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圈內事件(2/2)
這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如果修密特就是昨天事件的犯人,那麼他應該知道凱因茲是跟夜子在一起。現在隱瞞夜子的姓名也沒什麼意義了。
「夜子小姐。」
此話一出,壯漢瞬間便像失了魂般把視線上移,接著又「呼~」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腦袋卻已迅速思考了起來。如果他現在的反應正如我所感覺的是「放心」,那一定是因為他知道夜子和自己一樣是「反對賣戒指派」的緣故。
昨天的事件可能是包含葛利牧羅克在內的「出售派」中某人對「反對派」復仇,這點修密特果然也已經想到了。所以他才會稱病而不去狩獵,直接躲在安全的公會本部里。
現在這個時間點,修密特已經不太可能是殺害凱因茲的兇手了,不過他當然還是有犯案的動機。比如說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凱因茲與修密特,而修密特可能是為了不讓消息泄漏而殺人滅口。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直接提出疑問:
「修密特先生。你知道製造昨天那把短槍的葛利牧羅克現在人在哪裡嗎?」
「不……不知道!」
修密特大叫出聲,同時猛搖頭。
「自從公會解散之後我們就沒連絡過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迅速說著,視線還不停地在街道上游移。簡直就像害怕有短槍忽然從某處飛來一樣。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絲娜忽然
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修密特先生,我們並不是在搜索殺害金蘋果公會會長的犯人。而是在找引起昨天事件的人……更明確地說,是要找出犯人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殺人。這一切都是為了確保『圈內』能夠像現在一樣安寧。」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用更為嚴肅的聲音繼續說:
「……很遺憾,目前最可疑的人,就是打造那把槍……同時也是身為公會會長結婚對象的葛利牧羅克。當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讓我們這麼認為,所以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直接跟葛利牧羅克先生談一談。如果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或者是他的聯絡方法,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呢?」
被淡褐色大眼珠緊緊盯著的修密特,上半身微微往後倒去。看起來他不太習慣和女性玩家說話。當然我也是一樣。
他直接別過了臉,然後緊緊閉起嘴巴。連亞絲娜的正面攻擊都沒有用,那麼他確實是個相當棘手的敵人,我想到這裡便把原本要嘆出來的氣吞了回去。但不久之後——
「…………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裡。不過……」
修密特開始吞吞吐吐地說道:
「當時葛利牧羅克非常喜歡一家NPC餐廳,幾乎每天都會去那兒。說不定現在也……」
「真、真的嗎!」
我探出身子,同時思考了起來。
在艾恩葛朗特里,吃東西可以說是唯一的享受。但在這同時,也很難從廉價的NPC料理中找到自己喜歡的口味。既然中意那家店到了每天都去的程度,那麼要他長期不去光顧應該很難才對。因為我每天三餐也幾乎只輪流在三間餐廳里進食而已。順帶一提,那三間餐廳里不包含剛才那間充滿謎團的食堂。
「那麼,請告訴我們那家店的名……」
「我有個條件。」
修密特打斷了我說到一半的話。
「我可以告訴你們,不過我有個條件…………讓我和夜子見面。」
我和亞絲娜讓修密特在附近的道具店裡稍候,隨即就對方提出來的條件展開簡短討論。
「應該……不會有危險吧?還是你覺得有呢?」
「嗯,這個嘛……」
亞絲娜雖然這麼問,但無法馬上回答的我也只能先沉吟半晌。
如果說修密特——或者幾乎不可能的夜子是昨天圈內殺人的犯人,那麼他們很可能會把對方當成接下來要殺害的對象。在讓他們見面的同時,其中一方便會當場使出「圈內PK技」,造成新的犧牲者出現,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只不過如果是那樣,對方一定要先裝備武器然後發動劍技。這樣的操作,必須打開視窗重新設定裝備人偶並按下OK鍵,就算再怎麼快也得花上四、五秒。
「……只要我們在旁邊盯著,應該沒機會PK才對。不過——如果目的不是PK,修密特那傢伙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要求和夜子小姐見面呢?」
我輕輕攤開雙手,而亞絲娜也顯得相當納悶。
「誰知道呢……該不會……他已經暗戀人家很久了吧……嗯,不會的。」
「咦,真的嗎?」
我忍不住想轉頭看那個外表相當木訥的修密特,但亞絲娜卻搶先一步拉住我的衣領阻止我這麼做。
「我都說不是了!總之……如果沒有危險,那就要看夜子小姐是否答應了。我傳個訊息過去確認一下。」
「好、好吧,那就拜託你了。」
亞絲娜一打開視窗,隨即以飛快的速度敲著全息圖鍵盤。這種「朋友訊息」是能夠立刻跟遠方玩家取得聯絡的便利功能,但光知道對方的名字也沒用,得將對方登錄為朋友或身為同公會的成員,又或者是結婚對象才行。因此我們沒辦法用它來連絡葛利牧羅克。雖然也有知道名字就能傳送的「即時訊息」,但那得要雙方都在同一層里才能傳達,而且也沒辦法得知對方是否已經收到訊息了。
夜子似乎馬上有了回音,亞絲娜看了一眼還沒有關上的視窗後便點頭說:
「她說OK。那……雖然有點不安,不過還是把人帶去吧。地點就選在夜子小姐所住的旅館好了。」
「嗯。要她到外面來實在太危險了。」
我同意之後,這次終於順利轉頭看向仍在道具店裡等待的修密特。一看見我對他做OK的手勢,這個重武裝壯漢臉上便明顯地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我們三人從第的層轉移到第盯層主街區馬廷。從藍色轉移門裡走出來時,街頭早已經染上夕陽的顏色。
廣場上有許多NPC與商人玩家的攤販並排在一起,到處都有熱鬧的叫賣聲傳過來。而攤販之間則有許多來這裡讓一日辛勞得到歇息的劍士們穿梭其中,然而他們都避開了廣場上的一小塊地方,讓該處顯得相當空曠。
那是片面對教堂的土地。不用說也知道,將近二十四小時前那個名叫凱因茲的男人就是在這個地方神秘身亡。我強迫自己把一直忍不住會飄過去的視線固定在前方,開始朝昨天也走過的道路前進。
幾分鐘後我們便抵達旅館並上到二樓。漫長走廊的最深處,就是夜子住宿——或者可以說躲在裡面的房間。
我敲敲門,說了句「我是桐人」。
房裡立刻有了回應,於是我轉開門把。設定為「只有朋友才可開門」的門鎖,在發出輕微的聲音後解開了。
打開門之後,可以見到門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間中央部分放著一組相對的沙發,而夜子就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她迅速站起身來,晃動暗藍色頭髮輕輕行了個禮。
我站在門口沒動,依序看了一下夜子以及背後修密特臉上緊繃的表情,這才開口說:
「那個……首先,為了安全先跟兩位確認一下,雙方都不能裝備武器,也不能打開視窗,希望你們都能遵守。我知道這讓人有點不愉快,不過還是拜託了。」
「……好的。」
「我知道了。」
夜子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而修密特則是以焦躁的聲音同時這麼回答。我這才緩緩踏進入室內,帶領修密特與亞絲娜走了進去。
應該已經許久沒有見面的兩位前「金蘋果」公會成員,一開始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
雖然夜子和修密特過去曾是同一公會的夥伴,但現在兩人之間至少已差了二十級左右吧。不用說,等級較高的一定是屬於攻略組的修密特了。但在我眼裡看來,這個強壯的長槍使反而比夜子還要緊張。
事實上先開口的人也是夜子。
「……好久不見了,修密特。」
接著她露出微笑。修密特則是先用力咬緊嘴唇,然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嗯。原本以為不會再見面了。我可以坐下嗎?」
夜子點點頭,於是這個全副武裝的大漢便在鎧甲不斷發出聲響的情況下,走到另一張沙發前面坐了下來。我想這樣應該很不好坐才對,但他卻絲毫沒有卸甲的意思。
我關上門並仔細確認已經上鎖後,便站到相對而坐的兩人東側。亞絲娜則站在我對面。
我們替得窩在屋內好幾天的夜子租下了最高級的房間,所以就算四個人圍成一圈,室內依舊相當寬廣。這裡的門在北邊的牆壁上,西邊則是連接寢室的另一道門,此外東邊與南邊各有一扇大窗戶。
南邊的窗戶完全敞開,帶有春天夕陽的風輕快地吹進來晃動著窗簾。當然窗戶也受到系統保護,就算打開也沒有任何人能夠侵入。由於這裡比周圍的建築物都要高出一些,所以可以從白色窗簾的縫隙里看見遠方陷入一片深紫色的街景。
乘著風傳進來的街頭喧囂,蓋過了夜子略嫌細微的聲音。
「修密特,聽說你目前是聖龍聯合的成員?真是太厲害了,聖龍聯合在攻略組裡算是頂尖的公會對吧。」
雖然我認為這是出自真心的稱讚,修密特眉毛附近的皺紋卻變得更深了。他低聲回答:
「你是什麼意思。想說太不自然了嗎?」
這種異常尖銳的答案讓我不禁皺起眉頭,但夜子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公會解散後你一定很拼命地提升等級而已。我和凱因茲在升等時碰上挫折便放棄努力了,相較之下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夜子輕輕撥開垂在肩膀上的深藍色頭髮,然後再度微微一笑。
雖然沒有裝備全身鎧的修密特那麼誇張,不過夜子今晚也穿了不少服裝。她在厚厚的洋裝上加了皮革背心,又披了一件紫色的天鵝絨短外套,肩膀上甚至還蓋著披肩。雖然比不上金屬防具,不過穿了這麼多衣服應該還是能增加不少防禦力才對。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但內心應該還是會感到不安吧。
這時毫不隱藏緊張心情的修密特,抖著鎧甲探出身子道:
「別管我的事了!跟這比起來……我比較想問關於凱因茲的事情。」
他忽然壓低聲音後說下去:
「為什麼事到如今凱因茲還會被殺?是那傢伙……搶走戒指的嗎?殺死GA會長的人是那傢伙嗎?」
我馬上就理解他嘴裡的GA是指GOLDEN APPLE,也就是公會「金蘋果」的簡稱。然而,方才這番話就等於修密特在表示自己與戒指事件及圈內殺人都沒關係。如果這是演技,那他真的可以去當演員了。
聽見他這麼低聲叫著,夜子的表情首次有了變化。她收起微笑,從正面瞪著修密特說:
「不可能。我和凱因茲都打從內心尊敬會長。我們之所以會反對賣掉戒指,是因為與其把它換成珂爾而隨便花掉,倒不如拿來增加公會的戰力還比較實在。我想會長她應該也跟我們有同樣的想法才對。」
「我……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啊。別忘了,我也反對賣掉戒指。說起來……也不是反對派才有搶走戒指的動機。贊成賣掉……也就是想要珂爾的那些傢伙里,說不定有人想要獨占所有的拍賣所得啊!」
他戴著金屬護手的右手啪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然後抱著頭說:
「但是……為什麼到了現在葛利牧羅克還要對凱因茲下手……他是想把反對賣掉的三個人都殺掉嗎?我和你也會變成他的目標嗎?」
——這看起來實在不像演戲。在我看起來,修密特咬緊牙根的側臉有著相當明確的恐懼。
相對於感到害怕的修密特,已經恢復了平靜的夜子只是對他丟出了一句話。
「還不能確定就是葛利牧羅克殺死凱因茲。說不定是委託他製造短槍的其他成員所為……也說不定是……」
她將空洞的視線移到沙發前面的矮桌上,輕聲呢喃著:
「說不定是會長自己展開復仇了呢。畢竟一般玩家根本不可能在圈內殺人。」
「什…………」
壯漢不停開闔著嘴巴並喘起氣來。聽她這麼說,就連我也開始有點感到害怕了。
修密特呆呆看著微笑的夜子,接著表示:
「但是,你剛才不也說戒指並非凱因茲搶走的……」
夜子沒有馬上回答,她只是默默站了起來,然後往右走了一步。
她的雙手在腰部後方交握,保持面對著我們的姿勢緩緩往南邊的窗戶退去。接著一道細微的聲音配合著微弱的拖鞋聲流了出來。
「我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思考。說起來,殺死會長的雖然是公會成員中的某人,但也可以說是我們全體。那個戒指掉下來時,根本不用進行什麼投票,直接聽從會長的指示就好了。不對,應該乾脆讓她裝備那個戒指就好了。會長本來就是我們之中最強的劍士,最能夠發揮戒指力量的人也是她。可是,我們全都沒辦法捨棄自己的欲望,沒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大家嘴裡雖然都說著有一天要讓GA變成攻略組,然而大家其實都不是為了公會著想,只是希望自己變強。」
說完這一大段話的同時,夜子的腰剛好碰到了南邊窗戶的邊框。
夜子一邊準備坐上去,一邊繼續補了一句話。
「只有一個人,只有葛利牧羅克先生說交給會長來處置。那個人捨棄了自己的欲望,考慮到公會整體的發展。所以那個人才會像這樣,對我們這些沒辦法放棄私慾的人展開報復,而他也確實有幫會長討回公道的權利……」
在忽然籠罩房間的沉默當中,一陣冰冷的晚風微微晃動著房內空氣。
不久之後,突然可以聽見「喀嚓喀嚓」的微弱金屬聲響,來源正是輕輕發抖的修密特那身鎧甲。這個身經百戰的頂尖玩家,臉色發白地低下頭,如夢囈般輕聲說著: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事到如今……都過了半年……為什麼現在才……」
他啪一聲挺起上半身,突然大叫:
「你能接受嗎,夜子!你都拼命活到了現在,怎麼能被這種不知所謂的手法殺掉呢!」
修密特、我以及亞絲娜的視線,都集中在窗邊的夜子身上。
這名周身纏繞著虛幻氣息的女性玩家,在讓視線於空中游移的同時,似乎也想著該怎麼回答修密特的問題。
不久後她的嘴唇輕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個瞬間。
「咚」,房間裡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同一時間,夜子也瞪大眼睛並張大了嘴。
那纖細的身體接著便開始劇烈地晃動。她先是用力往前踏出一步,然後搖搖晃晃地轉身,把手放在開殷的窗戶邊緣。
這時一陣強風吹過,夜子背後的長髮也隨風擺動。
我這才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有一隻小小的黑色棒狀物體,從帶著紫色光澤的短外套中央伸了出來。
由於那物體實在太小了,我一時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當我發現包圍那個棒狀物體的閃爍紅光後,我內心立刻湧起一股顫慄感。
那是飛刀的柄一而刀身已經完全刺進夜子的體內。也就是說——那把黑色飛刀從窗外某處飛來,然後貫穿了夜子的背部。
「啊……!」
亞絲娜發出參雜著慘叫的喘息。而我立刻在第一時間沖了出去。
我伸出手準備把夜子的身體拉過來。但是……
手指僅僅掠過披肩的邊緣,夜子無聲地往旅館外摔了下去。
「夜子小姐!」
就在從窗口探出身子並放聲大叫的我面前……
夜子的身體就這樣墜落在下方的石地板上,一陣反彈過後被藍色效果光包圍。
「啪嚓」的細微破碎效果音隨即響起。多邊形碎片隨著炸裂的藍光散開並往外擴散——
一秒鐘後,一陣清脆的落地聲響起,只剩下黑色飛刀留在地上。
7
怎麼可能!
這時在我腦海里響起的無聲尖叫,其實帶著多重意義。
首先是旅館客房應該有受到系統上的保護。就算打開窗戶,也絕對沒有人能侵入或是丟東西進來。
再來,就是實在很難相信那把小型飛刀所引起的貫通持續傷害,能夠把中層玩家的HP消耗殆盡。從飛刀命中到夜子墜落·消滅為止,再怎麼長也不會超過五秒鐘。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這種殺人手法已經不能稱呼為「圈內PK」了,這根本是恐怖的即死攻擊嘛。
我摒住呼吸,感受著背上縱橫的極低溫戰慄,同時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夜子消失的石地板上移開。然後順勢抬起頭來,把張大的雙眼當成照相機般擷取窗外的街景。
終於,我看見了那個。
距離旅館兩個街區以外,一棟差不多高的建築物屋頂。
以深紫色夕陽做為背景,有一道黑色人影就站在那裡——
由於對方身穿附兜帽的漆黑長袍,所以沒辦法看清楚其容貌。我把「死神」這個單字硬是從腦海里擠出來後便大叫了起來。
「這傢伙……!」
我把右腳往窗框上一踩,頭也不回地叫道:
「亞絲娜,剩下來的就拜託你了!」
接著便一口氣往隔了條街的建築物屋頂跳去。
但是就算有敏捷屬性上的修正,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要跳過五公尺還是魯莽了點;無法用腳著地的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才用拼命伸長的右手抓住了屋頂邊緣。然後我又靠著力量屬性修正,利用倒立的要領把身體往上拉,在空中一個迴轉後站上屋頂,此時亞絲娜急切的聲音馬上從後面傳了過來。
「桐人,不行啊!」
我很清楚她為什麼要制止我。如果被那種飛刀射中,我也有可能會馬上送命。
然而,我實在無法為了自身安全放任終於現身的犯人逃走。
說要保護夜子人身安全的人是我。但是,我卻短視地認為躲在旅館裡就沒有危險,沒預想有可能會發生的情形。如果系統能提供保護,那麼街上——也就是「圈內」應該也都屬於安全範圍才對。對方既然能在圈內進行PK,自然也有可能讓旅館的保護失效,我為什麼沒考慮到這點呢?
遠方的屋頂上,黑色長袍就像在嘲笑懊悔不已的我一般被風吹得劇烈擺動。
「給我等一下……!」
大叫完之後,我再度開始往前猛衝,同時拔出背上的劍。雖然在街道里我的劍無法給那人任何傷害,但至少可以彈開他扔過來的飛刀。
我注意不讓衝刺的速度慢下來,直接不斷由這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在下方街道行走的玩家們,一定會覺得我是個炫耀敏捷屬性的瘋子吧,但現在已經沒空理這些事了。我拖著大衣的衣擺,不停藉著跳躍撕裂黑暗。
穿著長
袍的刺客完全沒打算逃走或出手,只是眺望著逐漸接近的我。當雙方僅僅隔著兩棟建築物時,刺客忽然將右手插進穿著長袍的懷裡。我立刻摒住呼吸,把劍移到自己正面。
但是……
他把手伸出來時,取出的並不是飛刀。暮色之下,一道相當熟悉的寶藍色光芒忽然出現在我眼前。是轉移水晶——
「可惡!」
我這麼咒罵著,然後在極速奔跑的情況下用左手同時拔出三根短錐,一口氣將它們全投了出去。當然我不是要傷害他,而是希望藉由反射性的迴避動作拖慢他的詠唱速度。
可恨的是,對方異常地冷靜。那人絲毫不懼怕拉著銀色效果光朝他飛去的三根短錐,悠然地舉起轉移水晶。
三根短錐全部在長袍前被紫色系統障壁擋下,直接掉到屋頂上。我心想至少要聽見對方的語音指令而豎起了耳朵。只要知道他的目的地,就可以用水晶追過去。
但這個企圖也落空了。就在最重要的瞬間,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鐘聲出現在馬廷街道上。
我的耳朵——正確來說應該是聽覺皮質區,有大部分都被宣告下午五點的多重聲響占領,因此無法聽見兇手以最低限度音量說出來的指令。藍色轉移光迸發,接著漆黑長袍的身影便從已經靠近到只剩下一條街的我面前消失。
「…………嗚!」
我發出不成聲的喊叫,把劍刺進三秒鐘前那傢伙還站著的地面上。紫色閃光隨即飛散,沒有任何表情的【Immortal Object】系統標籤跟著在視野中央閃爍。
離開屋頂改從路上悄然回到旅館的我,在夜子消失的路旁停了下來,凝視掉落在石頭地板上的飛刀。
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相信幾分鐘前有一名女性就在這兒喪失了生命。對我來說,玩家的死亡是只有在盡了所有努力、使出所有迴避策略都無法成功時,才會出現的結果。像那種即時且無法迴避的殺人手段,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飛刀。這柄小刀整體為同一金屬材質,雖然體積不大卻相當沉重。像剃刀般單薄的刀刃兩側,刻畫著讓人聯想到鯊魚牙齒的倒刺。毫無疑問,它的設計概念與殺害凱因茲的短槍相同。
如果它現在刺進我的身體,我的HP是否也會急遽減少呢?雖然內心有股想試驗看看的衝動,但我還是緊閉起眼睛來把這種念頭趕走,接著走進旅館裡。
爬上二樓自報姓名後,我便轉動門把。我一邊無奈地聽著「喀嘰」的系統開鎖音,一邊把門推開。
這時房裡的亞絲娜已經拔出細劍。一看見我,她臉上便浮現了參雜著怒氣與放心的表情,接著壓低聲音叫道:
「笨蛋,不要這麼魯莽好嗎!」
她長嘆一口氣,然後繼續壓低聲音說:
「……然後……結果如何?」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被他用轉移逃走了。別說長相或聲音了,就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過……如果對方是葛利牧羅克,那麼應該是男的吧……
SAO里沒辦法同性結婚。如果金蘋果的會長是女性,那和她結婚的葛利牧羅克就一定是男性。話又說回來,這種情報對指認犯人根本沒有任何幫助。因為SAO的玩家有將近八成是男性。
但聽見我不經意的一句話後——
忽然有了反應的,是坐在沙發上拼命把巨大身軀縮成一團,然後因為發抖而不斷發出喀嘰喀嘰金屬聲的修密特。
「……不對。」
「你說什麼不對……?」
修密特沒有看向亞絲娜,反而把頭垂得更低然後呻吟道:
「不對。屋頂上那個黑色長袍客……不是葛利牧羅克。葛利牧他還要更高一點。而且……而且……」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和亞絲娜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件有兜帽的長袍,是GA會長的衣服。她上街時總會穿那種不起眼的服裝。對了……去賣戒指的時候,她也是穿著那件衣服!剛才……剛才的人是會長。她來報復我們所有人了。那是會長的幽靈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發瘋似的笑了起來。
「若是幽靈就什麼都辦得到。圈內PK對她來說應該輕而易舉。乾脆請會長去打倒SAO的最終魔王算了。反正沒有HP的她也不會死了。」
哈哈哈哈哈,修密特不斷歇斯底里地笑著。這時我把左手握著的飛刀輕輕拋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咚。沉重的聲響才剛出現,修密特就像關上開關般倏然停止大笑。他凝視著露出凶光的刀刃幾秒鐘後——
「咿…………」
面對這個上半身像被彈開一樣向後仰的大漢,我壓低了聲音開口說道:
「那不是幽靈。這把飛刀是實際存在的物件,是寫在SAO伺服器中的幾行程式碼,就跟你放進道具庫里的短槍一樣。不信的話,就把這玩意兒也拿去好好調查一下吧。」
「不、不用了!短槍我也還給你!」
修密特慘叫著,然後迅速打開選單視窗。雖然他因為手指不停地發抖而操作失誤好幾次,但最後還是把黑色短槍實體化了。他仿佛要擺脫麻煩一般,把浮現在窗戶上的兇器給扔到飛刀旁邊。
接下來,亞絲娜便用沉穩的聲音對再度抱起頭的大漢說:
「……修密特先生。我也認為剛才那個人不是幽靈。因為,如果艾恩葛朗特里真有幽靈出現的話,絕對不只金蘋果的會長一個。至今為止死亡的三千五百人,每個人應該都一樣不甘心才對。難道不是嗎?」
我也認為亞絲娜說的一點都沒錯。若死在這裡,我也有信心滿腔怨念足以讓自己變成幽靈。我所認識的人裡面,能夠接受命運而成佛升天的,大概也只有KoB的會長大人而已吧。
不過,依然垂著頭的修密特又再度搖了搖頭。
「因為你們不認識她……那個人……葛莉賽達她真的很強,而且總是非常沉穩……但是對於說謊或怠惰卻又很嚴厲。她嚴格的程度甚至比你還誇張啊,亞絲娜小姐。所以如果讓葛莉賽達知道有人設下陷阱殺害她……那她絕對饒不了那個人。甚至會不惜變成幽靈來給那個人最嚴厲的制裁……」
房間裡籠罩著一片沉重的靜默。
窗戶應該是亞絲娜關上的吧,上了鎖的窗外已經幾乎看不見太陽了。有好幾盞街燈開始露出橘色光芒,街上現在應該充滿忙著尋找住宿地點的玩家而顯得熱鬧非凡。但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喧囂都沒有傳進這個房間裡。
我用力吸了口氣,然後開口打破緊張的寂靜。
「……如果你要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不相信這種事。這兩起『圈內殺人事件』之中,一定有某種系統上的邏輯存在。而我一定會找出那種方法……所以你也要按照約定提供協助。」
「協、協助……?」
「你說過要告訴我們葛利牧羅克常去的店對吧。現在,這已經是唯一的線索了。不管得在外面監視多久,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老實說,就算找到打造黑色短槍以及旁邊那把飛刀的鐵匠葛利牧羅克,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又不能像「軍隊」那樣把他監禁起來審問。
但是,夜子遭到殺害之前所說的話——「所以那個人才會像這樣,對我們這些沒辦法放棄私慾的人展開報復,而他也確實有幫會長討回公道的權利」——如果葛利牧羅克真如這句話所說的,想要向反對賣掉戒指的三個人或所有前公會成員展開報復……如果動機是來自於葛利牧羅克對過世的會長兼另一半那股強烈思念……
或許我當面和他談過之後,能夠互相理解也說不一定。應該說,現在也只有把一切賭在這個可能性上了。
聽見我的話之後,修密特再度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後很吃力地從椅子上撐起身體。他走到牆壁邊的書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羊皮紙與羽毛筆,寫下店的位置與名字。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對著他的背說道:
「啊,可不可順便把前金蘋果里所有成員的名字也寫給我。我之後想再到『生命之碑』去確認一下生存者。」
巨漢無神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拿好準備放下的筆又寫了幾秒。
不久後,他用一隻手拿著寫好的羊皮紙走了回來,把紙張交給我並開口道:
「…………身為攻略組的玩家這麼做實在有點丟臉……不過我最近不想到外頭去了。魔王攻略時的隊伍編制也不用把我算進去。還有……」
這時他過去的剛毅表情已經完全消失,這名在聖龍聯合公會擔任隊長的長槍使,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呢喃:
「……麻煩等一下送我回DDA本部。」
我和亞絲娜都沒辦法嘲笑修密特膽小。
我們從第57層的旅館經由轉移門來到第56層。在走路回到聖龍聯合本部之前,我和亞絲娜把這個已經被恐懼侵蝕的巨漢夾在中間,視線不停地在黑暗中四處掃動。如果這時有個身穿剛才那種長袍的無辜路人出現,我們或許會反射性地衝過去也說不定。
即使通過了本部的巨大城門,修密特還是一臉不安的表情。我看著他小跑步衝進建築物里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接著我便和亞絲娜互看了好一陣子。
「…………夜子小姐的事情……真讓人懊悔……」
亞絲娜低聲說完便咬緊嘴唇,而我也用沙啞的聲音回了一句「就是說啊」。
老實說,跟凱因茲出事時相比,夜子的死給了我們更大的衝擊。我回想著她從窗戶里掉下去的模樣繼續說:
「之前一直是『反正遇上了,就處理一下吧』的心態……但現在已經不能這樣想了。為了夜子小姐,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件事——我等一下就到修密特寫的餐廳外面去監視。亞絲娜有什麼打算?」
「我當然也去。一起找出事件的真相吧。」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
老實說,我有點猶豫要不要讓亞絲娜和我一起查下去。如果我們繼續追究這個事件,很有可能會成為葛利牧羅克的下一個攻擊對象。
但亞絲娜就像要斬斷我的猶豫般迅速轉過身子,直接往轉移門廣場走去。我大大地吸了一口冷空氣並用力吐出來,然後追上前方的栗色長髮。
8
修密特所寫的店家,是間位於第20層主要街道的小小酒館。這家在蜿蜒小路旁掛著招牌的店,外表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做出「每天吃都不會膩」等級的料理。
但是,隱藏的美食往往出現在這種店裡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我費了不少工夫才壓抑下自己闖進店裡把菜單從頭試到尾的欲望。如果葛利牧羅克是那個長袍刺客,那麼他應該已經看過我的長相才對,要是先被他發現,那他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了。
我和亞絲娜躲在附近的陰影處,開始確認周圍的地形,接著發現一間可以清楚看見目標酒館的旅館。我們兩個看準人潮中斷的瞬間衝進旅館裡,然後租下二樓面對街道的房間。
正如我們所料,從房間的窗戶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酒館入口。我們關上燈後把兩張椅子拿到窗邊,接著並排坐下開始監視。
但亞絲娜馬上就說了句「那個……」然後皺起眉頭。
「……監視歸監視,但我們根本不知道葛利牧羅克長什麼樣子吧。」
「嗯。所以我原本想帶修密特一起來的,但看他那個樣子應該是死都不會願意來才對……雖然對方當時穿著長袍,但我剛才也算是從近距離看過那個疑似葛利牧羅克的玩家了。只要注意身高和體型,等到有相似的傢伙出現,我就豁出去直接邀請決鬥來確認是不是本人。」
「什麼——?」
亞絲娜隨即瞪大眼睛叫出聲來。
在SAO裡頭,只要把目光聚焦在其他玩家身上,就會出現綠色或是橘色的情報視窗——「彩色游標」。但是初次見面的對象,游標里只會出現HP條與公會標籤,根本無法得知對方的名字與等級。
這是為了預防各種犯罪行為所做的必然手段。要是姓名單方面被人得知,就有可能碰上不當使用「及時訊息」的惡作劇:此外如果能簡單得知別人等級,就能夠輕鬆地在街上尋找等級低的獵物,然後跟蹤他到練功區後才進行強盜·恐嚇等犯罪行為。
但像這次一樣需要找人時,這種無法得知對方姓名的系統就會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
若要確實得知初次見面的玩家姓名,我所知道的方法就只有一種。那就是一對一的決鬥,也就是得向對方提出決鬥的邀請。
按下選單視窗的決鬥鍵,在選擇決鬥模式時用手指指定對方的彩色游標,我的視野裡面便會出現【向誰提出了1對1決鬥的邀請】這樣的系統訊息。只要看見這個,就能夠知道對方姓名的正式拼法了。
但同一時間,對方的視野里也會出現我向他提出決鬥邀請的訊息。所以我沒辦法躲起來調查對方的名字,而忽然提出決鬥又是相當沒禮貌的行為,更糟糕的是對方很可能會接受決鬥而拔出武器。
聽見我的話後,亞絲娜開口似乎準備說些什麼——她應該是想說「這樣太危險了」吧。
但亞絲娜馬上又閉起嘴唇,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她應該也理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於是她接下來所說的是——
「……但是,和葛利牧羅克說話的時候我也要一起去唷。」
聽見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原本要叫她在房間裡等待的話也只能吞了回去。
這次換成我猶豫地點點頭,然後確認了一下目前的時間。現在是下午六點四十分,差不多快到各層街道因為來吃晚飯的玩家而變熱鬧的時候了。那間酒館雖然外表不怎麼起眼,但是店門卻時常被拉開。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身高·體格與那個長袍嫌疑犯相近的玩家出現。
雖然我們只能把一切賭在這間成為最後線索的酒館上,不過其實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不安要素存在。那就是在第57層的旅館裡,修密特宛若呻吟般說出來的話。『屋頂上那個黑色長袍克……不是葛利牧羅克。葛利牧他還要更高一點』——我雖然懷疑嚇得驚慌失措的修密特是否能在那一瞬間做出正確判斷,但如果他所言不虛,這場監視行動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而且只能一整晚在這裡看著那間隱密名店的門不斷被拉開,然後連一道菜都嘗不了…………
剛想到這裡就有一股強烈的飢餓感襲上心頭,讓我不由得按住胃部。
此時,忽然有一包東西被推到我面前來。那玩意兒用白紙包著,散發出誘人香氣。當我仔細凝視著那包東西時,視線依然看著酒館的亞絲娜簡短地說了句「拿去啊」。我反射性地再度確認了一次。
「……要、要給我嗎?」
「在這種狀況下不給你要給誰?難道你以為我只是拿出來炫耀一下而已?」
「不、不是啦,抱歉。那就謝謝啦。」
我縮了縮脖子,迅速把紙包接過來:接著我又瞄了亞絲娜一眼,發現她還是繼續在監視,但正相當靈巧地把另一個紙包實體化。
我馬上把包裝紙剝開,裡面出現一大塊歐風三明治,烤得相當脆的麵包中間夾著滿滿的蔬菜與烤肉。正當我呆呆望著三明治出神時,亞絲娜再次用冷靜的聲音說:
「耐久值差不多要歸零了,很快就會消失,所以你還是快點吃比較好。」
「咦,好、好的,那我不客氣了!」
聽她這麼說我便知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了。除非使用特殊食材,否則食物道具的耐久值算是相當低,我也曾有過好幾次正要吃的便當忽然從手中消失的經驗。但只要把東西放進由大師級工匠才能製作的「永久保存盒」里,就算放在練功區里也永遠不會腐爛,可惜盒子的尺寸實在很小,大概只能放進兩粒花生米而已。
因此我儘可能張開嘴巴迅速地晈了下去,然後立刻沉浸在歐風三明治多層次的口感當中。調味雖然簡單卻帶有適當的刺激性,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地吃下去。食物的耐久度不會影響味道,所以只要還存在,吃起來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雖然將視線固定在酒館入口上,不過還是一口氣將一大瑰歐風三明治吃了個精光,然後滿足地呼出一口氣來。我瞄了一眼在旁邊優雅嚼著三明治的亞絲娜,道了聲謝後才接著說:
「多謝招待。不過你什麼時候買了便當?剛才經過的攤販里沒有賣這麼好吃的料理啊?」
「我剛才不是說過耐久值快要歸零了嗎?這是我想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今天早上特別準備的。」
「哇……不愧是KoB攻略組的負責人啊。我完全沒有想到吃飯的事情耶。順便問一下,是在哪家店裡買的?」
剛才那份香脆麵包搭配蔬菜與烤肉的歐風三明治,已經可以排進我的美味店家排行榜前幾名了;由於我決定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裡要把它拿來當成攻略時的糧食,所以才會繼續這樣問。然而亞絲娜微微聳肩,給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非賣品。」
「咦?」
「不是店裡賣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到這裡便安靜下來,似乎不打算多開口了,感到很奇怪的我在想了一陣子後才終於理解。若非購自NPC商店,亦即自製道具是也,這便是KoB副團長大人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愣了十秒後,才想到得快點說些什麼才好,卻因此陷入了輕微的恐慌當中。絕對不能再做出早上完全忽視亞絲娜精心打扮那種丟臉至極的事情了。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沒、沒有仔細品嘗就吃光
實在太可惜了。啊對了,應該拿到阿爾格特的市場裡去拍賣才對,一定可以大賺一票的哈哈哈……」
喀滋!亞絲娜以白色皮靴用力踢了一下我這張椅子的腳,讓我整個人嚇得挺直了背杆。
充滿緊張氣氛的幾分鐘過去後,自己也用餐完畢的亞絲娜才低聲說了句:
「…………都沒出現耶。」
「咦、唔、嗯。不過根據修密特所說,葛利牧羅克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會來。而且如果那個黑袍人就是葛利牧羅克,剛PK完之後應該也不會馬上想吃東西吧……看來我們要有在這裡待上兩、三天的心理準備了。」
我連珠炮般說著,並且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從開始監視到現在還沒滿三十分鐘。雖然我已經決定不論得花多少時間,多少日子,都要在這裡監視知道找出葛利牧羅克為止,但不知道副團長閣下是怎麼打算的。
想到這裡,我再度看了亞絲娜一眼。但她還是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毫無起身的意思。
……難道說,剛才那段話意思也有可能變成「一起在這裡住兩、三天」?我現在才注意到這點,手心不禁開始流起汗。此時亞絲娜忽然丟出一句:
「我說桐人啊。」
「什……什麼事!」
幸好——或許也能說可惜,她接下來所說的話跟我剛才的想法完全沒有關連。
「換成是你會怎麼做?如果你是金蘋果的成員,然後遇見超稀有的寶物掉下來時,你會說什麼?」
「…………」
我先啞口無言了幾秒,接著又默默思考了幾秒,然後才開口這麼說:
「……這個嘛,我本來就是討厭這種情況才選擇當獨行玩家的……在接觸SAO之前玩的遊戲裡,曾經有過成員藏匿稀有寶物,或是侵占販賣寶物之後的利益,而使得公會發生糾紛,最後讓公會整個崩潰的經驗……」
大部分MMO玩家玩遊戲的原始動機是要獲得優越感,這點我無法否定。而把優越感換成更簡單易懂的指標,便是所謂的「強度」。極端一點來說好了,靠著鍛鏈出來的能力值以及強力稀有裝備來打倒怪物或者是其他玩家,這種快感大概只有在網路遊戲裡才能嘗到。而被稱為「攻略組」並獲得受人敬畏的快感,無疑是讓我到現在還願意長時間打怪練等的理由之一。
假如我屬於某個公會,然後在組隊時遇上帶有強力性能的稀有裝備掉了下來——而公會裡也有適合這種裝備的成員……
我能夠對那個人說「應該由你來使用」嗎?
「…………不,我說不出口。」
低聲說完後,我便搖了搖頭。
「雖然不會跟同伴說自己想裝備,但我也不是能把它笑著讓給其他成員的聖人。所以……如果我是金蘋果的成員,我應該會贊成拍賣戒指吧。那亞絲娜呢?」
我一這麼問,亞絲娜馬上毫不遲疑地回答:
「屬於撿到的那個人。」
「咦?」
「KoB里有這樣的規定。組隊時隨機掉下來的寶物,全部都歸幸運的拾獲者所有。因為SAO沒有戰鬥過程(Combat log)紀錄,所以只能自行申告撿到了什麼樣的寶物。那麼為了避免藏私也只有這麼做了。而且……」
亞絲娜稍微停了下來,這時她雖然還看著酒館入口,不過眼神已經不再那麼嚴厲了。
「……正因為這種系統,這個世界裡『結婚』的責任才如此重大。只要結婚,兩個人的道具庫就會合併對吧?這樣一來,原本可以輕易隱藏的寶物,結婚後也就藏不住了。反過來說,如果曾隱藏過自己撿到的稀有寶物,那麼就沒辦法和自己公會的成員結婚。『道具庫共通化』其實是個相當現實(Pragmatic)的系統,但我同時也覺得它相當浪漫。」
她那種口氣,讓人感覺到某種憧憬,於是我忍不住眨了兩三下眼。接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緊張了起來,在沒有仔細考慮之下便以興奮的聲音說:
「是、是嗎,原來是這樣。那、那如果和亞絲娜組隊,我一定不會私藏獲得的寶物。」
亞絲娜隨即因為連人帶椅往後飛退而發出「喀噠!」的聲音。
由於房間裡沒有點燈,所以無法看清她的臉,不過在藍白色光線下還是可以見到「閃光」臉上輪流出現了好幾種表情,她最後才舉起右手大叫著:
「別……別說蠢話了!你永遠等不到那一天!啊,那、那一天指的是和你組隊的日子唷。還有,你、你好好監視酒館啦!要是漏看嫌疑犯怎麼辦!」
哇——一聲怒吼完,亞絲娜便迅速把臉轉到一邊去。在對話中一秒也沒將視線從酒館上移開的我多少有點受傷,但在軟弱地反駁完「我有在看啦」後,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造成金蘋果崩潰的那隻戒指。說起來,一開始是掉到誰的道具庫里的呢?
事到如今這或許已經不重要了。但如果不惜殺害會長也要把戒指奪走,那麼一開始就把它藏起來不是簡單多了嗎?也就是說,自我宣告撿到寶物的玩家絕對不是殺害會長的犯人。
想到應該順便問修密特這件事情的我,忍不住繃起臉來。由於我和亞絲娜都沒有將修密特登錄成朋友,所以也沒辦法傳訊息向他確認。雖然只要知道姓名,就算不是朋友也能傳送即時訊息,但這種訊息不在同一層里就沒辦法送達,而且能寫的文字數也相當少。
反正下次遇見修密特時再問他就好了。因為我們追查的並非半年前的「戒指事件」,而是目前仍在進行當中的「圈內殺人事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不死心地拿出修密特寫給我的羊皮紙。
對著亞絲娜依然浮現奇妙表情的側臉說了句「暫時別把視線從酒館上移開」後,我便確認起羊皮紙上列舉的所有金蘋果成員的姓名。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修密特、夜子、凱因茲……由潦草的字母所寫出來的八個名字。當中至少有三人已經不在這座浮游城裡了。
不能再讓犧牲者出現。絕對要阻止葛利牧羅克,找出圈內殺人的手法。
我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然後準備將羊皮紙收進道具庫里。
但是,當小小的羊皮紙要從實體轉換成文字所表示的道具名稱時——
我的視線忽然被羊皮紙上的一點給吸了過去。
「…………咦……?」
我急忙把眼睛靠近羊皮紙。結果聚焦系統立刻產生作用,羊皮紙上頭文字的表面解析度馬上隨之增加。
「……這、這是怎麼回事…………」
聽見我的呢喃後,依然注視著酒館的亞絲娜便小聲問道:
「怎麼了?」
但我現在根本沒有多餘心思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拼命思考眼前情況的意義、理由,以及推測究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形。
——幾秒後。
「啊……啊啊…………!」
我邊叫邊踢倒椅子站起身。右手上的羊皮紙反映出我所受到的衝擊而劇烈地晃動起來。
「原來啊……原來是這樣嗎!」
我喘息般大叫完後,亞絲娜便發出了疑惑、不耐以及焦躁的聲音。
「什麼啦,你到底發現什麼了?」
「我……我們……」
我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然後用力閉起雙眼。
「……根本沒看見事實。我們以為看見了,但其實根本沒有。實現『圈內殺人』的武器、技能、邏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啊!」
9
這是我之後才聽說的事。
身居公會「聖龍聯合」重裝盾戰士(Defender)隊隊長要職的攻略組玩家·修密特,即使在回到公會本部自己的房間之後,也完全不想就寢或解除重金屬鎧甲。
他的房間位於石造城堡——或許稱為要塞會比較合適——深處,四面牆上完全沒有窗戶。其實就系統上來說,也只有會員才能進入公會根據地,所以只要待在房間裡就很安全。他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將視線從門把上移開。
眼睛一離開的瞬間,門把會不會無聲無息地轉動呢?穿著長袍的死神會不會像影子般滑進來,於不知不覺間站在自己的背後呢?
雖然周圍的人都認為他是個大膽的坦克戰士,但修密特之所以會拼命讓自己的實力保持在攻略組的前幾名,其實最大的動機就是「害怕死亡」。
這個死亡遊戲開始後大約一年半,某一天他在「起始的城鎮」的中央廣場努力地考慮……不對,或許因該說是迷惘。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最有效的辦法當然就是絕不踏出起始的城鎮一步。因為所有的主街區都有「禁止犯罪指令」保護,只要待在裡面,數值化的生命——HP條就不會有任何減少。
但現實世界裡除了是網路遊戲玩家外也是運動員的修
密特,很清楚規則是會改變的。誰能夠斷言「街道是安全區域」這SAO的規則在未來——一直到遊戲被完全攻略的瞬間都不會改變呢?假如有一天街道不再是「圈內」,全部的門都有怪物像雪崩一樣衝進來該怎麼辦?從來沒有離開過起始的城鎮,也就是從未獲得任何經驗值的玩家,這時只能像無頭蒼蠅般逃亡。
所以,要活下來果然還是得變強。而且要用安全的手段。絕對不能冒任何的險。
煩惱了一整天的修密特,最後選擇了「變得更加堅固」這個選項。
他首先到武器店去,買下手頭上的金錢所能夠買到的最高級鎧甲與盾牌,然後用剩下來的錢買了棒狀武器。接著便到城裡的北門去,在無數募集成員的小隊中找到最重視安全的隊伍並加入他們。他第一次的狩獵,是十個人一起圍殺SAO最弱的怪物——小型山豬。
之後,修密特便用長時間彌補低報酬的方式來賺取經驗值。升等的效率當然遠遠不及少人數隊伍或獨自進行高風險狩獵的封弊者們,但是對「堅固」的無窮執著,最終還是讓他爬上了攻略組最強公會「聖龍聯合」的隊長職位。
修密特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現在他的最大HP、裝備的防禦力以及鍛練出來的各種防禦技能,已經可以說到達艾恩葛朗特最堅固的程度了。
他有自信,只要右手拿著巨大的護衛長槍、左手拿著塔盾展開防禦,就算有同等級的三隻怪物從正面來襲,也能夠撐個三十分鐘左右。對修密特來說,身上穿戴像紙一樣的皮革裝備同時武器與技能構成完全偏向攻擊的傷害製造者——就像數十分鐘前碰過面那個全身漆黑的獨行玩家——全都是腦袋有問題的怪人。事實上,所有的角色構成里,死亡率最低的確實是全身穿著堅硬鎧甲的坦克戰士。當然,由於他們欠缺殲滅敵人的能力,所以一定得參加大規模的隊伍才行。
總之身上已經擁有「最強防禦力」的修密特,終於能夠不讓「死亡的恐懼」對自己產生影響了。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是——
能夠無視大量HP、鎧甲性能以及防禦技能……總之就是能夠穿越所有系統性保護的殺人者已經出現了。而且那傢伙還很明顯地針對自己而來。
當然他並未真的相信對方是幽靈。
不對,或許連這一點都已經無法確定了。禁止犯罪指令目前依然是這裡的絕對規則,但這個死神卻能夠像黑霧般穿越這種限制,然後用一隻小小的短槍或飛刀來輕鬆奪取玩家的性命。那會不會是「那個女人」被殺之際,將怨念透過NERvGear傳入伺服器而生的電子幽靈呢?
如果是這樣,無論多堅固的城牆、多厚重的門鎖、甚至是公會本部的不可侵犯性,全都發揮不了作用。
那個人一定會來。她一定會趁今晚自己睡著時到這裡來。然後用第三把有倒刺的武器奪去這條性命。
修密特坐在床上,用包覆著銀色護手的雙手抱住頭部拼命思考著。
要從她的報復下存活,只剩下一種手段了。
那就是乞求她的原諒。直接下跪並把額頭貼在地面上向她謝罪,希望她能夠因此而消氣。要親口坦白自己的罪過——那個半年前,為了追求更強的實力,不對,應該說更加堅固的防禦好轉移到強力公會時所犯下的唯一一個過錯——然後由衷地表示懺悔。這樣一來,就算對方是真的幽靈應該也會大發慈悲才對。因為自己也是誤上賊船,是被人慫恿之後一時鬼迷心竅,才會做出那種輕微的犯罪行為——不對,不能稱為犯罪,應該說是稍微違反禮儀的行為。自己真的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引起那樣的悲劇。
修密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並打開道具庫,選出一顆為了緊急時刻而庫存的轉移水晶並讓它實體化。接著他用無法使力的右手握住水晶,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呢喃著。
「轉移……『拉貝魯庫』。」
修密特的視野立刻被藍色光芒包覆,當光芒變淡時,他已站在一片夜色當中。
目前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而且這裡又是偏僻的攻略完畢樓層,所以第19層的轉移門廣場前幾乎看不見任何玩家的身影。周圍的商店也早已關上鐵門,路上可以說連一個NPC都沒有,所以修密特頓時有種不是來到圈內而是跑到練功區里了的錯覺。
大約半年以前,金蘋果公會在這個村莊的邊緣設置了小小的公會本部。雖然已經很熟悉這裡的景象,但修密特這時甚至有種整個村子都在抗拒自己的感覺。
厚重鎧甲下的壯碩身軀雖然微微顫抖著,卻依然死命地拖動那雙隨時都要喪失力量的腳往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離開主街區後步行約二十分鐘的小山丘上面。那個地方當然是「圈外」,所以禁止犯罪指令也就無法發揮效用。但修密特卻有無論如何都得到這裡來一趟的理由。若要讓那個黑衣死神饒過自己,他也只想得到這個辦法了。
修密特拖著雙腳登上山丘頂端,從稍遠處凝視山丘頂唯一一棵蜿蜒矮樹下方的某個物體,接著身體便開始劇烈地抖動了起來。
那是一塊已經風化且長滿青苔的墓碑。這當然就是「金蘋果」的會長,過世的女性劍士,葛莉賽達的墳墓。空中照射下來的朦朧月光,將十字架影子刻畫在乾燥的地面上。不時吹起的夜風,讓枯木的枝啞發出嘎嘎聲。
樹木和墓碑原本都只是地形物件。沒有經過什麼特別設計,只是系統放在那裡當成風景的裝飾品而已。但是葛莉賽達被殺後數天。金蘋果決定解散的當日,剩下來的七名玩家便決定把這裡當成她的墓碑,並將她遺留下來的長劍埋於此地——正確來說是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值歸零而消滅。
所以墓碑上沒有碑文。但如果要向葛莉賽達謝罪,修密特也只想得到這裡了。
他忽然重重地跪下,然後爬行著靠近墓碑。
修密特額頭貼著滿是沙石的地面,用力咬緊牙根數次之後,才擠出所有的意志力來張開嘴說話。從他嘴裡發出來的聲音竟然還相當清晰。
「抱歉……是我不對……饒了我吧,葛莉賽達!我……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我完全沒有料到你會被殺啊!」
『真的嗎……?』
忽然有聲音響起。那是一道有著奇妙回音的女性聲音,仿佛是由地底傳出來的。
修密特拼命不讓自己昏厥過去,然後畏畏縮縮地往上看。
有一道黑影無聲地由彎曲的樹幹陰影里出現。那人身穿漆黑長袍,袖子重重地垂了下來。在黑夜中根本看不見兜帽深處的臉。
然而,修密特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由兜帽深處放射出來的冰冷視線。他用雙手按住幾乎要發出慘叫的嘴巴,接著開始不停地點頭。
「是……是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只是按照指示……做了……做了一點點小事而已……」
『你做了什麼……?你對我做了些什麼,修密特……?』
修密特瞪大的雙眼,看見從長袍的右邊袖子裡伸出一條細線。
那是一把劍。但是劍身非常細。那是幾乎沒人在用的單手用近距離貫通武器,「刺劍」。讓人聯想到大型縫衣針的圓斷面劍身上,有著排列成螺旋狀的密密麻麻倒刺。
第三把「倒刺武器」。
修密特由喉嚨深處發出「咿~~」的細微慘叫,然後不停重複磕著頭。
「我……我!我只是……在決定拍賣戒指當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腰包里多出了水晶和一張紙條……然後上面寫著指示…………」
『是誰啊?修密特。』
這次換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誰給你指示的?』
修密特的脖子頓時變得僵硬,整個人像被冰凍住了一般。
他好不容易才抬起似乎變得跟鐵塊一樣重的頭部,往聲音來源瞄了一眼。這時剛好第二個死神也從樹蔭里現出身影。這人身上也穿著完全相同的黑色長袍。身材大約比第一個人還高了一點。
「…………葛利牧羅克……?」
修密特馬上再次低下頭,然後發出幾不成聲的呻吟。
「你也……你也死了嗎…………?」
死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無聲地向前踏出一步。這時候從兜帽底下又傳出了陰森的扭曲聲音。
『是誰……是誰在背後操縱你……?』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修密特以沙啞的聲音大叫著。
「紙條里……紙條里只寫著要我跟在會長後面……等、等她進了旅館登記完住房,到外面去吃飯時,就潛入她房間設定迴廊水晶的位置,然、然後把水晶放進公會共用的道具庫里……我、我所做的就只有這些事情!我沒碰到葛莉賽達一根汗毛!真、真的沒想到……對方偷走戒指之後……還、還把她給殺掉了!」
當他拼命為自己辯解時,兩名死神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吹拂而過的夜風晃動著枯木樹枝與長袍的衣擺。
修密特的恐懼雖然已經達到界限,但他腦海里還是回想起事情發生時那短暫的時間。
半年前的那一天。當他從腰包里拿出羊皮紙並看見上頭所寫的指示時,馬上就覺得這種計劃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同時他內心也為這種縝密的手法感到驚嘆不已。
系統雖然會將旅館的客房上鎖,但除了睡覺之外通常會設定成朋友/公會會員可以開啟的狀態。對方就是利用這一點,要他潛進房間後把迴廊水晶的轉移位置設定在房間裡,然後趁房間主人熟睡時才入侵。接著就只要提出交易申請,自行動著對方的手指按下承諾鍵,然後選擇戒指再按下交換鍵就可以了。
雖然有被發現的危險,但修密特直覺這應該是在圈內奪取寶物的唯一方法。紙條末尾所寫的報酬,是賣掉戒指之後的一半所得。只要成功,就能一舉獲得四倍金額;如果失敗——會長在交易中醒過來,被她看見的也只會是給自己紙條的人,也就是盜取戒指的實行犯。就算那傢伙事後想把自己拖下水,也只要打死不承認就可以了。自己只是潛入旅館把轉移的座標設定在房間裡,並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修密特雖然猶豫了一陣子,但產生迷惑這一點就已經算是背叛了公會與會長。這一切都是為了早一點升上攻略組。如果這樣對完全攻略遊戲有所幫助,那結果也算幫到會長了,修密特就這樣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然後完全按照紙條上的指示去做。
隔天晚上,修密特才知道會長被殺害的事實。又過了一天之後,正如紙條里所寫的,他就在自己床上發現了裝滿珂爾的皮袋子。
「我……我很害怕啊!要是把那張紙條的事情告訴同伴,下次就會有人想要謀害我了……所、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人寫的!請、請饒了我吧,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我、我真的沒想過要幫忙人家殺人。拜託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修密特在尖銳的慘叫里硬是擠出聲音這麼說道,接著又不停地磕著頭。
這時夜風開始變強,枝桎晃動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當一切聲響停下來時,一道完全沒有之前那種陰森回音的女性聲音忽然靜靜地響起。
「我全部錄音下來羅,修密特。」
這是相當熟悉的聲音——應該說最近才剛聽過而已。修密特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然後因為驚訝而瞪大了雙眼。
黑色兜帽迅速被摘下來後,出現的臉孔正是幾個小時前才被這長袍死神所殺的那位女性。她那波浪狀的深藍色頭髮,正輕輕隨風飄揚著。
「…………夜子…………?」
修密特幾乎不成聲的呢喃道,但隨即又因為看見旁邊另一個死神露出樸實的臉孔而差點暈過去,不過他還是低聲叫了一句:
「………………凱因茲。」
10
「你、你說他們還活著……?」
面對發出驚愕叫聲的亞絲娜,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嗯,還活著。不論是夜子小姐還是凱因茲都一樣。」
「但、但是…………但是……」
急促呼吸了好幾次之後,亞絲娜才在膝上闔起雙手,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反駁:
「但是……我們昨天晚上不是親眼看見了嗎?被黑色短槍貫穿然後從窗戶上吊下來的凱因茲他……『死亡』時的模樣……」
「錯了。」
我用力搖了一下頭。
「我們所見到的,只是凱因茲的角色灑下大量多邊形碎片,然後散發出藍色光芒『消滅』的現象而已。」
「所、所以啦,那不就是這個世界的『死亡』嗎?」
「……你還記得嗎?昨天從教堂窗戶被吊在半空中的凱因茲,忽然凝視著空中的一點。」
我伸直了右手食指放在臉前面並這麼說道。亞絲娜點了點頭回答:
「應該是看自己的HP條吧?看著它因為貫通持續傷害而不斷減少……」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並非如此。他看的東西其實不是HP條,而是自己身上那件全身鎧的耐久值。」
「你、你說他看的是耐久值?」
「嗯。今天上午試驗貫通傷害在圈內會變成怎麼樣時,我不是脫下左手的手套了嗎?若是在圈內,無論玩家做什麼HP都不會減少。不過物體的耐久值還是會降低……就像剛才的歐風三明治一樣。當然裝備類的耐久值不像食物一樣會在街道里自然減少,不過那是在沒有受到損傷的狀況下。聽好,那個時候凱因茲的鎧甲已經被短槍貫穿了。所以短槍所削減的不是凱因茲的HP,而是鎧甲的耐久值。」
說到這裡,原本皺著眉頭的亞絲娜忽然瞪大眼睛說:
「那、那麼……那時候飛散的不是凱因茲的肉體而是……」
「沒錯。只是他身上的鎧甲而已。說起來我原本就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去吃飯,為什麼還要穿著那麼厚重的鎧甲呢……結果那是為了要讓多邊形爆散的效果儘可能誇張一點。而凱因茲算準了鎧甲毀壞的瞬間,立刻就……」
「利用水晶轉移了。」
亞絲娜這麼低聲說完後,像是要在頭腦中播放當時的畫面般閉上眼睛,接著又繼續說:
「……結果發生的就是『散發出藍色光芒且有多邊形粉碎,玩家也隨之消滅的現象』……也就是雖然近似於死亡效果,卻沒有人死亡的現象。」
「嗯。我想凱因茲應該是在圈外用那把槍貫穿自己的鎧甲及胸口,然後利用迴廊水晶移動到教堂二樓,把自己的脖子掛到繩子上後,在鎧甲快要被破壞之前才從窗口跳下去,最後配合鎧甲破壞的時間使用轉移水晶移動到別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
依然閉著眼睛的亞絲娜緩慢且深深點了點頭,最後還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來。
「……那麼,傍晚夜子小姐的『消滅』應該也是用相同的手法吧。原來如此……他們還活著嗎…………」
亞絲娜無聲地說了句「真是太好了」,接著又馬上用力咬緊嘴唇。
「但、但是……雖然她確實穿了許多衣服在身上,不過飛刀是什麼時候刺進去的呢?在圈內的話會被指令阻擋,根本就碰不到身體才對吧。」
「從一開始就刺在她身體裡面了。」
我馬上這麼回答。
「仔細想想。從我們和修密特進到房間裡起,她從來沒有讓我們看見她的背後對吧?當我們傳過去即將到訪的訊息後,她就馬上跑到圈外在背上刺了飛刀,然後穿上披風與長袍之類的衣物再回到旅館裡。她又留著那種髮型,只要緊靠在沙發上,那種小飛刀的刀柄一定不會被別人看見。然後她一邊確認衣服耐久度減少的情形一邊和我們對話,算好時間才面對著我們倒退至窗邊,最後用腳踢牆壁或是什麼東西來弄出效果音並向後轉。在我們看起來,就像她轉過來的瞬間馬上被從窗外飛進來的刀子給刺中了一樣。」
「接著再自己從窗戶上掉下去……那是為了不讓我們聽見轉移指令對吧。這麼說……桐人你追蹤的那個黑色長袍就是……」
「我看八成不是葛利牧羅克,而是凱因茲。」
我一如此斷定,亞絲娜便往上空看去,然後短短嘆了口氣。
「那根本不是犯人而是受害者嘛。咦……不過,稍等一下……」
她皺起眉頭,探出了身子。
「昨天晚上,我們不是親自到黑鐵宮去確認過『生命之碑』了嗎。凱因茲的名字上確實被劃了一條橫線啊。死亡時刻也沒錯,而且死因也確實是『貫通屬性攻擊』。」
「你還記得那個凱因茲的拼音嗎?」
「嗯……我記得應該是K、a、i、n、s對吧。」
「對,因為夜子小姐是這麼告訴我們。而我們也就深信不疑了。但是……你看這個。」
我把引導出這一連串推理的那張羊皮紙遞給了亞絲娜。那是幾個小時前,修密特寫給我的「金蘋果」成員一覽表。
伸手接過去的亞絲娜看了一下紙片的內容,然後隨即發出「咦——」的叫聲。
「『Caynz』……?這才是凱因茲真正的拼音嗎?」
「如果只是一個字就算了,既然有三個字不同,那應該就不是修密特記錯了吧。也就是說夜子小姐故意告訴我們錯誤的拼法。而這全都是為了讓我們把K字頭的凱因茲誤認為C字頭的凱因茲。」
「咦……那、那……」
亞絲娜繃著臉,壓低了聲音說:
「所以說……那時候我們在教堂前面目擊C字頭凱因茲偽裝死亡的瞬間,艾恩葛朗特的某個地方也同時有位K字頭的凱因茲因為貫通
傷害而死亡了嗎?這應該……不是偶然吧……?難道說…………」
「不是啦不是啦。」
我一邊輕笑,一邊用力揮動右手。
「不是夜子小姐他們的共犯配合在那個時間點殺害了K字頭的凱因茲。你想想看,生命之碑上面的死亡記錄是這樣的……『櫻花月22日,18點27分』……艾恩葛朗特里的櫻花月,也就是四月的二十二日呢,其實昨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啊…………」
亞絲娜頓時啞口無言,接著才跟我一樣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怎麼會這樣。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呢。那是去年的今天對吧。去年的同一天、同一時間裡,K字頭的凱因茲,也就是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玩家就已經去世了……」
「嗯,我想這應該就是他們這個『計劃』的出發點。」
我深深吸了口氣,在整合思緒的同時繼續說下去:
「……夜子小姐和凱因茲,應該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同樣念成凱因茲的某人在去年四月時死亡了。一開始可能只是當成聊天的話題而已,但那時他們其中一人便注意到似乎可以利用這個偶然來製造凱因茲死亡的假象。而且還不是一般在對怪物戰鬥時的死亡……而是加上了恐怖演出的『圈內殺人』。」
「…………確實,我和你都輕易地上當了。發音與自己相同的死者姓名、在圈內由貫通持續傷害所造成的裝備破壞,以及同時間的水晶轉移……利用這三個要素,就能讓圈內PK看起來像真的一樣…………而這麼做的目的就是……」
亞絲娜輕聲說下去:
「為了將『戒指事件』的犯人逼入絕境,好讓他露出馬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反過來利用自己也可能是犯人的立場,演出自己遭到殺害的殺人事件,創造出一個虛幻的『復仇者』。這個能夠無視禁止犯罪指令在圈內進行PK的恐怖死神出現之後……會因為恐懼而展開行動的就是……」
「修密特。」
我點了點頭,然後用指尖摩擦了一下額頭。
「我想,他們一開始就有點懷疑修密特了吧……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禮貌,但修密特確實是從中堅公會『金蘋果』跳級加入了在攻略組裡最大規模的『聖龍聯合』,這實在是很少見的例子。如果不是經過瘋狂的練等,或者是花了大筆金錢更新裝備根本不可能辦到……」
「因為加入DDA的條件相當嚴格啊。不過……那他就是戒指事件的犯人嗎……?殺害葛莉賽達小姐,奪走戒指的人就是他嗎……?」
身為攻略組作戰參謀的亞絲娜,曾經在會議里見過修密特好幾次。這時她睜大了眼睛直盯著我看。
我先在腦海里回想那個長槍使的模樣,然後才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雖然確實有令人懷疑的動機……但要是說到那傢伙有沒有『紅色玩家』的特質嘛……」
SAO里的殺人者,也就是紅色玩家,通常都帶著一種超乎常軌的氣息。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在這裡殺害其他玩家,也就等同於阻礙攻略遊戲,換言之那些紅色的傢伙甚至認為「不能離開這裡也沒關係」——又或者他們可能積極地希望「這個死亡遊戲永遠不要結束」。
這種負面的願望,時常會在他們的言行舉止里表現出來。但是,從那個打從內心害怕黑衣死神、甚至要我們護送他到公會本部去的修密特身上,我感覺不到「紅色玩家」的瘋狂氣息。
「…………我沒辦法確定。不過我相信他跟那個事件一定有某種程度的相關……」
聽見我的呢喃後,亞絲娜像是要表示同意般也點了點頭。我們把背靠在並排在窗口那兩張椅子的椅背上,像是已經忘記正在監視對面酒館一般把視線往街道上空移去。
「…………無論如何,修密特現在應該已經被逼到絕境裡了。他完全相信復仇者的存在,連圈內……不對,應該是連位於公會本部的自己房間都覺得不安全了吧。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假如戒指事件有共犯,那麼他應該會和那個傢伙連絡吧。我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正是想讓他這麼做。不過,如果就連修密特本人也不知道共犯者目前的所在地,嗯……如果換成是我…………」
如果換成是我會怎麼做呢?因為一時的欲望而殺害其他玩家,等事情結束才覺得後悔時,我還能夠做些什麼呢?
我在這個世界裡,還沒直接奪走過玩家的性命。不過,卻有因我而死的夥伴。我的愚蠢加上那醜陋的自我表現欲,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公會同伴全都喪失了生命,這件事經常讓我感到懊悔不已。那時當成本部的旅館後院裡有一棵小樹,而我就將那棵樹當成他們的墓碑,雖然這麼做也沒辦法贖罪,但我還是時常拿著酒或花束去祭拜他們。所以,修密特恐怕也——
「…………如果葛莉賽達小姐有墳墓,修密特應該會到那裡去請她原諒自己吧。」
亞絲娜似乎很敏感地察覺我說話的語調有所改變,於是從椅子上筆直看著我,同時露出平穩的微笑。
「是啊。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KoB本部里,也替之前在魔王攻略戰中喪生的成員做了墳墓——對了,我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一定也在那裡……他們一定也到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去了。他們會在那裡等待修密特的出現…………」
她說到這裡便閉上嘴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
「……?怎麼了?」
「沒事……只不過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如果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在圈外呢?那麼修密特到那裡去懺悔……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會就這麼饒過他嗎?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至於,但他們這次要是真的準備復仇……」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的背部瞬間感到一陣寒意。
我無法否定絕對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因為夜子和凱因茲對戒指事件犯人的憎恨,已經足以讓他們做出如此費功夫的「圈內殺人事件」演出了。他們至少因此而使用了兩個轉移水晶,說不定還用了一個迴廊水晶。這對他們兩個人的等級來說,應該是筆相當大的開銷。在經過如此精心準備之後,光是讓犯人到墳墓前謝罪這種結果真的能滿足他們嗎……?
「啊……對了……原來是這樣……」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於是便搖著頭說道:
「不會的。那兩個人不會殺掉修密特。」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
「因為亞絲娜跟夜子小姐應該還是處於朋友狀態吧?沒看到對方解除登錄的表示對吧?」
「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因為我相信她已經在旅館遇害,所以認為已經自動解除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狀態應該沒有變化才對。」
亞絲娜揮動左手叫出視窗,迅速操縱了一下後點點頭說:
「確實還是登錄狀態。如果能早點察覺,就能發現事件的手法了……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夜子小姐當初要接受我的朋友登錄呢?計劃很有可能從這兒露出破綻不是嗎?」
「我想……」
我閉起眼睛,腦袋這次換成回想那個有著一頭深藍色頭髮的女性。
……除了是對欺騙我們所做的謝罪之外,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她相信我們吧。就算從朋友登錄狀態發現她還活著,並且從這一點推測出他們的真正企圖,也不會去阻止他們讓修密特說出真話。亞絲娜,你試著追蹤看看夜子小姐的位置。」
我睜開眼睛這麼說完之後,亞絲娜便點了點頭並再次敲了一下視窗。
「……她目前在第19層的練功區里。那是距離主街區有點距離的一座小山丘上……那麼這裡就是……」
「金蘋果的會長,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凱因茲和修密特應該也在那裡才對。如果修密特在那裡死亡的話,我們便會判斷是夜子小姐他們下的手。所以他們兩個應該不會殺害修密特才對。」
「那……反過來呢?戒指事件的秘密被發現後,修密特會不會因為想要滅口而殺了他們兩個人……?」
聽見亞絲娜依然有些擔心的口氣,我也稍微考慮了一下,但這次還是搖了搖頭。
「不會的……這樣也會被我們發現是他幹的好事,說起來那個人根本無法忍受自己因為變成犯罪者,不對,應該說是殺人者(紅色)而被攻略組放逐吧。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殺害對方。就交給他們自己去解決吧…………我們在這次事件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雖然完全上了夜子小姐他們的當,然而……我倒是不會覺得不高興。」
我這麼一說,亞絲娜也沉思了一陣子,最後點頭並且露出微笑。
但是,我和亞絲娜這時還沒看清楚事件的真相。
事件其實根本就沒有結束。
11
這也是我
事後才聽說的。
修密特雖然因為過度震驚而差點喘不過氣來,卻還是交互看著從死神長袍底下露出臉來的兩個人。
原本以為是葛莉賽達與葛利牧羅克的兩個死神,真實身分竟然是夜子與凱因茲。但是這兩個人應該也早已經死了才對。凱因茲的死亡雖然是來自於傳聞,但夜子的死——那是幾個小時之前自己親眼見到的。從窗外飛來的黑色小刀貫穿了她的身體,而且從窗戶上掉下來時她的角色就已經四散了。
所以他們果然是幽靈嗎?一想到這裡修密特又差點暈過去,但夜子在露出真面目前所說的那句話,在最後關頭挽救了修密特的意識。
「錄……錄……音……?」
夜子像是要回答這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沙啞聲音般,從長袍懷裡伸出手來讓修密特看。她手上握著發出淺綠色光芒的八角形水晶柱。而那正是錄音用水晶。
幽靈不可能會使用道具來錄下剛才的對話。
也就是說夜子與凱因茲的死都是偽裝的。雖然想不出是用什麼方法,但是兩個人藉由演出自己的「死亡」來創造出不存在的復仇者,用來將第三個真正該被復仇的人逼入絕境。最後更將感到恐懼的第三人自己對罪過的告白及懺悔給錄下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暴露遙遠過去某個殺人事件真相所訂下的計劃。
「…………原來……是這樣嗎…………」
終於了解事情真相的修密特發出幾乎不能稱為聲音的呢喃,接著就軟倒在現場。
對於自己完全上當而且對方還握有證據這件事,修密特並沒有特別感到生氣。他只是對夜子與凱因茲竟有這麼深的執著——以及對葛莉賽達有這麼深的景仰感到相當驚訝。
「你們兩個……竟然這麼仰慕會長…………」
凱因茲聽到他的呢喃後,靜靜地回答道:
「你不也跟我們一樣嗎?」
「咦……?」
「你也不討厭會長吧?雖然你對戒指有強烈的執著,卻絕對沒有想要殺掉她,這話應該是真的吧?」
「那……那是當然的,是真的,拜託你們相信我。」
修密特的臉扭曲了起來,然後不停點著頭。
以戰力上來說,就算他們兩個聯手應該也打不過修密特才對。但他完全沒有想過要拔出武器在這裡將他們兩個滅口。除了「如果變成紅色玩家,就沒辦法待在公會甚至是攻略組裡了」這樣的心情之外,他也確信如果在這裡殺掉夜子和凱因茲,自己將沒辦法繼續當個正常人。
所以,修密特即使知道水晶還在錄音當中,依然不斷說出自己過去曾經犯下的罪。
「我只有……潛進會長在旅館的房間,然後設定轉移的出口而已。當然……我承認是靠這麼做所得到的金錢買來稀有武器與防具,才能夠通過DDA的入團標準……」
「你真的不知道那張紙條是誰寫的嗎?」
一聽見夜子嚴厲的聲音,他馬上再度用力點了點頭。
「我、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啊。應該是八個人裡面,除了我和你們、會長和葛利牧羅克之外所剩下的三個人其中之一……但之後我完全沒有和他們連絡過……你們也沒有線索嗎?」
修密特這麼問道,結果夜子只是輕輕搖頭並回答:
「他們三個人在公會解散之後全都加入了與『金蘋果』相近的中堅公會,過著相當普通的生活。沒有一個人購買稀有裝備或玩家小屋。忽然升級的就只有你而已唷,修密特。」
「…………這樣啊……」
修密特低聲說道,接著低下頭去。
葛莉賽達死後不久,出現在房間的皮袋子裡裝著當時所無法想像的鉅款。原本自己只能以羨慕的眼神看著拍賣場寄售清單的最上層,但有了那些錢之後甚至能夠一口氣買齊整套清單上的超高性能裝備。
獲得這麼大筆的金錢後,真的要有鋼鐵般的意志力才能夠把它們丟在道具庫里不去動用。不對,更重要的是——
修密特瞬間忘記自己正身處絕境,抬起頭來將自己心中的疑問給說出口:
「……但、但是……這很奇怪吧……如果不花這筆錢,為什麼即使殺掉會長也要把戒指搶走呢…………?」
夜子與凱因茲也像是被問倒了一般,上半身稍微往後縮了一下。
在艾恩葛朗特裡面,把賺來的錢一直放在道具庫里幾乎沒有好處。因為在Cardinal System縝密的掉寶機率操作之下,1珂爾的價值根本就不會有什麼變動,既不可能出現通貨膨脹也不可能出現通貨緊縮。所以就算買下高價的劍或是鎧甲,只要仔細地進行維護,等哪一天不要時就能夠以跟買價沒什麼差別的價錢將它賣掉。把珂爾放著不用根本沒有意義。也就是說——
「就是說……寫下那張紙條的人……」
修密特拼命攪盡腦汁,把隱隱約約浮現的推測說了出來。
但可能是意識太過於集中了吧,當他注意到「那個」時已經太遲了。
「修…………!」
眼前夜子發出沙啞的聲音時,從背後伸出來的小刀已經「噗嗤」一聲由胸口與喉嚨護甲中間的縫隙刺了進去。這是藉由小型突刺武器專用技「透甲」,以及非金屬防具專用技「躡足」結合而成的偷襲——
在最前線所鍛練出來的反應能力,讓修密特從瞬間的驚訝當中恢復過來,他隨即準備飛身退後。這個世界裡就算喉嚨被割斷也不會馬上死亡。雖然因為傷到重要部位所以損傷稍微大了一點,但與修密特極高的HP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是——
在修密特準備轉身時,雙腳已經快一步失去了知覺,於是他整個人滾倒在地上發出了金屬碰撞聲。HP條已經被閃爍綠色光芒的框線圍了起來。這是麻痹狀態。身為坦克的他明明已經提升了抗毒技能,但目前所中的卻是能夠無視抗性的高級毒藥。到底對方是何方神聖——
「倒了一個!」
如少年般無邪的聲音從天而降,修密特只能拼命將視線往上移。
他首先看到有著銳利鞋釘的黑色皮靴。然後是同樣為黑色的緊身長褲。貼身的皮革護甲也是黑色。來者右手上拿著一把泛綠的細長小刀,左手則插在口袋裡面。
而此人的頭部,則被類似頭陀袋(註:日本的和尚、比丘於路邊托缽時掛在胸前的袋子)的黑色面罩給覆蓋著,只有眼睛處開了圓形的洞。當修密特注意到從洞裡透出來的黏稠視線時,視野里跟著出現了玩家游標。上面的顏色不是平常見慣的綠色,而是相當鮮艷的橘色。
「啊……!」
背後傳來細微的慘叫,修密特將視線轉過去後,發現夜子與凱因茲同時被一名拿著極細長劍的矮小玩家威脅。這個人也是穿著一身黑,但衣服材質不是皮革,全身都有像破布般的布條垂下來:此外頭上還戴著一個骷髏型面罩,黑暗眼窩深處有對露出紅光的小眼睛。他右手上握著的劍,雖然與夜子手上那把有倒刺的劍同為刺劍,但從劍會自己發出血紅色光芒這點,就能知道其性能要比夜子手上那把高出許多。而男子身上的浮標也同樣是橘色。
骷髏面罩男伸出左手,輕鬆地從呆立當場的夜子右手上拿下黑色刺劍。他看了一下劍身,然後以混雜著咻咻摩擦聲的聲音說:
「設計、還算、過得去。就把它、加入我的、收藏品吧。」
修密特知道這兩個人。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在公會本部傳閱的「需特別警戒的玩家」前幾名中就有他們的全身素描。
某種意義上來說,攻略組仇視他們的程度甚至在魔王怪物之上。這兩個男的都是殺人玩家,還在當中最大最兇惡的公會裡擔任幹部。讓修密特麻痹的是毒小刀使「強尼·布萊克」。而牽制著夜子與凱因茲的刺劍使則是「赤叭沙薩」。
也就是說……難道——連「那傢伙」也……
騙人的吧。千萬不要啊。別開玩笑了。
隨即有一道新的腳步聲響起,仿佛要嘲笑修密特內心的嘶吼。
修密特畏畏縮縮地看過去,那讓人感受到艾恩葛朗特里最大級恐怖的身影,隨即出現在他瞪大的眼睛前面。
那人身穿長達膝蓋的雨披。頭上戴著完全蓋住眼部的兜帽。
他輕鬆垂下來的右手上,握著一把宛若菜刀的四角型厚重大型短刀,而且那把短刀還有著如血般的暗紅色刀刃。
「………………『PoH』…………」
從修密特嘴唇里擠出來的一句話,已經因為充滿恐懼與絕望而強烈顫抖著。
殺人公會「微笑棺木」。
他們是在SAO這個死亡遊戲開始一年之後所組成的公會。在這之前,所謂的犯罪玩家都只是以絕對優勢的人數圍住獨行或是少數玩家來搶奪珂爾或道具而已;但在這些人當中,部分擁有激
烈思想的人自行集合起來組成了這個激進的團體。
他們的中心思想就是——「既然是死亡遊戲,那麼殺人便是理所當然」。
現代日本社會所不允許的「合法殺人」,在這個極限狀況之下就能夠實現。因為所有玩家的身體都在現實世界裡完全潛行當中,也就是所謂的無意識狀態,本人的意識甚至沒辦法運動一根手指。在日本的法律涵蓋範圍內,「殺害」HP歸零玩家的是殺人裝置NERvGear以及它的設計者茅場晶彥,而不是讓死者HP減少的玩家。
——那為何不殺呢?我們要好好享受這款遊戲。因為這是遊戲賦予所有玩家的權利。
像劇毒般的煽風點火,讓不少橘色玩家為之心動並被其洗腦,最後走上瘋狂PK的歧途。散播這種思想的罪魁禍首,正是眼前這個身穿黑色雨披、手握切肉菜刀的男人——PoH。
這名高瘦男子有著令人發噱的名字,眼神卻如寒冰般冷酷。他在走近修密特身邊後,便發出簡短的命令。
「把他翻過來。」
強尼·布萊克用靴子尖端戳進趴倒在地的修密特腹部下方。黑色雨披男隨即從被翻轉過來的修密特上方望著他,再度發出了聲音。
「WoW……確實是條大魚。這不是DDA的隊長大人嗎?」
明明是個充滿彈性與活力的動人聲音,但語調里不知為何藏著某種特異的氣質。雖然表情被雨披的兜帽給遮住了,但還是有一縷黑髮垂了下來隨夜風飄動。
修密特雖然知道自己已經陷入絕境,但腦袋裡還是有一半的思緒不停想著「為什麼?他們怎麼會來這裡」。
這幾個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微笑棺木」的三大巨頭可以說是恐怖的象徵,同時也是窮凶極惡的通緝犯,不可能毫無理由就在這種下層的練功區里閒晃。
也就是說,這三個人是知道修密特在這裡,才會特別前來襲擊。
但這根本就不合理。自己沒有告訴DDA的成員要去哪裡就出門了,而夜子與凱因茲也不可能把情報流出去。何況他們兩個也被「赤眼沙薩」用刺劍威脅著,臉上早已失去血色。就算是微笑棺木的成員偶然在第19層主街區看見獨自走在路上的修密特而連絡了PoH,他們來的速度也實在太快了。
難道自己真的這麼倒霉,剛好碰上了因為別的事情而到這層來的三人?還是說——這個偶然本身就是死去的葛莉賽達對我的報復……?
PoH低頭看著像根圓木般滾倒在地上、思緒亂成一團的修密特,接著輕輕歪頭說:
「那麼……雖然很想馬上說句It's showtime……但是要怎麼玩比較好呢……」
「就玩那個吧,頭兒。」
強尼·布萊克馬上用尖銳的聲音興奮地說著。
「『互相殘殺,活下來的傢伙就饒他一命』遊戲。不過這三個人實力懸殊,還是得設定公平的條件才行。」
「你嘴裡雖然這麼說,上次還不是把最後留下來的傢伙幹掉了。」
「啊、啊——!現在講出來就玩不成了啦,頭兒!」
聽見這種毫無緊張感卻令人發毛的對話後,手裡舉著刺劍的沙薩便發出咻咻的笑聲。
到這個時候,現實的恐怖與絕望感終於侵入修密特體內,讓他忍不住閉起眼睛來。
包覆全身的厚重金屬鎧甲,在動彈不得的此刻也只是重擔而已。這幾個傢伙馬上就要結束像餐前酒那樣的閒聊,露出渴望鮮血的獠牙。尤其是PoH手上這把從怪物身上掉落的大型短刀「切友菜刀」,性能更是超過了目前最高等級的鐵匠所能打造出來的最高級武器,也就是所謂的「魔劍」。應該很容易就能夠貫穿全身鎧甲的裝甲值才對。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復仇,那麼我死在這裡也沒甚麼好抱怨的了。
但是,為什麼要連累夜子和凱因茲呢?他們為了找出害死你們的真犯人,可是費盡了全副心力啊。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過上這種事情呢?
修密特那充滿絕望的思緒就像泡沫般浮現,但就在這個時候——
他緊貼著地面的背部似乎感到有些微的震動傳了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這充滿律動感的節奏愈來愈強烈,當修密特確定這一點時,耳朵里已經可以聽見清脆的低音了。
PoH隨即以尖銳的呼吸聲警告兩名部下。強尼立刻舉起淬毒小刀往後飛退,而沙薩手上的刺劍則是更加用力地抵住夜子與凱因茲的脖子。
脖子無法動彈的修密特只能拼命移動眼珠,接著他發現從主街區方向有一道白色磷光往這裡直線前進。
幾秒之後,他才看清楚那道不停上下躍動的光芒。那是一匹幾乎融入夜色當中的黑馬蹄上所包覆著的冷焰。馬背上有一名同樣一身黑的騎士。這個不知名人士簡直就像是從冥府里出現的不死騎士一樣,在荒野上劃出白色的火焰軌跡,同時以猛烈速度往這裡接近。這時馬蹄聲已經變成直衝耳里的巨響,而且還能聽見黑馬尖銳的嘶叫。
瞬間到達小丘山麓的馬匹,在經過幾次跳躍後便爬上山頂並用後腿立了起來,而且它鼻孔里還猛烈噴發出白色的火熱氣體。強尼被馬匹的氣勢給逼退了好幾步。接下來,用力拉住韁繩的騎士——便從馬背上往後滾了下來。
屁股「碰咚」著地的同時,騎士一聲「痛死了!」隨即脫口而出,修密特立刻發現自己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這名摸著腰部站起身子的闖入者,手裡依舊握著馬匹的韁繩。他在看了修密特以及夜子、凱因茲後,便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
「看來勉強趕上了。交通費就由DDA來出啦。」
艾恩葛朗特里,沒有能夠拿來當成坐騎的動物道具。但是一部分的街道或村子裡有NPC經營的廄舍,玩家能在那裡租借馬匹騎乘,或是租用牛車搬運無法收在道具庫里的大量行李。但是要操控這些動物不但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租金還頗為昂貴,所以幾乎沒什麼人在利用。這個死亡遊戲裡面,會浪費時間來練習騎馬的閒人可以說相當少——
修密特緩緩呼出堵在胸口的氣息,抬頭看著闖入者——攻略組獨行玩家,「黑色劍士」桐人的臉。
桐人用力拉了一下手裡的韁繩讓馬回過頭來,然後啪一聲拍了一下它的屁股。租借契約就這樣解除,而黑馬也立刻離去,但它的蹄聲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的魄力了。
「哈羅,PoH。好久不見了。你怎麼還是那種遜斃了的打扮啊?」
「……你沒資格說我。」
PoH回答的聲音里,可以聽出帶有濃濃的殺意。
隨後向前踏出一步的強尼·布萊克,則是用明顯相當激昂的聲音叫道:
「你這混帳……!少在那邊裝鎮定了!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PoH用左手制止了揮動淬毒小刀的部下,然後用右手上切肉菜刀的刀背咚咚敲著自己的肩膀。
「正如這傢伙所說的。桐人啊,這樣登場固然是很帥沒錯,不過就算是你,也不會以為能孤身同時對付我們三個人吧?」
修密特用力握住在麻痹狀態當中全身唯一能夠活動的左手。
狀況正如PoH所言。就算是戰鬥力可謂攻略組頂尖的桐人,也不可能一次打倒微笑棺木的三名幹部。他為什麼不把「閃光」也帶過來呢?
「嗯,我想也是。」
把左手放在腰上的桐人輕鬆地回答道。但他馬上又接著說:
「不過我已經先喝了耐毒藥水,身上還帶著不少回復水晶,撐個十分鐘沒什麼問題。有這點時間,已經足夠援軍趕到這裡了。就算是你們,也不會以為能靠三個人同時對付三十名攻略組成員吧?」
聽見對方回了一句自己才剛說過的話後,PoH便在兜帽深處輕輕咋舌。強尼與沙薩則是有些不安地讓視線在四周的黑暗中游移。
「…………Suck!」
不久後,PoH短短咒罵了一聲,右腳也跟著往後退去。
他彈了一下左手手指,兩名手下立刻往後退了數公尺。從紅色刺劍下解放出來的夜子與凱因茲當場無力地跪倒在地。
PoH舉起右手上的菜刀壁紙對準桐人,低聲丟下一句:
「……『黑色劍士』。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這傢伙趴在地上求饒。我要讓你重要的夥伴血流成河,而你只能狼狽地在裡面打滾。好好等著吧。」
說完之後,他便靈巧地將切肉菜刀在手指上旋轉了一圈,然後才把它收進腰間的刀鞘里。其餘兩人隨即追著翻轉黑皮雨披悠然走下山丘的首領離去。
強尼·布萊克似乎相當在意往這邊趕來的攻略組集團而走得相當快,但全身披著爛布條的刺劍使——赤眼沙薩卻在前進了幾步後便轉
過頭來,以骷髏面罩里發出昏暗光芒的雙眼緊盯著桐人低聲說:
「別以為、那樣登場很帥。下次換我、騎馬、來追你了。」
「……那麼,你可要努力練習啊。騎馬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唷。」
聽見桐人的回答後,沙薩只是發出咻咻的沉重呼吸聲,隨即追著同伴們離開了。
12
三道影子走下山丘並消失在夜色里之後,搜敵技能的效果使得他們橘色的游標依舊顯示在視野當中。
我以前曾經過過一次微笑棺木的首領PoH且與他交談過幾句,但見到他的兩名心腹還是頭一遭。這兩人是有著小孩子態度與外表的毒小刀使以及穿著破爛衣服的刺劍使,而他們的游標上當然沒有顯示姓名;原本我為了慎重起見打算等一下跟修密特確認他們的名字,但轉念一想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下次和那些傢伙見面時,應該就是決一死戰的時刻。將用劍互相殘殺的對手之名,我實在不想知道。
因此,我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已經到達搜敵技能的極限距離而開始閃爍的游標。
罪犯玩家原則上無法進入由禁止犯罪指令保護的街道或村莊內,也就是所謂的「圈內」。當他們踏上這些地方的境界時,就會有強如鬼神的NPC守衛大舉來襲。而各層的轉移門都位於該層圈內的主要街道區,所以那三個人要移動到其他層時,就只有利用轉移水晶將目的地指定為「圈外村」,或者使用高價的迴廊水晶,再不然就是徒步由已經攻略完畢的迷宮區高塔來上下移動。
我想他們應該是用第一種方法吧,不過光是這樣來回就得花掉六個轉移水晶,對那些傢伙來說應該也是筆不小的開銷才對。即使內心為此而暗自感到痛快,但當三個游標從視野里消失之後,我還是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真是夠了,竟然會有這種意料之外的恐怖對手冒出來。但這也就表示,那三個人早就知道修密特——聖龍聯合的前衛隊長,攻略組裡擁有最高HP與防禦力的男人,將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此處。
而我們也馬上就會知道這個情報是從哪邊流出去的。
我把目光從籠罩在黑暗中的荒野那兒收了回來,叫出視窗之後,迅速對應該帶了十幾個人往這裡趕來的克萊因傳了【微笑棺木逃走了,先在街上待機吧】的訊息。
接著我又讓修密特的左手握住從腰包里拿出來的解毒藥水。看著這個巨漢用顫抖的左手舉起它一飲而盡後,我便將視線移到稍遠處的兩個人身上。
身穿死神長袍的兩名玩家此時臉上依然沒有半點血色,但我還是忍不住用調侃的語氣對他們搭話,不過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吧。
「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夜子小姐。還有……這應該算是我們初次見面吧,凱因茲先生。」
幾個小時之前才在我眼前變成多邊型碎片四處飛散的夜子,這時候抬起眼睛看著我,然後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本來打算等一切結束之後要好好向你們道歉的……不過現在才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會相信了吧。」
「我相不相信,就要看你們請客時的菜色來決定了。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接受什麼詭異的拉麵或是大阪燒哦。」
夜子聽見後著實嚇了一跳,而她身邊的男人這時也脫下了黑色長袍,露出樸實的面容——這位「圈內事件」的頭號死者·凱因茲,隨即對我低下頭。
「初次見面——應該不能這麼說羅,桐人先生。那時我們的眼神曾經對上過一次吧。」
他以沉穩的低音這麼說道,這時我才想起來確實是這樣。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那時候你不是快要死亡,而是準備在鎧甲破壞的瞬間轉移到別處去對吧?」
「嗯。那個時候我就有種預感,覺得可能會被這個人識破假死的手法。」
「那你真的太抬舉我了。我完全被你們騙過去了。」
這次換我露出了苦笑。好不容易稍微緩和下來的空氣,卻因為修密特那緊張的聲音而再度緊繃。他坐起身子,那件全身鎧隨之噹啷作響。
「……桐人,很感謝你救了我……不過你為什麼知道那三人會來這裡呢?」
我回望著緊緊瞪著我的巨漢,稍微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解釋比較好。
「我也不算是知道。只是推測可能會發生這種事。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手是那個PoH,搞不好我早就嚇得逃走了。」
最後之所以選擇這種模糊的回答方式,其實是有理由的。
我接下來要說的,應該會對這三個人——尤其是會對夜子和凱因茲造成很大的衝擊。寫下所有劇本並擔綱主角賣力演出的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還有個「製作人」躲藏在整個事件後面。我緩緩吸了口氣,以能夠發出來的最平穩聲音開始說道:
「…………其實我是在三十分鐘前,才覺得事情有點奇怪……」
事件到此為止。接下來就交給夜子、凱因茲以及修密特就可以了。
在能夠俯瞰第20層主街區某間酒館的旅館二樓里,我對著亞絲娜這麼說道,然後把身體整個靠到椅背上。
他們應該不會自相殘殺。那麼,這個「圈內事件」還是由成為起因的「戒指事件」當事人自己來解決比較好。如此確信的我這麼說完後,亞絲娜也點點頭答了一句「說的也是」。
但是在籠罩現場的寂靜當中——我忽然有種胸口卡了根小剌的感覺。
我應該多考慮些什麼才對。明明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卻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去想,心裡充滿這樣的焦躁感。
剛才亞絲娜待在房間裡監視酒館時所說的話,似乎跟現在的感覺有所關連。我才剛有了這種想法,就下意識地開口對她搭話。
「那個……」
「……什麼事?」
我面對著旁邊椅子上稍微揚起視線的KoB副團長大人,一邊將思緒的大半拿來分析這種不協調感,一邊提出了大膽至極的問題。
「亞絲娜,你有結過婚嗎?」
回答我的是帶著冰冷殺氣的眼神、用力握緊的右拳以及半彎腰前傾身子準備出手的動作。
「沒事,當我沒問過!」
我在被揍之前趕緊這麼大叫,然後用力搖動雙手並急忙補充道:
「不是啦,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你剛才對結婚發表了些感想對吧?」
「我是說了。那又怎麼樣?」
對方開始狠狠瞪著我,而我只能發著抖拼命動著嘴巴說:
「那個……說、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什麼浪漫又塑膠(註:「現實的」英文為Pragmatic,「塑膠的」英文為Plastic,兩者發音相近。)的啊……」
「我才沒這樣說呢!」
結果亞絲娜以差點觸髮禁止犯罪指令的氣勢迅速踢了我的小腿一下,然後糾正我的記憶。
「我是說浪漫又現實!我告訴你,Pragmatic是『現實』的意思!」
「現實……你說SAO里的結婚嗎?」
「是啊。因為道具庫共通化之後,在某種意義上根本就沒有個人的隱私嘛。」
「道具庫……共通化…………」
就是這個。
這句話就是造成我胸口卡了根小刺的原因。
結婚之後的玩家道具庫會完全統合,道具容量的上限會擴張成兩個人力量值的總和。雖然這樣會帶來很大的便利性,但也衍生出結婚詐欺——拿到稀有道具便逃走的危險性。
為什麼這個系統會讓我覺得這麼不妥呢。
我在極為強烈的焦躁感煎熬之下,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那、那……離婚的時候道具庫又會變得怎樣呢?」
「咦……?」
聽見這意料之外的問題,亞絲娜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微微歪著頭,把原本準備拿來揍我的拳頭輕輕放在小小的下巴上。
「這個嘛……我記得是有幾種選項唷。像是自動分配、輪流選擇所有道具等等的……其他還有幾個,不過我不記得了……」
「真想知道詳細的情形。怎麼辦才好呢……對了,亞絲娜,要不要試試看和我……」
這時候沒有把話說完,真不知道該說是自己決斷英明或者只是僥倖。
「閃光」帶著比剛才強烈數倍的殺氣,左手抓住名劍「閃爍之光」露出了微笑。
「試試看和你怎樣?」
「…………和、和我…………一起傳訊息問希茲克利夫吧?」
——大約過了一分鐘就傳回來的訊息里,詳盡且簡潔地記錄了離婚時道具庫的相關處置。這男人真的是遊戲系統的活字典啊。
除了剛才亞絲娜曾經提過的自動等價分配、交互選擇分配之外,好像還可以用百分比多寡來進行自動分配。
這也就是說,可以向離婚對象收取贍養費的意思。的確是很現實的系統。
我聽著亞絲娜閱讀訊息的聲音,拼命地繼續思考。
這些選項當然是在離婚時經過雙方同意之後才能選擇。反過來說,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分配的方式,那在系統上就沒辦法離婚了。但是,不可能所有離婚的例子都是在理性討論之下所完成。遇上無論如何都想離婚的對象,另一方卻怎麼樣都不肯離婚時,該怎麼辦呢?這個世界裡根本不存在能幫忙調解離婚手續的離婚調解庭。
而回答我這個疑問的,是希茲克利夫寫在信件末尾的一句話。
「……『順帶一提,無條件離婚只有將自己的道具分配率設定為零、將對方設定為百分之一百時才能成立。而在這個例子裡面呢,當離婚成立,道具庫分割時,另一方所無法容納的道具就會全部掉在腳邊。桐人啊,如果另一半準備要無條件離婚時,我推薦你還是選擇躲在旅館的單人房裡會比較好唷』……上面是這麼寫的。」
讀完訊息的亞絲娜,用微妙的表情將視窗消除。
我呆呆地望著她那種表情,同時在口中不斷重複著剛才那封訊息的一個地方。
自己是零,對方是一百。自己是零……對方是一百……
「啊…………」
刺在胸口深處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小刺,忽然帶給我一股尖銳的疼痛感。
原本細微的尖刺,瞬間開始不停地變大。我的心情也從原本的焦躁轉為懷疑,接著又通過確信化成驚愕,最後更變質成了恐懼。
「啊…………啊啊啊……!」
大叫著翻倒椅子站起來的我,用力抓住眼前亞絲娜的雙肩。嚇了一跳往後退的「閃光」,改用沙啞的聲音說:
「等……怎、怎麼……你難道是想在這裡…………」
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句話的意思,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呻吟。
「自己一百,對方零。要做到這樣的離婚,就只有一種方法而已。」
「……咦……?你在說什麼啊…………?」
我用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把她的小小的臉龐拉過來,然後在她耳邊低語:
「那就是死別。結婚對象死亡的瞬間,道具庫就會變回原來的容量,沒辦法收納的道具就會全部掉在腳邊。也就是說……就是說…………」
我動了一下顫抖的喉嚨,繼續說出接下來的答案。
「……就是說,金蘋果的會長·葛莉賽達被某人殺害的瞬間,放在她道具庫里的稀有戒指其實不會被犯人拿走……而是會留在結婚對象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里,不然就是會在葛利牧羅克的腳邊實體化才對。」
近在眼前的栗子色雙眸緩緩地眨了一兩下。
原本浮現在眼裡的疑惑,忽然轉變為深沉的戰慄。
「戒指……沒有被奪走……?」
但我卻沒辦法立刻回答她這幾乎不成聲的問題。我放開亞絲娜的肩膀撐起身體,把背部重重靠在窗沿然後低聲說道:
「不對……不是那樣。應該說被奪走了。葛利牧羅克他奪走了在自己道具庫里的戒指。他不是『圈內事件』這個假象里的犯人。而是半年前『戒指事件』的黑幕。」
從亞絲娜左手上掉下來的細劍刀鞘,在落到地面上之後發出了沉重的金屬聲。
「…………其實我是在三十分鐘前,才覺得事情有點奇怪……我說啊,凱因茲先生、夜子小姐。那兩把武器……有著倒刺的短槍與飛刀,你們是怎麼入手的?」
聽見我的問題後,夜子先與自己的夥伴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才開口說:
「……我們『偽裝成圈內PK』的計劃,無論都如何需要強化持續傷害的貫通屬性武器。我們在許多武器店裡找了很久,都沒發現有這種特殊型態的武器……若是找鐵匠訂做,武器上又會留下他們的姓名。這樣只要詢問鐵匠,就能知道訂製的人是我們兩個受害者自己了。」
「所以,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在公會解散之後首次跟那個人……也就是跟會長的丈夫葛利牧羅克取得了聯絡。這當然是為了向他說明我們的計劃,並請他製作需要的貫通性武器。雖然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不過因為還是在朋友登錄的狀態下……」
從凱因茲接下去說明的話里,終於出現了那個名字。我把全部神經集中在耳朵上,仔細聽著他接下去怎麼說。
「葛利牧羅克原本不太願意幫助我們。回覆的訊息里寫著『就讓她安眠吧』。但在我們拼命請求之下,他終於還是幫我們做了這兩件……不,應該是三件武器。我們是在另一個凱因茲死亡的日子前三天左右,才收到這些武器的。」
從這些話中,就能聽出夜子和凱因茲果然都相信葛利牧羅克是喪妻的受害者。
我用力吸了口氣,硬是從胸口把應該會對兩個人造成強烈衝擊與深切傷害的話擠了出來。
「…………很可惜,葛利牧羅克他反對你們的計劃並不是為了葛莉賽達小姐。他是害怕發生『圈內PK』這種誇張的事件,到時候如果引起許多人注意,『那件事』或許會被人發現也說不定。結婚之後的道具庫共通化,在不是離婚而是死別時……裡面的道具會變得如何?」
「咦……?」
夜子他們像是無法理解我說什麼般,顯得十分納悶。
也難怪他們聽不懂,因為艾恩葛朗特里就算感情再怎麼好的情侶,也沒有幾對能發展到結婚的地步。離過婚的人已經很少了,而離婚是因為另一半死亡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我就不用說了,連亞絲娜都深信葛莉賽達小姐被殺死後,戒指一定就此落入殺人者的手裡。
「聽好……葛莉賽達小姐的道具庫,同時也是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就算殺害了葛莉賽達小姐,也沒辦法奪走戒指。因為在她死亡的瞬間,戒指就會傳送到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里去。修密特……你幫忙對方完成計劃後,有收到酬金對吧?」
聽見我的問題後,盤腿坐在地上的巨漢只是呆呆點了點頭。
「要準備那麼多餞,就只有真的把戒指賣掉才有可能。也只有拿到戒指的葛利牧羅克才能夠這麼做,而且他還知道修密特就是那個計劃的共犯。這也就是說……」
「是葛利牧羅克……?那傢伙就是寫下那張紙條……然後把葛莉賽達搬到圈外去殺害的真正犯人嗎?」
休密特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呻吟著。我考慮了一下之後,只否定了他話里的一個地方。
「不,我想直接下手的應該不是葛利牧羅克。從旅館裡把睡著的葛莉賽達小姐轉移到圈外時,她很有可能會忽然醒過來。如果那時被看見,就沒有辯解的理由了。我想應該是委託了專門幹這種骯髒事的紅色玩家動手吧,但葛利牧羅克的罪行不會因此而減輕……」
「……………………」
修密特再也沒有開口,只是無力地凝視著天空。
這時夜子和凱因茲臉上也露出跟他一樣失魂落魄的表情。幾秒後,夜子才開始輕輕搖起深藍色頭髮,不過她的動作隨即愈來愈激烈。
「騙人……不可能會這樣的!那兩人總是形影不離……葛利牧羅克先生總是笑咪咪地站在會長身後……而且,如果那個人是真正的犯人,為什麼還要幫忙我們的計劃呢?如果他不幫我們打造武器,我們根本什麼都不能做。『戒指事件』也就不會被挖出來了。不是嗎?」
「你們對葛利牧羅克說明了全部的計劃,對吧?」
我這唐突的問題讓夜子先暫時閉起嘴巴,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他知道計劃如果完全成功會出現什麼結果。充滿罪惡感的修密特會到葛莉賽達的墓前懺悔,而扮成幽靈的夜子小姐和凱因茲會在這裡逼問他,這些事他全部都知道。那麼,他就可以利用這個情況來將『戒指事件』徹底埋葬在黑暗當中。也就是把共犯修密特以及追求真相的夜子小姐、凱因茲先生等三人一起解決掉。」
「……原來如此。所以……所以那三個人才會…………」
瞄了一眼以空虛表情這麼呢喃道的修密特後,我才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微笑棺木』的三大幹部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就是因為葛利牧羅克提供情報給他們。葛利牧羅克告訴他們……會有DDA幹部這種大獵物在沒帶同伴的情況下來到這裡。我想,應該在委託殺害葛莉賽達小姐時,他們之間就有了聯絡管道……」
「…………怎麼會……」
膝蓋失去力量的夜子整個人軟倒,幸好凱因茲用右手將她撐住。但即使在月光照耀之下,也能看出她的臉已經變成一片慘白。
夜子就這樣抓著凱因茲的肩膀,以失去所有活力的聲音低語:
「葛利牧羅克先生……他想要殺掉我們……?但是……為什麼……?說起來……
為什麼不惜殺掉自己的結婚對象也要拿到那枚戒指呢…………?」
「我也沒辦法推測出他的動機。不過,『戒指事件』時他為了確保不在場證明多半沒離開過公會據點,這次一定會想來看看你們三個人是不是已經被殺掉,兩件事情是不是終於完全葬送在黑暗當中了。所以……詳細的情節,我們就直接問他吧。」
我話才剛說完,就聽見山丘西邊斜面傳來兩道往這裡爬上來的腳步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黑暗當中依舊顯得相當鮮艷的紅白相間騎士服。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是「閃光」亞絲娜。她右手上垂著一把近似透明的銀刃細劍。據我所知,那是艾恩葛朗特最為纖細美麗的劍,同時也是能夠貫穿所有防禦的猙獰武器。
旁邊還有一個男人,他被細劍尖銳的劍尖以及其主人兇狠的眼神逼得不斷往前走。
男人的身材相當高大。他穿著下擺相當長的寬鬆前扣式皮衣,戴著有寬帽沿的帽子。從他陰沉的臉上,還可以看見不時反射著月光的眼鏡。此人整體的印象其實不像是鐵匠,倒比較像是香港電影出現的殺手。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我已經有了先人為主的觀念。
兩個人身上的游標都是綠色。本來以為亞絲娜為了阻止那個男人逃走很有可能得暫時變成罪犯——若是這樣,我當然也打算陪她一起解非常麻煩的任務,好讓她恢復成原本的狀態——看見這種情形後不禁讓人鬆了口氣。不過我也馬上打起精神,從正面看著爬上山丘的男子。
他銀框眼鏡底下的臉,確實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瘦削的輪廓配上有些下垂的眼角,看起來相當溫柔。但是,鏡片深處那對偏小的黑色眼睛裡,也確實存在著讓我提高警覺的某種危險氣息。
男人在離我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腳步。他先是看了修密特,接著是夜子、凱因茲,最後才瞄了一眼長滿青苔的小墓碑並開口說:
「嗨……好久不見啦,各位。」
過了幾秒之後,夜子才對這低沉平穩的聲音有了反應。
「葛利牧羅克……先生。你真的……你真的…………」
殺害葛莉賽達小姐奪走戒指了嗎,然後為了隱藏整起事件,甚至要殺了我們三個滅口。
面對這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大家都聽見了的問題,男人——前「金蘋果」副會長,鐵匠葛利牧羅克沒有馬上開口回答。
他看見背後的亞絲娜把細劍收回劍鞘里並走回我身邊,這才動起保持著微笑的嘴唇說:
「……這是誤會。我只是覺得有責任看這件事究竟有什麼結局,才會來到這裡。而之所以乖乖遵從這個恐怖大姐的威脅,也是為了要向你們解開誤會。」
——喔?竟然否定嗎?我暗暗在內心感到驚訝。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顯示他把情報透露給PoH,但戒指事件的系統設定他應該沒有辦法辯解才對。
「不要騙人了!」
亞絲娜隨即嚴厲地反駁他。
「你剛才明明躲在樹叢裡面。要不是被我識破,你根本沒有打算走出來對吧!」
「這怎麼能怪我呢?我只是個小小的鐵匠,如你們所見,我根本沒有戰鬥力,為什麼得因為沒有跑到那幾個橘色玩家面前而被你們罵得狗血淋頭呢?」
他冷靜地反駁著,然後輕輕張開戴著皮手套的雙手。
修密特、凱因茲以及夜子都靜靜聽著葛利牧羅克說話。看來他們對我說的話還是覺得半信半疑。過去的公會副會長,竟然委託兇惡的紅色玩家來殺害自己,這種事果然還是很難讓人相信,而且我想他們也不願意去相信。
用左手制止了準備再次反駁他的亞絲娜後,我這時才終於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葛利牧羅克先生。我叫做桐人……嗯,說起來我其實只是個外人。確實——目前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明『微笑棺木』襲擊這裡和你在這裡出現有任何關聯。我想就算問那些傢伙,他們也不會作證才對。」
其實,現在要葛利牧羅克叫出視窗並將其可視化,然後檢查他已經送出的訊息,收件者中應該就會有負責替「微笑棺木」接受委託的玩家才對。但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名字。
不過,就算不管謀殺修密特未遂這件事好了,關於戒指事件的犯行總無法辯解了吧?內心這麼確信的我開口繼續說道:
「但是,去年秋天成為公會『金蘋果』解散原因的『戒指事件』……這一定和你有關,不對,應該說是由你主導的。因為不論殺害葛莉賽達的人是誰,戒指都會留在和她共用道具庫的你身邊。你隱瞞了這件事,偷偷地把戒指賣掉,然後把一半的金額給了修密特。這是只有犯人才能辦到的事。因此,你會和這次『圈內事件』扯上關係的唯一動機……就是想要殺了相關人士滅口,好讓戒指事件永遠不會被提起。我有說錯嗎?」
我一閉上嘴,厚重的沉默就馬上籠罩在荒野的山丘上。不知從何處降下的藍色月光在葛利牧羅克臉上形成了濃厚的陰影。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有趣的推理啊,偵探小弟。不過……很可惜,還是有個破綻。」
「什麼?」
瞄了反射性這麼問的我一眼後,葛利牧羅克便用帶著黑手套的右手把帽子往下拉。
「當時我和葛莉賽達的道具庫的確已經共通化了。所以她被殺之後,原本放在那個道具庫里的所有道具也都留在我手邊……到這裡的推論都很正確。只不過……」
高瘦鐵匠先是從反射月光的圓眼鏡底下放射出嚴厲的眼神盯著我,接著才用沒甚麼抑揚頓挫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如果那個戒指沒在道具庫里呢?也就是說,如果葛莉賽達將它實體化後戴在手上,又會如何呢……?」
「啊…………」
亞絲娜發出細微的叫聲。
其實我也跟她一樣嚇了一大跳。我確實沒想到這種情況,只能說自己實在太大意了。
實體化之後的道具,在裝備它的玩家被怪物或其他玩家所殺時,就會無條件掉落在現場。所以,如果葛莉賽達裝備著引發問題的戒指,那麼戒指沒有轉送到葛利牧羅克道具庫而被犯人奪走的說法,就有可能成立。
可能是自認為形勢已經逆轉了吧,葛利牧羅克的嘴角開始有些上揚。但這種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鐵匠接著把右手指尖放在額頭上,然後像是相當惋惜般動著脖子。
「……葛莉賽達原本就是速度型的劍士。想要在賣掉那個戒指之前感受一下它所帶來的強大敏捷加成,應該也是人之常情吧?聽好,她被殺死的時候,放在我和她共有的道具庫里的所有道具確實都留在我身邊了。但是裡面沒有那枚戒指。事情就是這樣,偵探小弟。」
我下意識咬緊自己的牙根。雖然拼命想要找出反駁葛利牧羅克主張的資料,但能夠證明戒指有沒有裝備在葛莉賽達手指上的,就只有實際下手殺害她的犯人——也就是某個微笑棺木的成員而已。
葛利牧羅克向保持安靜的我輕輕挑起帽沿。然後他環視其餘四人,很有禮地鞠了個躬。
「那麼,我也差不多要走了。可惜沒能找出殺害葛莉賽達的首謀,但修密特的懺悔應該就能讓她的靈魂得到安息了吧。」
鐵匠再次深深地拉下帽子,輕巧地轉過身子準備離開——
但夜子卻對著他的背部發出平靜裡帶著某種熾烈情緒的聲音。
「請等一下……不對,你給我站住,葛利牧羅克。」
男人倏然停下腳步,把臉稍微轉向這邊。鏡片後那對柔和的眼睛裡,似乎浮現某種不愉快的感情。
「還有什麼事嗎?可不可以別再拿些沒有根據而且不客觀的指責來煩我了?對我來說這裡可是個神聖的地方啊。」
葛利牧羅克平順且傲慢地這麼說道,但夜子卻繼續向他跨出一步。
不知道為什麼,少女把白皙的雙手舉到胸前並瞥了一眼。當她再度抬起頭來時,那對深藍色眼珠里,已經出現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強韌意志。
「葛利牧羅克,你剛才說會長裝備著那枚戒指,所以戒指沒有傳送到你這裡而是被殺人犯奪走了,對吧。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哦?你有什麼證據?」
葛利牧羅克緩緩轉過身來,而夜子則依然以嚴厲的聲音對著他說:
「你應該也記得公會全員開會討論怎麼處置戒指時的事吧?我、凱因茲還有修密特,都說該留下來增加公會的戰力而反對賣掉。在會議里,凱因茲明明想自己裝備,卻先把會長給抬了出來。他說——『金蘋果』里最強的人是會長。所以應該由會長來裝備。」
夜子身邊的凱因茲臉上浮現了尷尬的神情。不過夜子絲毫不在意,只是夾雜著肢體語言繼續說道:
「而會長當時回答他的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那個人笑著這麼說了——
在SAO里,一隻手只能夠裝備一枚戒指。我右手上已經戴著公會的印章,而且……也不能把左手上的結婚戒指拔下來,所以沒辦法使用。你聽好羅?那個人不可能解除這兩枚戒指之一,來偷偷嘗試稀有戒指的能力!」
當她尖銳的聲音響起時,我們幾個人都摒住了呼吸。
確實,主要選單的裝備人偶所設定的戒指格,只有左右手各一個而已。要是兩邊都填滿,就沒辦法裝備新的戒指道具。但是——
這論點還是太薄弱了。
葛利牧羅克像是擷取到我內心的想法般低聲回答: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什麼叫『不可能』?真要這麼說,那麼你們就應該先聽聽我的講法——和葛莉賽達結婚的我不可能會殺害她。你所說的,根本是毫無根據的抹黑。」
「你錯了。」
夜子呢喃般答道。我摒住呼吸,看見這名嬌小的女性玩家緩慢而明確地搖了搖頭。
「你完全錯了。我有證據…………殺害會長的犯人,把認為沒有價值的道具全都留在練功區裡的殺人現場。發現道具的玩家剛好認識會長,把她的遺物送回公會根據地。所以我們……在決定把這個墓碑當成會長的墳墓時,才會把她的劍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度減少然後消失。但是……但是,其實不只是那把劍而已。我沒跟大家說……其實我還埋了一個遺物在這裡。」
夜子說完,馬上就在旁邊的小小墓碑後面跪了下來,用手挖起土壤。在現場所有人無言的凝視之下,不久後夜子起身亮出右手上的東西給大家看。她手上的小箱子雖然剛出土,但受到月光照射之後卻還是發出了銀色光芒。
「啊……是『永久保存盒』……!」
亞絲娜輕輕這麼叫道,正如她所言,夜子拿出來展示的東西,正是只有大師級工匠才能製造的「耐久值無限」的保存盒。由於它最大的尺寸也不過十公分見方,所以沒有辦法裝大型的道具,不過應該可以容納下幾個首飾才對。而道具只要放在這裡面,就算擺在練功場也絕對不會因為耐久值的自然現象而消滅。
夜子靜靜伸出左手,打開銀色小箱的蓋子。
放在裡頭白色絹布上的兩枚戒指馬上發出光芒。
夜子首先拿起其中一枚較大的銀戒指。它平板的頂部雕刻著蘋果的圖案。
「這就是經常裝備在會長右手上的『金蘋果』印章。因為我也有一枚一樣的戒指,所以比較一下就能知道了。」
說完她便把戒指放回去,接著悄悄拿起另外一枚——閃耀金色光芒的小戒指。
「而這就是——她一直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了,葛利牧羅克!戒指內側還清楚地刻著你的名字!這兩枚戒指出現在這裡——就是會長被搬到圈外殺害的瞬間,它們都還裝備在會長手指上的鐵證!我有說錯嗎?有錯的話你倒是反駁看看啊!」
話說到最後,已經變成夜子參雜著淚水的大叫。
臉上流下大滴淚珠的夜子,直接把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戒指拿到葛利牧羅克面前。
好一陣子都沒有任何人開口。凱因茲、修密特以及亞絲娜和我,都只是摒住呼吸、瞪大著雙眼持續看著他們兩個人。
瘦高的鐵匠嘴角依然略微歪斜,整個人僵住了十秒以上。最後他的嘴終於開始微微顫抖,緩緩張開——
「那個戒指……夜子,你曾經在喪禮那天問過我想不想保留葛莉賽達的結婚戒指,對吧?然後我回答就任由它和那把劍一起消失吧。如果那時候……我說想要的話…………」
葛利牧羅克深深垂下頭,把臉藏在寬帽沿底下,接著整個人就像失去支撐的玩偶般當場跪倒在地。
夜子把金戒指放回盒子裡並闔上蓋子,然後將其緊緊抱在胸前。她仰望著天空,被淚水濡濕的臉龐整個扭曲,用泄氣的聲音低語: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葛利牧羅克。為什麼要為了奪取那枚戒指而不惜殺害自己的妻子?你就這麼想要錢嗎?」
「…………錢?你說我想要錢?」
跪在地上的葛利牧羅克用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
他揮動左手,叫出選單視窗。經由簡短操作所出現的,是一隻略大的皮袋子。葛利牧羅克拿起袋子後隨意往地上一扔,立刻有好幾道沉重的金屬聲從袋子裡傳了出來。光是聽聲音,我就知道那袋子裡面裝了大量的珂爾。
「這是賣掉那枚戒指後剩下來的另一半珂爾。我沒有花到任何一分錢。」
「咦…………?」
葛利牧羅克先抬頭看了一眼感到疑惑的夜子,接著又依序看著我們每個人,最後才用尖銳的聲音說:
「我不是為了錢。我……我無論如何都得在她還是我妻子的時候殺了她。」
鐵匠的圓眼鏡轉向長滿青苔的墓碑,接著他繼續開口表示: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名字開頭的發音相同根本不是偶然。我和她在進入SAO之前所玩的網路遊戲裡,也經常使用這兩個名字。而且如果系統允許,我們倆也一定會結為夫婦。因為……因為,她在現實世界裡也是我的妻子。」
打從心裡感到驚訝的我,微微張開嘴巴。亞絲娜急促地倒抽了口氣,而夜子等人臉上也出現訝異的表情。
「對我來說,她是個沒有缺點的理想妻子。甚至可以說夫唱婦隨這句成語,就是為了她這種女性所創造的,她是那麼地可愛、順從,我們根本沒有吵過一次架。但是……一起被囚禁在這個世界中之後……她就變了……」
葛利牧羅克隱藏在帽沿下的臉靜靜地左右搖動,接著他低聲嘆了口氣。
「只有我一個人因為這無法逃脫的死亡遊戲而感到害怕、恐懼。沒想到她竟然會有這樣的才能……不論是戰鬥力還是狀況判斷能力,葛莉賽達……不對,『優子』她都遠超過我。而且還不只是這樣。她最後終於不顧我的反對成立了公會、募集會員,並且開始鍛鏈自己。她……跟在現實世界裡相比,可以說整個人充滿活力……而且過得相當充實……在旁邊看見她那種模樣,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愛的那個優子已經消失了。就算有人完全攻略遊戲,我們終於能夠回到現實世界,那個凡事順著我的優子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穿著前扣式大衣的肩膀輕輕抖了起來。這究竟是他的自我嘲笑,抑或是他喪失愛妻的感嘆?我沒有辦法判斷。而他呢喃般的聲音又繼續說:
「……你們能夠了解我的恐懼嗎?如果回到現實世界時……優子說要和我離婚的話……我實在沒有辦法忍受那種屈辱。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乾脆在我遺是她丈夫的時候……在這個可以合法殺人的世界裡……把優子永遠封印在我的回憶當中……試問又有誰可以責備我的這種心愿呢……?」
即使他這一長串獨自已經停止,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好一陣子沒有出聲。
這時候,我聽見自己硬是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屈辱……你說那是屈辱?就因為太太變得不聽你的話……你竟然就因為這種理由而把她殺掉?為了能從SAO中解放而鍛鏈自己與同伴……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攻略組的人,你竟然……因為這種理由……就把她…………」
我的右手瞬間想往背上的劍伸去,但左手隨即強行將它壓了下來。
葛利牧羅克緩緩抬起頭來。眼鏡下端發出些許微光的他接著又對我低聲說道:
「這種理由?你錯了,這是很充分的理由。總有一天你也會了解的,偵探小弟。等你得到愛情,而又快要失去它的時候……」
「不,錯的人是你,葛利牧羅克。」
反駁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亞絲娜。
她那清純姣好的臉龐上,浮現了我看不透的表情。這個細劍使靜靜地如此宣告:
「你對葛莉賽達小姐抱持的根本就不是愛情,只是個人的占有欲而已。如果敢說自己還愛著她的話,就把你左手上的手套脫下來。葛莉賽達小姐直到遇害時都還把戒指戴在手上,而你應該早就把它扔掉了吧。」
葛利牧羅克的肩膀微微抖動。他像是剛才的我一樣,右手用力抓住了左手。
但是鐵匠的手至此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保持沉默而沒有準備脫下皮手套的樣子。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修密特,這時開口打破再度降臨的沉默。
「……桐人。可不可以把這個男人交給我們處置?當然,我不會動用私刑。但一定會讓他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
他沉穩的聲音里,已經聽不出幾個小時前的膽怯了。
「我知道了。就交給你們吧。」
修密特無言地對我點了點頭,接著抓住葛利牧羅克的右臂讓對方站起來。他用力抓緊垂頭喪氣的鐵匠後,短短地說了一句「受你關照啦」便往山坡下走去。
之後,再度把銀色小盒子埋回去的夜子與凱因茲也準備離開。他們在我和亞絲娜旁邊停下腳步並深深一鞠躬,接著互看了一眼。最後夜子開口說:
「亞絲娜小姐。桐人先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道歉……以及道謝。如果不是你們兩位趕到,我們早就已經被殺……而且也無法揭發葛利牧羅克的惡行了。」
「沒有啦……最後還是多虧了夜子小姐想起那兩枚戒指,才能讓他無所遁形。回到現實世界後,你很適合去當檢察官或律師唷。」
夜子聳了聳肩並微微一笑。
「不……或許你們不會相信,但那個瞬間,我似乎聽見了會長的聲音。她要我快點想起戒指的事情。」
「……這樣啊……」
兩人再度深深一鞠躬,然後隨著修密特的腳步走下山丘,而我和亞絲娜就這樣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我說,桐人啊。」
亞絲娜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如果換成是你……如果你和某個人結婚之後,發現了那人隱藏的一面,到時候你會有什麼想法?」
「咦?」
面對這完全沒有想過的問題,我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畢竟我不過是個十五歲零六個月的小鬼頭。根本沒有試著去理解這種人情事故。
但是我在拼命想了老半天之後,竟然講出了一個有點淺薄的答案。
「我想,我會覺得很幸運吧。」
「咦?」
「因……因為啊,我就是喜歡上了那個人的每一面才會結婚的吧?所以,結婚之後如果能發現對方新的一面並再度喜歡上……那、那不是得到了兩倍的好處嗎?」
雖然這種說法俗氣到了極點,但亞絲娜皺了皺眉頭後,隨即又歪著頭露出了微笑。
「呵呵,真是個怪人。」
「怪……怪人…………」
「算了。話說回來……實在發生太多事,讓我的肚子都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說、說的也是。那……我們就來試試阿爾格特名產,外表是大阪燒但醬料卻沒有味道的那個…………」
「駁回。」
當場被拒絕的我垂頭喪氣地準備邁步離去,亞絲娜卻忽然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嚇了一跳而回過頭去的我眼前——
出現了自從跟這個「圈內事件」扯上關係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不可思議景象。
艾恩葛朗特里,所有的感覺情報都可以經由線路置換成數位檔案。所以絕對不可能出現所謂的靈異現象。
因此我現在看見的,若不是伺服器的BUG,就是真實世界裡腦部所產生的幻覺。
在山丘北側稍遠處。豎立在彎曲古樹根部那塊長滿青苔的墓碑旁邊……
出現了一名閃爍著淡淡金光,而且身體有一半透明的女性玩家。
那人纖細的身體上,裹著最低限度的金屬鎧甲。她腰部掛著一把略細的長劍、背上還有一面盾牌。這名短髮女子的容顏,看起來相當和藹且美麗,眼中也跟我認識的數名玩家一樣帶著堅強的光芒。
只有希望靠自己的劍來終結這個死亡遊戲的攻略者,才會擁有那樣的眼神。
這名露出平穩微笑的女性玩家,只是靜靜凝視著我和亞絲娜;但不久後她便像要交給我們什麼東西般,對我們伸出張開的右手。
我和亞絲娜也同時對她伸出右手,當手掌感受到一股熱量的瞬間便緊握起手來。那道熱氣流進體內並在我心中點起了火,更在變成她想傳達的話之後從我的嘴唇流出。
「我們會繼承你的遺志……總有一天,一定會攻略這款遊戲,把大家從這裡解放出去。」
「嗯,一定會。所以……請你保佑我們,葛莉賽達小姐。」
亞絲娜的呢喃,就這樣乘著夜風傳到了那名女性劍士的身邊。她那透明的臉龐也跟著出現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那個地方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我們放下手後,又在現場站了好一段時間。
最後亞絲娜才用力握住我的右手,微笑著對我說道:
「回去吧。明天得繼續努力了。」
「……說的也是。希望能在這個禮拜內突破現在的最前線。」
接著我們便轉身走下小山坡,開始朝著主街區前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