢的態度,使得沉穩的神情和銳利強悍的雙眸看起來非但不帶攻擊性,反而給人清廉剛正的印象,和陰陽師相比,他反倒更像個牧師或是神父。他的髮長及肩,修剪整齊的瀏海正好蓋住眉毛,身穿深藍色西裝,與天海身上的亞曼尼西裝不同,他的裝扮不起眼,完全符合咒搜官的風格。

不過,在他那頭直順的黑髮上頭,只有一縷染上了紅色。

紅——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朱紅。

「就算是咒搜部,也沒人知道現任『十二神將』與前任『十二神將』約在這種地方密談,何況還是『神扇』天海大善和昔日的得力助手『黑子』,相信有不少人願意掏出大把鈔票,就為了親眼目睹這樣的景象。」比良多輪流看著天海與大友,開口說道。

聽了比良多的話後,大友不由自主

地朝天海投去詢問的目光。

事實正如比良多所說,大友在任內曾考取『陰陽一級』的資格,但在執行咒搜官此一職務時,他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俗稱的『十二神將』一事,從未公諸於世。「咒搜部的『黑子』」曾經名震一時,令非法咒術師聞風喪膽,不過即使是在自家咒搜部內,知道其真實身分的人也極其有限。

「真受不了。」天海注意到大友的視線,聳了聳肩。

「這件事他是自己察覺到的,用不著擔心,我已經吩咐過他不准對外張揚。」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我也聽說過你的謠言,兩年前在靈災攻擊中,你曾經對御靈部展開大規模搜查。」

「不……」大友一說,比良多的神情馬上黯淡了下來。

「結果我還是來不及阻止靈災發生,主嫌大連寺至道又在被捕前喪命,至今我仍深覺於心有愧。」

比良多沉下嗓音,老實應道。說完,天海要他坐下,於是他在上司身旁坐了下來。

雙角會是由夜光的信徒組成的秘密結社,之前襲擊夏目的咒搜官也與雙角會有關聯,這點在事後經過調查已經證實。組織的規模不明,至於從何時開始存在,以及他們的真正目的為何都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陰陽廳會注意到雙角會這個組織,起因於兩年前的那起事件——雙角會強行舉行陰陽廳稱為『上巳大祓』的大規模咒術儀式,在東京都內同時引發多起靈災,是史上第一起「咒術恐怖攻擊事件」。

這起事件的主嫌為國家一級陰陽師,『導師』大連寺至道,去年夏天舉行『泰山府君祭』的『神童』人連寺鈴鹿正是他的親生女兒。

「……大連寺是很優秀,只可惜是個『危險』的傢伙。在很久以前我們就發現他仰慕夜光,畢竟『環境使然』嘛。」天海把弄手中的灑杯,語氣沉重地述說起往事。

在事件發生的當時,大連寺至道並非陰陽廳的職員。一般提到專業陰陽師,自然而然便會聯想到陰陽廳的職員,但實際上也有不少陰陽師選擇在民間活動,而在政府部門裡,陰陽廳也不是唯一一個任用陰陽師的單位。

在任用陰陽師的部門裡,最特別的要屬惹出問題的御靈部。

「……御靈部如同部門名稱,負責調查及研究『御靈』——也就是那些驍勇善戰的與慈藹和善的『神靈』或『英靈』,而……」

「……這個御靈部是宮內廳底下的部門,不屬於陰陽廳,因此即便是咒搜部有心,想出手也沒那麼容易。」

比良多說明到一半,天海便接下去解釋起當時的情形。

依現今陰陽廳採行的『泛式陰陽術』定義,御靈通常是指靈相異常的特殊靈災,其中靈力強大的人類在死後只要滿足一定的條件,其殘留的靈體便會成為「特殊靈災」的核。御靈部研究的對象是過往的神佛,以山咒術的角度解釋其轉變為目的而設立的部門。

至於為何御靈部設立在宮內廳而非陰陽廳,主要是因為這些御靈包括了「王公貴族的靈」,例如『*日本靈異記』里提到的長屋工,詛咒長岡京的早良親王,化為雷神的菅原道真等死於非命的王公貴族,其中有許多都成了御靈。由於需要處理這些王公貴族的御靈,政府判斷官內廳比陰陽廳更加適任。(譯註:日本靈異記,作者為藥師寺僧景戒,為日本最早的民間故事集。)

「……話雖這麼說,御靈部在設立時出現了不少爭議,而且由於相當封閉,外界根本無從得知內情,至少在比良多進去臥底前是如此。」

「……然後你一進去就發現那裡已經成了雙角會的巢窟——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

御靈也就是靈災化的「魂」,若由『泛式』的觀點解釋,免不了會追溯到夜光創立的『帝國式陰陽術』中與「靈魂咒術」相同的源頭。當然,與靈魂相關的咒術皆被指定為禁咒,只是到頭來,『泛式』也不過是以『帝式』為基礎發展出來的咒術體系,要想由『泛式』的角度出發尋求合理的解答,最終必會追究到『帝式』。

愈是了解『帝式』,便愈是深入接觸到建立此一體系的土御門夜光這位偉大陰陽師的魅力,因此御靈部會成為夜光信徒——雙角會的溫床,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並不出人意料。

「前面提到的大連寺至道是當時宮內廳御靈部部長……他的屬下多半是雙角會成員。靈災攻擊就是由他們一手策畫,並且實際執行。」

事件發生後,祓魔局幾經艱辛,好不容易祓除人為引發的靈災。然而,主謀大連寺至道在自己引起的靈災中死亡,咒搜部逮捕御靈部內的雙角會成員,御靈部本身則是被迫關閉並且解散,當時在現場指揮咒搜官行動的便是事前潛入御靈部進行搜查的比良多。

「可是我們在那時候挖出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也沒有逮捕到所有涉及事件的成員。從咒搜官在夏天引起的那起事件可見,雙角會的勢力仍在,而且從未停止活動,恐怕陰陽廳內部也……啊,抱歉,這種事不用說大友前輩也很清楚吧,畢竟您是率先察覺雙角會的存在,並且孤身展開深入追查的第一人。」

「不,別這麼說。」聽到比良多戒慎恐懼地補充說道,大友連忙揮了揮手。

「我老早就辭掉咒搜部的工作咧,而且可以不要叫我『前輩』嗎?現在還被這麼叫,老覺得哪裡怪怪的咧。」

「沒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輕人不需要把這種傢伙捧上天。」

「部長所言甚是……倒是沒有前途的老頭子要是能再體貼一點就好了。」

「呵呵呵,我拒絕。」

比良多愣在一旁望著氣定神閒的天海,和滿眼怒意的大友,最後苦笑答了一句:「就照您的意思,大友『先生』。」

「總而言之……前面扯太長了,不過這攸關今天叫你過來這裡的重點。」

啪,天海用扇子敲了下膝蓋,探身向前。大友露骨地表現出厭惡,警戒心顯而易見。

「……話說在前頭,我是個陰陽師沒錯,不過也只是個普通人,區區一介學校講師罷了。」

「我就是有事要找你這個學校講師,事情和你剛才提過的『候補人選』有關。」

此話一出,大友身上輕佻的氣息再次消失,天海見狀忍不住竊笑。

「我還以為你那個性不適合當老師……不愧是美代,看人的眼光還滿準的嘛。」

「廢話少說,兩年前的事件和陰陽塾的塾生到底有什麼關聯?」

大友沒好氣地催天海趕快講下去,天海「嗯」了一聲,朝比良多使了個眼色,比良多馬上接話。

「天海部長說兩者『相關』,其實在這個時間點上,『候補人選』——這種稱呼還真迂迴,總之就是雙角會還沒把腦筋動到謠傳為夜光轉世的土御門下任當家——土御門夏目身上,至少我們沒有掌握到這一類動向。只是去年夏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我們因此判斷還是得先知會您一聲。」

「……抱歉,你這樣的說法才叫做迂迴,可以直接挑明了講嗎?」

大友平靜地說,比良多停了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觀察到雙角會最近動作頻頻,在幕後指使的還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該不會是『D』吧?」

「正是『D』案件。他和去年夏天那件事情有關,這點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是知道……再怎麼說,本人都親自到陰陽塾來了。」

一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大友忍不住板起一張臭臉回答。

『D』為咒搜部內的暗號,指藏身在咒術界幕後的「某位陰陽師」。這位陰陽師的真實身分成謎,但沒有一位咒術者不曾耳聞他的大名。

蘆屋道滿,又名道摩法師,據傳曾與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一較高下,是位名符其實的「傳說」中的陰陽師。

此一傳說的背景在距今千年以前的平安時代,因此『D』是否為蘆屋道滿本人尚有待確認,不過至少『D』這位神秘的陰陽師確實存在,咒搜部更研判這一號人物在現實上具有威脅性。

「最近『D』相當活躍,在幾天前,我們掌握到『D』和雙角會的某位成員有過接觸。」

「……誰?」

「前宮內廳御靈部的陰陽師,六人部千尋,這個男子過去是大連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澀谷的夜晚燈火通明,即使遠離鬧區,街燈依然照亮夜空,猶如燃燒通宵的篝火。在宿舍屋頂上,冬兒靜靜遠眺迷濛夜色。

時值二月,夜晚仍嚴寒如凜冽冬目,不時有夜風吹起冬兒的髮絲。他倚著欄杆,右手撩起前額瀏海。平常總綁在頭上的頭巾取了下來,拿在左手上,由於頭巾幾乎成了他的招牌,此時的他和平常給人的印象有些不同。

這時,屋頂上的門打開了,他反射性地拿起頭

巾。不過——

「……原來是你啊。」

出現在屋頂門口的人是春虎,冬兒一下子鬆懈下來,身體又倚到欄杆上。

春虎雙手各拿一罐咖啡,似乎早知道冬兒人在屋頂。他打了聲招呼,走到冬兒身邊。

「怎麼啦,小混混,看這氣氛好像少了根煙啊。」

「囉嗦,我寧願喝酒也不抽菸。」

兩人和往常一樣互相調侃了一下,接著春虎說了聲「拿去吧。」,把一罐咖啡拋給冬兒。冬兒沒有特地道謝,默默接下損友手中的咖啡。

春虎輕輕一笑。

「冬兒,你睡不著嗎?」

「你又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嗯?呃,那個……一想到今後的命運決定在明天的考試上,我就緊張得睡不好。」

春虎低頭把視線落在手上,拉開罐裝咖啡拉環。冬兒看見春虎這副模樣,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真是個笨拙的傢伙……」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

冬兒朝說著拙劣藉口的春虎聳了下肩,也跟著拉開拉環,把咖啡罐送到唇邊。冬兒喝的是無糖咖啡,春虎的是微糖,他們早就清楚彼此的喜好,確認罐上的標記不過是多此一舉。

「話說回來……居然要我們祓除靈災,那根本是在電視上才會看到的情形吧。我還以為自己習慣多了,陰陽塾這地方果然亂來。」

說著,春虎忍不住沉下臉。

在同宿舍的路土,冬兒向春虎他們透露了考試內容。夏目等人對於事先知道考題似乎有些抗拒,但也沒出聲阻止。

「我們這些學生能順利祓除靈災嗎?」

「課堂上有教過祓禊的方法吧?聽說明天會先總複習一次,傍晚再開始考試。而且比起能不能實際祓除,心理準備和反應能力才是考試重點,何況要祓除的也只是危險等級一左右的疑似靈災。」

「危險等級再低也是靈災啊,我記得危險等級一是……唔……不會造成物理性傷害的靈災對吧?」

「對,要到危險等級二才會造成物理性傷害,危險等級一是『靈氣扭曲至無法自然恢復的程度』,所以還稱不上是真正『因靈引發的災害』,頂多只能算是前置階段。如果交由職業祓魔官祓除,就算加上支援,也只需要兩三個人就能搞定,而我們是全班出動……只是老師們似乎不打算讓夏目在一開始就加入修祓。」冬兒語氣平和地回答春虎的疑問。

不讓夏目參加考試,是因為她手上有張王牌——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是龍,是代代侍奉名門土御門家的神獸。只要運用北斗的靈壓,便能強行「擊散」危險等級一的靈災,所以雖然會讓夏目參加考試,同時也會要求她儘量待在後方支援——倉橋塾長解釋道。

「這麼一來,夏目等於是不用考試了嘛。」

「陰陽塾講求的是實力,應該是判斷夏目沒有接受考試的必要吧。」

「真好啊,夏目。唉,像我們這種凡人只能認真應試了。」

春虎喝著咖啡,仰望夜空,冬兒也跟著抬起視線。

熱咖啡化成熱氣,從兩人口中呼出縷縷白煙。

朦朧夜空似近還遠,讓人無法一窺究竟,連高掛夜空的明月也顯得冰冷無情。 .

「……這裡和鄉下完全不一樣呢。」

「……嗯。」

冬兒附和春虎的話,但實際上他直到一年前都還住在東京,因此即使仰望同一片夜空,感觸也與春虎大不相同,反而是「回家」的念頭更為強烈,或許該說「沒想到會再回來」……

不久,春虎望著夜空喚了聲:「……冬兒。」

「怎麼了?」

「你最近還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

「我不是那意思,呃……」

春虎雙眼直盯著夜空,話說得支支吾吾。冬兒在心中無奈地搖頭嘆息,臉上浮現的卻是苦笑。

「我都說老樣子了,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面上都沒什麼太大變化……倒是這半年來更能清楚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靈氣了。」

「這是說大致上能控制住了嗎?」

「……應該吧,至少不會那麼容易演變到惹你擔心的程度,就算又有靈災在面前發生也是一樣。」

「唉,你還是一樣自信滿滿。」

「話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夜郎自大罷了。」

說著,冬兒聳了聳肩。看見損友這樣的態度,春虎總算放心地笑了,只是不同於臉上的表情,他又接著說:

「實在讓人不安啊,要是真能控制好就沒事了,只怕一個不小心反而讓情況更惡化。」

「用不著擔心,多虧了你老爸,『治療』效果相當好。他甚至考慮到陰陽塾的實技課程,幫我做了階段性處理。不過還是不能太亂來……我只好把這重責大任交給你了。」

「呿,反正我就只會亂來。」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哼,承蒙抬舉。」

春虎笑說,一口氣喝完手中的咖啡。喝完後,他輕聲說了句「掰」,隨後便轉身離去,冬兒也簡短地應了聲「噢」。

不過,就在春虎把手放上門把時,又回過頭喚了聲:「冬兒。」接著咧嘴一笑。

「明天考試加油哦。」

「喂,你可別忘了,明天的考試關係到能不能順利升級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哦。」

「這個嘛……等醒了之後再來煩惱吧。」春虎說了聲晚安,然後打開門,從屋頂走了下去。

冬兒獨自留在屋頂上發了一會兒呆,過沒多久終於啜飲一口咖啡。

「……不愧是父子,表達關心的時機一模一樣。」

他有些無奈地微笑,細細品嘗剩下的咖啡,為準備明天的考試離開屋頂。

——後來被稱為『上巳再祓』的事件便發生在這一晚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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