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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第十八章 地底世界大戰 人界歷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午後六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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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魯斯的殘光將分隔兩個世界的門染成血一般的紅色。

「東大門」。

這座由神所建立,三百多年來一直阻隔人界與黑暗界的巨大建築物現在就要崩塌了。

在五千名人界守備軍與五萬名侵略軍無聲的注視當中,原本等同於無限的天命耗盡的那一瞬間,大門就像巨獸發出瀕死前的吼叫一樣,讓整個世界因為轟鳴聲而震動。最後聲音成為不祥的遠雷,甚至以西傳到人界的央都聖托利亞,以東到達暗之國的帝宮黑曜岩城,讓全地底世界的居民都抬頭仰望天空。

數秒後──

高達三百梅爾的大門中央出現了一條裂縫。接著由內側迸發出白色光芒,在東西兩側布陣的士兵眼裡留下了烙印。

裂縫隨即分散出無數分枝並延伸到大門每個角落,白光也追隨著裂縫呈網狀擴散開來。緊接著,門兩側就出現被燃燒著的火焰包圍的巨大神聖文字。

廣大的戰場裡,只有兩個人理解「Final Tolerance Experiment(最終負荷試驗)」這串文字列代表什麼意義。

幾乎在文字燃燒殆盡的同時。

東大門就放射出直達天際的閃光,從上部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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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喔……」

從指揮車扶手上探出身子的瓦沙克‧卡薩魯斯忍不住發出興奮的聲音。

「『最終負荷實驗』嗎?這連好萊塢電影都相形遜色了啊。跟AI比起來,還是奪走這種影像技術比較好吧,兄弟?開一家VFX(註:視覺特效)工作室的話,馬上就能變成億萬富翁了喲。」

聽見他這麼說的加百列‧米勒,目光雖然被這一大壯觀畫面所吸引,但還是冷靜地指責對方:

「很可惜,影像無法保存到媒體裡面。因為這個世界的所有物體都不是由多邊形構成。是只有連結到STL者才能看到的豪華秀。」

東大門已經有一半變成無數的瓦礫崩落了。雖然發出猛烈的轟聲與震動,但是所有巨大岩塊在快撞上地面之前就發出光芒融化消失。照那個樣子看起來,門的殘骸並不會成為障礙物。加百列翻動漆黑的毛皮披風從擺設在指揮車屋頂上的寶座上站起來,接著走向十侯之一的暗黑術師公會總長蒂伊‧艾‧耶爾所設置的大型骷髏頭。

放在小桌子上的骷髏頭,似乎是具有聲音傳達能力的魔法小道具。只要向這個母骷髏說話,聲音就會傳遞到將軍們帶在身上的子骷髏。雖然比不上史崔克裝甲指揮車的多通道復頻通訊系統,但是效率比每次都得派出傳令兵要好多了。

加百列低頭看著骷髏空虛的眼窩,然後以符合「暗黑界皇帝兼暗神貝庫達」身分的冷峻聲音說道:

「暗之國的將兵們!你們引頸期盼的時刻來了!殺盡所有生物!搶光所有的財物吧!蹂躪他們────!」

從陣形的各處都湧出了大於大門崩壞聲的「喔~喔~」吼叫。往上舉起的無數蠻刀與長槍,反射夕陽光後發出血色光輝。

黑暗領域軍的第一陣是由五千名山地哥布林族、五千名平地哥布林族、兩千半獸人族、一千巨人族,總計一萬三千名兵員所構成。戰略是先讓他們展開突擊,觀察敵軍的對應。

加百列一邊迅速往前方揮落舉起的右手,一邊發出作為這場戰爭遊戲玩家的第一道命令:

「第一陣──開始突擊!」

***

構成五萬侵略軍第一陣的哥布林部隊右翼,指揮著五千名山地哥布林族的是名為柯索吉的新任首領。被卷進暗黑將軍夏斯達叛亂騷動而喪生的前任首領哈卡西,總共有多達十七名的兒子,而柯索吉就是其中之一。

哈卡西在歷代首領當中向來是以最為殘忍與貪心著稱。柯索吉雖然也繼承了它大部分的資質,但是又更青出於藍,在醜陋的相貌下同時也隱藏著哥布林族罕見的高度智慧。

今年二十歲的柯索吉,已經對暗之國的五個種族──也就是人族、巨人族、食人鬼族、半獸人族以及哥布林族中,哥布林族為何被歸類為最底層這個問題思考了五年以上的時間。

哥布林在五族當中確實是最為矮小,力量也最弱。但是過去它們可以靠數量彌補這些不利的要素,事實上在古老的「鐵血時代」,它們就和半獸人與人族(黑伊武姆)進行了對等的戰鬥。

最後戰亂隨著所有種族的疲憊而終結,締結了五族和平條約,哥布林族的首領也在暗之國的最高機關十侯會議里獲得一席之地。但是實際上條約並不是完全公平。山地哥布林與平地哥布林分配到的領土都是北方貧瘠的荒地,所以無法獲得保有所有族人溫飽所需的作物與獵物,小孩子也因此經常挨餓,老年哥布林更是不斷地死去。

也就是說,哥布林被其他種族的首領擺了一道。

其他種族為了壓抑成為哥布林族最大優勢的數量,把遼闊但是貧瘠的土地推給它們。因此哥布林族到現在都為了要生存下去而耗盡心力,根本無法發展文明。不要說像黑伊武姆那樣以設備完善的教育機構來訓練小孩子了,它們甚至得為了減少吃飯的嘴而把小孩放在船上流走。它們當然也知道漂流到其他種族領土的小孩子們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只要有肥沃的土地與充分的資源,現在士兵手上握著的就不會是由劣鐵所鑄造的蠻刀與板金鎧甲,而是能給予它們精心鍛造出來的鋼鐵製裝備。也可以讓它們好好填飽肚子儲備天命,學習劍技與戰術。將來甚至可能習得由黑伊武姆獨占的暗黑術。

這樣的話,就沒有人敢再稱哥布林是下等種族了。

柯索吉的亡父哈卡西也經常為對於黑伊武姆的憤怒、忌妒與劣等感所煎熬,但是卻沒有思考該怎麼辦才好的智慧。最多就只知道在這場大戰里立下戰功,好獲得皇帝貝庫達的寵愛。

老實說那實在太愚蠢了。怎麼可能立下戰功呢?光是看全軍的配置就能知道了。

應該是暗黑術師總長教唆皇帝這麼做的吧。那個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打算犧牲兩支哥布林族,才會把「打前鋒的榮譽」推到它們身上。她企圖趁打前鋒突襲的哥布林被傳說的惡鬼,也就是人界的眾整合騎士像砍蘿蔔般擊倒時,從安全的後方發動暗黑術將他們全燒死,然後獨占所有的功勞。

──怎麼可能讓你稱心如意。

但是,當然還是無法違背命令。降臨到黑暗界的皇帝貝庫達,即使承受暗黑將軍夏斯達一瞬間幹掉兩名哥布林首領與暗殺公會頭領的攻擊也毫髮無傷。皇帝是絕對的強者,而暗之國的鐵則就是必須得遵從強者的命令。

但那個黑伊武姆的女人就另當別論了。現在柯索吉也是十侯之一,所以立場算是對等。沒有必要乖乖遵從那種壞心眼的奸計。

對哥布林族下達的命令其實相當單純,就是打頭陣展開突擊並殲滅敵軍。

就這麼簡單。沒有提到在術師們從後方降下火焰前必須撐住戰線。所以有機會從這裡找到那個女人的盲點。

柯索吉在大門崩塌之前,就偷偷對心腹的隊長們下達了指令。

當子骷髏喀噠喀噠地震動下顎來傳達皇帝的突擊命令時,它就把手伸進鎧甲底下,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小小球體。現在隊長們應該也有同樣的舉動。

過去是東大門的岩塊隨著轟然巨響完全崩落,變成光後消失無蹤。

在眼前展開的筆直山谷深處,可以看見許多火把以及武器、防具發出閃亮的光芒。

那是白伊武姆的守備部隊。

他們身後充滿了足以讓山地哥布林族取回光榮時代的豐饒土地、無限的資源以及勞動力。

怎麼能在這裡被當成墊腳石呢?就讓再次迎接一名無能首領的可悲平地哥布林族,以及比它們更加愚蠢的半獸人們負起這個責任吧。

柯索吉用左手緊握住球體,右手高舉起厚厚的開山刀,以渾厚的聲音大叫:

「你們這些傢伙,緊緊跟著我!突擊────!」

***

「第一部隊,拔劍,準備戰鬥!修道士隊,準備詠唱治癒術!」

擔任人界守備軍副司令的整合騎士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充滿張力的聲音貫穿了夜色。

「鏘鈴──!」的武器出鞘重唱響徹於山谷之間。限制過數量的火把讓鋼鐵劍身發出紅色光芒。

從終於崩塌的東大門後方,可以聽見地鳴般的轟然巨響逐漸逼近。

哥布林急促的腳步聲、半獸人緩慢的腳步聲,以及巨人

宛如以大槌敲打地面的腳步混雜在一起,與無數的吼叫互相重疊。那是人類過去從未聽過的,名為戰爭的巨獸所發出的咆哮。

距離大門兩百梅爾的防衛線上,僅有的三百名衛士光是要停留在現場就已經相當不容易。稍有一點差錯,隊伍就算在尚未交戰的情況下瓦解、分散也不奇怪。對所有的衛士來說,不要說戰爭了,這根本是他們首次經歷賭上性命的實戰。

之所以還能堅守崗位,完全是因為三名整合騎士的背影。他們就站在比防衛線最前列還要前面的地方。

負責左翼的是「霜鱗鞭」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

中央是身兼部隊指揮官的「天穿劍」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

而右翼則是「熾焰弓」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

三名騎士身穿在黑暗中依然綻放美麗光芒的全身鎧甲,雙腳穩穩踏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地等待著敵軍。

騎士們心中也存在恐懼與膽怯。雖然和衛士不同,他們都擁有實戰經驗,但幾乎都是和暗黑騎士的一對一戰鬥。連副騎士長法那提歐,甚至是後方指揮第二部隊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都沒有跟如此大規模的軍隊戰鬥過。

而且身為人界支配者的公理教會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教會也喪失了其象徵的絕對正義很長一段時間。

很諷刺的是,站在這個戰場的騎士們,最後的依靠竟然是過去應該被「合成秘儀」破壞掉的唯一一種感情。

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毅然挺起胸膛等待著敵軍,並以右手指尖默默地撫摸握著熾焰弓的左手無名指上那隻戒指。

屬於最古老整合騎士一員的他,耗費了超過百年的歲月在守護人界北方的秩序上。

像是擊退黑暗領域想越過盡頭山脈的入侵者、驅逐領地內出現的大型魔獸、逮捕偶爾會出現的犯了禁忌的罪人。從很久之前,他就放棄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被賦予這些任務。他對自己是從神界被召喚而來的騎士這一點深信不疑,於是對於地面上的人類生活沒有一絲興趣。

經常讓這樣的迪索爾巴德產生困惑的,是經常會在天亮之際降臨的不可思議夢境。

那是一隻晶瑩白皙的小手。小手的無名指上那隻簡樸的銀色戒指正發出光芒。

那隻手撫摸他的頭髮並碰了碰他的臉頰,接著輕搖他的肩膀。

然後可以聽見溫柔的呢喃聲。

──親愛的,快起床。天亮嘍……

迪索爾巴德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個夢。因為他認為事情要是傳進元老長的耳朵,就會被用術式消除掉。而他不想失去那個夢。因為自從他以騎士的身分醒過來時,左手無名指上就帶著一隻戒指,而這隻戒指的設計感就跟夢中那隻小手上的發光戒指一模一樣。

那個夢是自己在神界時的記憶嗎?如果在這個下界完成身為騎士的使命,獲得回歸天上的允許,是否能夠再次與那道聲音的主人重逢呢?

迪索爾巴德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把這個疑問──或者可以說是願望隱藏在心底深處。

但是半年前,讓中央聖堂產生劇震的大事件當中──

迪索爾巴德與反叛教會的兩名年輕人戰鬥,即使用上了武裝完全支配術也還是被打敗。以未曾見過的劍術擊破熾焰弓之火的黑髮年輕人,在戰爭結束不久後說出令人難以相信的話。

整合騎士並非從神界被召喚過來。他們跟生在人界的一般民眾一樣,只是被封印記憶並塑造成騎士而已。

實在無法相信應該代表至高之善、絕對秩序、完美正義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會做出這樣的惡行,欺騙了所有騎士。但是那兩個年輕人擊退了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騎士長貝爾庫利、元老長裘迪魯金,最後到達中央聖堂的最上層,甚至從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手中獲得了勝利。如果他們只是一般的反叛者,劍上面不可能寄宿著如此的力量。

其實一開始與他們戰鬥時就知道了。從他們直率的劍招里,感覺不到一絲的虛偽與欺瞞。

這樣的話,夢裡那隻小手的主人就不是在神界,而是出生在地上的人類了。

了解這才是真實的時候,迪索爾巴德有了成為騎士以來首次出現的舉動。他把左手的戒指抱在胸前,從雙眼裡流下淚水。

因為人界的人民和整合騎士不同,天命最長也只有七十年左右。這就表示,迪索爾巴德知道再也無法和稱呼自己為「親愛的」的那個人碰面了。

但他還是決定回應騎士長貝爾庫利的要求前往決戰之地。

即使是遙遠過去的事情,他還是決定守護那隻小手的主人與他共同生活的這個世界。

也就是說,讓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在面對暗之國的龐大軍勢還能不退半步的力量,就是應該已經被刪除的一種感情──亦即「愛」的力量。

雖然不知道他的這些心事,但是站在同一個地方的騎士法那提歐、騎士艾爾多利耶也都各自為了心愛的人而戰。

迪索爾巴德的右手從戒指上移開後,就從擺設在旁邊地面上的巨大箭筒里同時抓出四枝鋼箭來。

然後把它們一起架在水平舉著的神器──熾焰弓上。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詠唱已經幾乎完成。法那提歐他們似乎打算儲備戰力,但是迪索爾巴德的奧義在混戰中無法發揮力量。在消費愛弓一半天命的覺悟下,整合騎士用力吸了口氣,接著叫出最後一句術式:

「Enfance armament!」

紅蓮。

從銅之大弓上迸發的巨大火焰,火紅地照耀出靠近到兩百梅爾前方的眾侵略者身影。

架在弓弦上的四枝箭也都纏繞著鮮紅火焰並發出光芒。

「──吾是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站在吾面前者,將遭火焰燒至屍骨無存!」

雖然本人沒有記憶了,但是八年前從北部邊境的小村莊裡帶走一名少女時,他也同樣如此自報姓名。但是解開厚重鋼製頭盔的現在,他的聲音在帶有豐富抑揚頓挫的情況下高聲響起。

騎士的手指解放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隨著「滋咚!」的轟然巨響,四條火線呈放射狀被發射了出去。

這場之後被稱為「地底世界大戰」的戰爭,最初的犧牲者正是從山谷左側往前突進的平地哥布林族士兵們。

平地哥布林族的新首領西勃利沒有像山地哥布林族的新族長柯索吉那樣的智慧與謀略,只是體格與臂力相當突出的年輕人。因此面對即使單人也擁有壓倒性戰鬥力的整合騎士也沒有任何策略,只是魯直地命令五千名士兵進行突擊而已。

迪索爾巴德的四枝火箭從正面貫穿了密集跑在一起的平地哥布林軍,發揮出最大的效果。第一擊就有四十二名哥布林步兵瞬間被燒成灰燼,它們周圍的士兵也因此產生動搖。但是它們的突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秩序,絕大部分嗜血的蠻兵直接踏過同族被燒焦的屍體、撞飛膽怯的夥伴後繼續著毫無秩序的疾驅。

迎擊的迪索爾巴德再次把四枝箭架到熾焰弓上。

他這次不再放寬瞄準的目標,直接把整束箭發射出去。

纏繞著烈焰的大槍命中隊伍正中央,引發了猛烈的爆炸。許多士兵發出尖銳的悲鳴,一邊被高高地轟飛了出去。雖然造成超過五十名的犧牲者,但平地哥布林的突進依然沒有停止。

當然不可能停下來。並進的兩哥布林族後面還有兩千名半獸人族與一千名巨人族緊追著,一旦停下來就會被軀體大出數倍的他們踩扁。

即使眾平地哥布林沒有像山地哥布林族新首領柯索吉那樣具體的想法,還是對被輕視為最低層種族以及遭受虐待懷有憤怒與怨恨。而哥布林認為人界人民,以它們的話來說是「白伊武姆」將會變成地位比它們低下的奴隸,於是就把這些感情轉變成對於人界人的憎惡。

首領西勃利那以哥布林來說異常強壯的雙臂緊握著粗獷的戰斧,這時它高舉起斧頭髮出猙獰的吼叫聲:

「你們幾個!先把那個弓箭手幹掉!包圍起來後把他砍成碎片!」

「喔啦啦啦──!幹掉他!幹掉他!幹掉他!」

戰鬥的吼叫聲在五千名士兵中擴散開來。

迪索爾巴德默默承受著龐大的憤怒與殺意,接著第三次發射火箭。雖然又有五十隻以上的哥布林變成木炭,但敵人部隊依然沒有停止突進。

當敵我雙方的距離不到五十梅爾,迪索爾巴德就收起熾焰弓的火焰,切換成一般的射擊。他以猛烈的速度從

箭筒里抓出鋼箭,進行沒有瞄準目標的亂射。他的一枝箭最少可以貫穿兩隻甚至是三隻哥布林。

可以看見拔劍的衛士迅速跑到這樣的迪索爾巴德兩側。

「保護騎士大人!別讓那些傢伙的刀刃傷害到他!」

如此大叫的是一名才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衛士長。他雖然將藉由不斷練習所熟悉的兩手用大劍擺在身體前方。但是劍尖卻微微發抖。

迪索爾巴德很想表示「退下吧,不要逞強了」。因為他認為年輕衛士們雖然受到眾騎士嚴格的指導,但心理與技術都尚未到達能承受血戰的領域。

但他還是吸了一大口氣才低聲叫道:

「抱歉。左右拜託你們了。」

「交給我們吧!」

衛士長咧嘴豪爽地笑了起來。

數秒後──

平地哥布林士兵殺過來的蠻刀,與衛士隊迎擊的長劍就發出了首道尖銳的碰撞聲。

***

在這數秒之前。

峽谷的中央,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正用以這個世界的常識來判斷的話相當奇妙的姿勢來迎擊敵軍。

站立的她雙腳大大地張開,並且呈現往左側身的姿勢。舉到肩膀高度的右手上緊握著神器──天穿劍的劍柄。但是拳頭卻是朝上,水平倒著的劍柄底部則是用鎧甲的護肩支撐著。

另一方面左手則伸向前方,以手掌撐著天穿劍的劍身。如果加百列與瓦沙克看見這副光景,應該會浮現同樣的感想吧。也就是──她看起來就像架著來福槍的狙擊手一樣。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確可以算是狙擊手。法那提歐一面讓往這邊殺到的敵軍靠到極限的距離,一面尋找著最有效果的狙擊點。

迪索爾巴德的熾焰弓能夠以射箭方式來放寬或者縮小攻擊範圍,不過天穿劍就只能夠朝著單點發射極細的光線。因此就算對著龐大的敵軍發射效果也不大。

應該瞄準的是身在敵陣某處的指揮官──也就是某名暗黑界十侯。

黑暗領域的軍隊是被力量與恐懼所控制。一般士兵絕對服從指揮官,不論面臨什麼狀況都會遵照命令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止。但反過來看,這就代表只要擊斃指揮官,全體就會瞬間喪失統率。

──我們過去也是這樣。

法那提歐霎時有這樣的感概。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死亡的消息,差點讓整合騎士團在一夜之間崩壞。是靠著貝爾庫利的話才讓陷入極端混亂的騎士們振作起來。

──我們的使命與存在的意義是遵從最高司祭與元老院的命令嗎?

──錯了。是要保護在人界裡生活的民眾。

──只要有保護他們的意志,我們到死為止就一直是騎士。

事實上也不是所有騎士都理解這些話並且遵從騎士長。因為來到這個戰場的騎士甚至不到二十個人。

但是他們所有人都有戰到最後一人也要贏得戰爭的意志。而共赴死地的五千名衛士應該也是一樣。這就是他們與黑暗領域軍隊的決定性差異了。

法那提歐把愛劍的劍鍔靠近脫掉銀色面罩後的素顏,瞪大了雙眼仔細觀察敵軍。

發出震地聲響往前突進的哥布林部隊,這個時候已經逼近到一百梅爾的距離。右翼的迪索爾巴德開始用武裝完全支配術來攻擊,鮮紅的爆炸火焰兩三次照亮了夜晚的天空。

這剎那間的光輝──

終於讓法那提歐發現了尋找的目標。

像是在驅趕打前鋒的哥布林部隊一樣,從後方中央不斷往前進的眾多巨大影子。他們是體格超出人類兩倍以上的巨人族。站在最前面,而且身材比周圍巨人高出一個頭的雄偉身軀,正是屬於過去曾經見過一次的首領,也就是十侯之一的西古羅西古。

巨人是自尊心強到甚至可以說極為高傲的一族。只以身體大小作為優劣判定尺度的他們,內心甚至瞧不起暗之國實質上的支配階級,也就是有著淺黑色皮膚的人類。

這樣的話,只要在戰端開始前一擊打倒族長,他們應該就會產生很大的動搖吧。

法那提歐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屏住呼吸並呢喃:

「Enhance armament!」

傳出低沉震動般的聲音後,天穿劍的劍身就包裹在宛如太陽(索魯斯)的白光當中。

法那提歐將銳利劍尖射出的直線對準西古羅西古跑在遙遠彼方的巨大身軀,接著尖聲大叫:

「光線啊──貫穿他吧!」

震動的空氣發出「滋啪──!」的聲音,凝縮了索魯斯力量的眩目熱線貫穿了戰場。

***

「……開始了……」

整合騎士連利‧辛賽西斯‧推尼賽門邊聽著遠方連續的爆炸聲,邊丟出這麼一句呢喃。

連利是志願防衛人界的七名上位騎士之一。也就是說,他是能夠獨自擔下不少守備軍戰力比率的主力中的主力。

但是他現在抱住膝蓋所蹲著的地點,卻不是本來應該站的位置,也就是守備軍第二部隊的左翼最前列。此處是遙遠後方某座儲備物資用的微暗帳篷里的一個角落。

他忍不住逃走了。

十幾分鐘前,他趁著開戰前的混亂跑開,找到無人的帳篷躲進去後,就只是屏住呼吸並豎起耳朵。

連利之所以做出這樣的舉動,理由跟他參加守備軍的動機可以說完全一樣。

失敗作。

被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做出這種判斷的連利,根本沒有盡到什麼整合騎士的責任,就被冷凍了長達五年的時間。原本是為了洗刷這個污名而投身戰場,但是在最後的最後卻承受不住恐懼。

雖然已經從連利的記憶裡頭刪除,但他過去在薩查庫羅伊斯南帝國里是被稱為難得一見的天才劍士。稚齡十三歲就來到央都聖托利亞,隔年便完成在四帝國統一大會裡獲得優勝的壯舉,被封為整合騎士。

因為「合成秘儀」而喪失至今為止的所有記憶,以騎士的身分醒過來之後,他依然顯示出優秀的劍術天分。以特異的速度被任命為整合騎士,最高司祭也親手賜予他神器。

當要下賜秘藏在中央聖堂里的神器時,並非由最高司祭或者騎士選擇武器。實際上是完全相反,是由神器來選擇自己的使用者。選擇的依據是騎士的靈魂與神器記憶之間產生的某種共鳴現象。

連利與他的神器,兩片一組的飛刀「雙翼刃」確實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但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一直沒辦法發動上位騎士的證明,也就是武裝完全支配術。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最高司祭對連利失去興趣了。而在他之後成為整合騎士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所具有的壓倒性才能,也讓連利的存在意義變得更加薄弱。

理論上來說,這件事情的責任算到連利身上也未免太殘酷。因為愛麗絲的才能可是足以讓她一下子就躍升為騎士團第三名,甚至還被賜予最強、最古老的神器「金木樨之劍」。但實際上連利就因此被蓋上失敗品的烙印,也被強制進入漫長的睡眠狀態。

遭到元老長用「Deep freeze」術式變成冰雕的瞬間,他所感覺到的是巨大的缺陷感。

自己欠缺了某種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會即使和雙翼刃產生共鳴也無法支配它。

經過漫長的時間,連利再次醒了過來。

當時正處於讓中央聖堂產生激盪的反叛事件當中。常駐的騎士們甚至是騎士團長貝爾庫利都被擊敗,身為王牌的愛麗絲也陷入生死不明的狀態,在元老長裘迪魯金的判斷下連利才得以被解凍。

但是連利還是沒辦法盡到自己的責任。在完全覺醒前裘迪魯金與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就被擊斃,好不容易能夠動彈的他所看見的是整合騎士團陷入極端混亂的狼狽模樣。

代替最高司祭肩執掌指揮權的貝爾庫利,要求他參加對抗暗之國大規模侵略的絕望任務。

法那提歐、迪索爾巴德、愛麗絲等上位騎士雖然歷經了敗北,但是回應要求而奮起的他們在連利眼裡看起來卻是比之前更加耀眼。

只要和他們共同行動,說不定就能了解自己到底欠缺了什麼,以及為什麼神器不願意回應自己。

原本蹲在大廳角落的連利畏畏縮縮地站起來並舉起自己的手。貝爾庫利用力點了點頭並把大手放在連利肩上,然後只說了一句「拜託你了」。

但是──

初次的戰場,甚至是初次面臨實戰的沉重壓力卻遠超過他的想像。遠在一千梅爾外的龐大黑暗軍勢所散發出的殺意與欲望,形成揮之不去的金屬味如浪潮般襲來,當連利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

逃走了。

──站起來。得回到自己擔綱的位置去才行。現在不戰鬥的話,我就永遠是失敗作了。

在躲進去的帳篷當中,他數次這麼激勵著自己。

但是在連抱住膝蓋的雙手都還沒鬆開時,沉重的地鳴與兇猛的吼叫聲就宣告已經開戰。

「…………開始了…………」

連利再次這麼呢喃。

感覺裝備在腰部兩側的一對飛刀就像在指責主人般微微震動了起來。

但已經回不去了,現在還有什麼臉回去站在相信自己的騎士長與眾衛士面前。

──有沒有我在都是一樣。無法使用武裝完全支配術的上位騎士,待在那裡反而礙事。當他一邊浮現藉口般的思緒,一邊準備把兩膝之間的臉埋得更深一點時──

帳篷入口處傳來細微的聲音,連利嚇得全身震動了一下。

「緹潔,這裡怎麼樣?」

「難道是來找我的嗎?」當連利不像個騎士而怕到整個人僵住時,就又聽見另一道聲音。兩道聲音似乎都來自於年輕女性。

「嗯,這座帳篷應該沒問題。羅妮耶。把學長藏在深處,我們就守在入口吧。」

***

巨人族的首領西古羅西古,是一名相貌堂堂,下巴長著銅色鬍鬚,有著一頭蓬髮而且小山般身軀上有無數傷痕縱橫的傳說級鬥士。

以最純粹的方式實現黑暗領域「有實力者可以支配一切」這條唯一法律的,應該就是他們這些巨人了吧。從他們快要懂事的時期開始,就不斷進行比賽力量、技術、膽量的篩選,藉此決定出比暗黑騎士團還要嚴密的地位順序。巨人族的領地位於黑暗領域西方的高原地帶,原本應該會大量湧出的巨獸與魔獸卻陷入經常性枯竭的狀態。這是因為巨人們各種的成長儀式都以它們為目標,所以這些動物也就被狩獵殆盡了。

巨人族為什麼如此嚴格要求自己維持強者的身分呢?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他們的靈魂,也就是「人工搖光」將會崩壞。

黑暗領域的亞人四種族,是將人類的「精神原型」封進非人肉體的極扭曲存在。為了防止意識崩壞,就需要精神的安全閥。

比如說哥布林族,就是藉著將因為矮小身軀產生對人類的劣等感轉變成怨恨與憎惡等能源來保持自我。

巨人族反而是靠著獲得對人類的優越感來壓抑是人且非人的扭曲靈魂。

所有巨人都認為,至少在一對一的時候絕對不會輸給人類。這就是他們的精神依靠,也是絕對的鐵則。所以才會對年輕人們施加已經是過量的成長儀式,即使因此而刪減了種族的總數也要提升個體的優先度。

所以──

被召集到這個戰場的千名巨人族戰士,個性雖然沉默寡言,但是都燃燒著強烈的鬥志。對於他們這些在古老「鐵血時代」後才出生的世代來說,這是首次經驗的大規模戰爭。

族長西古羅西古認真地想著:

要在首次的突進就把敵人全軍屠殺殆盡並結束戰爭。

不給皇帝貝庫達當成軍隊主力的暗黑騎士團、暗黑術士團以及拳鬥士團出場的機會。藉由不用他們也能獲勝來證明巨人族才是最優秀的種族。

拿到的子骷髏喀噠喀噠地震動下顎傳達皇帝的突擊命令時,西古羅西古就感覺到刻劃在全身的舊傷痕瞬間帶著熱度。他認為這是至今為止空手撕裂的無數大型魔獸力量轉移到自己身上的證明。

「──踩扁他們!」

以轟雷般聲音所發出的,就只有這麼一句命令。

光是這樣就夠了。和周圍可靠的勇士們同時舉起右手的巨大戰錘,西古羅西古接著就震撼著大地開始突進。

前方的谷底擠滿了人界的士兵。

對於身高達三梅爾半的巨人來說,那脆弱到幾乎和哥布林矮小的身軀沒有兩樣。裝備著的劍甚至比剛出生的岩鱗龍嘴裡的牙齒還要小。

要徹底擊潰、踢飛、撕裂他們。

刻劃在西古羅西古靈魂里的優越意識電路開始變得火熱,爆出快感的火光。他四角形的下巴扭曲,露出了凶暴的微笑。

剎那間──

異樣但並非首次體驗到的感覺從脊椎下方往上閃過。

寒冷且令人麻痹。就像是被冰針貫穿一樣。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嘗過這樣的感覺。那是在村子不遠的「雛鳥山谷」深處,進行最初的試練。當他去拿噬咬鳥的蛋,而母鳥從頭上飛降下來時……

西古羅西古一邊持續突進一邊瞪大雙眼,尋找著感覺的來源。

眾人界人的隊伍前面,谷底正中央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人類。對方有著長發與纖細的身軀。女人──是身穿閃亮銀色鎧甲的騎士。

過去曾經看見過一次在盡頭山脈上面飛舞的人界龍騎士。雖然想著降下來的話就要把他打扁,但對方只是在上空盤旋了兩三次後就直接飛到山脈內側離開了。

那種傢伙算得了什麼。

但是,那個女騎士的黑眼睛。

明明距離三百梅爾以上,西古羅西古卻能明確地感受到從騎士身上發出來的視線。那裡面沒有任何一絲絲原本應該存在的恐懼與膽怯。

相對的,眼神里存在的是選定、瞄準獵物後的冷靜透徹。

…………我變成獵物了?

我這個巨人族的首領,也就是暗黑界五族中最強戰士的西古羅西古?

「咿咕……」

從他喉嚨深出發出不符合嚴厲外表的沙啞悲鳴。

力量從雙腳流失,右手的大錘也變得異常沉重。西古羅西古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傾倒。

下一刻──

發出「滋啪!」一聲至今為止從未聽過的低吼,女騎士架起的劍上就有一道刺眼的閃光一直線發射出來。閃光輕易地貫穿跑在西古羅西古前面的巨人右胸。

如果西古羅西古沒有跌倒,光線接下來就會貫穿他的心臟了吧。

不過白光還是把巨人族首領紅色蓬鬆長發的一部分,以及獵物牙齒所製成的耳環還有右耳一起蒸發掉了。

接著又貫穿兩名跑在後面的友軍頭部,奪走他們的性命後才終於化成細微光粒消失無蹤。

一瞬間喪失所有天命的三名巨人,就像圓木一樣整個倒了下去,而西古羅西古則幾乎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死亡。就連頭部右側被燒焦的劇烈疼痛,在侵襲他的巨大感情面前都像是被小蟲刺到一樣。

那種感情,也就是恐懼。

西古羅西古狼狽地癱坐在地上,下巴不停地抖動著。

當他目擊暗黑將軍夏斯達引發的叛變騷動時,雖然驚訝但還是沒有感覺到恐懼。幻化成黑色龍捲風的夏斯達所殺死的,不過就是虛弱的暗殺者與兩隻哥布林而已。雖然不得不承認皇帝貝庫達的實力,但他不是人類而是遠古的神明,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那么小的一個女騎士,為什麼可以讓自己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恐懼?

對方不過是人類,這個西古羅西古怎麼可能會嚇得腳軟。

「不可能……不可能。騙人,騙人的!」

巨人族首領在燒焦的頭髮冒煙的情況下如此呻吟著。

這絕對不可能。自己不可能會害怕。越是這麼想,腦袋深處就出現越多白色火花,產生強烈的疼痛。他的嘴與舌頭高速產生痙攣,開始不停地流出變成奇妙聲音的發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殺了殺了殺了殺了……」

這個瞬間,建構在西古羅西古搖光中心的堅固「主體」──身為最強者的自我形象,與腳軟而無法站立的「狀況」造成了無法迴避的衝突,讓Lightcube里的光量子電路開始崩壞。

從巨人的雙眼迸發出鮮紅光芒。

「殺了,殺了,殺────────────」

在呆立於周圍的巨人族戰士茫然注視下,西古羅西古忽然跳了起來。

他把巨大戰錘像是小樹枝般呼呼揮舞著,然後以兇猛的速度再次開始突擊。

他將待在前方的同族往左右兩邊撞開,轉眼間就趕上打前鋒的哥布林部隊。毫不減慢速度就衝進部隊當中的他,腳下立刻傳來許多濕濡的聲音與尖銳的悲鳴,不過意識逐漸崩壞的巨人根本無法認知到這一點。

只有「殺掉那個女騎士」這個命令像鬧鐘一樣不停在腦袋裡響著。

***

總而言之,平地哥布林族的首領西勃利與巨人族的首領西古羅西古都太看輕整合騎士這個存在了。

不過只有率領侵略軍前鋒右翼的山地哥布林族首領柯索吉不一樣。它從重大的犧牲當中,學習到整合騎士擁有壓倒性武力的事實。

布林與半獸人的大部隊挖開盡頭山脈北邊堵塞的洞窟,並且入侵盧利特村的行動就是由柯索吉所策劃。雖然它本身在黑曜岩城裡走不開,不過它派了兵員給自己的三名親兄弟,並唆使半獸人族一起實行入侵作戰。

但是卻只獲得慘澹的結果。在接到部隊全滅,兄弟也全都陣亡的報告而感到愕然的柯索吉面前,好不容易才拖著一條命逃回來的少數士兵們,嘴裡叫喚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它們說,總數超過兩百頭的哥布林與半獸人聯合侵略部隊,只因為一名騎士與一隻飛龍就落敗了。

雖然是很難相信的一件事,但柯索吉沒有愚蠢到會浪費付出這麼大代價才學會的教訓。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做出正面挑戰人界整合騎士的愚蠢行為。

但這次的大舉侵略行動,皇帝貝庫達對山地哥布林下達的正是這樣的命令。

暗黑術師的首領蒂伊‧艾‧耶爾應該相當清楚整合騎士的恐怖之處吧。所以才會對皇帝獻上這個作戰計畫。把哥布林、半獸人與巨人族當成棄子,在山谷里製造出無秩序的混戰狀態,然後用暗黑術把他們和所有整合騎士一起燒死。

既然皇帝認可了蒂伊的作戰,自己也只能遵從命令。柯索吉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來思考對策。該怎麼樣才能實行這魯直的突擊命令,又能夠從前方整合騎士以及後方暗黑術師的死亡夾擊下逃走。

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奇策,正是他發給屬下的那些灰色小球。

一接到皇帝的命令就往谷底突進的柯索吉,在遙遠前方發現了一名身穿閃亮鎧甲的高大整合騎士。

雖然那不是在盧利特村里毀滅侵略部隊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而是她的弟子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但柯索吉根本無從判斷。不論如何,對於哥布林族來說,他就是散布無情死亡的惡魔。

「好……丟出去吧!」

距離騎士不到五十梅爾時,柯索吉發出了新的命令。

同時也用力捏碎握在自己左手裡的小球。

裂開的小球隨著啪嘰一聲冒出小小的火花。當然那並不是火藥之類的東西。現在的Underworld里,不存在這種文明等級的物體。

另外也不是由術式所生成的熱素。被裝進球體中央的,是只棲息在山地哥布林族的聖地,也就是暗之國最北邊火山的「火打蟲」這種小型甲蟲。不小心把它壓扁的話就會噴灑高溫火焰,讓手受到燒傷。

包裹住火打蟲的灰色球體,這也是將產在北方的一種苔類以索魯斯曬乾,磨成粉末後精製並且再次烘乾所製成。只要一點火就會冒出大量煙霧,本來是用來製造狼煙。但是柯索吉卻利用跟暗殺公會同樣的濃縮技術,把該物體的效果增強了數十倍。

結果──

柯索吉與手下一起丟出去的苔球,就變成了強力的煙霧彈。被火打蟲點著的球體,不斷冒出讓人看不到眼前的煙霧,覆蓋住東西向峽谷的左半部。

即使哥布林的眼睛再怎麼好,在這樣的煙霧中也很難進行作戰。

但是柯索吉的計策並不是趁著煙霧打倒敵人。在衝進濃密的煙霧之前,它喊出了第三個命令:

「小子們,快跑啊────!」

它迅速把開山刀收回背上的刀鞘,雙手撐到地上。身材本來就相當矮小的哥布林,趴下來的話就只有人類膝蓋以上左右的高度。而地面附近的煙霧比較淡,還算可以看見敵兵的位置。

族長柯索吉與五千山地哥布林兵完全無視艾爾多利耶與衛士隊就穿越他們,持續往山谷深處跑去。

皇帝的命令就只有突擊敵軍。並沒有指定敵軍的什麼地方。柯索吉訂下的計畫是錯開敵方主力,尤其是整合騎士,直接襲擊應該待在後面的補給部隊。

躲到前線部隊後面去的話,就能迴避暗黑術師與食人鬼弓兵之後一定會從後方降下來的同時攻擊。等到整合騎士與衛士隊受到火焰與箭的毀滅性打擊後,再回過頭來給他們致命的一擊,如果敵軍依然強大的話,只要逃進無限寬廣的人界就可以了。

就這樣,在寬百梅爾的山谷內同時展開的三處戰端,就只有北側在沒有流血的情況當中進行了一陣子。

這時候在艾爾多利耶背後布陣的人界守備軍第二部隊的衛士們,終於開始發現身為指揮官的上位整合騎士,連利‧辛賽西斯‧推尼賽門在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

***

守備軍的第一名犧牲者,是第一部隊前線右翼一名剛步入老年的衛士。他當時正在迪索爾巴德身邊奮鬥著。

原因是來不及用盾牌擋下哥布林投擲過來的手斧。

他原本是長年在威斯達拉斯西帝國禁衛軍里擔任小隊長的下級貴族。劍術雖然相當不錯,但天命已經快要接近降下線前端也是不爭的事實,斧頭陷進他滿是皺紋的脖子後已經造成了致命傷。即使在後方待機的修道士隊緊急詠唱治癒術,也來不及彌補他受到的傷害。

迪索爾巴德立刻停止弓箭的亂射,準備對倒地的老衛士施行高等治癒術。但是衛士卻搖了搖頭,一邊吐出大量鮮血一邊大叫:

「不行!這是我這個老頭的天職與天命……騎士大人,我們的國家,就拜託……你……了…………」

下一刻,生命力放射出一定程度的空間神聖力,然後老衛士就死亡了。

迪索爾巴德咬緊牙根,把老衛士的生命轉變成熾焰弓的火焰,射穿了投出手斧的哥布林士兵。

之後守備軍的衛士也零散但是不斷地出現陣亡者。而數十倍於他們的亞人們同樣唯唯諾諾地遵從毫無慈悲心的突擊命令,然後命喪於戰場之上。

在戰場上分散開來的大量天命神聖力,幾乎都變成光粒朝天空升去──

峽谷的遙遠上空。

一隻飛龍趁著夜色滯留在空中。

天命就旋轉並濃縮到身穿黃金鎧甲,穩穩站在龍背上的整合騎士身邊。

***

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時間與地點。

連利只能在物資帳篷深處陰暗地點縮起背部,維持抱膝的姿勢等待靠近的人影。

採光用圓洞透下來的些微光線所照出來的,是兩名年紀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女。其中一個有著漂亮的紅髮,另一個的頭髮則是深茶色。在看來像學院制服的灰色束腰外衣與裙子上又加了輕裝鎧甲,左腰上掛了細長的直劍。連利不認得她們,而且從裝備的等級來看,應該不是騎士而是一般民眾擔任的衛士吧。

奇妙的是深茶色頭髮的少女所推著的金屬制椅子。這張以四個輪子代替椅腳的椅子上,坐著一名深深垂著頭的黑髮年輕人。連利的視線被他的臉給吸引了過去。

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對方除了瘦得驚人之外,右臂也欠缺了肩頭以下的部分。乍看之下,只有他比兩名少女還要柔弱的印象。但是青年左臂緊緊抱住的兩把長劍──即使收在劍鞘里依然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兩把武器,讓連利一看就知道是優先度高於雙翼刃的高等神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要獲得正式所有權就不用說了,其實光是像那樣放在膝蓋上,應該就需要等同於整合騎士的臂力。但茫然凝視著空中的青年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那種力量。

當他想到這裡時,少女們似乎也注意到蹲在暗處的連利,於是迅速吸了口氣並停下腳步。

紅髮少女以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速度將右手伸向劍柄。

在她拔劍之前,連利就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是敵人……抱歉嚇到你們了。我可以站起來嗎?會讓你們看見我的雙手。」

「……好的。」

等待少女以僵硬的聲音回應,連利才緩緩站起身子。在保持高舉雙手的狀態往前走了一兩步之後,從屋頂洞穴照射進來的殘光就讓最高級的鎧甲與兩邊腰部的神器發出閃亮光芒。少女們猛然屏住呼吸,急忙挺直了背杆。離開劍柄與椅子的右手,放到左胸前做出敬禮的動作。

「騎……騎士大人!失禮了!」

連利搖了搖頭來制止鐵青著臉準備繼續道歉的紅髮少女。

「沒有啦……是嚇到你們的我不好。而且我已經……不是整合騎士了……」

雖然後半部已經變成幾乎快聽不見的呢喃聲,但兩名少女還是露出驚訝的表情來眨著眼睛。也難怪她們會覺得困惑。因為從連利背上垂下來的鑲邊白色披風,以及胸甲中央那個閃閃發亮的十字加上圓形的公理教會紋章,正是他身為整合騎士的證明。

連利邊像是想用右手指尖遮住公理教會紋章,邊從他自嘲般扭曲起來的嘴裡說出真相:

「我剛才丟下自己擔綱的區域逃到這裡來了。最前線已經開始戰鬥。現在由我

負責指揮的部隊應該產生了很大的騷動。甚至已經出現犧牲者了。即使是這樣還躲在這裡無法動彈的我,哪還有資格當什麼騎士呢?」

他咬緊了嘴唇,然後稍微抬起視線。

可以看見紅髮少女瞪大的楓葉色眼睛裡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額頭上垂了短短的灰色頭髮。圓滾滾的臉頰輪廓。以及看不出一絲騎士剛毅印象,宛如女孩般有著長睫毛的雙眼──這就是被封在十五歲稚齡當中的失敗品騎士。

當連利馬上要把眼神從最討厭的己身容貌上移開時──

紅髮少女就像又被其他事情嚇到了一樣以一隻手遮住嘴角。

「…………?」

連利一疑惑地皺起眉頭,就換成少女伏下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抱……抱歉。沒什麼事……」

代替就這樣低下頭的紅髮少女,至今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深茶色頭髮少女往前走,以細微但堅定的聲音自報姓名。

「請恕我們怠慢了。我們是隸屬於補給部隊的羅妮耶‧阿拉貝魯初等練士以及緹潔‧休特里涅初等練士。而這位是……桐人上級修劍士。」

「桐人」。

一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連利就因為過於驚愕而發出小小的叫聲。

他聽過這個名字。那不就是半年前,只靠兩個人就攻進中央聖堂的反叛者其中之一嗎?連利就是為了迎擊他們而被解凍,但是因為來不及覺醒而無法與其對戰。

那麼就是這名瘦削的劍士打倒了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嗎?他欠缺的右臂就是那場戰鬥留下來的傷痕嗎?

連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被這名露出空虛表情的青年壓迫,於是右腳就退了一步。名為羅妮耶的嬌小少女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只是以極認真的口氣繼續表示:

「那個……我無法對騎士大人您的狀況有任何的評論。因為我們雖然是守備軍的一員,但是也沒有到前線作戰,而是像現在這樣退到了後方。但是……現在絕對要守護騎士愛麗絲大人託付給我們這個人……就是我們的任務。」

愛麗絲──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在各方面都與連利完全相反的年輕天才騎士。現在這個瞬間應該也單獨留在前線,準備著守備軍的秘策,也就是發動大規模的術式。

連利因此而承受了更加強烈的自卑感,這時露出認真表情的阿拉貝魯初等練士像是要把他逼入絕境般繼續表示:

「騎士大人,我知道這是任性的要求……但可否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呢?老實說,光靠我們兩個人,可能連對付一隻哥布林都有問題。但我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得保護桐人學長!」

羅妮耶眼睛裡的眩目光芒,讓連利眯起眼睛。

他認為那是把自己的使命確實刻劃在心裡,下定決心即使損失所有天命也要完成使命的人才擁有這樣的光芒。

──既然是初等練士,那就表示還沒有從學校畢業,連這樣的女孩子都有的東西,我到底是忘在哪裡了呢?還是說,當我以整合騎士的身分從這個人界醒過來時就已經欠缺了呢……

連利聽著從自己嘴裡傳出的沙啞聲音。

「我想……待在這裡就沒問題了。指揮守備軍第二部隊的是騎士長貝爾庫利閣下,如果可以突破那位大人的防守,那麼人界也等於是完蛋了。那時逃到任何地方下場都是一樣。我在戰爭結束前都打算坐在這裡。要待在附近的話,就不要打擾我……」

把語尾融化在無聲的嘆息中,連利再次回到帳篷深處重重坐了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

山地哥布林族首領柯索吉投出去的煙霧彈也不斷在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所負責的最前線左翼炸裂。趁著現場布滿濃煙的機會,大量的山地哥布林就像從大網目的布料流下的水一般鑽過了防衛線。

連利與兩名少女衛士都無從得知,它們的目標正是殲滅人界守備軍最後方的補給部隊。

***

構成巨人族首領西古羅西古靈魂的光量子聚合體,也就是搖光的崩壞正急遽進行著。

但是崩壞並非全體性,而是不斷在局部造成重大傷害,所以在搖光完全停止機能前還有一陣短暫的時間。而這種現象也產生了某種「副作用」。

由於西古羅西古數十年來不斷累積的對人族的憎惡與殺意一口氣解放出來,這些情感就從他的搖光溢出,經由控制LightCube Cluster的「Main Visualizer」,傳達到收納著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靈魂的LightCube。

藉由想像力來直接控制事象。整合騎士們稱為「心念」的這股力量,暫時從身經百戰的騎士法那提歐身上奪走了行動的自由。

巨人族首領身高將近丈四梅爾的巨大身軀以恐怖的速度往前突進,並高高舉起右手上的大錘。

──為什麼不能動?

法那提歐雖然想毆打不聽話的雙腳,但是她甚至連握拳都辦不到。

就算對方是巨人族的首領,身為整合騎士圑副騎士長,怎麼可以因為被瞪一下就嚇得無法動彈。

雖然這麼對自己說道,但凍住的身體還是只能保持右膝跪地的狙擊姿勢。

和騎士長貝爾庫利比試時,雖然舉起長劍卻一直無法踏出腳步──她曾經有這樣的經驗。但是那時感覺到的,是被騎士長沉重但是帶有某種溫柔的氣息包圍住,而現在卻完全不同。全身都承受著宛如被帶有鐵刺的皮帶層層綁住一般的疼痛。

巨人族首領西古羅西古一邊發出異樣的叫聲,一邊撞開應該是友軍的哥布林與半獸人往這邊衝過來。這時距離已經不到五十梅爾。

一對一的話,他應該不是自己的敵手才對。

暗黑界的十侯里,法那提歐只承認暗黑騎士團長夏斯達的實力。以前和他對戰時,歷經超過三十分鐘的激鬥才一個不小心被對方砍破面罩,看見法那提歐的素顏後夏斯達就收起劍來,這對法那提歐來說是相當屈辱的經歷。

但就連那個時候,她都不認為自己落敗了。因為貝爾庫利的嚴格命令,與暗黑騎士戰鬥時禁止使用武裝完全支配術。這樣的話,自己就不可能會輸給夏斯達以外的對手。光是被瞪住就嚇得無法動彈更是難以想像的事。

但是超越法那提歐理解力的現實,已經一刻一刻逼近到眼前。

距離巨大鐵錘完全落下已經剩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了。得立刻站起來重新舉出長劍迎擊才行。只要能夠互砍,屬於稀有神器的天穿劍不可能會輸給西古羅西古那把粗陋的鐵錘。

但就是站不起來。逼近到被無形枷鎖束縛的法那提歐眼前後,雙眼發出紅黑色光芒的巨人族首領……

「殺了人類殺了殺了殺了──────」

一邊迸發出已經不像一句話的吼叫一邊轟然揮落鐵錘。

────閣下。

法那提歐以無法動彈的嘴輕聲如此呢喃。

下位整合騎士達基拉‧辛賽西斯‧推尼滋自從以騎士身分醒過來後,就一直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一個人。

並非身為支配者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也不是騎士團長貝爾庫利。

副騎士長法那提歐才是達基拉盡忠的對象。達基拉深深被她近乎酷烈的激情,以及隱藏在這種感情背後的苦惱所吸引。

根據人界的基準來看,這種感情絕對屬於戀愛。

但是因為各種理由,達基拉完全封鎖了己身的感情。身為法那提歐直屬部隊「四旋劍」的其中一員,達基拉甚至捨棄了自己的容貌與姓名。只要能待在她的身邊,對達基拉來說就是喜出望外的幸福了。

四旋劍絕算不上下位騎士里的精銳部隊。法那提歐判斷某些實力不足的騎士單身前往進行前線任務會有危險,於是便聚集他們,藉由讓他們學習連攜技來提高生存率,這些人也就是所謂的「吊車尾部隊」。

因此最高司祭與元老長對他們的評價不高,事實上半年前的反叛事件里,就發生了四旋劍所有人都被兩名身為一般平民的學生打成重傷的丟臉失態。但是達基拉認為,無法好好保護法那提歐比自己的失態痛苦好幾倍。躺在醫院病床上時,達基拉有好幾次都覺得乾脆那時候就陣亡算了。

但法那提歐沒有斥責傷愈的達基拉等人,反而慰勞了他們辛苦。

脫下從沒有在公眾面前拿下來的銀面罩,美麗臉龐上露出微笑的副騎士長依序拍著他們四個人的肩膀並且這麼表示:

──我自己也差點喪命,還被反叛者們救了性命。你們沒有什麼好丟臉的。甚至可以說打了一場漂亮的仗。那個時候的「環刃旋舞」連攜技,是我見過的裡面最為精彩的一次。

那個時

候,在頭盔底下含著眼淚的達基拉暗暗下定決心。

下一次絕對不再讓敬愛的副騎士長受傷了。

而所謂的「下一次」就是這個瞬間。

雖然接到有指示之前都待在自己負責的區域不要亂動的命令,但是一感覺到法那提歐的模樣有異常,達基拉就單獨從隊伍里沖了出去。

距離單膝跪地的法那提歐,以及準備從她頭上揮落鐵錘的巨人族首領長達二十梅爾以上。

就下位騎士的身體能力來看,這不是能趕到的距離。但是達基拉以全身拖著光線,讓人幾乎看不清楚的速度疾奔,衝到法那提歐面前後,以兩手拿著的大劍抵擋轟然落下的鐵錘。

除了震動大地的衝擊聲之外,還有帶著紅色的閃光往外擴散。

達基拉的大劍和衛士們的劍比起來雖然算是神兵利器,但是優先度與上位騎士的神器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差距。相對的,西古羅西古手中鐵錘的優先度則是因為灌注了「殺之心念」而提升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抗衡狀態僅僅半秒鐘就崩壞,大劍劍身上出現數條龜裂。下一個瞬間,劍就灑出脆弱的光芒並碎裂。達基拉立刻丟下劍柄,空手抵抗往下落的巨大鐵錘。

幾道鈍重的聲音透過身體傳出來。

雙手從手腕到上臂的骨頭全都出現了複雜的碎裂。

接著是令視界幾乎變成雪白的劇痛。從鎧甲縫隙噴出來的鮮血也飛散到頭盔表面。

「咕……嗚……喔喔喔!」

達基拉咬緊牙關,把快發出來的悲鳴轉換成振奮自己的吼叫,然後以頭盔的額頭阻擋雙手無法完全支撐的鐵錘。

鋼鐵的十字頭盔很輕易就被擊碎,從達基拉的脖子、背骨以及雙膝傳出刺耳的聲音。疼痛化為灼熱的火焰竄遍全身,視界也變成一片鮮紅。

但下位騎士達基拉‧辛賽西斯‧推尼滋還是沒有倒下。

法那提歐就在身後。不能讓這把醜陋的武器整個揮落。

──這次一定要保護大人。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從十字頭盔的變聲機能解放出來,尖銳的叫聲立刻從達基拉的喉嚨迸發。

由全身傷口滴落的血液,幻化成藍白色火焰包裹住達基拉。

火焰聚集在粉碎的雙手上,產生了眩目的爆炸。鐵錘立刻被反彈回去,連同西古羅西古巨大的身軀也被轟飛到十梅爾以外的後方。

達基拉聽著巨人倒地的沉重地鳴,自己也跟著緩緩擁到地上。

「……達基拉!」

耳邊聽見了類似悲鳴般的叫聲。

──啊,法那提歐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到底隔了多少年呢?

失去頭盔,露出小麥色綁成短辮子的頭髮與帶有雀斑的臉頰,達基拉就倒在副騎士長伸出的手臂里露出些許微笑。

達基拉是在薩查庫羅伊斯南帝國海邊的小村莊出生長大。雙親都是沒有姓氏的貧窮漁民,天生體力就不輸給男性的她,一邊幫忙雙親工作一邊健康地成長著。

這樣的她,在十六歲時犯下了禁忌。也就是喜歡上了大自己一歲的同性好友。

當然她不可能做出告白這樣的舉動。因為太過於痛苦,達基拉在深夜時到無人教會的祭壇上進行懺悔,並乞求史提西亞神的原諒。但是那座祭壇直接連結了中央聖堂的自動化元老機關,被認定為違反禁忌者的達基拉就被帶到公理教會,奪走所有記憶後變成了整合騎士。

雖然現在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但達基拉戀上的那名年長的少女,與副騎士長法那提歐有些相似。

在朦朧的視界當中,法那提歐的美貌嚴重扭曲,而達基拉則以平穩的心情凝視著從她長長睫毛滴下來的眼淚。

──副騎士長大人正為了我而哭泣。

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感到幸福的事了。經過漫長痛苦的日子,最後終於完成應該做的事情,現在內心只有死得其所的充實感。

「達基拉……不要死!我馬上幫你治療!」

悲痛的聲音再次於耳邊響起。

達基拉擠出最後的力氣抬起碎裂的左手,以發抖的指尖靜靜地擦掉從法那提歐臉頰滑落的淚滴。

先是露出燦爛的笑容,達基拉接著又把一直藏在內心深處的心意轉變成呢喃。

「法那提歐……大人……我會一直……喜歡……您…………」

這個瞬間,整合騎士達基拉‧辛賽西斯‧推尼滋的天命完全耗盡了。

騎士圑最初的犧牲者就這樣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

法那提歐抱緊滿是傷痕的嬌小身軀,在內心這麼大叫著。

因為眼淚而扭曲的視界裡,可以看見準備站起的巨人族首領西古羅西古,以及對著他猛然突進的其他三名「四旋劍」成員。

達基拉、傑伊斯、何布雷恩、吉羅。讓他們直屬於自己,是為了鍛鍊、保護他們。雖然對他們說的話一直相當嚴厲,但他們全都是自己心愛的弟妹。但現在卻反而被他們保護,甚至還讓他們為了自己而喪命──

「…………不可饒恕!」

那不但是對西古羅西古,也是對她自己所說的一句話。

絕對不能再出現任何犧牲者了。為了達基拉,無論如何都要守護那三個人。

這樣的決心成為強度遠超過西古羅西古滾燙異常殺意的「愛之心念」,從法那提歐的靈魂里迸發出來。

綁住她全身的冰凍荊棘立刻就被融化了。

放下達基拉的遺骸,迅速站起身的法那提歐,右手已經握住無聲由地面浮上來的天穿劍劍柄。

這時前方揮舞著大劍衝過去的傑伊斯、何布雷恩、吉羅等三個人,正被西古羅西古左臂的一記橫掃一起轟落到地面。

寄宿在巨人雙眼裡的紅光,就像大地遙遠底部的魔界之火一樣。連周圍的哥布林與半獸人士兵,都因為恐懼而停下了腳步。

「殺了……殺了……殺了────!」

茫然起身的巨人,嘴裡發出異樣的巨大咆哮聲。但法那提歐內心已經沒有一絲恐懼。

她右手上筆直指向天空的天穿劍──

隨著低沉的震動聲纏繞著白色光芒。這道眩目的光輝,從劍尖往外延伸了五梅爾以上並保持這樣的狀態。

「殺了人類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西古羅西古一邊以雙手舉起鐵錘,一邊朝著法那提歐跳去。

「……回到地底去吧。」

法那提歐如此呢喃,隨手揮下天穿劍。長度加倍的光刃,在空中留下白色殘像與鐵槌的打擊面接觸。

「滋啪」一聲清脆的聲音過後,巨大的武器就被砍成兩半。熔化的鐵屑從燒得火紅的切斷面往外飛濺。

又長又大的光劍直接碰到西古羅西古的頭──絲毫沒有減慢速度就一口氣往下砍到地面。以世界最大軀體為傲的傳說級鬥士,在空中被砍成左右兩半的光景,讓後方的巨人族以及人界的眾衛士都說不出話來。

過去是西古羅西古的肉塊發出濕濡的聲音往下掉落,從兩塊肉塊的中央可以看見法那提歐舉起光刃發出輕快的嗡一聲,接著高聲叫著:

「第一部隊中央,前進!把敵人趕回去!」

***

迪索爾巴德的焦躁感因為平地哥布林族永無止盡的波狀攻擊而加深。

一對一戰鬥的話,像哥布林兵卒這種對手,不論連續對付多少只對他來說都不成問題。事實上,前方被箭射穿以及被火焰燒死的屍骸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是要獨自迎擊這廣範圍橫向排列,宛如波浪般推過來的敵兵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左右兩邊遠方的大部分敵人,就只能交給守備軍的衛士了。

如果比較個體的戰技熟練度,那麼衛士們應該高出敵兵許多才對。經過半年嚴格訓練鍛鍊出來的劍技,確實比哥布林們任由力量揮舞的蠻刀還要迅速與銳利。但是如果要和整合騎士與眾哥布林之間的壓倒性差異比起來,衛士與哥布林之間的實力差距當然具有強烈的不確定性。光靠熟練度實在很難顛覆多達數倍的兵力差。

想把身上的強大力量分給所有衛士,迪索爾巴德這時就有這種痛切的想法。但是當然不存在這樣的術式。

屬下的衛士有的被複數的哥布林撲上去攻擊,有的因為疲勞到達界限而一個接一個失去生命。每當他們的悲鳴在戰場上響起,迪索爾巴德就會有自己的天命遭到急劇削除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戰爭」,嗎?

和至今為止只是跨坐在飛龍上掃蕩入侵者,或者與暗黑騎士進行一對一決鬥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同。現在連隨著時間一刻一刻經過而

不斷增加的死亡者人數都已經被算進戰略當中,可以說是醜陋的消耗戰。

這座戰場裡,整合騎士的自傲根本沒有用處。

還沒嗎?還沒下達部隊退後的命令嗎?

早已經不知道開戰到現在已經過了多少時間。迪索爾巴德以右手的長劍砍翻逼進的敵兵,只要有點距離就用左手上的熾焰弓展開亂射。不知不覺已經失去冷靜的他,沒有注意到一部分敵兵開始做出奇妙的行動。

和山地哥布林的首領柯索吉比起來,平地哥布林族的新首領西勃利要愚鈍且殘忍多了。

當初西勃利只認為率領敵軍的整合騎士不過是跟大型魔獸差不多的存在。它內心認為對方不論再怎麼強也不過是一隻白伊武姆,只要將其包圍並且擊斃就可以了。

但是一旦開戰之後才發現整合騎士比魔獸還要棘手許多,不論讓多少部下展開突擊都無法包圍他。會造成大爆炸的火箭一箭就能轟飛十名手下,就連一般的箭都能準確地瞄準腦門與心臟。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思考了一陣子後,西勃利做出了極為簡單且毫無慈悲心的結論。

就是讓士兵持續突擊,一直到敵人騎士的箭射完為止。

但是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被命令進行突擊的士兵們當然也有「誰要白白送死」的想法。它們當中也有一些像西勃利那樣頭腦靈光的傢伙在,雖然不至於抗命但還是儘可能做出保命的措施。

它們開始拿起倒地的同伴屍骸躲在後方,然後在距離騎士不近也不遠的地方左右移動來讓騎士當成箭靶。

如果是平常的迪索爾巴德,一定立刻就能識破這極為單純的計策。但是,筋疲力竭的衛士們持續發出的悲鳴,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削除他的冷靜。另外傍晚時分才開戰也對哥布林這一方較為有利。

敵人被擊斃的速度變得極為緩慢。

當迪索爾巴德注意到這一點時,就連準備得極為充分的鋼鐵箭矢也已經快要耗盡了。

「很好很好,箭終於射完了嗎?」

西勃利用扛在肩上的兩把蠻刀刀背用力搔著脖子露出奸笑。

無數同族橫屍沙場的殘忍光景,對它的精神也沒有太大的影響。父親與祖父歷經了過去令人鼻酸的「鐵血時代」,而西勃利就是從它們身上繼承了對於戰爭的強韌忍耐力。

就算有三分之一的夥伴被幹掉了,自己也還殘留著三千名以上的兵力。只要攻進白伊武姆們的國家,獲得充分的肉品與土地,就能夠再次増加部族的數量。

但是要獲得寬廣的領土,就必須得立下一定的功勞。首先就收拾掉這名穿著紅色鎧甲的整合騎士吧。

「很好,你們這些傢伙,準備上陣了。把那個弓箭手包圍起來拖倒到地上。接著就讓本西勃利大人來取他的首級吧。」

對在周圍保持警戒的強壯且粗暴的心腹們做出指示,柯索吉就開始緩緩地往前走。

「……太大意了……」

迪索爾巴德低聲呻吟著。

他終於注意到黑暗中四處亂動的敵兵,不過是舉起屍骸來即席製成的稻草人。

不再瞄準心臟而是對準腳邊來解決操縱稻草人的哥布林後,再次往背後大箭筒伸去的右手卻只是抓了個空。

沒有箭的話,神器熾焰弓就跟一般的長弓沒有兩樣。雖然也能利用神聖術從鋼素當中製造出箭來,但那是只能在有時間詠唱術式的一對一戰鬥才能使用的技巧。而且這座戰場上的空間神聖力幾乎全被在上空待機的整合騎士吸收,大氣應該變得相當乾枯才對。

迪索爾巴德邊咬緊牙根邊把熾焰弓的弦掛在左肩,然後再次從腰間拔出長劍。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有一群以哥布林來說算是高大的敵軍衝破黑暗急速往這邊靠近。它們的打扮也與之前對戰的那些雜兵不同。從胸口到腰間都覆蓋著厚厚的板金鎧甲,強壯的雙臂上則纏著打了鉚釘的皮帶。右手上握著甚至可以把牛一刀兩斷的厚重大柴刀。

迪索爾巴德又看見從這七隻後面,有更加巨大──光看身高的話甚至超過半獸人的哥布林也往這邊逼近。

對方身穿鑄鐵製的烏亮鎧甲,雙手各垂著一把大斧頭,從晃動的頭上那色彩極為鮮艷的裝飾羽毛來看,它絕對就是一軍的將領了。

當哥布林隆起的額頭底下發出紅光的雙眼與迪索爾巴德的雙眸產生衝突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也宛如產生摩擦一般。在前線不停互擊的劍與蠻刀,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逐漸遠去,最後完全中斷。眾衛士與哥布林默默地拉開距離,大口吞著口水來注視著雙方將領的對峙。

迪索爾巴德以左手制止想跑過來的數名衛士。小心翼翼地擺出右手的劍,然後以低沉又沙啞,但能聽得相當清楚的聲音問道:

「你這傢伙就是暗黑界十侯之一……哥布林族的首領嗎?」

「沒錯。」

高大的哥布林露出泛黃的牙齒這麼回應。

「我就是平地哥布林族的族長,西勃利大人。」

迪索爾巴德一邊調整因為漫長激戰而紊亂的呼吸,一邊由正面注視著敵將。

──只要打倒這個敵將與它的眾心腹,就算只有暫時,哥布林軍也會失去戰意吧。只要趁那個機會推進戰線,就能完成前鋒的任務了。

即使無法使用熾焰弓。

就算是八對一,事到如今也只能取勝了。在這個地方就要證明,整合騎士是真的擁有一騎當千的實力。

「吾是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

西勃利粗鄙的叫聲打斷了高聲自報姓名的騎士。

「哎呀,我對白伊武姆的名字沒有興趣!你不過就是一塊肉,是連在本大爺要取下的首級上面的一塊礙事的肉!餵……上吧,你們幾個!」

嗚────啦啊啊啊啊啊!

迪索爾巴德單獨對付發出凶暴吼聲衝過來的七隻精銳哥布林。

對於沒有劍士尊嚴的卑鄙傢伙來說,其實只要繼續進行剛才那種混戰就可以了。而自己剛才竟然做出那種想和對方決鬥般的行為──

「笑死人了!」

所有的整合騎士不論是使鞭、槍還是弓,基本上都還是一個幹練的劍士。

迪索爾巴德將右手的長劍舉到上段往下揮落,而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確實看見他做出這樣的舉動。

帶著些許白光的神速斬擊。細微的「嗶嘰」聲響起,帶頭的哥布林舉起的大柴刀已經斷成一半。

下一刻,那隻哥布林就從頭頂被一路砍到腹部,裂成兩半後噴出大量鮮血。但是騎士已經不在會被血沫噴到的範圍之內。

在第一隻哥布林注意到自己死亡之前,迪索爾巴德已經迅速來到第二隻哥布林面前,使出了接下來的攻擊。

那不是騎士法那提歐或者過去曾對戰過的反叛者所使用的連續劍技。而是傳統的先擺出姿勢才揮出單發斬擊的古式劍技。但是迪索爾巴德的技巧經過等同於無限的歲月粹煉之後,早已到達神技的領域。應該只有上位的暗黑騎士與拳鬥士能夠對這一擊做出反應。

事實上,幾乎和第一隻同一時間從左側砍過來的第二隻哥布林,在好不容易揮落大柴刀的時候,板金鎧已經連同心臟一起被砍斷,就此失去了性命。

任何人一看都能夠了解雙方實力有壓倒性差距。

但是哥布林的精銳們不知道什麼叫作恐懼。族長西勃利對它們來說也是恐怖的上位者,所以它們原本就不存在抗命這樣的想法。

在同族噴出血霧的情況中,繞到迪索爾巴德側面的兩隻哥布林同時從左右兩邊展開襲擊。

身經百戰的騎士不慌不忙地先從正下方往上砍死左邊的哥布林,長劍畫出大大的弧形後從右邊哥布林的正上方結束了它的生命。一眨眼間的動作就幹掉左右兩邊的敵人,真可以說是神一般的劍技。

目前還剩下三隻,不對,加上大將還有四隻哥布林。

是要同時撲過來,還是連續攻擊呢?

迪索爾巴德一邊往後跳避開紅黑色血沫,一邊準備應付接下來的攻擊。

第五隻魯直地從視界左邊砍了過來。其他方向則沒有刀光。

「呼嗯!」

他隨著短暫的吼叫將擺在左側的劍水平砍出。帶著銀光畫出弧形的劍尖,直接被敵人的右腹吸了進去。

瞬間,迪索爾巴德瞪大了雙眼。

他的斬擊停住的同時,從敵人哥布林背後貫穿其胸口的大柴刀就直接朝他刺了過來。

厚厚的刀刃讓還活著的同伴鮮血飛濺,逼近迪索爾巴德的喉頭。

這時已經不可能迴避或者用劍防禦。

藉由即時判斷抬起的左前臂部分,和發出暗沉光芒的大柴刀產生劇烈撞擊。

一陣麻痹一般的

劇痛。赤銅的護手雖然好不容易擋下這一擊,但衝擊還是從肉身傳達到了骨頭。

「咕……喔喔!」

隨著喊叫聲把驚愕趕跑,迪索爾巴德強行把敵刃往左邊架開。身體內傳出「嗶嘰」的聲音,宣告他左臂的骨頭已經龜裂。

不過是一隻手臂!

強打起精神來擋住斬擊的迪索爾巴德,直接把劍往前刺去。長劍原本就貫穿成為棄子的第五隻哥布林腹部,這時又刺中疊在後面的第六隻哥布林身體。

但是感覺對方受的傷不深。

得快點把劍拔出來,拉開距離準備下一次的攻擊。

不知道什麼時候額頭已經滲出汗水的迪索爾巴德,一口氣把劍拉回來。

在喪命而癱倒的第五隻哥布林後面所見到的是──

丟下大柴刀,以像在地面爬行般的高度張開雙臂撲過來的第六與第七隻哥布林。

而迪索爾巴德所屬的流派,沒有劍招可以攻擊採取這種姿勢的敵人。

剎那間陷入僵硬狀態的騎士,雙腳同時被兩隻哥布林抱住。迪索爾巴德無法抵抗它們強大的臂力,整個人倒了下去。

瞪大的雙眼,看見敵將西勃利邊露出殘忍的喜色邊舉起兩把戰斧飛撲過來的巨大身軀。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死在哥布林手上。

──身為整合騎士的迪索爾巴德,絕對不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絕對不可能」。

意志越是頑強的人,越會讓這樣的思考變成侵蝕精神的危險猛毒。雖然不至於像西古羅西古那樣陷入失控狀態,但凍結的意識完全封住了迪索爾巴德的動作。

騎士只能往上看著致死的刀刃往自己迫近,這時他的耳邊──

傳來了雖然因為疲勞而沙啞,但是依然雄壯的叫聲。

「騎士大人────!」

一名衛士朝著露出兇惡面相的敵將猛衝。那正是該名年輕的衛士長。連名字都還沒問的年輕人,高高舉起雙手握住的大劍,準備施放用盡全身力氣的上段斬。

相對的敵將則像是感到很厭煩般掃出左手的戰斧。

傳出「喀鏘!」一聲沉重又劇烈的金屬碰撞聲。

雖然比不上敵將,但高大又穿著重裝鎧甲的衛士長就像紙人一樣被轟飛了出去。然後在地面滾了兩三圈。那是輕易就能顛覆技術、速度與裝備差距的壓倒性膂力。

亞人發出紅光的雙眼迅速眯了起來。它一邊散發出野獸般的殺氣一邊跳躍,為了給還站不起來的衛士長致命一擊而舉起右手的斧頭。

──不行啊。

──身為騎士,身為指揮官,我絕不容許繼續出現犧牲者了!

這一瞬間的思考,如電光般貫穿了迪索爾巴德僵硬的精神。

已經沒有甩開拘束雙腳的兩隻精銳哥布林站起身子,然後移動到衛士長面前的時間了。就算擲出右手上的劍,也只能讓年輕衛士長多活幾秒鐘而已。

在思考該怎麼辦之前,右手與左手就幾乎是自己動了起來──做出從未想過的行動。

以右手的長劍來代替箭矢,把它架在水平舉起的熾焰弓弓弦上並用力拉弓。

沉重的手感感覺像拉著連結在大地上的繩子一樣。接著是幾乎讓人喪失意識的劇痛。

但迪索爾巴德從咬緊的牙關發出低吼,並把弓弦完全拉開。一完成發射的姿勢,就立刻大叫:

「火焰啊!」

雖然沒有詠唱術式,神器還是回應了主人的意志。

從整把弓上冒出的火焰,勢頭遠遠凌駕於過去發動的任何一次武裝完全支配術。

架在弓上的長劍雖然算不上神器,但也是最高司祭親手生成的名劍。所以擁有遠超過量產品鋼箭的優先度。迪索爾巴德把隱含在劍身里的神聖力全變成了火焰。

迪索爾巴德應該具有火焰耐性的全身鎧立刻開始變得赤熱。

抱住他雙腿的兩隻哥布林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就從眼睛與嘴巴噴出火焰開始燃燒起來。感覺不對勁而回過頭來的敵將,因為驚訝與憤怒而瞪大了雙眼,並準備把右手的斧頭丟過來。

但是搶在它之前──

「──燒光它吧!」

迪索爾巴德邊大叫邊放開弓弦。隨著轟然巨響被發射出去的長劍,把鮮紅火焰像是翅膀一樣拍動著,一直線往前飛翔。那簡直就像熾焰弓過去的模樣──棲息在南帝國最大、最古老火山中的不死鳥一樣。

「咕啦啊!」

敵將發出低吼,在身體前方交叉兩把大斧。纏繞著火焰的不死鳥接觸到兩把斧頭中心點的下一個瞬間──

鋼鐵製大斧頭就發出「咻」的聲音,輕輕鬆鬆被蒸發掉了。

而斧頭的主人,平地哥布林族首領西勃利根本沒有經過燃燒的過程,一瞬間就變成了黑炭──接著變成粉末崩壞並消失無蹤。

目擊大將恐怖死狀的眾哥布林士兵,立刻轉身開始往後方遁逃。但是根本逃不過不死鳥的火焰,總共有三百名的士兵變成灰燼後消失在戰場上。

***

第一部隊中央的法那提歐與右翼的迪索爾巴德陷入苦戰。

另外艾爾多利耶指揮的左翼則是因為冒出的煙霧而產生混亂,在後方指揮第二部隊的人界守備軍總司令,同時也是整合騎士長的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將一切看得相當清楚。

但他無法有所行動。

第一個理由是,他相信自己親手教育出來的眾騎士以及衛士。第二個理由是,在敵人地面部隊的主力──暗黑騎士團與拳鬥士團尚未行動前,人界方也不能夠投入第二部隊。

而第三個理由則是比任何人都了解黑暗領域的他不得不擔心的,奇襲的可能性。

也就是敵人的飛行戰力。

不存在空中飛行術──正確來說,那記錄在只有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才能叫出來的術式總覽里,而術式也隨著她的死亡而永遠消失了──的這個世界裡,只存在於整合騎士團與暗黑騎士團的少數「龍騎士」屬於規格外的戰力。他們能自由飛翔在劍無法攻擊到的空中,以騎士的術式或者龍的熱線來掃蕩敵人。

但就因為太過於貴重,所以無法輕易投入戰線。搶在敵人前面出擊,萬一要是被從地上發出的術式或者箭矢擊落的話,從那個瞬間開始己方就會大大地落居下風。

因此貝爾庫利將除了愛麗絲所騎乘的「雨緣」之外的飛龍都保留在戰場後方,也確信敵人同樣會這麼做。所以他所擔心的奇襲,並非來自於對方的龍騎士。

暗之軍隊除了龍騎士之外,尚有隻屬於他們的飛行兵力。

亦即稱為「米尼翁」的醜惡有翅怪物。那是由暗黑術師利用黏土與其他材料所生成,雖然沒有智力,但可以了解幾個簡單的命令。

貝爾庫利從愛麗絲那裡聽說過,最高司祭似乎也暗地裡製作、研究了與米尼翁完全相同的怪物。但就算是最高司祭,似乎也對公然把醜惡的米尼翁直接配置在公理教會裡感到猶豫。現在這個時候,就只能對她還來不及將其改變為適切的外表就先行離世感到可惜了,但既然木已成舟,再多說些什麼也沒有用。

基於以上的原因,貝爾庫利必須戒備米尼翁從上空的奇襲。而在無法放出飛龍,修道士隊也為了治癒傷患而分身乏術的狀況下,就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進行廣範圍的對空防衛。

正確來說,是只有貝爾庫利的神器「時穿劍」有辦法。

貝爾庫利像門神般站在第二部隊中央,雙手放於收在劍鞘里的愛劍柄頭,持續集中精神。

三名整合騎士與第一部隊的眾衛士陷入苦戰的光景,毫不間斷地刺激著他的知覺。他也很容易就察覺到左翼的大混亂與哥布林部隊的入侵。

但他連一步都無法移動。

因為貝爾庫利已經發動愛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了。

遠古時代就被設置在中央聖堂牆壁上,以它來告訴央都聖托利亞居民時間的超大型時鐘。利用它的長短針重新鍛造而成的神器就是時穿劍。它隱藏的力量是「斬斷未來」。劍揮過的軌道將保留斬擊的威力,碰到該處的人將受到傷害,這也可以算是規格外的技能。

東大門崩塌之前,貝爾庫利就跨上騎龍「星咬」,來到大門前的空間,在該處製造出長一百梅爾,寬兩百梅爾,高一百五十梅爾的巨大「斬擊空間」。他不停重複細微的垂直動作與後退並揮舞著長劍,在虛空中畫下了密布的網。斬擊的總數多達三百道以上。

就連活了三百年以上,幾乎可以算不死之人的貝爾庫利,也是首次像這樣持續保持如此規模的「心念之刃」長達數十分鐘以上。這是意識離開肉體,只能專心集中精神才可能辦到的絕技。之所以把第一部隊的指揮交給法那提歐,就是因

為他還有這個任務。

──快點……要來的話就快點來吧。

即使是已經到達不會產生無謂焦躁的境界,貝爾庫利還是忍不住一直這麼在內心祈求著。精神上的消耗也就算了,時穿劍的神聖力目前已經消耗了一半以上。完全支配術是一旦解除就無法一直重複使用的招術。如果無法順利殲滅敵人的米尼翁,讓那些傢伙襲擊在第一部隊上空準備大規模術式的愛麗絲,那麼唯一的希望就要破滅了。

──快點來吧。

***

聚集在東大門的七名上位整合騎士當中,陷入最悲觀心理狀態的是放棄負責地點的連利‧辛賽西斯‧推尼賽門,但這時候實戰經驗應該比他多的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也被逼入絕境。

艾爾多利耶是騎士愛麗絲的弟子,同時也是她的崇拜者。

那種感情和「四旋劍」的達基拉對法那提歐所抱持的直率愛戀不一樣。那是想奉獻自己的一切來侍奉愛麗絲,但同時也想以年長者身分庇護她的,兩者間完全相反的感情。

自從以整合騎士身分覺醒之後,愛麗絲就已經被謳歌為教會史上最優秀的天才。除了遠超過眾修道士與司祭的神聖術才能之外,還被至今為止拒絕與所有騎士產生共鳴的最古老神器,擁有永劫不朽外號的「金木樨之劍」選為主人,再加上她還有完全吸收騎士長貝爾庫利絕技的武術才能。

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名年輕少女,但是愛麗絲對大多數騎士而言,根本是像北方天空的孤星般難以接近的存在。而她是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繼承人的傳聞也更加深了這種狀況。

因此艾爾多利耶以騎士身分覺醒後,就不曾想過要接近愛麗絲。甚至可以說在躲著她。

雖然因為「合成秘儀」而被奪走了人界所有的記憶,但艾爾多利耶是諾蘭卡魯斯北帝國數一數二的大將軍兼一等爵士艾修鐸爾‧威魯茲布魯克的長子。而且也是人界歷三八〇年次的北帝國第一代表劍士,同時是四帝國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即使變成整合騎士,他生為貴族的高傲與自負還是沒有消失。

對於這樣的他來說,雖然是年紀比自己輕的少女,騎士身分卻遠高於自己,同時還是騎士長貝爾庫利唯一弟子的愛麗絲根本是令人不愉快的存在,當然也就不會對她有任何親近感。

但是成為騎士後過了一陣子,某天深夜。

艾爾多利耶偶然目擊了愛麗絲令人意外的模樣。

想偷偷進行劍術練習的他,來到薔薇園深處,就看到穿著簡樸睡衣的愛麗絲趴在粗糙的墓碑前啜泣著。只是砍下白木後組成十字狀的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數天前天命告罄的老飛龍──生下愛麗絲的騎龍「雨緣」與艾爾多利耶的騎龍「瀧刳」的母龍。

就算是貴重的戰力,也不過是只龍而已。怎麼說也是下等的使役獸。為什麼要幫它造墓,又為什麼要感到悲傷呢?

這時艾爾多利耶是這麼想的。

但用鼻子冷哼一聲就想轉身離開的他,就注意到自己眼頭也一陣發熱,並因此感到驚訝。

愛麗絲因為悼念死去母龍而哭泣的模樣。到現在艾爾多利耶都還不清楚為什麼會讓自己受到心臟彷佛被撕裂般的震動。但艾爾多利耶無法擦拭淚水,只是一直站在那裡並領悟了一件事。這種優美且脆弱的模樣才是真正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從那天之後,原本是孤傲騎士的愛麗絲在艾爾多利耶眼裡已經完全變了一種模樣。她就像是即使承受所有逆風也毅然抬起頭來,但可能隨時會折斷般的水晶花朵──

我想保護她,想要阻擋摧殘那名少女的寒風。

艾爾多利耶這樣的想法與日俱增。但想保護她這樣的發想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因為愛麗絲不論是在神聖術還是劍術上的才能,都遠遠凌駕於艾爾多利耶之上。

唯一可能的是,成為愛麗絲的弟子來接受她的指導。

之後,艾爾多利耶的人生就只抱持著一個願望。也就是讓師父愛麗絲承認自己是能獨當一面的劍士與男人。

這可以說是難上加難的目標。天才騎士愛麗絲的實力已經到達騎士長貝爾庫利都認可的境界,艾爾多利耶與其說是要趕上她,倒不如說是為了不讓她嫌棄自己而拚命地進行修煉。

他同時也不斷對愛麗絲搭話,與她一起用餐,然後以不知不覺間學會的耍帥話術──其實只是恢復為變成整合騎士前的性格而已──來儘可能讓師父露出笑容。

這樣的日子慢慢地開花結果,當他的劍術水準提升,也極其偶爾地會讓師父的嘴唇出現些許笑容時──

教會史上最大的事件就襲擊了中央聖堂。

一開始只是很單純的通常任務。那應該是有兩名修劍士犯下了「殺人」這種恐怖的大罪,不過在廣大人界的紛爭當中,有時候確實會因為偶發性的不幸而造成流血事件。實際上,當剛看見被帶到中央聖堂來的兩名學生時,完全不覺得他們有任何危險或者兇惡感。只不過是相當沮喪的一般年輕民眾罷了。

所以把他們關進中央聖堂的地下監獄後,師父愛麗絲默默思考了一陣子……

「為了慎重起見,你就在地下監獄的入口處戒備一個晚上吧。」

並命令艾爾多利耶這麼做時,他多少覺得有點驚訝。而認為偶爾在薔薇園過夜也不錯的艾爾多利耶就接下任務,當東方天空開始出現魚肚白時,看見兩名罪人真的逃獄來到面前的他真是感到非常錯愕。

艾爾多利耶一方面佩服師父的慧眼,一方面為了儘自己的責任而擋在兩人前面──想不到竟然被對方徹徹底底地擊敗。面對只拿著扯下來的鐵煉當作武器的一般民眾,甚至用上了神器「霜鱗鞭」的記憶解放術。

不對,他也只能接受自己敗北的事實。因為那兩個人接著還突破了上位騎士迪索爾巴德、副騎士長法那提歐,甚至是師父愛麗絲與騎士長貝爾庫利,最後連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都被他們擊斃。愛麗絲在不知名北方寒村的圓木小屋裡,確實在其中一名罪人面前這麼說了。她說這個人是凌駕於整合騎士的最強劍士。

艾爾多利耶不是對於劍術輸給那名黑髮年輕人一事感到懊悔。

真的不是這樣,只是在想到「不是自己」的時候總是會感到很痛苦。

把師父愛麗絲的心從封閉的冰凍庭院裡解放出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年輕人。這樣的認知讓艾爾多利耶的心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東大門崩塌的幾個小時前,師父愛麗絲隨著自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平穩微笑這麼說了。

她說……「正因為有你的支持,我才能在險路上一路走到今天。謝謝你,艾爾多利耶。」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艾爾多利耶就隨著感動的淚水下定了決心。至少得在這個戰場上,傳達出愛麗絲的指導讓自己有了多少的成長──

堅強的決心在成為心念提升艾爾多利耶自身力量的同時,也把他逼到了絕境。

如果山地哥布林軍對他所率領的第一部隊左翼發動一般的攻擊,他應該就會展現出與右翼迪索爾巴德不相上下的奮戰模樣吧。

但是山地哥布林卻採取以濃密煙霧完全奪走左翼部隊的視界,然後鑽過他們腳邊來襲擊後面部隊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作戰。

竟然被區區哥布林擺了一道。在天空注視著一切的愛麗絲面前露出這樣的醜態。

這份焦躁感從艾爾多利耶身上奪走了冷靜的判斷力。他一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里像無頭蒼蠅般環視周圍,一邊想對衛士們做出指示。但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隨便做出攻擊命令的話,將會造成自相殘殺,根本無法想出去除煙霧的辦法。

胡亂甩著淡紫色頭髮的艾爾多利耶,只能把嘴唇咬到快滲出血來呆立在現場。

2

「那個~左邊好像有點危險耶。」

由於搭檔費賽爾以過於悠閒的聲音向指揮官如此上報,里涅爾也輕輕晃著綁辮子的頭髮點了點頭。但是指揮官沒有任何回答。於是她只能一邊想著「真是沉默寡言的人」一邊把視線移到前方。

騎士見習生費賽爾‧辛賽西斯‧推尼奈與里涅爾‧辛賽西斯‧推尼耶特被配置的地點,是在人界守備軍第二部隊右翼的最前方。防守一百梅爾前方的第一部隊右翼雖然陷入混戰,但沒有敵人穿過防衛線。老牌的上位騎士迪索爾巴德似乎相當努力。

副騎士長法那提歐率領的第一部隊中央,目前也還撐得住。雖然對於里涅爾與費賽爾來說,她是像天敵般的大姊姊,但實力倒是無庸置疑。以前那種過於緊繃的感覺,在脫下鐵面具露出素顏後也幾乎消失了。

令人擔心的果然是第

一部隊的左翼。

負責指揮的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是短短七個月前才覺醒的菜鳥,最近實力雖然有很大的成長,但忽然就擔此重任對他來說可能真的太辛苦了。雖說在前線指揮是他本人的願望,但現在看來還是交給其他老資格的騎士比較好──

里涅爾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腦袋裡畫出各個騎士的配置狀況。

聚集在這個戰場的上位騎士僅僅只有七個人。

第一部隊左翼是艾爾多利耶,中央是法那提歐副騎士長,右翼是迪索爾巴德。

第二部隊左翼是連利少年,中央是貝爾庫利騎士長,右翼則是寡言的女性騎士。

而上空則配置了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怎麼看左翼都讓人感到不安……」

這次換成費賽爾對里涅爾的呢喃輕輕點點頭。事實上,從幾分鐘前開始左翼的情形就有點奇怪了。雖然不像是受到損害的樣子,但無數混亂的叫聲已經越過中央隊上方傳過來。定眼凝神仔細一看,就能發現該處籠罩著比谷底的黑暗還要濃厚的煙霧。

萬一第一部隊的艾爾多利耶被突破,也還有連利少年指揮的第二部隊才對──只不過……

「那個孩子,真的不要緊嗎?」

對費賽爾的話點了點頭後,里涅爾才靠到搭檔頭旁邊對她呢喃:

「我是認為貝爾庫利大叔應該有他的考量才沒多說些什麼,但是第二部隊的左邊和右邊應該互換才對吧。小艾與小連這樣的排列順序,怎麼看都太過令人不安了。」

結果費賽爾就把聲音壓得更低並回答:

「我是這麼想的啦,大叔應該是儘量不想讓我們的隊長戰鬥吧……」

「…………啊~……」

同意這種看法的里涅爾看向悄立在那裡的纖細身影。

單薄的鎧甲是以整合騎士來說相當少見的霧面灰色。同樣是濃灰色的頭髮在雪白額頭中央確實地分為兩邊,然後在脖子後面綁起來。外表看起來大概是二十歲左右,細長雙眼是明顯的單眼皮,嘴唇上也沒有塗口紅。

她的名字是謝達‧辛賽西斯‧推魯弗。似乎擁有「無聲」的綽號,但是由來就不清楚了。不過費賽爾她們一看就能夠清楚地知道,她絕對不像外表那樣是人畜無害的角色。這名騎士很危險。兩人甚至會覺得如果她拔出左腰上的細劍,自己就絕對不想待在她身邊。

騎士長貝爾庫利恐怕是想避免謝達參與戰鬥的情形,才會排除年輕的艾爾多利耶,把她配置在資深騎士迪索爾巴德身後。也就是說,只要弓箭手繼續奮戰下去,就輪不到里涅爾她們出場。

當然,也不一定就是因為這種原因──

「那個,謝達大人……」

里涅爾再次對寡言的指揮官搭話。由於對方稍微把視線移過來了,她就繼續說道:

「我們可以去後面看看嗎?」

結果騎士纖細的右眉就微動了兩米厘賽左右。感覺到她應該是在問「為何」,里涅爾急忙回答:

「嗯,因為有點不安……」

眉毛再次動了一下。一定是在問「何事不安」吧。里涅爾費盡千辛萬苦,才把很難說出口的答案擠出來。

「嗯……就是應該和補給部隊在一起的那個傢伙。反叛者……桐人。」

結果旁邊的費賽爾也不停點頭。

七個月前的大騷動時,費賽爾與里涅爾在中央聖堂的大階梯與反叛者桐人以及尤吉歐戰鬥過。正確來說,是以藏起來的毒劍偷襲讓他們麻痹,然後把他們拖到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面前準備將他們斬首。

原本應該是相當簡單的工作。但是反叛者桐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詠唱了解毒的術式,最後不但奪走毒劍,還反而讓她們陷入麻痹狀態。

當桐人準備對著倒在地板上的里涅爾她們揮落毒劍時,兩個人其實沒有覺得太害怕。大概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地想著「唉~差一點就能從見習生升為真正的整合騎士了」。里涅爾一邊想著「如果桐人可以順利──也就是漂亮地,在不太感覺到痛的情況下殺了自己就好了」,一邊等待著自己天命歸零的瞬間。

但是桐人卻沒有殺害兩個人。把毒劍插到地板上後他就背對里涅爾她們,開始挑戰副騎士長法那提歐。最後渾身是傷的他,在不可能獲勝的戰鬥中贏得了勝利。

即使到了現在,費賽爾與里涅爾還是清楚記得他們在離開之前,桐人的搭檔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依你們兩個人的個性,一定會認為法那提歐小姐和桐人都是因為有神器與武裝完全支配術才會那麼強吧……不過並不是這樣。跟武器或劍技無關……那兩個人本來就很強了,因為他們都有顆堅強的心,所以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是能繼續戰鬥。

老實說即使過了七個月的現在,也還是不太懂那句話的意思。

但是就事實來說,反叛者桐人與尤吉歐甚至擊斃了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而代價就是尤吉歐殞命,桐人失去心神與一隻手臂。

兩名反叛者到底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戰?什麼才叫作堅強的心呢?

就是想知道這些答案,費賽爾與里涅爾才會參加人界守備軍,遠路迢迢來到東大門。

目前還沒找到答案。但是,看見桐人坐在騎士愛麗絲推的輪椅上出現在戰場時,里涅爾胸口就閃過一絲不熟悉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無法分析自己感覺到什麼,以及現在正想些什麼。

騎士見習生里涅爾‧辛賽西斯‧推尼耶特與費賽爾‧辛賽西斯‧推尼奈是在中央聖堂里出生。據說兩人的雙親是公理教會的修道士與修道女,但不清楚他們的名字,也不記得他們的長相。

雙親是在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命令下結婚生子,並把她們交給塔內的某個設施。那個設施里總共有三十名境遇相同的小孩子,而現在還活著的就只有里涅爾她們了。其他的二十八個人都無法承受最高司祭進行的「復活儀式」實驗而死亡。

費賽爾與里涅爾之所以能活下來,全是因為拚命研究對肉體與精神負擔比較少的「輕鬆的死亡方法」。兩人遵從命令互刺對方的心臟,死亡後再被用術式復活。當最高司祭放棄實驗的時候,她們已經能在幾乎無痛的情況下殺掉搭檔了。

對兩個人來說,強大的實力就是輕鬆殺人的技術。對方比自己厲害的話就迅速逃走。逃走後繼續練習,比對方厲害的話下次就能殺掉對方了。那個時候她們一直認為,面對比自己強的對手時,即使滿身傷痕也要與其對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光看戰鬥技術的話,反叛者桐人與尤吉歐應該只有下位騎士程度的實力。但是兩人捨棄了一隻手臂甚至是生命來與那個最高司祭戰鬥並獲得了勝利。

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樣他們究竟得到了什麼?

雖然很想詢問再次相遇的桐人,但整合騎士愛麗絲經常緊隨在他身邊,根本找不到與他接觸的機會。雖然不知道能否跟現在的桐人對話,但在嘗試之前就讓他死掉的話自己會很困擾。雖說只要第二部隊不被突破,在後方的補給部隊就能保持安全,但左翼的混亂終究讓人在意。

──這些事情實在沒辦法在這裡向指揮官謝達做詳細的說明,所以兩個人只能心驚膽跳地等著她的裁決。

「無聲」的騎士以灰色眼睛瞄了一下左翼,考慮了兩秒鐘才用左手指了一下後方。

「咦……那個,可……可以移動嗎?」

由於謝達默默點了點頭,里涅爾急忙和費賽爾同時行了簡略騎士禮。

「謝謝您,確認對方安全後會立刻趕回來!」

說完便轉身從隊列旁邊開始往前跑。

──竟然說了謝謝您。甚至沒有對最高司祭大人說過這種話啊。

和搭檔面面相覷,一瞬間交換了一下苦笑後,里涅爾就提升了奔跑的速度。

***

準備到物資帳篷深處再次蹲下來抱住膝蓋的整合騎士連利‧辛賽西斯‧推尼賽門,就因為耳朵聽見出乎意料的近距離傳來複數的叫聲而猛烈吸了口氣。

不會吧。敵人不可能如此快就突破山谷間的防衛線來到這裡。距離開戰到現在只過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連利告訴自己,一定是因為太過於亢奮了,遠處的聲音才會聽起來如此清晰。

但是在同一座帳篷里避難的兩名少女產生的反應,就告訴他逐漸接近的士兵聲音並不是自己聽錯了。

「怎麼會……已經到這麼後面來了?」

名為緹潔‧休特里涅的紅髮練士迅速抬起頭,快步跑到帳篷的入□。她拉起垂下的布幕

確認外頭的狀況。結果立刻就發出更加緊張的呢喃聲。

「……有煙……!」

這道聲音讓名為羅妮耶‧阿拉貝魯的練士也繃緊身體。

「咦……緹潔,也能看見火嗎?」

「沒有,只有奇怪顏色的煙飄過來……不對──等等。從煙裡面……出現許多人……」

由布幕縫隙往外窺視的緹潔,所說的話就像是被厚重的棉布吸進去而消失。

緊繃的沉默當中,連利稍微起身再次豎起耳朵。

不知道什麼時候,叫聲已經消失了。但是寂靜當中傳來有人靠近的氣息。可以聽見嗶噠嗶噠、嗶噠嗶噠的潮濕腳步聲。

突然間,緹潔以僵硬的腳步退到帳篷正中央。然後將不停顫抖的右手往左腰伸去。

幾乎是在連利注意到她想拔劍的同一時刻──

入口垂下來的布幕就「啪嗶」一聲被粗暴地撕裂。

外面曾幾何時已經籠罩在夜色當中,只有火把的淡淡紅光在搖晃著。一道默默無言的人影以火光為背景站在那裡。對方雖然矮小、駝背但雙臂異常強壯,握在手上的是像從板金上切下來的粗雜蠻刀。

入口處吹進來的空氣中夾雜的臭味刺激著連利的鼻子。

休特里涅練士邊發抖邊拔出佩劍,輪椅旁邊的阿拉貝魯練士則低聲叫著:

「──哥布林?」

這道聲音讓有著異相的闖入者以混雜著咻咻摩擦聲的沙啞聲音回應:

「喔喔……白伊武姆的小女孩……是我的獵物啦……」

過於鮮明的欲望之聲,讓緹潔慢慢往後退。

雖然是上位整合騎士,但連利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黑暗領域的亞人。因為在被賜予飛到盡頭山脈的飛龍之前,他就遭到凍結處分了。

完全……不一樣。

連利茫然這麼想著。

他自認透過資深騎士的講座與中央聖堂的書籍學到不少關於黑暗領域亞人四種族的知識了。但是他原本把哥布林想像成那種童話故事裡喜歡惡作劇的妖精,結果目前站在僅僅八梅爾前方的醜惡生物與自己的想像可以說完全不同。

開始從指尖往上麻痹,身體連動都不能動的連利視線前方,哥布林緩緩往前走了一步。骯髒的板金鎧甲發出鱗片般暗沉的光芒。

緹潔雙手握住的劍雖然對準哥布林,但因為膝蓋強烈發抖,劍尖根本穩定不下來。細微的喀喀聲是來自於她牙齒的碰撞。

「緹……緹潔……」

羅妮耶從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雖然把桐人所坐的輪椅擋在身後,右手也握住劍柄,但她的腳也同樣在發抖。

得站起來才行。

站起來拔出「雙翼刃」和哥布林士兵作戰。

心裡雖然這麼想,連利的身體卻像變成石頭一樣完全不聽使喚。敵人不過是一隻亞人的士兵。一騎當千的上位整合騎士,應該擁有即使一次面對一千隻這種對手也能獲得勝利的力量才對。

「咕呼……看起來很美味啊……」

哥布林士兵舔著嘴唇,流下黏稠的唾液。

「給……給我退下!不然的話……!」

緹潔拚命擠出來的警告,也只是煽動哥布林的欲望而已。咧嘴笑起來的亞人,在連蠻刀都沒有擺出來的情況下繼續往前走了一步。這個時候──

嘶咚。

帳篷里響起輕脆的聲音。

哥布林士兵黃色雙眼像感到不可思議般瞪大並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

有尖銳光滑的金屬從粗雜的板金鎧上面長出來。那件帶著血滴的物體正是劍尖。某個人從背後正確地貫穿了亞人的心臟。

「……怎麼回事……?」

這就是哥布林士兵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力量從強壯的身體上流失,哥布林整個癱到帳篷的地板上。

站在它後面的是比兩名少女練士還要矮半個頭的嬌小劍士,或者該說是修道女。茶褐色的頭髮編成辮子,黑色修道服上裝備著銀色護胸。右手上握著的劍雖然配合體格而比較短,不過是相當鋒利的兵器。明明是仍屬於小孩子的年齡──而且明明才剛殺了恐怖的亞人士兵,可愛的臉龐上卻沒有浮現一絲害怕的神情。

連利茫然看著這一切,然後才終於注意到……

這名女孩子不是劍士也不是修道女。

她是騎士。算是整合騎士的見習生,名字應該是里涅爾‧辛賽西斯‧推尼耶特。在比試當中殺了她之前的二十八號騎士並奪走了對方的號碼,是「恐怖雙胞胎」其中之一。

即使看見以狼狽模樣癱坐在地上的連利,里涅爾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確認兩名練士與輪椅上的桐人平安無事後就立刻轉過身子。

下一刻,另一名騎士見習生的身影就出現在帳篷入口。將色澤與里涅爾相同的頭髮剪短的費賽爾‧辛賽西斯‧推尼奈,小聲對搭檔呢喃:

「涅爾,這附近的哥布林全部都我收拾掉了,不過還會再來。我看還是移動比較好。」

「嗯,我知道了。賽爾。」

點點頭的里涅爾,隨即用右腳腳尖把擋在入口附近地板上的哥布林屍體滾到不礙事的地方。之所以沒有濺出什麼血,完全是因為從背後的一擊太過快速與精密了。

里涅爾這時轉身向無法出聲的練士們搭話道:

「我是里涅爾,她是費賽爾,兩個都是騎士見習生。」

「是……是的,曾經在訓練中見過兩位。我們是緹潔‧休特里涅練士與羅妮耶‧阿拉貝魯練士。謝……謝謝您救了我們。」

緹潔以仍在發抖的聲音報上姓名,羅妮耶則是低下頭來。結果里涅爾以成熟的動作聳了聳肩。

「能不能得救還不知道呢。因為第一部隊與第二部隊的左翼被煙幕籠罩的期間,好像有超過一百隻以上的哥布林穿越防衛線了。」

這時暫時閉上嘴巴的里涅爾才終於筆直地看向連利。

紫中帶灰的眼睛瞬時眯了起來。

「應該指揮第二部隊左翼的上位騎士大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你的部下正在煙幕當中不知所措喲。」

連利像是要避開騎士見習生的視線般把臉別開,低聲回答:

「……和你們無關。把那兩個人和病人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一瞬間,連利強烈感覺到里涅爾的氣息改變了。

讓人無法相信對方是小孩子的冷冽殺氣撫摸著他的臉頰。被哥布林血液弄濕的劍,反射火把後發出橙色光芒。

想像以前對付二十八號那樣殺了我嗎?

那樣也好,就殺了我吧。說起來屬於失敗品騎士而應該被永久凍結起來的自己,投身於真正的戰場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事到如今也無法回第二部隊去,就算逃回中央聖堂也沒有容身之處。就算是見習生,能夠被擁有騎士地位的里涅爾處刑,也算符合膽小鬼的末路了。

依然把臉別開的連利,等待著對方斷罪的劍刃。

但是聽見的不是靠近的腳步聲而是細微的呢喃。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既然身為上位騎士,總該有些實力吧。你要感謝那位被你稱為病人的劍士喲。」

──這是什麼意思?當連利這麼想並且不由得抬起頭來時,里涅爾已經翻動修道衣的衣角準備離開。

「兩名練士,和桐人一起跟過來吧。」

里涅爾這樣的指示……

「涅爾,來了喲!有八……不對,是十隻!」

和費賽爾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這時確實可以聽見複數的腳步聲從東側靠近。

轉身的里涅爾迅速對呆站在現場的緹潔與羅妮耶做出指示:

「收回命令,暫時在這裡待機。我先去把那些哥布林收拾掉。」

「好……好的,騎士大人。」

緹潔剛點頭,里涅爾就像滑行般離開帳篷,和費賽爾一起消失了。立刻就聽見哥布林「出現了!伊武姆的小鬼!」的叫聲,腳步聲也隨之遠去。看來她們是打算引開敵人。

毫不膽怯的面對十隻哥布林,大膽的程度讓人很難相信她們只是見習生。但那兩個人就是擁有能辦到這一點的強大實力。

實力。

里涅爾雖然批評連利是沒用的傢伙,但她同時也說了「總該有些實力吧」。她們還要連利感謝過去應該是敵人的反叛者桐人。

不但不了解她們這麼說的意思,連利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一丁點實力。因為光是看見敵兵,他就連站都無法站起來了。

連利甚至無法鼓起勇氣確認羅妮耶與緹潔現在有什麼樣的表情,只能深深垂著頭。

但他能這麼做的時間也只有短短几秒鐘

。連利的左側,分隔帳篷內外的厚厚麻布突然被一直線撕裂。這時就連他也無法繼續蹲著,只能起身整個人往後飛退。

站在撕裂的麻布後面的,是雖然比剛才的士兵矮了一點,但是身上的鎧甲看起來高級了一些的哥布林士兵。雖然是皮鎧但作工相當仔細,而且還染成黑色。從里涅爾她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來看,應該是擅長隱密行動的偵察兵。

連利下意識把手朝著腰間的飛刀伸去。但還是沒辦法把它拔出來。跟看見最初的哥布林時一樣,從腹部底端滲出來的恐懼,讓他的指尖變得冰冷又麻痹。

雖說連利本身沒有明確的自覺,但他恐懼的源頭並非來自於首次近距離見到的亞人士兵。

而是對於戰鬥這件事情本身。更正確來說,是只要和哥布林戰鬥的話,就會變成互相殘殺這樣的認知所帶來的恐懼。

雖然害怕被殺。但是更害怕殺生。

僵在現場的連利耳朵里又聽見數道腳步聲。應該和里涅爾與費賽爾帶走的是不一樣的部隊吧。看來穿越防衛線的哥布林確實不只有一二十隻而已。

可能是識破呆立在那裡的連利內心的恐懼了吧,偵察兵咧嘴一笑後就轉向緹潔她們。兩名少女練士把坐在輪椅上的桐人擋在身後,再次勇敢地舉起長劍。但下一刻她們的臉上就閃過絕望的氣息。有幾道影子從蔓延在偵察兵後方的煙幕里往這邊靠近。

偵察兵擺出右手上類似鐮刀的武器,慢慢地靠近緹潔她們。

「站……站住!繼續靠近的話,就幹掉你!」

紅髮少女毅然如此叫著。但她的聲音卻細微、沙啞而且還發著抖。

「…………」

哥布林默默地縮短距離。剛才的一般兵不同,絕不多說廢話的舉動,也顯示出它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上級士兵。但是緹潔也一步都不後退,帶著必死的決心準備揮出手裡的劍。

──沒用的,快逃吧。

連利很想這麼說。但是嘴巴卻沒有動靜。即使到了這個時候,身體還是,不對,應該說靈魂還是拒絕戰鬥這個選擇。

就在此時──

連利的耳朵了聽見了某道細微的摩擦聲。

稍微只把視線往右邊移動。

帳篷深處的陰暗處,無力坐在輪椅上,以空虛表情低著頭的黑髮年輕人。聲音來源是他的左手。抱著兩把劍的手上浮現血管,關節整個隆起,顯示出正灌注著強大的力道。

簡直就像對沒有能拔劍的右手感到憤怒一樣。

「你…………」

連利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

你想要救那兩個女孩子嗎?不要說站起來還是拔劍了,明明連說話都辦不到了。

這時他忽然注意到……

里涅爾與費賽爾剛才所說的「實力」。那一定不是劍技也不是神聖術力,甚至也不是神器或者武裝完全支配術。

而是不論整合騎士還是一般民眾,每個人都打從一開始就擁有,但是很容易就會喪失的小小力量。

也就是勇氣。

連利的右手開始緩緩動了起來。依然麻痹的指尖碰到了腰間的「雙翼刃」。接下來的瞬間,手的感覺恢復了。神器似乎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哥布林面對緹潔,隨手舉起兇惡的鐮刀。

剎那間──

傳出「咻」一聲撕裂空氣的銳利聲音,藍白色光芒在帳篷內部閃爍。

光芒在連利手邊畫出弧形並往上彈起,掠過帳篷屋頂後急速降下。穿透哥布林的身體才再次改變角度,準確地回到連利筆直伸出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

「……咕,咿……?」

哥布林像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一樣發出低吼,它的臉中央無聲出現一條淡紅色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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