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十六章(2/2)
「藥筒……」
詩乃聽見這讓人聯想到彈藥筒的名詞後,不禁感到有些寒意。恭二將注射器抵在她脖子上,低語「這才是真正的死槍」的聲音又出現在腦海里。
桐人似乎也跟詩乃有相同的感想,只見他繃著一張說:
「藥物是不是在殺害另外兩個目標時用完了呢?」
但是菊岡又搖頭給了否定的答案。
「沒有……雖然一根藥筒份量的Succinylcholine就已經足夠致人於死地,但昌一為了慎重起見,一共給了他三根藥筒。所以他可能還剩下一根。這就是為什麼警察要從星期一起持續保護你們到今天早上的原因。尤其是朝田小姐可能還處於危險當中。」
「……你是說強尼·布萊克可能還會加害詩乃嗎……?」
「沒有,這只是為了慎重起見。警方也覺得應該不要緊了。因為他們的死槍計劃已經崩潰,現在就算襲擊朝田小姐也沒有任何好處,再說金本與朝田小姐之間也沒有利害關係或是私人恩怨。現在東京都心的自動識別監視攝影機網絡已經開始試用,我想他應該逃不了多久才對。」
「那是什麼東西……?」
「通稱S2系統,計算機會自動解析攝影機所拍攝下來的臉孔然後尋找通緝犯……嗯,詳細情形是秘密就是了。」
「這可真是驚人。」
桐人繃著臉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有同感。總之呢,我想金本被逮捕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回過頭來說整起
事件吧……」
菊岡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移動了一下,然後立刻聳了了聳肩並抬起頭說:
「剩下來的你們應該比我還清楚。新川恭二在大會結束後馬上到朝田小姐家發動攻擊,幸好沒達成目的便被逮捕。接著新川昌一也被逮捕,剩下來的金本敦正在通緝中。他們兩兄弟目前依然在警視廳本富士署裡面接受偵訊。抱歉花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但我的事件報告就到此為止了。這是我目前得到的所有情報……你們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
雖然覺得這可能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但詩乃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新川同學……恭二他今後會怎麼樣……?」
「嗯……」
菊岡用手指將眼鏡往上推,沉吟了一下。
「昌一目前十九歲,恭二則是十六歲,所以他們會接受少年法的審判……但這是事關四條人命的大案件,所以少年法庭應該會把案子送回檢察官手上。再來他們恐怕就要接受精神鑑定了。雖然得等鑑定的結果……但光看他們的言行舉止,我認為應該有很高的機率被送進少年監獄裡面。因為他們兩個人已經沒有現實觀了……」
「不……我想他們不是沒有現實觀。」
聽見詩乃的呢喃後,菊岡眨了眨眼並以目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哥哥我不了解……但恭二他……對恭二來說,Gun Gale Online才是他的現實世界。所以他才會決定——」
她舉起右手並伸直指尖,然後又馬上放下。
「拋棄這個世界的一切,到GGO那個真實的世界去。或許世間的人……會認為這不過是他的逃避行為,但是……」
新川恭二是想奪走詩乃生命的人。他給予詩乃的恐懼與絕望可以說難以估量。但即便如此,詩乃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怨恨他,心裡有的只是滿滿的無奈。這種悲痛的心情,讓詩乃繼續開口:
「但是,我覺得網路遊戲這種東西呢,在我們不斷灌注精神與時間到達某個程度之後,它就會不只是娛樂我們的遊戲了。為了變強而埋頭賺取經驗值與金錢,真的是又麻煩又辛苦的一件事。偶而和朋友一起玩玩當然很快樂……但要像恭二那樣以最強為目標,每天如同工作般連續玩好幾個小時的話,其實會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玩遊戲……而造成壓力?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菊岡驚訝地說道,而詩乃對著他點了點頭便繼續下去:
「是的。恭二他正是把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顛倒過來了。」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願意犧牲那麼多東西來爭取所謂的最強呢……?」
「這我也不清楚……剛才我也講過,對我來說這個世界與遊戲世界是連結在一起的……桐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詩乃往右邊看去,發現桐人將身體整個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著。不久後,他便開口輕聲呢喃道:
「因為想變強。」
詩乃閉起嘴唇,稍微思考了這句簡短的話之後才緩緩點頭。
「……沒錯。我過去也一樣。或許每個VRMMO玩家都是一樣……只是想變強……」
詩乃身體轉了個方向,由正面看著菊岡。
「那個……恭二他什麼時候可以會客?」
「這個嘛……送檢後應該還會拘留一陣子才對,得等他被移送到少年觀護所里才行。」
「這樣啊——我會去看他。見面後我想告訴他,我以前在想些什麼……而如今又在想些什麼。」
就算已經太遲、就算他不願聽自己的話,詩乃還是覺得自己非得這麼做才行。菊岡這次終於露出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你真是個堅強的人。嗯,請你務必這麼做。我會將他今後的詳細安排做個整理後,寄封電子郵件給你。」
他接著看了一下左腕上的手錶並開口說:
「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雖然說我占了個閒缺,但還是有不少雜務得處理。」
「嗯嗯。抱歉啦,給你添麻煩了。」
詩乃也跟在桐人後面點頭道謝。
「那個……謝謝你。」
「千萬別客氣。都是我的疏忽才會讓你們身陷於危險之中,所以這是我應該做的事。如果得到了什麼新情報,我會通知你們的。」
菊岡把平板電腦收進旁邊的公文包,隨即徒椅子上站起身。當他準備伸手拿起桌上的帳單時——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對了,桐人……」
「……怎麼了?」
「這是你要我拿的東西。」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小紙片,遞給桐人。
「死槍……不對,赤眼沙薩——新川昌一從警察那裡聽說這是你提的問題後,他就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但他也要求我們帶訊息給你。當然,你根本不用理會他,而且嫌疑犯在偵訊當中的訊息本來就不能外流,所以警方表面上是拒絕了他的條件……怎麼樣,你要聽嗎?」
桐人臉上的表情就像喝下一杯非常苦的咖啡一樣,但他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你帶來了,那我就聽吧。」
「那麼……嗯……」
菊岡由口袋裡拿出第二張紙條,看著內容念道:
「……『這不是結束。你沒有結束一切的力量。你馬上就會注意到。It's showtime.』就這樣——」
菊岡邊笑邊揮手的身影消失後又過了十分鐘。
兩人離開咖啡廳往停摩托車的方向走去時,桐人忽然低聲這麼抱怨:
「……真是個滑頭的傢伙。」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身分?他自稱是總務省的官員……但總覺得……」
詩乃心想「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並對桐人如此問道。不過桐人只是聳了聳肩,然後這麼回答:
「嗯,可以確定他隸屬於總務省的VR世界監視部門吧。至少現在是。」
「現在?」
「想想看,事件發生到現在才不過兩天耶。你不覺得他知道太多警察內部的情報了嗎?日本行政系統的各平行部門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種事應該不常見吧。」
「……什麼意思?」
「他原本說不定是待在別的單位。像是警察廳什麼的……雖然不太可能,但他……」
「……?」
「我以前曾經和他在這裡見面,並趁他回去時跟蹤在後。」
詩乃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走在身邊的桐人,但少年卻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繼續說:
「結果,有三口超大的黑色轎車在附近的地下停車場等他。而且短髮黑西裝的駕駛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我拼命用摩托車追著他們,但可能是被發覺了吧……菊岡在市谷車站前面下車,當我在找停摩托車的地方時就消失了。」
「市谷?不是在霞之關?」
「嗯嗯。總務省是在霞之關沒錯……但在市谷的應該是……防衛省(註:相當於我國的國防部)。」
「防……」
詩乃頓時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眨著眼睛。
「就是說……他是自衛隊的人?」
「所以才說不太可能啊。警察和自衛隊的關係,應該比他們和總務省的關係還差吧。」
桐人輕輕聳肩,此時詩乃忽然想起某件事來。
「啊……話說回來,剛才菊岡先生戴的……應該是度數很淺或沒有度數的眼鏡。因為鏡片幾乎沒有折射。」
「是嗎……原來如此。」
詩乃緊盯著似乎有所領會的少年看,接著開口問道:
「可是……就算那個人和自衛隊有關係好了,但為什麼要調查VRMMO呢?兩者之間應該完全沒有關係吧?」
「嗯……聽說有人打算利用完全潛行技術來訓練軍隊,雖然這是美軍的情況啦。」
「什、什麼?」
這次換成詩乃驚訝得停下腳步。桐人也跟著停步,甩了甩一下右手。
「比如說……嗯……可以講槍的事情嗎?」
「嗯、嗯……只是聽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比如說如果現在給你一把真正的狙擊槍,你能夠順利完成從裝填到擊發的整套射擊動作嗎?」
「…………」
詩乃回想起在幾個小時前以45手槍射擊飲料罐的事,輕輕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可以……如果只是單純開槍。不過,現實世界的我不知道怎麼減輕后座力,應該也沒辦法射中目標才對。」
「但是我就連怎麼裝子彈都不知道。如果可以在假想世界裡訓練武器的基本操作,不知道能夠省下多少的
彈藥和燃料呢。」
「真……真的是這樣嗎……」
詩乃不由得看著自己的右手。桐人的話題規模太過龐大,實在難以想像那種情形。
「當然只是有這種可能性而已。光是這一年裡就不知道出現多少完全潛行技術的利用方法了,今後無論出現什麼新花樣都不奇怪。總之呢——還是多提防那個男人比較好。」
悠然地說完後,桐人便走到摩托車旁解開後輪上的大鎖。當他將其中一頂安全帽遞給詩乃時,忽然以很少見的遲疑態度對詩乃說:
「那個……」
「……?什麼事?」
「……詩乃,你等一下有空嗎……?」
「是沒什麼事。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想登入GGO吧。」
「這樣啊——不好意思,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BoB決賽時在那座洞窟里的畫面,被我以前……那些SAO時代的朋友們看見了。而且他們也知道『桐人』就是我……那個……如果你可以幫我跟同伴說明我們兩個不是在打情罵俏的話,我會很感激你的。」
「……嘿。」
詩乃開始覺得有點意思,嘴角露出了微笑。雖然一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就覺得很不好意思,但聽見這個經常我行我素的少年竟然因為被懷疑與自己的關係而感到困擾,心裡就不禁湧起了「這下看你怎麼辦」的心情。
「但就算他們是你的老友好了,竟然可以從名字就知道那個是你,可真不簡單。」
「嗯……他們認出我的劍法了。」
「這、這樣啊——幫你也沒關係啦,不過你可就欠我個人情囉。下次要請我吃蛋糕。」
聽見她這麼講,桐人竟然以很狼狽的表情說:
「該……該不會是要到剛才那種店吧……?」
「我不會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
「真是太感謝了。那……跟我到御徒町去一下吧。不會花你很多時間的。」
「什麼嘛,那不是在湯島隔壁而已嗎?剛好順路呢。」
她接過安全帽並戴到頭上。當桐人再度幫她將扣環扣好時,詩乃心裡不禁有「早知道就別嫌麻煩,應該在GGO里先熟悉頭盔型防具才對」的想法。
由銀座中央大道來到昭和大道後往北前進了一陣子,隨即到達秋葉原車站東邊的再開發地區。穿越有點像格洛肯街道的銀色高層大廈群,進入御徒町附近後,周圍便整個轉變成充滿濃濃鄉愁的舊式城鎮。
有如老牛拖車般慢慢前進的摩托車在小巷裡左彎右拐,最後停在一間小小的店家門前。
詩乃從座位上跳下來並拔下安全帽後,抬頭往上看。這棟發出黑色光芒的木造建築物給人一種冷冽的感覺,只有從門的上方兩顆骰子組合起來的金屬GG牌才能得知這裡是咖啡廳。而看板下面刻著「DICEY CAFE」,應該就是這裡的店名吧。掛在冰冷門板上的牌子目前翻到了「CLOSED」這一邊。
「……這裡?」
「嗯。」
桐人點了點頭並拔起摩托車鑰匙,毫不猶豫地推開店門。節奏緩慢的爵士樂立刻隨著開門時輕快的「喀啷」鈴聲流了出來。
詩乃像被咖啡的香味吸引般踏進店內。在橘色燈光照耀之下,店內木板也發出了光芒。整個空間雖然狹小,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暖感覺,這讓詩乃緊繃的肩膀瞬間得以放鬆。
「歡迎光臨……」
一進到店內,馬上有一道清澈的中低音響起。詩乃一看之下,發現有一名巧克力色肌膚的彪形大漢站在吧檯後方。那副像滄桑老兵的樣貌與大光頭看起來雖然很有壓迫感,但身上的純白襯衫與領口的小蝴蝶結卻讓人有種發噱的感覺。
店裡已經有兩位先到的客人。吧檯前的圓凳上坐著兩名穿著學校制服的女孩。詩乃注意到她們的制服外套顏色與桐人一樣。
「太慢了吧!」
其中一名及肩長發微往內卷的少女從圓凳上跳下來,對桐人這麼說。
「抱歉抱歉。都是克里斯海特話太多了。」
「光是等你的這段期間我就吃了兩塊蘋果派,要是發胖就是桐人你害的!」
「為、為什麼是我害的……」
另一名將淺棕色直發留到背部中間左右的少女,一開始只是笑著聽他們兩人的對話,但不久後也從圓凳上下來,以看來已經相當習慣這種情形的態度插話:
「還是快點幫我們介紹一下吧,桐人。」
「啊……說得也是。」
被桐人推了一下背部後,詩乃便來到了店中央。她拼命壓抑下和人初次見面時經常會出現的恐懼,朝對方點了點頭。
「這位是Gun Gale Online的第三屆冠軍詩乃,本名是朝田詩乃。」
「別、別這樣說啦。」
詩乃聽見桐人這種出乎意料的介紹詞後稍微抗議了一下,但桐人卻只是邊笑邊繼續說下去。他指了指剛才和他吵架的那名活潑女孩說:
「這位是坑人打鐵匠莉茲貝特,本名是筱崎里香。」
「你這傢伙……」
那名叫做里香的少女馬上臉色一沉然後對桐人發動攻擊,他躲開之後朝另一名女孩子舉起左手。
「然後這位是狂暴補師亞絲娜,本名結城明日奈。」
「太、太過分了!」
明日奈雖然在抗議但臉上還是一直掛著微笑。她隨後便以有透明感的漂亮眼睛筆直凝視著詩乃,然後也輕輕對她點了點頭。
「而那個呢……」
桐人最後才用下巴朝站在吧檯裡面的店長比了一下。
「是鐵壁艾基爾。」
「喂喂,我是牆壁嗎?我媽媽也幫我取了個很不錯的名字好嗎!」
驚人的是,似乎連這裡的店長都是VRMMO玩家。巨漢笑了一下之後,把右手放在厚實的胸膛上說:
「你好。我叫安德魯·基爾博德·密魯茲。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由於他說話時只有名字的部分是純正英語,其他地方就變回流利的日語,讓詩乃不禁眨了好幾下眼睛,接著趕緊低下頭打了個招呼。
「還是先坐下來再談吧。」
店裡共有兩張四人座的桌子,桐人朝其中一張走去並拉開椅子。等詩乃與明日奈、里香各自坐下之後,他便對店長彈了一下手指。
「艾基爾,我要薑汁汽水。詩乃要喝什麼?」
「啊……那我也一樣好了。」
「這裡的薑汁很辣唷。」
桐人笑了一下才對著吧檯說「來兩杯!」,接著手便在桌上合握起來。
「那麼,我現在要先對莉茲和亞絲娜說明一下禮拜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桐人和詩乃已經把BoB決賽內容與菊岡所說的事件概要融合併做了整理,但在對別人簡述整件事情時還是花了十分鐘以上。
「嗯——由於現在仍未在媒體上發表,所以實際名字與詳細情形沒辦法透露,但整件事大概就是這樣。」
將話題做個總結之後,桐人就像是筋疲力盡般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然後一口氣喝完第二杯薑汁汽水。
「……你這人……真的很容易卷進麻煩的事件裡面耶。」
里香搖頭嘆氣說出感想。但是桐人卻垂下視線,微微搖著頭說:
「不……也不能這麼說。這件事其實本來就跟我有關係了。」
「……是這樣嗎——啊~啊~如果我當時也在現場就好了。我有一堆話想要對那個死槍說呢。」
「靈魂被SAO扭曲的人大概不只那個傢伙,恐怕還有許多這種人。」
這時,明日奈以微笑趕跑了瞬間籠罩在現場的低沉空氣。
「不過,我想也有很多人的靈魂因此得救唷,像我就是。當然我並不贊同SAO……不贊同團長的作法……因為有許多人因此而死……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否定這兩年的生活,當然也不會感到後悔。」
「……嗯,你說的沒錯。與死槍進行最後一戰時,如果不是亞絲娜握住我的手,我一定使不出那一招。我想……就是因為有SAO那兩年……你的溫度才能傳到我手上……」
詩乃當然無法理解桐人的呢哺是什麼意思。桐人發現她似乎很疑惑,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明:
「決賽那天晚上,我不是說過自己是在御茶水的醫院裡潛行嗎?我沒對任何人提過那個地點,結果亞絲娜她就嚴刑拷打逼菊岡說了出來。」
「我、我哪有那麼誇張!」
亞絲娜說完後便賭氣地鼓起臉頰,結果桐人卻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繼續說:
「然後呢,她本來是在這問店裡潛行,問清楚地點之後就
馬上衝到我那家醫院裡。那時……剛好我在和死槍作戰,她便在現實世界裡緊緊握住我的手。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在那個瞬間,確實地感覺到了亞絲娜的溫度。都是多虧了她,我才會拔出原本已經遺忘的5-7手槍。」
「…………原來如此……」
詩乃靜靜點了點頭。她內心雖然想著「這兩個人是在交往嗎?」但馬上就把這種想法拋在腦後。幸好桐人沒注意到異狀,只是緩緩地繼續說道:
「可不只是如此喔。大會結束之後,我一註銷遊戲,亞絲娜便告訴我……死槍的登錄名『Sterben』其實是德語,要念做『史提爾芬』,意思是『死亡』。但這在日本是只有醫生或護士才會使用的名詞,於是我……想起你說附近有朋友是醫生的小孩,而你準備連絡他到家裡來,因此有種不祥的預感。一發現等警察到達可能已經來不及,我便馬上騎摩托車趕到湯島……雖然最後什麼忙都沒幫上就是了……」
這段話給了詩乃某種沉靜的衝擊。
「……史提爾芬。原來不是史提夫嗎……」
她嘟囔完後閉上雙眼,邊思考邊開口說:
「……醫院用語,意思是死亡……他到底是因為什麼理由而取了這個名字呢……」
「可能是為了反抗當醫生的父親也說不定。總之——不是我們可以簡單地想像出來的理由就是了。」
桐人嘆了口氣後,坐在他斜對面,也就是詩乃正面的明日奈以開朗的聲音說:
「還是別太深入探求VRMMO角色名稱的意義比較好。當你發現某些真相的同時,你也會失去更多的東西。」
旁邊的里香馬上就笑著響應:
「哦~把本名當成角色名的人這麼說,果然特別有說服力!」
「喂!」
明日奈馬上以右手肘攻擊對方,而里香則故意表現出很痛的樣子。詩乃不知不覺間便微笑著看兩人的互動,此時明日奈卻忽然筆直地看向她。那有著亮茶色虹膜的眼睛充滿著耀眼光輝,詩乃感受得到那分謙虛中藏有一股堅強的力量。
「那個……朝田小姐……」
「什、什麼事?」
「這句話或許根本不適合由我來說,但……對不起,讓你遇見這麼可怕的事情。」
「不……快別這麼說……」
詩乃急忙搖頭,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回答:
「這次事件,或許是我自己惹的也說不定。像是我的性格、遊戲風格還有過去等等……我自己也因此在遊戲裡陷入恐慌中……幸好桐人讓我冷靜了下來。那個……被轉播出來的畫面其實就是他在安撫我……」
結果桐人馬上整個人彈起來,接著連珠炮般說出一串話來。
「對、對啊。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情了。當時我們正被殺人鬼追殺,所以應該說是緊急狀況。你可別胡思亂想啊!」
「……好吧,就先相信你。不過以後可就不知道囉……」
盯著桐人看的里香雖然嘴裡碎碎念,但最後還是「啪」一聲合起雙手露出活潑的笑容。
「不過,還是很高興能在現實世界裡認識女性VRMMO玩家。」
「就是啊。我還有許多GGO的事情想問呢。請跟我做個朋友吧,朝田小姐。」
明日奈臉上先是出現平穩的笑容,然後才在桌上筆直地伸出右手。看見她那隻白皙又柔軟的手之後——
詩乃不禁感到有些膽怯。
當「朋友」這個詞滲進心底時,她馬上就感到一股熱烈的渴望。但同時也伴隨著一種尖銳的痛楚與不安。
「朋友」。自從那個事件發塵之後,自己渴望多少次,就遭到背叛多少次,最後終於在內心深處告誡自己絕對不要再奢求的東西。
我想跟她交朋友。想握住這名叫明日奈的少女那充滿慈愛的手、好好感受她的溫暖。我想和她一起出去玩、一起盡情地閒聊,做些普通女孩子會做的事情。
但是,這麼一來,她遲早也會知道詩乃過去曾經殺過人。知道眼前這個女孩的手已經被鮮血給弄髒了。
她害怕到時候會從明日奈眼裡看到厭惡的神色。與人群接觸——這簡單的行為,恐怕自己這輩子都求之而不可得了。
詩乃的右手僵在桌子下而沒有任何動作。看見明日奈眼裡的疑問光芒以及表示不解的微微側首後,詩乃只能低頭往下看去。
她心想,乾脆就這樣回去吧。有「跟我做朋友」這句話,就足夠讓心裡溫暖一陣子了。當她準備開口道歉時——
「詩乃……」
這細微的呢喃讓詩乃因怯懦而縮小的意識產生動搖。她身體晃動了一下,接著便往坐在左邊的桐人看去。
視線交會之後,桐人輕微但確實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種告訴詩乃「不要緊」。於是詩乃便像被催促般又將目光移回到明日奈身上。
少女的微笑仍在,右手依然一動也不動地擺在詩乃面前。
詩乃的手臂就像掛了鉛塊一樣沉重。但是她已經開始抵抗這道枷鎖,慢慢、慢慢地抬起手來。跟因為不想懷疑人心或害怕遭到背叛而遠離人群的痛苦相比,自己寧願承受相信別人而受傷的痛苦。自從那個事件之後,詩乃還是首次有這種想法。
感覺上明日奈的手似乎非常遙遠。隨著距離逐漸拉近,空氣的密度也跟著增加,就像有道牆要將詩乃的手彈回去一般。
然而,她的指尖終於碰到了對方的手。
下一瞬間,詩乃的右手便被明日奈的手緊緊包住。
那種溫暖的感覺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傳遞過來的溫柔熱度由指尖開始往手臂、肩膀而至全身,最後將詩乃冰凍的血液也融化了。
「啊……」
詩乃無意識地微微吐出一口氣。竟然會這麼溫暖。她早已忘了一件事——人手的感觸足以撼動靈魂。詩乃在這個瞬間,感受到這裡就是現實。她深深意識到,原本對所有事物感到膽怯、不斷逃避這個世界的自己,終於又和真正的現實連結上了。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幾秒,不,是幾十秒後……
詩乃忽然注意到這段期間裡一直帶著微笑的明日奈,嘴角出現了一絲猶豫。當她反射性準備將手抽回來時,對方卻反而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這時明日奈像是在思考用詞遣字般對感到疑惑的詩乃慢慢說道:
「那個……朝田小姐……詩乃。今天請你到這裡來,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這說不定會讓你不舒服……甚至可能會讓你生氣,但我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理由……?我會生氣……?」
越來越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坐在左邊的桐人也用有點緊張的聲音說:
「詩乃。首先我得向你道歉。」
說完,少年便深深地低下頭道歉。接著他便用略長瀏海深處與那個少女型角色同樣漆黑的眼睛盯著詩乃看。
「……你以前發生過的那件事,我告訴亞絲娜以及莉茲了。因為,我需要她們兩個人的幫忙。」
「咦……?」
當詩乃聽見桐人已經將事件告訴其他兩人後,接下來的話她便完全聽不進去了。
————她們早知道在郵局發生的事件了?明日奈和里香都了解十一歲的詩乃究竟做了什麼事?
詩乃這次真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把手由明日奈那裡抽回來。
但還是沒有成功。明日奈這名纖細的少女以不知道從哪來的力量緊握住詩乃右手。少女的眼神、表情以及傳遞過來的體溫似乎都想對詩乃訴說些什麼。但——她到底想說什麼?知道我這雙手上沾滿無法清除的血污之後,還有什麼好對我說的呢?
「詩乃……其實我、莉茲和桐人昨天星期一都跟學校請了假,到……市去了一趟。」
「——————!」
這時候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詩乃的心情。在數秒之內,她都無法理解明日奈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少女那飽滿又有光澤的嘴唇說出了一個地名。而那正是詩乃到國中畢業為止所居住的城市。也就是發生那個事件的地點。更是她想遺忘且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詩乃腦袋裡只有這個問題盤旋,最後她終於開口問: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不斷搖頭,為了趕緊逃離這裡而站起身。
但就在詩乃起身之前,桐人的手已經先按住她的左肩。同時,他緊張的聲音也傳進了詩乃耳里。
「這是因為詩乃你沒有與應該見的人兒面……也沒有聽應該要聽的聲音。我也想過你應該會因此而受傷……但我還是沒辦法就這樣袖手旁觀。所以便利用報社的資料庫調查了那個事件……我想在電話
里一定說不清楚,於是便直接到發生事故的那個郵局去,請他們務必要告訴我那個人的聯絡方式。」
「應該……要見的人……?應該要聽的聲音…………?」
詩乃只能茫然地覆誦。而坐在她旁邊的里香向桐人使了個眼色後起身,往店裡深處的一扇門走去。掛著PRIVATE牌子的門打開之後,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大約三十歲的女性。她留著一頭及肩長發,臉上略施薄妝,身上的打扮也相當成熟。看起來與其說是OL,倒不如說比較像是家庭主婦。
接著一道小小的腳步聲證明了詩乃的印象沒有錯。一名看來仍未上小學的女孩子跑了出來。她們兩個人長得極為相似,想必是對母女吧。
但是就算看見這兩個人,詩乃也只是更加感到疑惑而已。因為她完全不知道這對母女究竟是誰。別說是在東京了,自己就連在故鄉的街頭也沒遇見過她們。
女性一看見茫然坐在那裡的詩乃,臉上不知為何出現了悲喜交集的表情,接著便對詩乃深深一鞠躬。而她身邊的女孩也跟著低下了頭。
她們維持這樣的姿勢好一陣子之後,才在里香的催促下穿過店裡來到詩乃的桌子前面。明日奈起身讓女性坐在詩乃正面,而小女孩則坐在媽媽旁邊。至今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店長由吧檯里無聲地走出來,在母親前面放了一杯咖啡歐蕾,另外在小女孩面前放了一杯牛奶,然後又走了回去。
即使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詩乃依然不知道她們是誰。為什麼桐人會說這個女性是自己「應該見」的人呢。他是不是搞錯什麼事了呢……
不——
不對,威覺在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忽然產生了微小的火花。我明明不認識她們,為什麼——
這時女性再度對詩乃深深一鞠躬,接著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報上了姓名。
「你好。你應該是朝田……詩乃小姐吧?我叫大澤祥惠。這孩子叫瑞惠。今年四歲。」
果然,自己對這兩個名字也完全沒有印象。說起來,詩乃本來就不該會和這種年紀的母女有任何關聯才對。但她的記憶卻不斷感到刺痛。
詩乃根本沒辦法打招呼,只能瞪大眼睛坐在椅子上。名叫祥惠的媽媽則是吸了一口氣,以清晰的聲音說:
「……我是生下這孩子後才搬到東京來的。之前一直都是在……市里工作。而上班的地點則是……」
聽見下一句話的瞬間,詩乃全都懂了。
「……町三丁目郵局。」
「啊…………」
詩乃口中里發出細微叫聲。那間又小又普通的郵局——正是那個事件發生的地點。五年前,詩乃和母親一起到那裡去,結果過上了讓她人生產生重大變化的事件。
持槍的強盜一開始就射殺窗口的男性,接著表現出不知道是要射擊櫃檯內的兩名女性職員還是詩乃母親的模樣。但詩乃這時忘我地往男人衝去,搶下手槍——扣下扳機。
沒錯……這名叫做祥惠的母親,無疑就是那時在郵局裡碰見的女性職員之一。
也就是說……桐人昨天特別和明日奈、里香一起到那間郵局去。然後問到了已經離職,目前搬到東京的女性職員地址,並在跟她連絡之後請她今天到這裡來與詩乃碰面。
詩乃現在大致了解了。但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殘留在她心中。
為什麼?為什麼桐人就算跟學校請假也要做這些事呢?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詩乃小姐。」
坐在詩乃正面的祥惠忽然眼角泛著淚光說道。
詩乃根本不清楚她為何道歉,只能呆呆坐在位子上。而對方又繼續以發抖的聲音說:
「真的很抱歉。我……明明應該早點跟你見面才對……但我實在太想忘記那個事件……於是就趁著丈夫調職而來到了東京……明明稍微設身處地想一下,就能知道你一定非常痛苦……但我卻連聲抱歉與感謝都沒對你說…………」
她眼角的淚水就這樣流了下來。旁邊那名綁了辮子的小女孩瑞惠似乎很擔心地抬頭看著母親。祥惠靜靜地開始撫摸著女孩的頭。
「……案發當時,這孩子還在我肚子裡。所以詩乃小姐,你當時不只救了我……也救了這個孩子。真的……真的太謝謝你了。謝謝……」
「…………我救了…………你們的命?」
詩乃只是一直重複這兩句話。
在那間郵局裡,年僅十一歲的詩乃三度扣下手槍扳機,奪走了一條生命。這就是詩乃所做的事。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認為。但是——眼前的這名女性她確實說……
自己是被詩乃所救。
「詩乃……」
旁邊的桐人忽然也以發抖的聲音說道:
「詩乃。一直以來你只是不斷地責備自己,也一直想懲罰自己。我不能說你這麼做有錯。但是——你同時也有權和去想想自己救過的那些人。如此一來,你便會發現你也有饒恕自己的權利。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接下來桐人似乎再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緊咬下唇。
將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後,詩乃再度看向祥惠。雖然知道得說些什麼才行,但就是說不出任何話來。別說開口了,她甚至連該想些什麼都不知道……
咚……
此時傳來一道輕巧的腳步聲。
那個叫做瑞惠的四歲女孩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步繞過桌子後走向詩乃。頭髮應該是祥惠幫她綁的,看上去那麼地光滑柔順,圓滾滾的臉頰也呈現可愛的粉紅色,而大眼睛裡更充滿了這世上最純真的光芒。
瑞惠身上穿的襯衫應該是幼兒園制服,身上還背了個小提袋。她把手伸進提袋裡摸了一陣子後,從裡面拿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圖畫紙。她笨拙地將紙攤開並遞給詩乃。
以蠟筆所畫的圖案馬上映入詩乃眼帘。圖的正中央是一名長頭髮女性的臉龐。那張微笑的臉孔畫的一定是她母親——祥惠。而右邊則是個綁辮子的女孩。這應該是她自己了。另外左邊戴眼鏡的是她父親。
圖案上方還以看似剛學會的平假名寫著「給詩乃姐姐」。
瑞惠用雙手遞出了圖,詩乃也同樣伸出雙手接下。瑞惠微微一笑並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看來小女孩先前已經努力練習過許多次了。她以稚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詩乃姐姐,謝謝你救了媽媽和瑞惠。」
此時詩乃的視野被七彩光芒覆蓋——接著馬上糊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正在哭泣。在今天以前,她不知道有如此溫柔、清澈,而且可以洗淨任何污穢的眼淚存在。
詩乃不停地哭泣,手上依然拿著那張大圖畫紙。
有一隻溫柔的小手,剛開始顯得有些怯懦,隨即堅定地握住她的右手。
而且握住的——正好就是火藥微粒子在她右手上殘留下來的黑點部分——
要接受所有的過去,恐怕還要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吧。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喜歡目前所在的這個世界。
今後的生活一定還有許多痛苦,眼前的道路必然充滿荊棘。
但我相信自己還是能夠繼續走下去。
因為被握住的右手以及臉頰上的淚水,是如此地溫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