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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圈內事件(1/2)

目錄

台版 轉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艾恩葛朗特第五十七層

二〇二四年四月

1

這女的到底怎麼回事。

確實,說「天氣很好你就躺下來睡個午覺吧」的人是我,直接躺在草地上示範的人是我,然後還真的睡著的人也是我。

但稍微打個盹不到三十分鐘便驚醒之後,我卻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在旁邊睡熟了。她究竟是膽子超大還是脾氣超硬?又或者她——只是睡眠不足?

真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我為了表現最大的無奈感而左右搖著頭,接著持續凝視身邊這個發出細微鼻息的女細劍使——「血盟騎士團」副團長「閃光」亞絲娜的姣好側臉。

原本呢,是因為今天天氣實在太好,讓我提不起勁鑽進陰濕的迷宮區,於是決定一整天都要待在圍繞主要街道區附近的低矮山丘上數蝴蝶。

老實說今天的氣候真的是太完美了。假想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四季雖然與真實世界同步,但系統的重現度實在太誇張了點,夏天就一定每天悶熱而冬天便是酷寒。除了氣溫之外,還有風、雨、濕氣、塵埃以及成群小蟲等無數的氣候參數存在,只要其中有一項參數變好,另一項就會變差。

但今天就不一樣了,不但氣候溫暖,空氣中還充滿柔和的日光,吹拂的微風不會太過潮濕或乾燥,更沒有成群的小蟲出現。就算是春天好了,像這種所有天氣參數都讓人感到相當舒適的日子,一年裡也可以說不會超過五天。

大概是數位之神為了慰勞我平時攻略的辛苦,要我好好躺下來睡個午覺。我如此解釋後,便乖乖遵照祂的旨意,不過——

當我躺在長滿柔軟小草的斜坡上開始打瞌睡時,忽然有雙白色靴子踩上了頭旁邊的草地。同一時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天而降。對方嚴厲地表示:

——攻略組眾人皆於迷宮區盡一己之力,汝為何在此悠閒午睡?

我在幾乎閉上眼睛的狀態下如此表示:

——今日乃整年氣候最佳之時。教人怎能不盡情享受乎?

嚴厲的聲音又說:

——天候每日皆無不同也。

而我也再度表示:

——汝親身臥於吾旁自可明了。

當然實際進行時是相當口語的對話,不過最後這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女人竟真的在我身邊躺了下來,而且也真的沉沉睡去。

讓我們把話題轉回眼前的事情上。

目前時間還不到中午,在轉移門廣場前穿梭的玩家們都以有些顧忌的眼神看著並排躺在草地上的我和亞絲娜。他們之中有的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有的人發出竊笑,甚至還有沒禮貌的傢伙直接拿出記錄水晶來拍照。

不過這也怪不了他們。說到KoB的副團長亞絲娜,那可是連哭泣的小孩都會安靜下來的攻略之鬼,更是以驚人速度不斷將前線往前推進的渦輪引擎,而提到獨行玩家桐人嘛——雖然不是出於自願——但有人就是認為我老是和部分偷懶摸魚者混在一起,除了智商不高之外還成天都在遊戲,可以算是攻略組裡的超級劣等生。

這麼極端的兩人並排在一起睡覺,就連當事人之一的我都想笑了。說是這麼說,要是把她叫起來後又惹她生氣,倒霉的也只會是自己,所以還是丟下她先離開才是上策。

——雖然很想這麼做,我卻沒辦法付諸實行。

因為「閃光」要是這樣繼續熟睡下去,除了可能成為各種騷擾行為的目標之外——最糟糕的是有可能遭到PK。

確實,第59層主街區的中央廣場依然屬於「圈內」。

正確來說應該是「禁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內」。

在這個區域內部,玩家絕對無法傷害其他玩家。就算用武器砍殺對方,也只會出現紫色系統效果光,但對方的HP完全不會減少,而各種有毒道具也發揮不了作用。當然,也無法偷取人家的道具。

也就是說,圈內正如「禁止犯罪」一詞字面所述,無法進行任何直接的犯罪行為。這是這款名為「SAO」的死亡遊戲裡,與「HP歸零便等於死亡」同等級的絕對規則。

然而很遺憾的是,事實上仍舊存在幾種無視規範的方法。

其中之一,就是玩家熟睡的時候。因為長時間戰鬥而耗費心神,導致一睡著幾乎就等於陷入失神狀態的玩家,有可能在受到些微刺激時依然不會醒過來。只要趁機向其提出「完全勝負模式」的決鬥申請;然後拿起該熟睡玩家的手指按下OK鍵,就可以輕鬆取其項上人頭。

還有一種更大膽的方式,就是直接把對方的身體搬到圈外。踏在地上的玩家受到「指令」的保護而無法強行使其移動,但只要讓該玩家坐到「擔架」這個道具上就可以自由搬運了。

這兩種方法,過去都真的被人實行過了。「殺人者」的惡劣執著可以說是超乎想像。現在所有玩家都將這個悲劇當成教訓,一定會在能上鎖的玩家小屋或者是旅館裡就寢。就算是我,也會在睡覺前利用「搜敵技能」設下接近警報,而且不敢睡熟。

只不過——

目前就在我身邊爆睡的「閃光」,一看就知道她的腦部正在瘋狂釋放Delta波當中。就算拿出化妝道具在那張俏臉上塗鴉,她應該也不會醒過來。真不知道她究竟是膽子超大還是脾氣超硬,又或者她——

「應該……是累了吧?」

我低聲呢喃道。

在SAO里——雖然多少跟能力配點也有些關係——若以升等為主要目的,還是獨行玩家最有效率。但這個女人不但得花時間注意公會成員等級提升的狀況,自己升等的速度也幾乎跟我差不多。我想,她一定是犧牲睡眠時間努力練功打怪直到深夜吧。

其實我也嘗過這樣的辛苦。四、五個月前,我同樣埋首於艱苦的練等活動當中,一旦睡著就會有四、五個小時像是死掉了一樣。

我把就要嘆出口的氣吞了回去,為了進行長期抗戰而從庫存里拿出飲料,然後重新在草地上坐好。

要她躺在地上睡覺的人是我。那麼,我就有責任待在這裡直到她醒過來為止。

當浮游城外圍開口部分出現夕陽時,「閃光」亞絲娜終於隨著輕微的噴嚏醒了過來。

算起來她整整沉睡了八個小時之久,這根本就不是睡不睡午覺的問題了。沒吃午飯一直守在旁邊的我,因為想要看看這個冷酷的副團長大人在了解狀況後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所以緊盯著她看。

「……嗚喵……」

亞絲娜在呢喃一句奇怪的話後便眨了幾下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那形狀完美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她把右手撐在草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接著甩動那頭栗色頭髮並先後往右、左瞧了一瞧,隨即又往右邊看去。

亞絲娜最後看了一眼盤腿坐在旁邊的我——

她帶著透明感的雪白肌膚霎時染紅(多半是因為害羞),然後變藍(多半是因為苦思),最後又再度變紅(多半是因為勃然大怒)。

「這……啊……怎……」

我以最大等級的笑容,對著再度嘟囔些不知所謂話語的「閃光」說:

「早啊。睡得還舒服嗎?」

包裹在白色皮手套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亞絲娜不愧是最強公會的副團長,她似乎成功壓抑住了自己的怒氣,不但沒有拔出腰間細劍,也沒有立即衝刺逃亡。

她只是緊緊咬住光亮的牙齒硬擠出一句:

「…………欠你一頓。」

「啥?」

「無論你要吃什麼都沒關係,我欠你一頓。這樣就算扯平了,如何?」

我不討厭這女人直截了當的個性。才剛睡醒的她,立刻了解我不只是為了預防PK行為,也是為了讓她消除平時累積的疲勞,才會一直陪在身邊讓她睡到自然醒為止。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這次是發自真心——笑了一下,然後回答一聲OK。

雖然本來想趁機開玩笑說「那乾脆到你房間吃你親手做的料理好了」,不過最後還是克制住這股衝動。我將伸長的兩腳往上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接著伸出右手說道:

「第57層的主街區有間NPC經營的餐館很不錯,我們就到那兒去吧。」

亞絲娜冷冷地握住我的手站起身子,然後把臉別到一邊去,簡直像要把晚霞吸進肺里一般用力舉起手深吸了一口氣。

從名為「Sword Art Online」的死亡遊戲開始運作後,很快地已經過了一年五個月。

回過神來時,當初認為遙不可及的百層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也已經有將近六成被攻略下來,目前的最前線是第59層。平均攻略一層大概得花十天左右。至於這樣的速度究竟

是快還是慢,身為攻略組的我實在沒有辦法評斷,但藉由保持一定的攻略速度,在中層以上的區域裡也已經產生了一些「可以享受生活的閒情逸緻」。

而第57層主要街道區「馬廷」里,這樣的氣氛也相當濃厚。這個距離現在最前線僅僅兩層樓的大規模街道,必然地成了攻略組的主要根據地以及觀光勝地。到了傍晚時分,這裡一定會因為許多由上層回來或者是從下層到此吃晚餐的玩家而變得熱鬧非凡。

經由第的層轉移門來到馬廷的我及亞絲娜,並肩走在異常寬敞的主要幹道上。看見擦身而過的許多人都瞪大了眼睛,著實讓人覺得相當有趣。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表情,畢竟據說已經有了後援會的孤傲名花,居然跟一個非常可疑的獨行玩家大剌剌地走在一起。我想亞絲娜一定很想發揮所有的敏捷力衝進要去的店裡,但很可惜——或者可以說很幸運地,目的地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我心中懷著「到SAO結束的日子前應該無法再有這種機會」的感慨走了五分鐘左右後,道路右側已經可以看見一間算得上大的餐廳。

「這裡嗎?」

看見亞絲娜臉上出現像是放心又像是懷疑的表情之後,我便對著她點了點頭。

「沒錯。這裡的魚比肉要好吃。」

我推開旋轉門並將其撐住之後,細劍使便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走進入口。

當NPC服務生發出聲音歡迎我們,而我們也開始在有些擁擠的店內移動時,我依然可以感覺出有好幾道視線投射過來。到了這時,精神上的疲勞已經比愉快的心情多了幾分。每天都像這樣受人矚目,其實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

但亞絲娜卻昂首闊步地穿過店中央,直接朝著深處靠窗的桌子前進。當我僵硬地拉出椅子之後,她便以流暢的動作坐了下來。

雖然心裡有種「怎麼受招待的人成了護花使者?」的感覺,但我還是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毫不客氣地點完餐前酒、前菜、主菜與甜點之後,才得以「呼」一聲鬆口氣。

亞絲娜立刻喝了一口高腳杯裡頭的飲料,然後也跟我一樣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她用稍微解除警戒的淺棕色眼睛看著我,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對著我呢喃道:

「嗯……總之,今天……謝謝你了。」

「咦?」

瞪了一眼感到驚訝的我之後,亞絲娜又說了一次:

「我說,謝謝你今天當我的護衛。」

「啊……那個……不、不客氣……」

平常在攻略組的作戰會議里,我時常因為魔王的弱點以及前衛後衛的分配而與她展開激烈辯論,現在聽見這突如其來的道謝,讓人不由得有些結巴。結果亞絲娜噗哧一笑之後,便把身體靠在椅子上。接著她以更加柔和的眼神往天空看去,輕聲說道:

「這好像……是我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睡得那麼熟……」

「你……你也太誇張了吧?」

「一點都不誇張,是真的。平常最多只睡三個小時就醒了。」

讓杯子裡的酸甜液體濕潤口腔後,我便問道:

「不是因為設定了鬧鐘而起來的?」

「嗯。雖然沒有到失眠那麼嚴重……不過總是會被惡夢驚醒。」

「這樣啊……」

我的胸口忽然產生一陣劇烈的疼痛。過去有人曾對我說過同樣的話,而那個人的臉又稍微掠過我的腦海。

我現在才注意到「『閃光』其實也是個活生生的玩家」這種再普通不過的事,於是開始思索應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嗯……那個……怎麼說呢,如果還想在外面睡覺的話就跟我說一聲。」

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話相當愚蠢,但亞絲娜還是再度微微一笑並點了點頭。

「這倒是。要是哪天又有這麼棒的天氣設定,就拜託你了。」

看見她的笑容,我才注意到眼前這女人是個絕色美女,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幸好拿著沙拉過來的NPC幫忙把開始出現的尷尬氣氛給消除掉了。我立刻就拿起桌上的詭異香料灑在五顏六色的可疑蔬菜上,接著用叉子把它們塞進嘴裡。

狼吞虎咽了一陣子後,我為了沖淡剛才的氣氛而隨口說道:

「仔細一想,明明對營養沒有幫助,為什麼還要吃生菜呢?」

「咦~這很好吃啊。」

亞絲娜優雅地嚼了嚼嘴裡類似萵苣的蔬菜後才這麼反駁。

「確實是不難吃啦……但至少也該有個美乃滋嘛……」

「啊~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還有就是沙拉醬啦……番茄醬……然後還有……」

「「醬油!」」

我們兩個人同時大叫,然後又同時笑了出來——

但就在下個瞬間。

忽然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非常恐怖的慘叫。

「……哇啊啊啊啊啊!」

————!

我摒住呼吸,提起腰部,手也同時往背上的劍伸去。

同樣把右手放在細劍劍柄上的亞絲娜,忽然改以尖銳的聲音呢喃:

「在店外!」

她一說完,馬上踢開椅子往入口跑去。而我也急忙跟著那件白色騎士服的背影往外跑。

當我們來到外面的大路上時,再度有一道仿佛撕裂綢緞般的慘叫傳進耳朵里。

這聲音多半來自隔著一棟建築物的廣場。亞絲娜先瞄了我一眼,接著使盡全力往南衝刺。

我拼命追隨宛如純白閃電的身影往前沖,當靴子的防滑釘在地面上磨出火花時便轉向東,最後衝進眼前的圓形廣場裡。

而我就在那裡見到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廣場的北側,聳立著類似教堂的石造建築物。

有條繩索從建築物二樓中央的展示窗上垂下,而綁成圓環的前端——竟然吊著一個男人。

那人當然不是NPC。可能是剛打怪回來吧,只見他全身罩著厚重的盔甲,頭上還戴著大型頭盔。繩索雖然完全陷入脖子根部的盔甲,但聚集在廣場的玩家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發出恐怖的尖叫。這個世界裡,沒有因為繩索道具勒住脖子而窒息死亡的可能性。

眾人恐懼的來源,是一根深深陷入男人胸口的黑色短槍。

男人用雙手抓住槍柄,嘴巴不停開闔著。在這段時間裡,他胸部的傷口不斷有像血液般的紅色效果光噴出並閃爍著。

也就是說,這個瞬間男人的HP正不斷地減少當中。這是僅僅一部分貫通系武器才擁有的特性「貫通持續傷害」。

看來黑色短槍是針對持續傷害方面強化的武器。我可以看見槍身上有著無數的倒剌。

當我從一瞬間的驚訝中清醒過來時,馬上就開口大叫:

「快點拔出來!」

男人稍微瞄了我一眼。接著緩緩動著雙手準備把槍拔出來,但深陷體內的武器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移動。不過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死亡的恐懼讓他沒辦法使勁。

整個人被吊在牆壁上的男人,離地面至少有十公尺左右。依我的敏捷度,就算是跳起來也沒辦法碰到他。

那麼是否可以投擲飛針將繩子切斷呢?但要是沒射中繩子反而命中男人,而他的HP又剛好因此而歸零……

一般來說,因為這個地方在「圈內」,所以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情發生。但話又說回來,若真是這樣,那隻槍應該也不會造成任何的傷害才對。

想到這裡時,亞絲娜尖銳的叫聲忽然傳進我的耳里。

「你到下面接住他!」

之後她便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朝著教堂入口衝去。看來她是想利用內部的樓梯爬上二樓,然後直接把繩索切斷。

「我知道了!」

朝著亞絲娜背部這麼大叫完,我也急忙衝到懸掛在空中的男人正下方。

但是——

當我跑到一半時,戴著大型頭盔的男人忽然瞪大了雙眼凝視空中的某一點。我立刻感覺到他正看著某樣東西。

他是在看自己的HP條。正確說來,應該是看著HP條歸零的瞬間。

在廣場眾人的一片慘叫與驚訝聲當中,男人似乎大叫了些什麼。

緊接著——一道藍色閃光便伴隨著無數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閃爍在夜空中。但我只能呆呆地抬頭看著爆散的多邊形碎片。

失去捆綁物體的繩索整個撞上牆壁。一秒鐘後,掉落的黑色短槍——或者該說是兇器——因為刺進地面的石板上而發出沉重的金屬聲。

由無數玩家所發出的慘叫,甚至將街道區充滿和平氣氛的BGM給掩蓋了過去。

我雖然受到巨大衝擊,但還是拼命瞪大了眼睛看著教堂四周的廣大空間。我之所以這麼

做——是為了尋找必然會出現的東西。

也就是「決鬥勝利者宣言訊息」。

這裡是主街區,也就是說還處于禁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內。若是這個地方的玩家HP受到損傷甚至死亡,只有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答應接受完全勝負模式的決鬥並且落敗。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絕對是如此。

這麼一來,在男人死亡同時,附近應該會出現「WINNER/姓名 比賽時間/幾秒」這樣的系統視窗才對。只要看見視窗,馬上就能知道是誰用那根短槍殺害了全身穿著金屬鎧甲的男人。

只不過——

「……在哪裡……」

我忍不住這麼咕噥道。

系統視窗沒有出現。在廣場四周完全沒有看見它的蹤跡。而它出現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三十秒而已。

「各位!快幫忙找找顯示決鬥勝利者的視窗!」

我放聲這麼大叫來壓過周圍騷動的聲音。其他玩家們也立刻了解我的企圖,開始在周圍尋找視窗。

然而,沒有人發出找到目標的聲音。現在已經過了十五秒。

那麼是在建築物內部吧?難道說視窗出現在教堂二樓有繩索垂下來的房間裡嗎?如果是這樣,亞絲娜應該會看見才對。

我剛這麼想的瞬間,「閃光」的白色騎士服便出現在發生事故的窗口。

「亞絲娜!房間裡有視窗嗎?」

平常因為恐懼而無法直呼她的名諱,但為了爭取時間,我連「小姐」都沒有加上去就直接這麼問道。但是與服裝同樣蒼白的臉迅速地左右搖了一下。

「沒有!沒有系統視窗,也沒有任何人在裡面!」

「……為什麼……」

我雖然這麼呻吟著,但依然不斷注視著四周。幾秒鐘後,我忽然聽見一道細微的低語。

「……不行,已經超過三十秒了……」

我從常駐在教堂一樓的修女身旁通過後,直接爬上建築物深處的樓梯。

二樓有四間類似旅館單人房的小房間,但與旅館不同的是它沒辦法上鎖。當我經過其中三間房間時,無論是藉由目視或搜敵技能的探查,都沒發現有其他玩家躲在裡面。我咬緊嘴唇,走進發生問題的第四間小房間裡。

從窗戶旁轉頭望向我的亞絲娜雖然還是一臉堅強,但看得出她內心應該同樣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其實,就連我也無法隱藏緊皺的眉頭。

「教堂里沒有其他人在。」

我一這麼報告,KoB副團長馬上反問道:

「有沒有可能是披著附加隱蔽能力的披風?」

「就連最前線也沒有掉過足以讓我的搜敵技能無效化的道具。而且為了謹慎起見,我已經請玩家堵住教堂入口了。就算是透明化好了,一旦從門口出去時接觸到了其他玩家,應該就會自動被識破才對。這棟建築物又沒有後門,有窗戶的房間也只有這裡而已。」

「嗯……我知道了。你看這個。」

亞絲娜點了點頭,接著以戴著白手套的手指了一下房間一角。

該處放著一張簡單的木桌。這張無法移動的家具,就是所謂的「座標固定物體」。

其中一隻桌腳上面,綁著一條雖然細但看起來相當牢固的繩子。雖然說是綁,但實際上也不是真的用手綁。只要叫出繩子的彈出視窗之後按下連結鍵,再點選想要綁住的對象,繩子便會自動固定住。一旦綁了起來,除非掛上重量超出繩子耐久度的重物或者是用刀子將其砍斷,否則繩子絕對不會斷掉或鬆開。

帶有光澤的黑色繩子,在房間裡橫跨了兩公尺左右的空間,直接從南側的窗戶垂到外面。雖然從這裡無法看見,但它的前端結成了環狀,剛才那個全身盔甲的男人脖子就吊在環上。

「嗯…………」

我沉吟了一會兒後歪著頭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照一般的狀況來判斷的話……」

亞絲娜也同樣微微歪著頭來回答我。

「……是那個玩家決鬥的對象綁了這條繩子,然後把短槍插入其胸口,最後再把繩圈套在被害者脖子上並把人推下去……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是故意讓大家看見嗎……?不對,在這之前……」

我用力吸了口氣,然後以清晰的聲音宣告:

「到處都沒看見勝利者視窗。站在廣場上的幾十個人都沒有看見耶。如果是決鬥,附近一定會出現視窗才對。」

「但是……這絕對不可能。」

她提出了尖銳的反駁。

「在『圈內』只有申請決鬥而對方也答應,才能讓玩家的HP受到損傷?你應該也知道這點才對吧!」

「……嗯,確實是這樣。」

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並沉默了下來。

正如亞絲娜所言,剛才發生了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而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有一名玩家在眾目睽睽之下死亡,我們根本不知道是誰、為了什麼、又是以什麼方法辦到這種事。

窗外廣場上不斷有玩家的騷動聲傳了過來。看樣子,他們應該也注意到這個「事件」的不尋常之處了。

不久之後,亞絲娜筆直地看著我說道:

「不能放著這件事不管。如果真有人發現了『圈內PK技』,我們就得趕緊找出方法並且公布對抗手段,否則一定會引起大騷動。」

「……雖然我和你之間很少有這種情形出現,不過這次我無條件同意你的看法。」

看見我點頭之後,「閃光」便微微露出苦笑,接著迅速對我伸出右手。

「那麼,你可得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喔。話先說在前面,沒時間讓你睡午覺了。」

「睡午覺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吧……」

我低聲咕噥,並且同樣伸出手來。

於是急就章湊出來的偵探與助手——雖然角色分配仍不明朗——就透過白色與黑色手套緊緊地握了手。

2

回收完「物證」繩子之後,我和亞絲娜便離開房間回到教堂入口。至於同樣是物證的黑色短槍,則是在移動之前我就已收進道具庫里了。

兩名認識的玩家受我所託守在門口。我向他們道謝後提出疑問,然而確實沒有任何人通過這裡。來到廣場的我,先對注視這邊的看熱鬧人群舉起手,接著便大聲叫道:

「抱歉,剛才最先發現這件事的人,如果還在現場的話,可以跟你談談嗎!」

幾秒鐘後,一名女性畏畏縮縮地從人群里走了出來。我並未見過這個人。而她身上的武裝也是NPC所制的普通單手劍,看樣子應該是從中層到這裡來觀光的人。

讓人生氣的是,這女孩看見我之後竟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於是亞絲娜代替我走到前面,以溫柔的口氣對她問道:

「抱歉,才剛看到那麼恐怖的事情就要麻煩你。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做『夜子』。」

我確實對這個微微顫抖的聲音有印象,於是忍不住插嘴問:

「剛才的第一聲慘叫……難道也是你?」

「是……是的……」

名為夜子的女性玩家晃著微卷的深藍色髮絲點點頭。從角色外表來推斷,她的年紀應該是十七、八歲左右。

與頭髮同樣是深藍色的純樸大眼睛忽然浮現淚光。

「我……我……和剛才被殺死的人是朋友。我們今天約好一起到這裡來吃飯,卻在這個廣場裡走散了……然後……然後就……」

她似乎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只是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亞絲娜輕輕推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把她帶進教堂。教堂里有好幾張並排在一起的長椅,亞絲娜讓她在其中一張上坐下來後,自己也坐到她身邊。

我則是站在稍遠處,等待著女孩子冷靜下來。如果她親眼看見朋友遭到殘酷殺害的全程,那麼一定受到了我們難以想像的重大打擊。

亞絲娜輕撫夜子的背部一陣子後,她終於停止哭泣,接著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說了聲抱歉。

「沒關係,我們可以等。等你冷靜下來之後,再慢慢跟我們說好嗎?」

「嗯……我、我已經好多了。」

想不到夜子還算堅強,只見她從亞絲娜手下挺直身子並且點了點頭。

「那個人……名叫『凱因茲』。我們以前是同一所公會的成員……現在也偶爾會一起組隊或一起吃飯……而今天也是準備到這裡來吃晚餐……」

她用力閉起眼睛,然後才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

「……但這裡的人實在太多,所以我們在廣場走散了……當我四處張望時,忽然有人——凱因茲就從這座教堂的窗戶掉了下來,並且懸掛在半空中

……胸口還插了一隻短槍……」

「那時候,你有看見其他人嗎?」

聽見亞絲娜的問題後,夜子霎時沉默了下來。

然後她緩慢但確實地點了點頭。

「有的……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好像看見……有人站在凱因茲後面……」

我在下意識中握緊了拳頭。

犯人果然在那個房間裡嗎?若果真如此,犯人就是將被害者——凱因茲從窗口推下來後,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地脫身。

如此一來,犯人應該是用了某種帶有隱蔽功能的裝備才對,但這種道具的效果通常在移動時會減弱。這麼說,犯人擁有足以彌補這種缺點的高等隱蔽技能羅?

這時,我腦海里閃過了「刺客」這個充滿危險意味的名詞。

難道SAO里,真有連我和亞絲娜都不知道的武器技能系統存在?如果這種技能的特性,是能夠讓禁止犯罪指令無效化呢……?

可能是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吧,只見亞絲娜的背部瞬間抖動了一下。但她馬上就抬起臉來,對著夜子問道:

「那個人影是你認識的人嗎?」

「………………」

夜子緊閉嘴唇思考了一陣子,幾秒鐘後才像想不出來般搖了搖頭。看見她的表示後,換我用自己最為平穩的聲音問道:

「那個……這麼問可能不是很好,不過你有什麼線索嗎……?比如說凱因茲先生被人家殺害的理由……」

正如我所擔心的,夜子一聽見問題便明顯全身僵硬。也難怪她會這樣,畢竟我對著朋友剛被殺害的女性,質疑她朋友是不是有什麼讓人怨恨的理由。但這問題雖然沒有禮貌,卻絕對不能省略。如果她知道有什麼怨恨凱因茲的人,將會成為很有力的線索。

但這次夜子也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感到相當失望,還是簡短地說了聲「這樣啊,抱歉了」。

當然也可能只是夜子不知道而已。不過,殺害凱因茲的犯人,除了是真正的殺人犯之外,同時也是MMO遊戲裡的「Player killer」。而所謂的PK呢,基本上就是以殺害其他玩家這件事為生活目標與存在理由。目前暗地裡於艾恩葛朗特肆虐的殺人玩家們,就是屬於這種類型。

換言之,據說多達好幾百人的罪犯與殺人犯,或者有這種潛在傾向的玩家,都可能是以謎樣手段在圈內殺害凱因茲的嫌疑犯。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想不出到底該怎麼從這麼多人里找出兇手。

亞絲娜似乎也得到同樣的結論,只見她無力地嘆了口氣。

由於夜子表示不敢一個人回下層,所以我和亞絲娜在送她到最近的旅館之後才又回到轉移門廣場。

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圍觀的人群也開始減少,然而留在現場的玩家還是有二十名左右。他們大部分是攻略組的成員,正在等待我和亞絲娜的報告。

我和亞絲娜先跟他們說明了死者的名字是「凱因茲」,而殺害的方法目前仍不清楚。接著也告訴大家恐怕有未知的「圈內PK」手段存在。

「……事情就是這樣,最近大家走在街上時得多小心,也請各位儘可能警告其他玩家。」

我一做出結論,大伙兒就用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會請情報販子把這個消息放到報紙上。」

某位隸屬於大型公會的玩家代表眾人這麼回答完後,所有人便就此解散。我瞄了一下視野角落的時鐘確認當前時刻,發現才剛過晚上七點,這令我多少有些驚訝。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對旁邊的亞絲娜這麼問道,結果她馬上就回答:

「檢查一下手邊的證據吧。尤其是繩索與短槍。如果能夠知道來源,或許就可以從那裡找到犯人。」

「原來如此……既然找不到動機,就從證物下手嗎?這麼一來,就得用到監定技能了呢。你應該……沒有提升這種技能吧。」

「想必你也沒有吧……話說回來……」

這時亞絲娜的表情開始有了變化。她緊盯著我說:

「可不可以不要『你你你』的叫啊?」

「咦?啊、啊啊……那麼……要叫『小姐』?『副團長』?還是『閃光大人』……?」

最後一個是她後援會所發行的會志里用的稱呼方式。成效立竿見影,亞絲娜當場繃著臉用雷射般的視線把我燒過一遍,這才把臉轉到一邊去並且說:

「叫我『亞絲娜』就可以了。你剛才不也這麼叫過了嗎?」

「了、了解。」

感到害怕的我老實地點點頭,然後急忙把話題拉了回來。

「說到監定技能……你有沒有認識什麼朋友……?」

「嗯~」

她考慮了一下後,很快地搖搖頭。

「我有個朋友在經營武器店,但現在是最忙的時間,實在沒辦法馬上請她幫忙……」

確實,現在正是結束冒險的玩家衝進武器店裡維修或購買裝備的時間。

「這樣啊。那就拜託我認識的雜貨店老闆吧,雖然那個巨斧戰士的熟練度有點讓人不安就是了……」

「你是指……那個很高大的人嗎?應該是叫……艾基爾對吧?」

亞絲娜對馬上叫出視窗開始打起訊息的我這麼說道。

「可是,雜貨店現在應該也很忙吧?」

「誰理他。」

我這麼回答完後,直接按下傳送的按鍵。

從轉移門走出來的我和亞絲娜,馬上就面臨第50層主要街道區「阿爾格特」那一如往常的雜亂與喧囂。

這裡的轉移門有效化明明還沒多久,主要街道的商店街上卻已經出現無數的玩家商店並排在一起。至於理由,則是因為跟下層的街道區相比,這裡店鋪租金的設定可以說便宜到令人不敢相信。

當然,租金便宜的店面頗為狹窄,外觀也相當骯髒,不過也有不少玩家喜歡這種亞洲——或者該說是某電器街的混沌感。我也是其中一人,而且我最近甚至打算在這兒買棟玩家小屋,把這條街當成根據地。

在充滿異國情調的BGM以及叫賣聲當中,我聞著從攤販傳出來的垃圾食物香味,帶領亞絲娜快步向前走去。細劍使大方地從白色騎士服的迷你裙里露出一雙美腿,那模樣走在這裡實在太過於引人注目了。

「喂,走快點……喂喂!」

意識到左後方高跟鞋聲音越來越遠的我回頭一看,立刻便瞪大眼睛叫了起來。

「你為什麼隨便買東西來吃啊!」

從可疑攤販上買來可疑烤肉串的「閃光」大人,咬了一口肉串後毫不在意地回答:

「因為剛才只吃了點沙拉就衝出來了嘛。嗯……這個味道很不錯耶。」

她嘴巴嚼個不停,同時說了聲「拿去」便把左手上的另一份肉串伸到我眼前來。

「咦?要給我的嗎?」

「本來不就是要請你吃飯的嗎?」

「啊……啊啊……」

我反射性低頭道謝並接下肉串,然後才意識到對方的請客已經從大餐變成烤肉串了。順帶一提,剛才衝出餐廳時,餐點的費用已經從我們兩個人的道具欄里平均扣除了。

我嘴裡嚼著帶有異國風味的謎樣肉塊,同時想著總有一天要吃到這女人親手做的料理並且往前走。

當兩根烤肉串被吃個精光時,我們正好也來到目的地。我張開手讓木棒無聲地消失,接著在皮大衣上擦了擦並未弄髒的手,這才向背對著這邊的雜貨店老闆搭話:

「哈羅~我們來羅~」

「……我才不招呼不是客人的傢伙呢。」

雜貨店老闆兼巨斧戰士艾基爾,用不符合他魁梧身軀與粗獷容貌的彆扭聲音吼著,然後又對店裡面的客人說:

「抱歉,我們今天的營業到此為止。」

面對「什麼嘛~」的抱怨聲,魁梧的店長邊縮著身體道歉邊把客人全趕了出去,然後叫出店鋪的管理選單進行關店操作。

混亂至極的陳列架自動收了起來,外面的鐵門發出嘰嘰聲後也隨之關上,這時艾基爾才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說:

「我說桐人啊,商人在商場上第一重視的就是信用,第二重視的還是信用,跳過第三和第四不說,第五則是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大撈一票……」

這些奇怪的注意事項,在他看見站在我身旁的玩家之後馬上消失不見。艾基爾環繞在光頭下部的鬍子不停抖動,整個人呆呆站在那裡;亞絲娜則是露出清純的笑容,向他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艾基爾先生。忽然來拜託您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事出緊急,我們真的很需要您的幫助……」

艾基爾嚴厲的表情立刻變得柔和,他除

了拍著胸脯說「就交給我吧」之外,甚至端出茶來招待我們。

男人這種無法抵抗先天性參數的種族實在很可悲。

艾基爾在二樓房間聽完事情經過後,似乎也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只見他將突出眉棱下方的雙眼整個眯了起來。

「你說在圈內PK歸零了——?確定不是決鬥嗎?」

巨漢以渾厚的中低音說道,把身體靠在搖椅椅背上的我則慢慢點了點頭。

「在那個狀況下,不可能沒有人看見勝利者宣言視窗,所以目前應該朝這個方向想才對。而且……就算是決鬥好了,被害者在要去吃飯的途中,實在不可能接受這種申請,更何況還是『完全勝負模式』呢。」

「死亡前不久還和那女孩……夜子小姐走在一起,那麼也不會是『睡眠PK』了。」

亞絲娜搖晃著小圓桌上的馬克杯,這麼補充道。

「再說,以突發性的決鬥而言手法實在太複雜了。應該可以把它當成事先計劃好的PK。而且……還有這個東西……」

我打開視窗,先從道具庫里將證物的繩子實體化,然後將它交給艾基爾。

綁在桌腳的一端當然在回收時已經解開了,但另一端還是維持綁成一個大環的模樣。

艾基爾把那個環垂在眼前,露出厭惡的表情並且用鼻子冷哼了一聲,接著才以粗大的手指碰了它一下。

他從彈出的視窗里選擇了「監定」選單。沒有這項技能的我和亞絲娜,就算選了也只會出現失敗訊息,但身為商人的艾基爾應該能夠得到某種程度的情報才對。

最後巨漢便用低沉的聲音說明只有他才能看見的視窗內容。

「……很可惜,這不是由玩家所製造的,只是NPC商店賣的泛用品,等級也不高。耐久度已經減少一半左右了。」

我回想著那恐怖的情景,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畢竟吊著一個全身重裝備的玩家嘛。重量一定非同小可才對。」

但是對殺人犯來說,只要能撐個十幾秒等男人HP歸零爆散,那也就夠了。

「算了,反正本來就對繩子沒什麼期待。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碰了一下依然開啟當中的道具庫,繼續讓下一個道具實體化。

閃閃發亮的黑色短槍立刻在小房間裡散發出沉重的存在感。以武器的等級來說,這把短槍根本比不上我和亞絲娜的主要武裝,但現在這根本不是重點。這把槍被人拿來以殘酷手段奪走一名玩家的性命,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兇器」。

為了不讓短槍碰撞到別的物體,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交到艾基爾手裡。

整柄槍都是由同材質的黑色金屬所鍛造,以這種類型的武器來說十分罕見。它的長度大概有一公尺半左右,底部約有三十公分左右的握柄,握柄上方則延伸出十五公分長的鋒利槍尖。

這把武器的特徵,就在於槍身幾乎長滿了短短的倒刺。一旦槍深深刺入敵人體內,就會因為這些倒刺而產生不容易拔出的特殊效果。若想把它拔出來,應該需要相當高的力量值。

這時候的力量值,除了玩家所設定的數值參數之外,同時也代表著由腦部發出後NERvGear藉延髓干涉過的信號強度。那個瞬間,被死亡恐懼所吞沒的全身鎧男——凱因茲,已經沒辦法產生運作假想身體的明確信號。所以他用雙手抓住的槍才會絲毫沒有動彈。

一想到這裡,更加讓人覺得這果然不是單純的突發性PK,很可能是「預謀殺人」。因為「貫通持續傷害」造成的死亡就是如此殘酷。受害者根本不是死於對手的劍技或武器——而是死於自己的膽怯。

我這瞬間閃過的思考,忽然被結束監定的艾基爾給打斷了。

「這是PC製造的。」

我和亞絲娜同時迅速探出身體。不由得大叫出「真的嗎!」。

PC製造的物品,也就是擁有「冶鏈技能」的玩家所製造出來的武器,上頭一定會記錄該玩家的「名字」。而且這柄槍大概是獨一無二的訂製品,只要直接詢問製造的玩家,應該有很大的機會能夠得知訂購者的身分。

「製造者是誰?」

聽見亞絲娜急切的聲音後,艾基爾便一邊低頭看著視窗一邊回答:

「『葛利牧羅克』……拼法是『Grimlock』。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至少他不是第一流的刀匠。可能只是為了打造自己用的武器而提升冶鏈技能的傢伙也說不定……」

連身為商人的艾基爾都不知道的鑄劍師,我和亞絲娜當然也不可能聽說過,於是小房間裡再度陷入短暫的沉默當中。

「不過,應該能找得到人才對。如果等級已經提升到能製造這種武器,應該不可能一直當個獨行玩家。如果去中層街道打聽,一定能找到曾經和『葛利牧羅克』組隊過的人。」

「確實如此。這種笨蛋應該不多才對。」

艾基爾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和亞絲娜同時看著我這個笨蛋獨行玩家。

「什……什麼嘛。我、我偶爾也是會和人組隊的啊。」

「只有魔王戰的時候吧。」

被這麼冷靜地吐槽之後,無法反駁的我也只能保持沉默。

亞絲娜用鼻子哼了一聲,才再度看向艾基爾手裡的短槍。

「不過……老實說,就算找到葛利牧羅克,他應該也不會跟我們說太多……」

這點我有同感。

殺害凱因茲的,確實是訂購這隻短槍的不知名紅色玩家,而非鑄劍師葛利牧羅克。而拿自己製造且記錄有自己「姓名」的武器殺害某個人,也就等於真實世界裡先在菜刀上寫了名字才拿去殺人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擁有某種程度知識與經驗的工匠級玩家,應該能夠推測出這把武器設計成這樣的目的才對。

「貫通持續傷害」基本上對怪物的效果相當薄弱。靠著規則系統來行動的Mob根本沒有恐懼感。它們就算被貫通武器刺中而產生停頓,也會馬上把那玩意兒拔出來。當然,之後怪物不可能親切地把武器歸還給玩家,而會把它扔到遠遠的地方去,在戰鬥結束之前也就沒辦法回收那把武器了。

因此,製造這把槍的目的明顯就是要用來對付其他玩家。我所認識的所有打鐵匠,應該在得知設計概念時就會拒絕委託了。

但葛利牧羅克還是製造了這把槍。

雖然說他本人不是殺人犯——只要經過監定就能輕易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可能是倫理觀念相當薄弱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暗地裡屬於紅色公會的玩家。

「……至少應該不會輕易透露情報給我們才對。如果對方要求提供情報的費用……」

我才剛這麼低聲說道,艾基爾就拼命搖著頭,而亞絲娜則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就各出一半吧。」

「……我知道了,反正已經上了賊船。」

聳了聳肩之後,我便對吝嗇的商人提出最後的問題。

「雖然不算什麼線索,不過還是告訴我一下武器的名稱好了。」

光頭巨漢第三次低頭看著視窗並且說:

「嗯……名字叫『Guilty thorn』。也就是罪惡的荊棘吧?」

「這樣啊……」

我再次看著那把長有無數倒刺的短槍。當然,武器名只是系統亂數命名之後的結果。所以這個名詞本身應該不帶有任何「人為的意志」才對。

但是——

「罪惡的……荊棘……」

亞絲娜那呢喃般的聲音,忽然讓我感覺到一股寒意。

3

我、亞絲娜以及艾基爾三個人一起由「阿爾格特」的轉移門來到艾恩葛朗特最下層「起始的城鎮」。

我們的目的,是要確認放置在黑鐵宮裡的「生命之碑」。在尋找打鐵匠葛利牧羅克之前,至少得先確定他是不是還活著。

季節明明是春天,但廣大的起始城鎮卻依然籠罩在一片荒涼的氣氛之下。

這當然不是氣候參數所造成的結果。被黑夜所包圍的寬廣街道上,完全沒有玩家的行蹤,就連NPC樂團所演奏的BGM似乎也全都是陰鬱的小調樂曲。

最近曾經聽說過某個難以置信的謠言——最大公會暨下層自治組織「艾恩葛朗特解放軍」禁止玩家在夜間外出,照這個樣子來看說不定真有這麼回事。一路上遇見的,都是同樣穿著暗灰色局部鎧甲的「軍隊」巡邏兵。

而且那些傢伙只要一看見我們,馬上就像準備糾正翹課中學生的少年隊警察般衝來,雖然他們在最前方亞絲娜絕對零度的視線攻擊下全都迅速退開了,但這種動作還是讓人相當緊張。

「……難怪阿爾格特這麼熱鬧……明明物價那麼貴……」

聽見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感慨之後,艾基爾又

告訴了我一個更恐怖的謠言。

「聽說軍隊最近打算開始對玩家『課稅』唷。」

「咦?稅金?不會吧……他們要怎麼徵收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會不會怪物掉寶時便自動扣除啊?」

我與艾基爾就像這樣開著愚蠢的玩笑,不過在踩到黑鐵宮的石頭地板上時,我們也立刻閉起了嘴巴。

這個地方正如其名,是由黑得發亮的鐵柱與鐵板組合起來的巨大建築物,裡頭的空氣明顯比外面還要冷上許多。就連快步往前走去的亞絲娜,似乎也冷得摩擦起外露的手臂。

可能是時間已經晚了吧,裡面沒有任何人在。

白天的時候,會有許多玩家因為無法相信朋友或戀人死亡而到這裡確認,當他們看見尋找的名字上無情地畫了一條橫線時,通常會當場放聲痛哭。我想目擊朋友凱因茲被短槍奪走性命的夜子,明後天應該也會到這裡來確認吧。其實,就連我自己不久之前也曾做過同樣的事情。而且現在也還沒完全從那悲傷的記憶當中走出來。

我們就這樣快步走在由藍色火焰照耀的無人大廳里。

亞絲娜和我來到左右延伸數十公尺的「生命之碑」前面,凝視起依英文字母順序排列的無數名字當中以「G」開頭的部分。

而艾基爾則是繼續朝右邊走去。我和亞絲娜摒息看著列舉出來的玩家姓名,接著幾乎在同一時間找到了那個名字。

「Grimlock」。上面——沒有橫線。

「……還活著呢。」

「是啊。」

我們同時鬆了口氣。在離我們稍遠處看著「K」字區域的艾基爾,也馬上回來一臉認真地對我們說:

「凱因茲確實是死了。死亡的日子是櫻花月二十二日,十八時二十七分。」

「……日子和時間都沒有錯。就是今天晚上我們離開餐廳的時候。」

亞絲娜低語完後便低下頭,垂下那長長的睫毛。而我和艾基爾也一起進行了短暫的默禱。遭殺害的凱因茲拼音應該是——「Kains」,這點我們之前已經跟夜子確認過了。

我們辦完所有的事情後快步離開黑鐵宮,同時也把憋在胸口的氣吐了出來。不知不覺間,街道區的BGM已經變成深夜時段用的慢板華爾滋了。NPC商店也已經全部拉下鐵門,只剩零落的街燈還照耀著道路。「軍隊」的巡邏兵也已經不見人影。

我們默默地回到轉移門廣場,這時走在前方的亞絲娜轉過身來對我說:

「……明天再開始找葛利牧羅克吧。」

「說得也是……」

我才剛點頭同意,艾基爾那粗獷的眉毛便成了八字形。

「那個……我的本業不是戰士而是商人……」

「我知道。你這個助手就做到今天為止了。」

我啪一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艾基爾臉上雖然露出放心的表情,但還是不好意思地低聲說了句「抱歉」。

這個老好人彪形大漢,其實不是真的認為「應該以生意優先」或者「調查實在很麻煩」。他只是不想跟製造那種害人短槍的玩家直接碰面而已。當然他不是在害怕,甚至剛好相反——他擔心自己平常發泄在怪物上的怒氣會當場爆發。

艾基爾留下一句「你們兩個加油啦」後便消失在轉移門裡,由於亞絲娜也準備回公會本部一趟,所以我們今天就先在這裡解散了。

「明天早上九點在第57層的轉移門前面集合。要準時到達,可別睡過頭啦。」

聽見亞絲娜這種像老師又像姐姐——雖然現實世界當中我沒有姐姐——的說話口氣,我也只能苦笑著點了點頭。

「知道啦。你自己才要好好睡覺呢。如果擔心,我還是可以在旁邊看——」

「不用了!」

丟下這麼一句話後,KoB副團長殿下便迅速轉過身去,留下紅白色殘像跳進轉移門裡離開了。

一個人被留下來的我,只能暫時站在搖曳著藍色光芒的大門前面,整理今天一整天所發生的事情。一開始只是「今天天氣很好」,卻變成得在「閃光」亞絲娜睡午覺時當守衛:而好不容易可以兩個人去吃晚餐時,又突然碰上了圈內殺人事件,現在則成了挑戰事件之謎的偵探或者是助手。

當然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的每一天都是完全的「非日常」,但自從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日死亡遊戲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半的時間,包含我在內的大部分玩家——至少生活在中層以上的玩家,多半都故意去遺忘現實世界裡的生活,專心活在這個由劍與戰鬥、金幣與迷宮所交織而成的「日常」當中。

但是今天的事件,卻再度讓我跌進了某種「非日常」裡面。不知道這會不會成為某種長久性變化的契機呢……

想著想著,我往前走了幾步踏進藍色轉移門當中。用語音指令指定回到目前的住宿地——第48層主要街道區「林達茲」後,一股漂浮感便隨著四周變強的光芒包圍住整個身體。

當鞋底再次觸碰到地面時,我往色澤不同的石頭地板踏出一步,周圍的情景馬上產生了變化。以林達茲的主要街道做為根據地才不過一個多禮拜,我已經喜歡上這個河流縱橫於街道,四處都能看見水車旋轉的城市。只不過,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的現在,街道已籠罩在夜幕下,白天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聽見的打鐵聲也完全消失了。

我從轉移門廣場離開,腦中想著是要遵守與副團長殿下的約定直接回去睡覺,還是跑進依然營業中的NPC酒吧去喝一杯。就在這時——

突然有六、七名玩家把我圍了起來。

我瞬間準備拔出背上的劍。即使被幾十個人給圍住,只要還在「圈內」就不會有危險——但這個常識在這幾個小時之內已經有些靠不住了。

但我還是只動了一下右手手指,克制住自己拔劍的衝動。

這個集團的人我全部都見過。他們都是攻略組最大公會「聖龍聯合」的成員。我對著排成半圓形的眾人里某個算是領導級的人物開口說道:

「晚安啊,修密特先生。」

當我先發制人笑著打招呼之後,這個高大的長槍使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但他隨即用力皺著眉頭並且開口說:

「……桐人先生,我有事情想問你,所以專程在這邊等你回來。」

「嘿,我想你應該不是想問我生日或血型吧……」

我反射性地開了個玩笑,結果他像運動社團主將的短髮下那雙濃眉馬上輕輕動了一下。

雖然同屬攻略組,也沒什麼敵對關係,但我跟「聖龍聯合」的人就是處不來。比較起來,我和亞絲娜所率領的「血盟騎士團」關係可能還好一點。

合不來的理由,在於血盟騎士團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攻略遊戲」,但聖龍聯合的方針卻是「奪取最強公會的榮譽」。他們基本上不和其他公會的人組隊,也不會主動公開練功場的情報。而且對於給魔王的最後一擊——事關掉寶判定及額外經驗值——有非常厚臉皮的執著。

但是換個角度來想,或許他們可以算是最享受SAO這個遊戲的一群人,所以我也沒有特別抱怨過這一點,只不過我以前曾經拒絕過兩次他們的入會邀請,因此雙方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

現在,他們七個人表面上只是圍成半圓形站在背對轉移門廣場石牆的我面前,但這當中的距離應該也經過他們精心的計算。因為這種距離不致於構成讓玩家無法動彈的「圍困」騷擾,但要走出包圍必然會碰到他們某個人的身體,而我自然會猶豫是否要採取這種不禮貌的行為。於是就這樣形成了「疑似圍困」的狀態。

我強忍住想嘆氣的心情,改變口氣對修密特問道:

「只要我答得出來一定知無不言。你想問什麼?」

「關於傍晚時在第57層發生的圈內PK騷動。」

這個答案早在預料當中。我輕輕點了點頭,把背靠到石牆上並且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接著才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那不是決鬥……真的嗎?」

對方用低沉的磁性嗓音問道,我考慮了一下之後才聳聳肩回答:

「可以確定的是,現場沒有人看到顯示勝利者的視窗。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某種原因而讓在場所有人都沒發現。」

「…………」

修密特那略呈方形的下巴立刻緊閉。而他脖子底部的裝甲也隨之發出聲音。

聖龍聯合成員身上必定穿戴著以銀色及藍色為基本色調的盔甲。而他背上那接近兩公尺左右的長槍更是高高突起,尖銳的前端還仔細地掛了三角形的公會會旗。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修密特又用更低的聲音說:

「我聽說被殺的玩家叫做『凱因茲』……這應該沒錯吧?」

「死者目

擊整起事件的朋友是這麼說沒錯。剛才我也到黑鐵宮確認過了,時間和死因完全一致。」

看見他粗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後,我才終於感到有些可疑。我歪著頭反問他:

「你認識死者嗎?」

「……跟你無關。」

「喂喂,怎麼可以只有你發問……」

我話才說到一半,對方便突然朝我怒吼:

「你不是警察吧!雖然你好像跟KoB副團長偷偷地做了許多調查,但你們可沒有獨占情報的權利喔!」

他發出連廣場外面都能聽見的怒吼之後,周圍其他成員都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面面相覦。看樣子,修密特並沒有告訴他們詳情,只是要他們來湊人數而已。

這麼說來,跟這件事有關的可能不是聖龍聯合整體而是修密特個人。當我在腦袋裡記下這件事時,忽然有一隻裹著金屬護手的右手伸到我眼前。

「我知道你從現場回收了用來殺人的武器。你已經調查夠了吧,把它交給我。」

「喂喂餵……」

這行為很明顯地違反了禮儀。

SAO里,只要是沒有設定在裝備人偶上的武器掉落在地、把武器交給別人,或者是武器刺在怪物身上直接被帶走,經過三百秒後所有者屬性就會消除。而這個道具無論在系統上或一般觀念上,就是屬於下一個撿到的人。那把黑色短槍在奪走凱因茲的性命時,所有人屬性就已經消除。因此現在系統上它是歸我所有。

雖然也是有強迫別人把武器免費交出來的情形發生——但那把槍除了是武器外,還是重要的證物。不是警察也不是憲兵的我把它據為已有,確實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我這次便光明正大地直接嘆了口氣,然後才揮手叫出道具庫來。

我用右手舉起實體化的黑色短槍,心想至少得耍帥一下而把它用力地插在我和修密特之間的石頭地板上。

黑色短槍「喀鏘!」一聲發出盛大火花並屹立在地板上,修密特則是被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才低頭看著它。

再次仔細一看,便覺得這把武器的設計真是駭人。當然,這種專門拿來殺害玩家的武器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把視線從只有我能看見的掉寶倒數上移開之後,我便用極低的聲音對這個長槍使說道:

「我幫你節省監定的時間吧。這把武器的專有名稱是『Guilty thorn』。製造它的鐵匠是『葛利牧羅克』。」

這次出現了明確的反應。

修密特瞬時瞪大原本眯起來的雙眼,嘴巴也跟著半開,從裡面傳出沙啞的喘息聲。

毫無疑問,這個像體育健將的老兄一定認識打鐵匠葛利牧羅克與被害人凱因茲。而且過去曾與他們同樣經歷過「某件事」。

如果那就是兇手殺害凱因茲的動機,那麼這件圈內殺人案就不是我所恐懼的事——隨機殺人者所實行的無差別殺人事件。雖然我很想知道過去究竟發生什麼事,但就算直接問修密特,他也不可能老實回答。

我正想著該怎麼辦時,那隻穿戴厚重金屬護手的手臂僵硬地伸直,把槍從地面拔了出來。

修密特以粗暴的動作打開道具欄,像是想儘快脫手般把短槍丟了進去,接著便迅速轉換身體的方向。

接下來,將長槍背對我的修密特便留下了一句相當典型的威脅台詞。

「……不要再隨便調查了。我們走!」

於是聖龍聯合的男人們,就這樣快步走向轉移門並消失了。

——那麼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

4

「DDA的人?」

一聽完我的報告,亞絲娜便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DDA就是Divine Dragons Alliance的縮寫,也就是公會「聖龍聯合」的簡稱。雖然這名字帶有閒人勿近、生人迴避的壓迫感,但在KoB副團長亞絲娜身上卻起不了作用。

到了事件隔天的櫻花月二十三日,天氣參數馬上心情不好,一大早就開始下起綿綿細雨。其實天空被上層底部覆蓋的艾恩葛朗特內部根本就不可能會下雨,但真要說起來晴天時也不可能有陽光才對。

上午九點整,亞絲娜和我在事件現場所在的第57層轉移門碰面後,便到附近的咖啡廳里吃早餐順便整理目前擁有的情報。席間最大的話題,當然還是昨天夜裡埋伏在轉移門外,強行從我手中拿走情報與兇器的聖龍聯合成員·修密特了。

「啊~確實有這個人。就是那個高大的長槍使對吧。」

「沒錯。很像高中的馬上槍術社社長的感覺。」

「才沒那種社團呢。」

直接否定我從一大早就靈感不斷的幽默後,亞絲娜像是在考慮什麼事情般,抱著裝有咖啡歐蕾的杯子說道。

「……會不會那傢伙就是犯人?」

「雖然不能妄下斷語,但應該不是才對。如果害怕被人找到線索才回收兇器,那一開始別留在現場就好了。我反而認為,那把槍是犯人留下來的訊息。」

「這樣啊……說的也是。那種殺人方式加上武器名稱是『罪惡荊棘』……與其說是普通的PK,倒不如說是『公開處刑』還比較適合……」

聽見亞絲娜以陰鬱的表情這麼咕噥,我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這不是無差別的PK,而是針對凱因茲個人的處刑。而凱因茲、葛利牧羅克以及修密特三個人先前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

我壓低聲音,把從這些線索所得到的推論說了出來。

「也就是說——殺人動機是『復仇』,不對,應該說是『制裁』才對。那位凱因茲先生過去曾經犯了某種『罪』,為了『懲罰』他所以把他殺掉,犯人應該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這麼說來,修密特應該不是犯人,反而是犯人下手的目標羅。他以前和凱因茲先生一起做了『某件事』,所以搭檔被殺之後才會焦急地展開行動……」

「只要知道那段過去,大概就能知道犯人是誰了。不過……也有可能這只是犯人的表演而已。我們還是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比較好。」

「說的也是。尤其是向夜子問話的時候。」

我和亞絲娜同時點了點頭,接著確認了一下目前的時間。到了上午十點,我們將前往附近的旅館裡,向在那兒住宿的夜子再次詢問詳細經過。

吃完黑色麵包與蔬菜湯組成的簡單早餐後還剩不少時間,我便悠哉地看著對面KoB副團長的模樣。

可能今天只是要辦私事吧,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白底紅色圖案的騎士服。上半身是粉紅與灰色細線條的襯衫加上黑色皮革背心,下半身是附有蕾絲滾邊的黑色迷你裙,腳上則穿著帶有光澤的灰色絲襪。

此外還有粉紅色琺瑯質皮鞋與同色系的貝雷帽,感覺似乎是經過一番精心打扮的樣子——當然也可能女性玩家日常生活的普通打扮就是這樣,老實說我對於流行服飾道具根本一竅不通,所以完全無法判斷。無論我再怎麼看,也看不出她這一身行頭究竟值多少珂爾。

況且調查殺人事件根本就不用特別打扮。當我呆呆地這麼想著時,亞絲娜忽然揚起視線,然後又迅速把頭轉到一邊去。

「……你在看什麼?」

「咦……啊,沒有啦……」

我當然不可能問她衣服總共值多少錢,但要是隨口講出「這套衣服很可愛,很適合你唷」這種話,要不是會激怒她就是會被嘲笑一番,於是我馬上想出了一個藉口。

「嗯……我是在想,那個濃稠的東西好喝嗎?」

一問之下。亞絲娜也低頭看向自己正用湯匙攪動的謎樣濃湯。然後她再次以微妙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接著才呼一聲重重嘆了口氣。

「……不好喝。」

她小聲回答完後便把湯推到一邊去。細劍使輕輕咳了幾聲,接著改變語氣說道: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關於那把黑色短槍的『貫通持續傷害』……」

話說回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女人沒裝備細劍。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的我點點頭。

「嗯?」

「比如說,在圈外被貫通屬性的武器刺中之後,直接走到圈內的話,持續傷害究竟會怎麼計算呢?你知道嗎?」

「嗯……這個嘛……」

我不由得考慮了起來。確實至今都沒有遇過這種情形,當然也沒去想過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我不知道……不過,中毒或火傷的持續傷害在進入圈內的瞬間就會消失,不是嗎?貫通傷害應該也是一樣吧?」

「但是,刺在身體上的武器會怎麼樣呢?自動拔出來嗎?」

「就算是這樣好像也有點詭異哦……嗯,剛好還有點時間,來實驗一下吧。」

聽見我這麼說,亞絲娜馬上瞪大了眼睛。

「實、實驗?」

「百聞不如一見嘛。」

我扔出一句用法有點奇怪的成語後站起身,直接叫出街道區的地圖並確認最靠近這裡的門在哪兒。

第57層主要街道區「馬廷」的外面,是一片散布著許多嶙峋老樹的草原。

幾個禮拜前,當這裡還是最前線時不知走過幾次的道路,現在記憶卻已經相當模糊。當然也可能是隨著春天的到訪而有新芽冒出來的影響,不過基本上攻略組在突破該樓層之後,就幾乎不會再到那裡的圈外練功區去了。

我們在綿綿細雨之中持續前進,一走出街道區的門,視野里立刻出現「OUTER FIELD」的警告字樣。雖然不是馬上會有怪物攻過來,但心裡就是會感到有些緊張。

亞絲娜重新將平常那把細劍佩在腰間,接著有些不耐煩地將沾在瀏海上的水滴彈開,然後才用訝異的聲音問道:

「那……你要怎麼實驗?」

「就是這樣。」

我在腰帶里摸了一陣子,找到經常裝備在身上的三根「投擲短錐」並拔了一根出來。

存在於艾恩葛朗特的所有武器,都可以分為斬擊、突刺、打擊、貫通四個屬性。我的主武器單手直劍是斬擊武器,亞絲娜的細劍是突剌武器,釘頭錘與戰錘則是打擊武器。至於殺害凱因茲的短槍與修密特擁有的長槍,當然是貫通武器了。

但少數投擲系武器的分類其實有些模糊。同樣是投擲武器,迴旋鏢或帶著圓型刀刃的圓月輪就是斬擊,飛刀是突刺,而我的投擲短錐則有貫通屬性。沒錯,雖然它看起來像是只有12公分長的大型鐵針,但這個短錐確實是貫通武器,因此可以引起些微的持續傷害。

就算是要以自己的HP做實驗,白白減少裝備的耐久度也實在太愚蠢了,於是我脫下左手手套,以右手上的短錐直接朝著打開的手背扎去。

「等……等一下!」

一道尖銳的聲音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轉頭一看,亞絲娜已經打開道具視窗,正準備拿出高價的治癒水晶。我不由得苦笑著說:

「太誇張了吧?被這種短錐刺中手,大概只會扣總HP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而已吧。」

「笨蛋!圈外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快點和我組隊讓我看見你的HP!」

像在教訓笨弟弟般的亞絲娜生氣地說道,接著便操縱視窗對我提出了組隊邀請。我縮了縮頭後馬上按下接受鍵,而我視野左上角的HP條下方,隨即出現了略小的亞絲娜HP條。

現在想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和這個女人組隊呢。當然同屬於攻略組的我們已經在前線碰過許多次了,不過她是最強公會的副團長,而我只是個小小的獨行玩家,所以彼此幾乎沒有交談的經驗。

沒想到現在竟然如此輕易,而且還是單獨和她組成了隊伍。明明前陣子我倆才因為攻略魔王而意見不合,甚至還進行了一對一的決鬥呢。

亞絲娜右手握著粉紅色水晶,一臉緊張地在旁邊待機著,而我則忍不住盯著她的臉看。

「…………怎麼了?」

「沒有啦……怎麼說呢,沒想到你會這麼替我擔心……」

話才剛說完,亞絲娜白色的臉頰便染上與水晶相同的顏色。接著她再次生氣地對我說:

「才……才不是呢!等等,也不是這麼說……啊~你要刺就快點刺啦!」

我嚇得「咿」了一聲,隨即重新拿好短錐。

「那、那我要刺羅。」

宣布完之後,我用力吸了口氣——

接著朝自己伸直的左手,做出了飛劍技能初級技巧「單發射擊」的準備動作。

右手兩根手指夾住的短錐,隨著略暗的效果光筆直飛出,貫穿了我的手背。

一道衝擊過後,讓人不快的麻痹與輕微的痛楚便掠過我的神經。

HP條扣得比預想中稍微多了一點,總共損失了百分之三左右。我現在才想起來,前陣子剛把普通短錐換成了稀有的寶物。

我忍受著不舒服的感覺,把目光移到刺進手背的鐵針上,五秒鐘過後再度有紅色效果光閃了一下。同時HP也減少了百分之零點五左右。這正是奪走凱因茲性命的「貫通持續傷害」。

「……快點到圈內去啦!」

亞絲娜緊張的聲音一這麼催促,我便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停留在HP條與短錐上,直接朝附近通往圈內的大門前進。

當鞋底所踩的地面由濕草地變成硬石板時,視野里同時出現「INNER AREA」的字樣。

接著——HP條便停止減少了。

雖然每五秒就會閃一次紅色效果光,但生命值完全沒有減少。果然所有的傷害在圈內都會變成無效。

「……停下來了。」

我點了點頭,同意亞絲娜的低語。

「武器還刺在身上,但持續傷害會停止……」

「感覺呢?」

「遺留在身體上。這應該是為了不讓身上刺著武器就直接進入圈內的笨蛋出現吧……」

「現在的你就是那種笨蛋。」

聽見這冰冷的指責,我只能縮了縮脖子然後抓住短錐一口氣拔出來。不舒服的感覺再度掠過神經,讓我不由得繃緊一張臉。左手手背上雖然沒有留下任何傷痕,但冰冷的金屬觸感卻一直殘留在上面。我忍不住邊吹著手背邊開口說:

「傷害確實是停住了……既然如此,凱因茲為什麼會死呢……?是那把武器的特性嗎……還是未知的技能……嗚哇!」

最後那聲大叫的理由是——

亞絲娜忽然以雙手抓住我的左手拉到胸前,接著用力把它給握住。

「你……你做什……」

副團長大人過了幾秒鐘之後才把手放開,側眼看著我說:

「這樣傷害的殘留感覺就消失了對吧?」

「————嗯、嗯,那個……謝啦。」

心跳之所以忽然加速,一定是因為嚇了一跳的緣故。

只是這樣子而已,一定是的。

十點整時,夜子便從旅館裡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一副沒睡好的樣子,邊不停眨著眼睛邊對著我和亞絲娜行了個禮。

我同樣向她點頭致意,然後首先開口道歉:

「抱歉,你的朋友才剛剛過世就又要麻煩你……」

「不會……」

這名年紀應該比我大一點的女孩,晃動著深藍色髮絲輕輕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也想快點找出犯人……」

說著她把視線移到亞絲娜身上,隨即瞪大了眼睛。

「哇,太厲害了。這些衣服全部都是阿修雷店裡的特製品對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全身都是這種衣服呢!」

……又出現新名字啦?我心裡這麼想著並問道:

「那是誰啊?」

「你不知道嗎?」

夜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才解釋:

「阿修雷呢,是艾恩葛朗特里第一個把裁縫技能熟練度練到一〇〇〇的超級裁縫師!如果不拿最高級的稀有布料過去,人家是不會幫忙做衣服的!」

「原來是這樣啊!」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連我這個像傻瓜般拼命戰鬥的傢伙,也是不久之前才把單手直劍的熟練度練到一〇〇〇。

我忍不住移動視線迅速把亞絲娜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結果細劍使的臉頰開始抽筋,大叫了一聲之後才開始往前走去。

「不……不是那樣啦!」

——我完全無法理解到底不是哪樣。

亞絲娜就這樣帶著似乎有所領悟的夜子以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來到昨天晚餐只吃了一半的那家餐廳里。

由於時間還早,所以裡面沒有其他玩家的身影。我們坐到最裡面的一張桌子前,稍微量了一下從這裡到門口的距離。相隔這麼遠,只要不放聲大叫,店外絕對不可能聽見我們的對話。我以前一直認為想講悄悄話只要躲在旅館房間裡然後鎖上房門就行,最近才學到那樣反而會讓竊聽技能熟練度高的傢伙把對話全部聽走。

由於夜子已經吃過早餐,於是我們三人全都只點了飲料,然後馬上進入正題。

「首先是我們的報告……昨天晚上,我們到黑鐵宮的『生命之碑』去確認過。凱因茲先生確實在那個時間過世了。」

聽見我的話後,夜子短暫吸了口氣,閉起眼睛後點了點頭說:

「是這樣啊……謝謝你們還特地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確認……」

「不客氣。何況我們還有另一個想確認的名字。」

亞絲娜隨即搖了搖頭,然後提出

了第一個重要的問題。

「夜子小姐……我想問你有沒有聽過這些名字……一個應該是鐵匠,叫『葛利牧羅克』。另一個是長槍使……『修密特』。」

夜子原本低垂的頭忽然震了一下。

不久後,她做出緩慢但明確的肯定動作。

「是的,我認識他們兩個人。我和凱因茲以及他們,過去都是同一個公會的成員。」

這細微的聲音,讓我和亞絲娜互看了一眼。

果然如此嗎。這樣一來,我們就得確認另一個推測——過去那個公會裡是否曾發生過造成這次事件的「某件事」。

這次換我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夜子小姐。我知道這可能很難回答……不過為了解決這次的事件,希望你能夠說實話。我們認為這次的事件是某種『復仇』或者是『制裁』。凱因茲先生是否因為那個公會裡發生過的事而遭犯人怨恨,並因此受到報復呢……我昨天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希望你再仔細想一想。是不是有什麼線索,或者值得懷疑的事情……?」

這次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夜子依然低著頭。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她才用略微發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是的……確實有一件事。很抱歉昨天沒有說出來……因為那是我很想遺忘……而且很不願意回想的事,加上我認為兩者之間沒有關係,所以才沒立刻說出口……不過,我現在願意說出來。就是因為『那件事情』,導致我們的公會消滅了。」

——公會的名字是「金蘋果」。這個總人數只有八人的弱小公會,並不是以攻略為目的,就只是為了賺取旅館與飲食的費用而進行著安全的狩獵。

但是,在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剛入秋時。

潛入中間層平凡迷宮的我們,忽然遭遇到前所未見的怪物。那是一隻全身黑色的小蜥蜴,不但動作迅速而且難以辨認……我們一看就知道是極為稀有的怪物。大家興奮地追了上去……然後不知道是誰丟出去的小刀,偶然,真的是非常幸運地命中且打倒了那隻怪物。

掉落的寶物,就只有一枚看起來很普通的戒指。但在監定之後,大家都嚇了一跳。因為它能夠提升二十點的敏捷呢。我想就連最前線都沒有掉過這樣的魔法飾品。

接下來的事情……我想你們應該也想像得出來吧。

我們分裂為讓公會成員使用以及賣掉它後分配所得金錢的兩派,在一陣幾乎快要打起來的爭吵後,我們投票表決。結果是五票對三票決定把它賣掉。由於中層的商人根本沒辦法處理這麼高檔的稀有寶物,最後由公會會長拿著戒指到前線繁華城市的拍賣會場去委託他人出售。

由於調查市價與尋找能信用的拍賣商人得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會長計劃在前線停留一晚。我懷著興奮的心情,等待拍賣結束之後會長拿著錢回來。就算要八個人分,想必也是筆龐大的金額,所以我一直看著目錄,盤算著要買哪家武器店裡的武器,還是哪個個人品牌的服飾……這時候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最後竟然會變成那樣……

…………結果會長並沒有回來。

到了隔天晚上約定好的時間後又過了一個小時,會長依然沒有傳來任何訊息。就算追蹤所在位置也沒有反應,而且會長也沒有回覆我們傳過去的訊息。

由於會長不可能拿著寶物直接逃走,於是我們便有了不祥的預感,有幾個人便到黑鐵宮的「生命之碑」去確認狀況。

結果……

夜子緊咬嘴唇,然後不停左右搖著頭。

我和亞絲娜頓時不曉得剛該說什麼話來安慰她。

幸好——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夜子不久就拭去眼角的淚水並抬起頭來,然後以顫抖卻相當清晰的語氣說:

「死亡時間是會長拿著戒指到上層去的當天晚上,深夜一點過後。死亡的原因是……貫通屬性傷害。」

「……拿著那種稀有寶物應該不會跑到圈外才對。既然如此……是『睡眠PK』嗎?」

我這麼嘟囔著,而亞絲娜也同意了我的看法。

「半年前這種方法還沒有那麼多人知道,當時還有不少人為了節省住宿費而在公共空間裡面過夜呢。」

「前線附近的旅館費用又相當貴……不過,這應該不是偶然吧。殺害會長的……應該是知道有這枚戒指的玩家……也就是……」

閉著眼睛的夜子輕輕點了點頭。

「公會『金蘋果』剩下來的七個人……其中之一。我們當然也這麼想。只不過……沒辦法追查那個時間點大家各自在什麼地方……於是彼此開始互相懷疑,不久後公會就崩潰了。」

苦悶的沉默再度籠罩在桌子上方。

——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故事。

——然而,這的確是很有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因為萬中無一的幸運而獲得稀有道具,最後卻因此讓沒有任何不和徵兆的和諧公會崩潰,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之所以沒有經常聽見這種八卦,是因為對當事者們來說,多半是段非常想遺忘的回憶。

不過,這時我依然非得對夜子提出一個問題才行。

面對這個以陰鬱表情低下頭的年長女性,我鼓起勇氣問道:

「想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反對賣戒指的三個人,名字是……?」

夜子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像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清楚地這麼回答:

「凱因茲、修密特……還有我。」

——這個答案多少讓我有點感到意外。夜子看見無言地眨著眼的我,便以參雜著些許自嘲的口吻繼續說:

「只是,我反對的理由和其他兩人有點不同。身為前衛戰士的凱因茲與修密特,是想拿來自己使用。而我呢……則是因為當時剛開始和凱因茲交往。跟公會整體利益相比,我還是以男朋友的心情為優先。很笨對吧?」

夜子說完就閉起嘴巴往桌上看去。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絲娜忽然以溫柔的語氣問道:

「夜子小姐。該不會……你和凱因茲先生在公會解散後依然持續交往……?」

夜子臉還是朝著下方,但輕輕搖了搖頭。

「……隨著公會解散,我們自然也就分手了。只是偶爾見面然後互道近況而已……如果待在一起太久,總是會想起那樁戒指事件。昨天也一樣,只是約好吃頓飯……結果卻在吃飯前發生了那種事……」

「這樣啊……但是,我想你依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真的很抱歉,問了那麼多你不想提起的事情。」

夜子再度簡短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然後……關於葛利牧羅克……」

聽見她突然提起這個名字,我忍不住重新坐好。

「……他是『金蘋果』的副會長。同時也是公會會長的『老公』。當然,我這邊指的是在SAO里。」

「咦……會長是個女生嗎?」

「嗯嗯。會長真的很強……不過我指的是在中層區域這一帶……她是個傑出的單手劍士,還是個美人,頭腦又聰明……我當時真的很崇拜她。所以……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相信。那個會長竟然會被『睡眠PK』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殺害……」

「……那麼,葛利牧羅克一定感到很震驚吧。跟自己結婚的愛人被……」

聽見亞絲娜的呢喃後,夜子的身體震了一下。

「是的。他原本是個非常溫柔的鐵匠……事件發生後,感覺他變得相當粗暴……公會解散之後也沒有和任何人聯絡,現在已經下落不明了。」

「這樣啊……抱歉老是問一些讓你難過的問題,不過最後還是想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昨天的事件……你認為殺害凱因茲先生的人,有沒有可能是葛利牧羅克?其實,刺進凱因茲先生胸口那柄黑色短槍……經過監定之後,製造者正是葛利牧羅克。」

這個問題,其實也就是問她凱因茲有沒有可能是半年前「戒指事件」的真兇。

夜子考慮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用很輕微的動作點了點頭。

「……是的……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是,凱因茲和我都沒有殺害會長並搶奪戒指。雖然沒辦法證實我們的清白……如果昨天的犯人真是葛利牧羅克……那麼他可能打算把反對賣戒指的三個人,也就是凱因茲、修密特還有我全部殺掉也說不定……」

我和亞絲娜送夜子回到原本的旅館裡之後,便交給她好幾天份的食物道具,並要她絕對不能離開房間。

我們考慮到她不能出門的辛苦,於是請她移動到旅館內由三間房間打通而成的總統套房,並且預先付了一個禮拜的租金;但無法靠著玩網路遊戲來殺時間的艾恩葛朗特里,再怎麼悶在房裡也還是有限度,所以我們跟她約定好會儘快解決事件,然後離開了旅館。

「……其實如果能讓她移動到KoB本部的話,就可以更安心一點……」

聽亞絲娜這麼說,我腦袋裡便浮現血盟騎士團剛在第55層「鋼鐵之都」格朗薩姆主街區所設立的莊嚴本部,同時點了點頭回答:

「的確……不過既然她本人那麼不願意,我們也沒辦法勉強人家……」

為了讓夜子到KoB本部去接受他們的保護,勢必得向公會把整件事情的經過說明清楚。這也就是說,半年前「金蘋果」解散事件的詳情將會公開。我想,夜子應該是為了捍衛凱因茲的名譽才拒絕我們這麼做吧。

當我們回到轉移門廣場時,街上剛好響起上午十一點的鐘聲。

雨雖然好不容易停了,卻開始出現一片濃濃的大霧。我透過霧氣看著一身黑色以及暗粉紅色服裝的亞絲娜,開口說:

「那麼我們接下來……」

「…………?」

面對話說到一半便安靜下來的我,亞絲娜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雖然現在已經太晚了——但我判斷應該還是得說些什麼比較好,於是故意乾咳了幾聲才接著表示:

「咳,沒有啦,嗯——那個……這種打扮很適合你唷。」

哦哦,說出來了。這下子我也是一流的紳士了。

才剛這麼想,亞絲娜臉上登時出現恐怖的表情。她迅速伸出右手食指,戳著我的胸口大聲怒吼:

「嗚——!這種話呢,一開始看見的時候就要說了啦!」

亞絲娜說完「我要去換件衣服!」後便以超高速往後轉。她的側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不過這想必是因為相當生氣的緣故吧。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所謂的女人心。

利用附近的無人房屋換回平常那身騎士服的亞絲娜,把長發往背後一甩,迅速回到我身邊說道: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

「啊,好。有幾個選項……第一是到中層去打聽葛利牧羅克這個人,並且找到他在哪裡。第二就是尋訪其他金蘋果的成員,確認夜子小姐所說的話。第三……就是詳細檢視殺害凱因茲先生的手法,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嗯……」

亞絲娜把雙手環抱在胸前,開始思索了起來。

「第一個選項光靠我們兩個人實在太沒效率。依現在的推測,如果犯人真是葛利牧羅克,那他一定早就找地方躲起來了。第二個選項呢……反正其他成員也都是當事者,所以應該沒辦法證實夜子所說的話才對……」

「咦?為什麼?」

「也就是說,就算我們能問出跟剛才夜子小姐所言互相矛盾的情報又怎樣?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判斷哪邊說的才是真話,只會徒增混亂而已。我們需要更多客觀的判斷材料……」

「那……只剩下第三種選擇了。」

我們互看了一眼並輕輕點頭。

雖然這麼說對夜子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和亞絲娜之所以會如此熱衷於這個事件,其實根本不是為了要找出「金蘋果」會長遭人殺害的真相,而是為了弄清楚殺死凱因茲的「圈內PK」手法。

關於昨天晚上發生在眼前的景象,我們目前能確定的就只有「圈外發生的貫通持續傷害絕對無法帶進圈內」這一點而已。所以我們還得徹底討論一下,是不是有其他可能性。

「不過……還是希望能來個更有知識一點的人幫忙……」

我低聲這麼說完,亞絲娜馬上皺著眉回答:

「話雖如此,但隨便把情報散播出去對夜子小姐實在不太好意思。更何況絕對能夠信賴、又比我們還要熟悉SAO系統的人本來就不……」

「…………啊。」

我忽然想起一名玩家,接著立刻用力彈了一下手指。

「就是有這種人啊。我們把那個傢伙叫出來吧。」

「誰?」

我才剛說出答案,亞絲娜的眼睛便瞪得跟龍眼一樣大。

5

雖然可以確定不是被我「請你吃飯」的附註給吸引過來,不過當亞絲娜傳訊三十分鐘後那個男人真的出現時,我依然嚇了一跳。

一看見那個高大身影從阿爾格特中央轉移門無聲地出現,往來於廣場的許多行人全部騷動了起來。這個身著暗紅色長袍並束起一頭白金色長髮、腰部和背上又沒帶任何武器的男人——身上散發的氣息甚至會讓人聯想到SAO里不存在的「魔導師」職業。公會「血盟騎士團」的團長兼艾恩葛朗特最強劍士「神聖劍」希茲克利夫,他在看見我們之後隨即揚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像滑行般靠了過來。

亞絲娜立刻敏捷地行了個禮,接著快速解釋道:

「團長,突然請您來這兒真的很不好意思!這個笨……不對,這個人不聽我的勸告,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您來一趟……」

「沒關係,我正想要吃午飯呢。何況能讓『黑色劍士』桐人請客的機會應該也不多才對。傍晚我還要跟裝備部的會員開會,在那之前都可以陪你們。」

希茲克利夫以平滑且帶著鋼鐵意志般的男高音這麼說道,我抬頭看著他並聳了聳肩說:

「這層樓的魔王攻略戰時多虧了你擋住怪物十分鐘,請你吃飯剛好可以答謝。順便還可以讓你聽聽算有趣的最新事件。」

我帶著最強公會KoB的正副團長,準備到阿爾格特里我所知道的最詭異NPC餐館去。雖然說不上喜歡這裡的餐點,但餐廳整體營造出來的氣氛不知為何就是能觸動我的心弦。

我們在迷宮般的狹窄巷道里走了約五分鐘後向右轉,接著先下了樓梯再繞向左邊繼續爬上階梯,當那間店終於出現在微暗的空間裡時,亞絲娜開口說:

「……回去時你也要好好帶路才行喔。不然我回不了廣場了。」

「據說有好幾十個沒帶轉移水晶的人在這條街上迷路,結果繞了老半天還走不出去呢。」

我故意露出微笑恐嚇亞絲娜,結果希茲克利夫馬上隨口補充:

「只要拜託站在路邊的NPC並付個十珂爾,他們就會帶你到廣場去了。當然如果身上連這點小錢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便輕輕平舉起兩手手掌,然後迅速走進店裡。我和臉上出現莫名表情的亞絲娜也隨後跟上。

狹窄的店內正如我所預料的一樣空無一人。在廉價的四人桌子前坐下來後,我便向陰鬱的店長點了三份「阿爾格特面」,然後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冰水。坐在我左邊的亞絲娜這時用更加微妙的表情低聲說著:

「怎麼好像……變成在開檢討會的感覺……」

「你想太多了。那麼,為了不耽擱忙碌的團長大人太多時間,我們馬上進入正題吧。」

我抬頭看了一下對面一臉無所謂的希茲克利夫,接著才這麼說道。

亞絲娜先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做了確實且簡潔的說明。在聽她敘述的這段期間,「神聖劍」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只有在聽見凱因茲死亡的場面時,才稍微動了一下一邊的眉毛。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有些麻煩,但還是希望團長能夠給我們一些建議……」

亞絲娜這麼總結之後,希茲克利夫再次喝了口冰水,接著發出「嗯」的沉吟聲。

「那麼,我就先聽聽看桐人的推測吧。你對這次的『圈內殺人』手法有什麼樣的想法?」

聽見話鋒轉到自己頭上,我便放下撐在臉頰上的手,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嗯……我大概想到三種方法。首先呢,是正當的圈內決鬥。第二是組合已知手段之後找到系統上的漏洞。然後第三種則是……能夠讓禁止犯罪指令失效的未知技能或道具。」

「第三種可能可以不用考慮了。」

希茲克利夫立即肯定地說道,而這句話也讓我忍不住凝視著他的臉。亞絲娜也跟我一樣,眨了兩三下眼睛後才說:

「……團長,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你們想想看。如果你們是這款遊戲的開發者,會設定這種技能或者是武器嗎?」

「嗯……不會吧。」我這麼低聲回答道。

「那是為什麼呢?」

我回看了一下那充滿磁性的黃銅色眼珠,然後繼續回答:

「那當然是因為……這樣太不公平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SAO的規則基本上是相當公平公正的。當然你的『獨特技能』不算在內。」

我揚起單邊的嘴角加上最後那一句話,結果希茲克利夫也默默地回報我相同的微笑。

我心裡雖然嚇了一跳,但臉上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就算他是KoB的團長,應該也不可能知道最近追加在我技能格里的「那個」才對。

依序看了一下彼此露出詭異微笑的我和希茲克利夫後,亞絲娜便嘆著氣搖了搖頭,接著又插嘴說:

「無論如何,現在討論這第三種可能性不過是浪費時間,因為根本沒辦法確認。那麼……我們就來檢討一下第一種假設,也就是藉由正當決鬥的可能性吧。」

「好吧。不過……這家店上菜也太慢了一點吧。」

我對著皺眉看著櫃檯深處的希茲克利夫聳了聳肩。

「就我所知,這裡的店長是全艾恩葛朗特最沒幹勁的NPC。而這也是到這家店的特點之一唷。反正冰水可以無限續杯嘛。」

我拿起桌上的廉價水壺,不停把冰水倒進團長大人面前的杯子裡。

「——玩家若在圈內死亡一定是因為決鬥,嗯……這已經可以說是常識了。不過,我可以確定凱因茲死亡時並沒有表示勝利者的視窗出現。圈內有這種決鬥嗎?」

這時,旁邊的亞絲娜輕輕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我之前一直都沒注意,顯示贏家的視窗究竟是怎麼決定出現位置呢?」

「咦?這個嘛……」

確實我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希茲克利夫卻毫不猶豫地馬上回答:

「會出現在決鬥者雙方的中間位置。然後,如果決定勝負時雙方距離十公尺以上,會在距離雙方最近的地方出現兩個視窗。」

「……虧你知道這種規則。這也就是說……就算再遠也會在距離凱因茲五公尺以內的位置上出現才對。」

我在腦袋裡回想那個慘劇發生時的情景,然後搖了搖頭說:

「周圍的空曠處都沒有視窗出現,這點是可以確認的,因為有很多目擊者在。還有,如果出現在凱因茲背後的教堂內,就表示那個時間點犯人還在教堂裡面,但在凱因茲死亡前就已經衝進教堂的亞絲娜卻沒遇到人,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話又說回來,教堂里也沒出現視窗唷。」

亞絲娜補充道。

我沉吟了半晌,接著——

「……果然……不是決鬥嗎?」

我這麼低聲一說,食堂里原本就相當慘澹的氣氛似乎也變得更沉重了。

「……你會不會選錯店了……?」

口中這麼咕噥著的亞絲娜,像是為了切換思考模式般將杯子裡的冰水喝乾,然後「當」一聲把杯子放到桌上。而我馬上又在她杯子裡加滿了冰水。她用微妙的表情說了聲謝謝,接著便豎起兩根手指說:

「那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性了。『系統上的漏洞』……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貫通持續傷害』。」

桌上放著根本不需要的牙籤——這個世界根本不會弄髒牙齒——亞絲娜從中抽出一根,用這袖珍的武器往空氣中刺去。

「我覺得,那柄短槍不只是用來表演公開處刑而已。或許為了實現圈內PK,一定要靠持續傷害……我是這麼想的。」

「嗯。這我也有同感。」

我先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剛才不是實驗過了嗎?就算在圈外把貫通屬性武器刺在身上,只要移動到圈內傷害就會停止了。」

「那是靠走路來移動的時候吧。那麼……如果用『迴廊水晶』呢?先準備好設定以教堂小房間為出口的水晶,然後從圈外轉移到那邊去……這種情況下傷害也會停止嗎?」

「當然會了。」

希茲克利夫尖銳的聲音再次迅速搶答。

「不論是徒步或用迴廊轉移,甚至是被人丟進圈內……總之就是進入街道區時,『指令』就會毫無例外地發揮作用。」

「等等。你所謂的『街道區』指的是地面或建築物內部而已嗎?上空又怎麼樣?」

我忽然浮現奇妙的想像,因而提出這樣的問題。

那條繩索。如果遭短槍貫穿的凱因茲是脖子掛在繩索上,在不觸碰地面的情形下直接吊著他通過迴廊然後從教堂窗口推下去呢……

這個問題,就連希茲克利夫也有點猶豫了起來。

但是兩秒鐘後,他綁起來的長髮便輕輕地左右晃動了一下。

「不——嚴格來說『圈內』是由街道區境界線垂直上升,一直到天蓋,也就是下一層底部為止的圓柱狀空間。當移動到那三次元空間內的瞬間,『指令』便會保護那個人。所以就算把出口設定在街道上空一百公尺處,然後從圈外轉移到空中,也不會產生墜落傷害。只不過還是得嘗嘗不太愉快的神經衝擊就是了。」

「這樣啊~」

我和亞絲娜同時發出了驚嘆聲。

這當然不是感嘆「圈內」區域的形狀,而是對希茲克利夫的博聞強記感到佩服不已。雖然有了「難道一定得懂這麼多事情才能擔任公會會長嗎」的想法,但當腦袋裡浮現某個滿臉鬍渣的刀使之後,我便馬上否定了這種念頭。

但是——

若真是這樣,就算原本有「貫通持續傷害」存在,既然凱因茲人在圈內,這種傷害也早該停止了。也就是說削減那個男人HP的,除了短槍「罪惡荊棘」外應該還有別的傷害來源——難道沒有其他漏洞了嗎?

我拼命考慮之後,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測。

「……在生命之碑上頭,不僅有著凱因茲的死亡時刻,也明確地註記了他死亡的原因——『貫通屬性攻擊』。此外,隨著凱因茲消滅而殘留在現場的,就只有那柄黑色短槍而已。」

「是啊。確實很難想像犯人暗地裡還使用了其他武器。」

「聽我說……」

我的腦海里浮現遭到強力怪物的會心一擊時那種胃部整個快翻轉過來的感覺,同時開口繼續說道:

「當遭到威力極強的會心一擊命中時,HP條會出現什麼情形?」

亞絲娜用「這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的眼神看著我,然後這麼回答:

「當然會大量減少啦。」

「就是它減少的方式有問題。HP減少時不是一大條瞬間消失,而是從右邊開始往左邊逐漸減少對吧。換言之,遭受攻擊到扣除完HP之間,有段短暫的延遲。」

講到這裡,亞絲娜才終於了解我想要說什麼。但希茲克利夫仍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讓人沒辦法看出他內心在想些什麼。

我依序看了兩人一眼,接著揮了揮手這麼說道:

「比如說……在圈外用那把槍一擊將凱因茲的HP從全滿直接歸零。從裝備來看就知道那傢伙應該是坦克,HP總量應該相當高才對。HP條要從滿檔一直減到全部消失為止,嗯……就算花上五秒鐘也不足為奇。犯人就是在這段時間中,利用迴廊把凱因茲送進教堂並且從窗口吊下來……」

「等……等一下啦。」

亞絲娜壓低聲音打斷我所說的話。

「雖然凱因茲不是攻略組,但他在中層也算是頂尖的玩家。靠單發劍技就把這種人的HP歸零,無論是我……還是你都沒辦法做到!」

「嗯,確實如此。」

我輕輕點了點頭。

「就算是用『奪命擊』使出會心一擊,應該也沒辦法減少他一半的HP吧。但是SAO里有好幾千名玩家。我們不能否定有不屬於攻略組……也就是我和亞絲娜完全不知道,但等級非常高的劍士存在。」

「你想說的是……雖然不曉得用那柄槍殺死凱因茲的是葛利牧羅克本人,還是被他委託的『紅色』玩家,總之那個人有能力一擊就把全副武裝的坦克擊斃嗎……?」

我為了表示肯定而聳了聳肩,然後以等待「老師」打分數的心情看著對面那個男人。

希茲克利夫半閉眼盯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頷首。

「以手法來說,不是不可能。確實,在圈外一擊讓攻擊對象的HP歸零,然後打開事先準備好的迴廊馬上把目標轉移過去,就能夠表演出所謂的『圈內PK』了。」

哦,難道說我答對了?我才剛這麼想,那清澈的聲音便補上一句「但是……」接了下去。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才對,貫通武器的首要特性是長度,再來是裝甲貫穿力。純粹就威力上來說,它是不如打擊武器與斬擊武器的。連重量級的大型長槍都辦不到,區區短槍就更不可能了。」

這可抓到我論點的痛腳了。

我像鬧彆扭的孩子般噘起嘴唇,希茲克利夫看見後便微笑了一下並繼續說道:

「要用絕對不算高級品的短槍,一擊就讓中層的坦克戰士死亡……我認為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看,至少要達到一百級才有可能辦到。」

「一百!」

亞絲娜頓時發出驚慌的叫聲。

細劍使瞪大了土黃色雙眸依序看向希茲克利夫和我,隨即搖著頭表示:

「不……不可能有這種人存在。我們練等的過程有多麼辛苦,你應該沒有忘

記吧。要達到一百級……如果沒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窩在最前線的迷宮區里練功,絕對不可能辦到。」

「我也這麼認為。」

既然最強公會KoB的正副團長都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那我這個小小的獨行玩家又怎麼可能再度提出理論性的反駁呢。事實上,即使在攻略組裡也幾乎是最高等級的我,現在也不過八十出頭而已。

「……那、那可能不是玩家的能力,也有可能是劍技的強度啊。比如說……出現了第二名『獨特技能』的擁有者之類的……」

此話一出,團長便晃了一下罩有暗紅色長袍的肩膀,接著微微笑了出來。

「呵……如果真有那種玩家存在,我一定會立刻邀他加入KoB喔。」

由於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我,我只得放棄強調這種可能性,把自己的背靠到廉價椅子的椅背上。

「嗯~還以為這應該說得過去呢。剩下來就只有……」

在我說出「拜託練功區的魔王級怪物給凱因茲一擊」這種愚蠢的發言前,忽然有道人影悄悄出現在我身邊。

「久等了……」

NPC店長隨著懶散的聲音,從正方形盤子裡拿出三個面碗放到桌子上。由於沾滿油污的廚師帽下方瀏海實在太長,讓人根本無法看清楚他的容貌。

亞絲娜因為早看慣了其他層里乾淨有禮且嚴謹的NPC店員,這時只能啞口無言地目送店長離開,而店長也就這樣緩緩走回櫃檯後面。

我拿起桌上的廉價免洗筷,「啪」一聲將它們分開後就把一個面碗拉了過來。亞絲娜做出跟我相同的動作並低聲說:

「……這是什麼東西啊?拉麵?」

「應、應該是類似的料理吧。」

我這麼回答完,就把沉在清淡湯頭裡的波浪狀麵條拉了上來。

於是慘澹的店裡便開始出現三道「滋嚕滋嚕」的單調進食聲。

門帘吹起一陣異常乾燥的焚風,上空還有不知名的鳥兒發出「呱——」的叫聲。

幾分鐘後,我把吃完的面碗推到桌角,看著對面的那個男人說道:

「……那麼團長大人,有沒有什麼靈感啊?」

「…………」

把湯喝完才放下面碗的希茲克利夫,凝視著碗底類似漢字的圖樣說:

「……這不是拉麵。絕對不是。」

「嗯,我也這麼認為。」

「那麼,我就給你跟這碗冒牌拉麵價值相當的回答吧。」

結果他抬起頭來,啪嘰一聲放下免洗筷。

「……光靠目前的情報,我沒辦法斷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我可以這麼說——你聽好了……這個事件中能稱得上『絕對可靠』的線索,就只有你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第一手情報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希茲克利夫用那對黃銅色雙眸依序凝視並排坐在一起的我和亞絲娜,接著說道:

「意思就是……在艾恩葛朗特的所見所聞,全都是可以轉換為程式碼的數位檔案。這裡面不可能有所謂的幻覺或是幻聽出現。反過來說,不是數位檔案的各種情報,通常會帶有幻想或欺瞞的可能性。如果要追蹤這起殺人……『圈內事件』,那麼最後還是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總之就是自己腦部直接擷取到的檔案。」

希茲克利夫最後說了一句「謝謝你的招待,桐人」後便站了起來。

我思考起這名神秘劍士所說的話,同時也跟著起身,對店主說了聲「我們吃飽了」便鑽過門帘離開。

站在前面的希茲克利夫那「為什麼會有這種店存在」的細微呢喃聲,輕輕傳進我的耳里。

當團長殿下仿佛融化在如迷宮般的街道中一樣消失後,我便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亞絲娜,對著她問:

「……你聽得懂他剛才的意思嗎?」

「……嗯。」

看見她點了點頭,我不由得有種「不愧是副團長」的念頭。

「就是啊……總之剛才端出來的是『沒有加醬油的東京風味拉麵』。所以才會出現那種半調子的口味。」

「啥?」

「我決定了。總有一天我要做出醬油來。不然的話,這種無法滿足的感覺好像永遠都不會消失。」

「……是嗎,那加油了……」

我點了點頭後,才順便補了句「我不是問這個吧!」來吐槽。

「咦?桐人,你剛才說什麼?」

「抱歉帶你吃了那麼奇怪的東西。是我不對,拜託趕快把它忘了吧。我剛才問的是,希茲克利夫那傢伙剛才說了些像在打禪機的話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啊啊……」

亞絲娜這次確實點了點頭,然後這麼回答我:

「他的意思就是說,不要完全相信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第二手情報。在這次的事件里,指的就是動機面……關於公會『金蘋果』的稀有戒指事件。」

「咦咦~?」

我忍不住發出低吟聲。

「你早懷疑夜子小姐嗎?也是啦,那是完全沒有證據的一段話……不過,剛才亞絲娜你不也說現在沒辦法確定真假,所以懷疑她所說的事也沒有意義嗎?」

結果亞絲娜不知道為什麼瞄了我一眼後迅速別過視線,接著輕輕點了兩三下頭。

「這、這個嘛,我確實是說過沒錯啦。不過,正如團長所說,要斷定PK手段的情報還是太少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問問另一個關係人吧?忽然提出戒指的事情,說不定他會一時緊張而透露出什麼情報也說不定。」

「咦?你說的是誰?」

「當然是從你那裡把槍奪走的人啦。」

6

視野右下端的數字,顯示目前剛好是下午兩點。

如果是平常,現在正是午飯時間結束,迷宮區攻略,下午時段火熱進行中的時刻。但今天已經沒有那個空閒離開街道區了。光是穿越最前線的練功區再走到迷宮中的人跡未至區,差不多就要天黑了。

像我這種會因為「天氣很好」就偷懶的懶人也就算了,但因為這事件而連著兩天沒參加攻略的「閃光」心裡一定覺得很難受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側眼觀察走在旁邊的亞絲娜有什麼反應,結果這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散發出比平常還要柔和的感覺。她不但挖苦著阿爾格特暗巷裡的詭異商店,還探看不知究竟通到哪裡去的暗渠——注意到我的目光時,她甚至還一副「怎麼了?」的樣子對我微笑呢。

「怎麼了?」

她這麼問道,而我則是拼命搖著頭然後回答:

「沒……沒什麼事啦。」

「怪人一個。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她說完便噗哧一笑,把手合起來放在腰後,接著又用鞋跟不停地踩出聲音來。

拜託,不知道誰才是怪人哦。這跟昨天大發雷霆地指責我睡午覺的那個攻略之鬼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她雖然抱怨一堆卻迷上了「阿爾格特面」的口味呢?如果是這樣,下次務必要找她試試同一家店裡口味更加混沌的「阿爾格特燒」才行。

當我這樣想時,終於聽見轉移門廣場的喧囂從前面傳了過來。幸好這次不用拜託路邊帶路的NPC就順利回到廣場上來了。

我為了強行中止心裡那種莫名的興奮感而乾咳了一下。

「咳……那麼,我們接著就要去向修密特主將問話了。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DDA的成員會不會都跑出去打怪啦?」

「嗯~我不這麼認為。」

亞絲娜收起微笑,把手指放在嬌小的下顎上這麼說道:

「如果夜子小姐的話屬實,那麼修密特也是『反對賣戒指派』之一……也就是說他和凱因茲先生有相同的立場。從他昨天出現在你面前的樣子,就能明顯知道他本人也已有所警覺了。在被不知名『紅色玩家』盯上的情況下……你想他還會貿然離開圈外嗎?」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那名『紅色玩家』很可能擁有圈內PK的方法唷。就算待在街道區,也沒辦法保證絕對安全。」

「正因如此,他才要盡最大努力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啊。若不是躲在旅館,就是……」

聽到這裡,我終於搞懂亞絲娜打算說什麼了。我彈了一下手指,接下去說道:

「就是採取『守城』策略吧。直接躲在DDA本部裡面。」

最強公會之一聖龍聯合在第56層設立華麗的公會本部,其實只是前不久的事。而把本部設立在比血盟騎士團本部所在的第55層還要高一層之處,也絕不可能是偶然。不知道為什麼,當時連我也受邀參加了那場極盡奢華能事的展示派對,但我在看見那個與其說是「根據地」,倒不如說是「城

堡」或「要塞」的誇張建築物後,也不禁受不了他們那種露骨的程度。我和克萊因、艾基爾為了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而把桌上的菜一掃而空,之後卻因為輸入了過多的味覺訊號被肚子的腫脹感困擾了整整三天之久。

從阿爾格特轉移門走出來的我,看著那棟建立在小山丘上睥睨整條街道的恐怖飽食之館,忍不住打了一個飽嗝。但亞絲娜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感觸,直接快步走上那條紅磚鋪設的坡道。

我抬頭看著飄揚在白色尖塔群上那些銀底藍龍圖案的公會會旗,故意低聲說:

「話說回來,即使DDA是知名大公會,能拿出資金來買下這種建築物也實在是不簡單。KoB的副團長大人對這件事不曉得有什麼樣的看法?」

「還好啦,若只看公會人數,DDA的成員確實比我們多出了一倍。不過關於資金這一點確實有點奇怪。我們的會計大善先生也說過『他們應該擁有好幾個高效率的刷怪地點吧』之類的話呢。」

「這樣啊?」

所謂的刷怪呢,就是持續高速狩獵大量MoB的MMO用語。去年冬天,我因為某件事而決定進行極度冒險的練等活動時,曾利用過第46層的「螞蟻谷」,那就是個具代表性的地點。不過,那種地點在單位時間內產生的經驗值超過了一定界限之後,支配SAO世界的數位之神「Cardinal System」自然就會調降其效率。

因此攻略組之間便有了「對所有玩家公開優良的刷怪地點,大家平均分配豐富資源直到其枯竭為止」這樣的紳士約定,但DDA說不定違反了該項約定而隱藏了好幾個這樣的地點——亞絲娜的話大致上就是這意思。

雖然這麼做確實是很狡猾,不過DDA強化就結果上來說也等於攻略組整體的強化,所以大家也沒辦法當著他們的面指責這種行為。

要是這麼做,最後面臨的將會是伴隨著攻略組這種存在的自我矛盾。我們這群人打著讓大家從死亡遊戲裡解放出來的旗號,光明正大地占據了系統所供給的大部分資源,但這或許只是為了滿足我們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私慾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與攻略組完全相反的組織「艾恩葛朗特解放軍」主張的方針——強迫徵收所有玩家獲得的一切資源進行公平分配,似乎也不全是在痴人說夢了。沒錯——如果「軍隊」的主張實現,那也就不會發生這次的「圈內事件」。成為殺人原因的戒指從怪物身上掉下來之後就會被徵收並賣掉,所得的利益將細分到每個玩家身上。

「真是的……創造這個死亡遊戲的傢伙實在太惡劣了……」

為什麼一定要選擇「MMO」呢。明明有那麼多RTS或FPS這種更加公平且能輕鬆在瞬間分出勝負的遊戲啊。

SAO一直在考驗高等級玩家的私慾。它強迫玩家把自身矮小的優越感與夥伴——或者可以說全部玩家的性命放到天秤上去衡量。

而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被自己的欲望給吞噬了。

其實我自己也正接受這嚴苛的考驗。因為我的屬性視窗里,存在著連稀有魔法道具都比不上的重大秘密,而我目前仍選擇獨占它。

——可能是聽見我的呢喃了吧,亞絲娜就像完全理解我腦袋裡的想法般低聲說道:

「所以,這個事件一定得由我們來解決才行。」

亞絲娜用力握我的右手一下,臉上露出能夠掃除任何疑慮的堅強笑容。她對一時慌了手腳的我說了句「在這裡等一會兒」,然後以沉穩的腳步邁向近在眼前的巨大城門。我把尚有餘溫的手插進大衣口袋後,使靠在附近的樹幹上。

基本上,只有該公會成員才能進入這棟登錄為公會根據地的建築物裡面。也就是說這裡跟玩家的私人小屋沒有兩樣,所以本來就不需要守衛,但人手充裕的公會還是會輪流派人站在門前。不過他們的主要目的不是守衛,而是為了傳遞來訪客人的訊息。

而聖龍聯合也是一樣,華麗的城門口有兩名重裝槍戰士像門神一樣站在那裡。

——他們兩人與其說是守衛,倒不如說是RPG的中魔王。想到這裡我的內心便開始有所警戒,但亞絲娜卻毫不猶豫地直線往右側的男人接近並對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血盟騎士團的亞絲娜……」

高大的戰士瞬間挺直了上半身,輕聲細語地說道:

「啊、你好!辛苦了!有什麼事嗎,怎麼會特別跑到這裡來呢?」

完全不像門神也不像中魔王嘛。亞絲娜很大方地也對從左邊跑過來的大漢露出可愛笑容,然後說出來訪的目的。

「我有點事情想要找你們公會的成員,所以才到這裡來的。可以請你們幫我聯絡一下修密特先生嗎?」

兩個男人互看一眼後,其中一個歪著頭說:

「那個人現在應該在前線的迷宮區里吧?」

但另一個則這麼回答:

「啊,但是吃早餐的時候他好像說過『今天頭痛所以要休息一天』耶。說不定現在還在自己的房間裡,我試著叫叫看吧。」

他們如此配合,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從公會角度來看,DDA與KoB絕對稱不上關係良好,但個人之間的關係就不一定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亞絲娜魅力參數的力量就是了。如果是後者所發揮的力量,那我還是一直站在這裡別出面比較好。

當我把身體緊靠在城門附近的樹幹上試著稍微提升隱蔽程度時,其中一名守衛開始迅速打著訊息並傳送出去。

結果似乎不到三十秒就有了回信,守衛的手指再度移動到視窗上。看來修密特果然躲在城堡裡面。如果他在前線的迷宮裡戰鬥,不可能這麼快就回信。

守衛看了一下訊息內容,馬上很困擾地皺起眉頭。

「他今天果然休息……不過,他要我先問你有什麼事情……」

於是亞絲娜考慮了一下之後便簡短地回答:

「那你只要告訴他『想談談戒指的事』就可以了。」

結果對方馬上有了反應。

原本應該因為頭痛而臥病在床的男人,飛快地衝到城門前丟下一句「換個地方談」,隨即快步走下山丘。當跟在修密特身後的亞絲娜經過我面前時,我便裝出一副沒事的表情從樹蔭里走出來會合。修密特雖然瞄了我一眼,但他可能早知道我和亞絲娜一起調查這件事了,因此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只是再度加快了腳步。

快步走在我前面數公尺處的修密特,還是跟昨晚從我這裡奪走短槍時一樣穿著高級鎧甲,而且底下還穿了一層薄薄的鎖子甲。雖然沒有背著那把巨大的長槍,不過這些裝備的重量應該相當可觀才對。他那種完全感覺不到負擔、只是以前傾姿勢高速前進的模樣,已經不只是名擔任坦克的戰士,更像是個美式足球選手了。

這名SAO里少見的體育健將型壯漢,在走下坡道進入市街區後才終於停下腳步。他晃動著身上的盔甲轉過身來後,不是對亞絲娜而是直接對著我問:

「誰告訴你的?」

「啥?」

我才剛這麼反問,馬上就察覺他省略了「戒指的事」這個受詞,於是我慎重地回答:

「……我從『金蘋果』以前的成員那裡聽來的。」

我剛這麼說,他那頭倒豎短髮下方的濃眉立刻動了一下。

「是誰?」

這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如果修密特就是昨天事件的犯人,那麼他應該知道凱因茲是跟夜子在一起。現在隱瞞夜子的姓名也沒什麼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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