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艾恩葛朗特 一卷全(1/2)
台版 轉自 七夜@輕之國度
「這雖然是遊戲,
但可不是鬧著玩的。」
——「SAO刀劍神域」設計者·茅場晶彥
飄浮在無限蒼穹當中的巨大岩石與鋼鐵城堡。
這便是這個世界所能見到的全部景象。
在一群好奇心旺盛的高手花了整整一個月測量後,發現最底層區域的直徑大約有十公里,足以輕鬆容納下整個世田谷區。再加上堆積在上面百層左右的樓層,其寬廣的程度可說超乎想像。整體的檔案量大到根本無法測量。
這樣的空間內部有好幾個都市、為數眾多的小型街道與村落、森林和草原,甚至還有湖的存在。而連接每個樓層之間的階梯只有一座,階梯還都位於充斥怪物的危險迷宮區域之中,因此要發現並通過階梯可以說是相當困難。但只要有人能夠突破阻礙抵達上面的樓層,上下層各都市的「轉移門」便會連結起來,人們也就可以自由來去兩個樓層之間。
經過兩年的時間,這個巨大城堡就這樣被逐漸地往上攻略,目前已到達第七十四層。
城堡的名稱是「艾恩葛朗特」。這座持續飄浮在空中、吞噬了將近六千人,充滿著劍與戰鬥的世界。它的另一個名字是——
「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
1
閃爍著深灰色光芒的劍尖,淺淺地划過我的肩膀。
那固定顯示在視線左上角的細長橫線,好不容易縮短了長度。同時,似乎有隻冰冷的手掌,撫摸過我胸口深處。
橫線——那稱為HP條的藍色條狀物,可以看出我的生命殘值。雖然它還有八成左右的殘值,但不能把事情看得太過於樂觀。因為相對來說,我已經朝死亡深淵前進了兩步。
在敵人的劍再度進入攻擊動作之前,我就先往後跳開一大步,以保持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呼……」
硬是吐了一大口氣來調整一下氣息。在這個世界的「身體」雖然不需要氧氣,但在另一邊,也就是躺在真實世界裡的真正身體,現在呼吸應該非常劇烈。而隨意擺放的手應該正流著大量冷汗,心跳也加速到破表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算我眼前所見全部都是虛擬的立體影像對象,減少的也只是數值化的生命值,但我現在的確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在戰鬥。
從賭上性命這點來看,這場戰鬥真是相當不公平。因為,眼前的「敵人」——這除了擁有閃耀著光芒的深綠鱗片皮膚與長手臂外,還有著蜥蜴頭與尾巴的半人半獸怪物,不只外表不是人類、甚至沒有真實的生命。它只不過是不論被殺掉多少次,都可以由系統無限重生的數字文件檔案集合體。
——不對。
目前,操縱這隻蜥蜴人的AI程序正在觀察、學習我的戰鬥方式,用以不斷提升自己的應對能力。但這些學習檔案,在該個體消滅後便會重置,而且不會反饋到下次出現在這個區域的同種個體上。
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眼前的這個蜥蜴人也算是活著。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
「……也是啦。」
雖然不可能理解我的自言自語,但是蜥蜴男——等級繼怪物「蜥蜴人領主」,竟然露出牠那排列在細長下顎上的尖牙,嗚呵呵的笑了一下。
是真的。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沒有什麼是想像當中的虛擬怪物。
我把右手握著的雙刃直劍架在身體中央,擺好姿勢。
蜥蜴人也舉起左手的圓盾,右手的單刃彎刀向後縮去。
微暗的迷宮通道上,一股不知道從哪裡吹過來的風,將牆壁上的火把吹得晃動了起來。火焰閃爍著反射在潮濕的石板上。
「嗚哇哇!」
蜥蜴人領主的腳向下一蹬,伴隨著悽厲的咆哮聲往這邊沖了過來。彎刀從遠處劃出一道銳利弧線,在空中留下炫目又鮮明的橘色軌跡,直往我懷裡進逼。這是彎刀部門裡屬於上位的劍技,單髮型重攻擊技「弦月斬」。這是能在0.4秒內越過四公尺射程進攻的優秀突擊劍技。
可惜的是,我已經先預測出牠的攻擊模式。
其實我是故意不斷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好誘導敵人AI學習系統做出這樣的攻擊。躲過離鼻尖只有幾公分距離的刀鋒,一邊聞著傳進鼻子的焦臭味,我放低姿勢衝進了蜥蜴人懷裡。
「嘿呀……」
右手中的劍跟著吼叫聲橫砍出去,刀刃伴隨著水藍色光效,深深刺進了鱗片較薄的腹部,鮮紅色光芒代替血液飛濺而出。接著響起「呀」一聲沉重的悲鳴。
但劍並沒有就此停住。隨著砍擊,系統自動輔助我的動作,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發出下一波攻擊。
這就是這個世界裡決定戰鬥勝負的最大要素,「劍技」——「SwordSkill」。
從左邊向右回砍的劍再度撕裂蜥蜴人胸口,我接著將身體迴轉一圈,將第三道攻擊深深地切入敵人身體。
「嗚咕嚕嚕哇!」
蜥蜴人在從大技揮空後的僵硬中恢復的瞬間,右手的彎刀伴隨著不知是憤怒或是恐懼的怒吼往下砍了過來。
但是我的連續技也還沒結束。向右切開的劍彷佛彈簧反彈般往左上角彈跳,直擊敵人心臟——也就是敵人的最大弱點。
四次的連續攻擊,在我周圍畫出正方形水藍色光線,炫目地擴散開來。這就是水平四連擊劍技,「水平方陣斬」。
鮮明的光效照亮了迷宮的牆壁,接著變淡消逝。同一時間,蜥賜人頭上的HP條也一點不剩地完全消失。
綠色巨大身軀一邊掙扎,一邊向後倒去,在不自然的角度下忽然停止——
接著發出玻璃破碎般的巨大聲響,變成細小的多角碎片爆開來。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死亡」。短暫、簡潔,一種不留下任何痕跡的完全消滅。
看了一眼浮現在視線中央,顯示獲得經驗值的紫色字體與道具列表,我把劍左右揮舞了一下,收進背後的劍鞘里。接著我後退了幾步,直到背部碰到了迷宮牆壁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先將悶在胸口的氣大口地呼出來,再緊緊閉上雙眼。或許是長時間單獨戰鬥所帶來的疲勞,太陽穴深處傳來沉重的刺痛感。用力地搖了幾次頭,擺脫了刺痛的感覺後,才再度睜開了我的眼睛。
視線右下角那個小小發著亮光的時刻表,顯示時間已經超過下午三點。現在不離開迷宮的話,就趕不及在天黑之前回到城鎮了。
「該回去了……」
雖然沒有任何人會聽見,但我還是一個人自言自語,慢慢地站起身來。
一整天的「攻略」終於結束。看來今天也很幸運地從死神手中逃脫。但是回到家,經過短暫休息後,立刻又得面對明天的戰鬥。就算做好了萬全準備,只要不斷進行這種勝率不是百分之百的戰鬥,總有一天會遭到命運女神背叛。
而最大重點就是——在我抽中王牌之前,是否能「完全攻略」這個世界。
如果以生存為最優先考慮的話,完全不離開屬於安全範圍的城鎮,耐心等待有人完全攻略的日子到來,才是最聰明的辦法。但是我卻不採取這種方法,每天都單獨潛入最前線,不斷以死亡的危險來換取自己升級,這究竟是已經中了這個虛擬大型在線遊戲的毒,還是——
想靠自己的劍來解救整個世界的我,根本就是個超級大笨蛋呢,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太過於自傲了。
想到這裡嘴角不禁揚起了一絲自嘲的微笑。我一邊朝著迷宮區的出口走去,一邊忽然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兩年前。
想起那個一切全都結束,又重新開始的瞬間。
2
「嗚哦……哇呀……嗚咿!」
配合著奇怪的吼叫聲,胡亂揮舞的劍尖只是不斷切著空氣。
緊接著,身軀雖然巨大卻能以敏捷動作躲開劍刀的藍色山豬,朝著攻擊者發動猛烈的突進。看見攻擊者被山豬扁平的鼻子給撞飛,在草原上打滾的樣子,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哈哈哈……不是那樣。重要的是一開始的動作啦,克萊因。」
「痛痛痛……這傢伙……」
嘴裡一邊咒罵著一邊站起身來的攻擊者——隊伍成員克萊因看了我一眼,很沒出息地回了我一句話。
「你說的我也知道,桐人……但那傢伙會亂動啊。」
我在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認識這個用額上的頭巾將紅色頭髮豎起來,瘦長身軀上裹著簡樸皮革鎧甲的男人。如果是用本名,我們根本就還沒熟到能直呼對方的名字。但是他的名字克萊因、和我的名字桐人,都只是為了參加這個遊戲所命名的角色名稱,所以加上先生或同學這些稱謂反而會顯得相當滑稽。
看見克萊因搖搖晃晃的腳步,我心裡想著,他應該是頭暈了,於是用左手從腳邊的草叢撿起一顆小石頭,肩膀確實擺好動作。系統檢測出劍技的起始動作後,小石頭開始發出些微的綠色光芒。
接著,左手上的小石頭一閃之後,便在空中畫出一條鮮明的光線,直接命中了準備再度進攻的山豬眉間。山豬發出「噗嘰!」一聲的怒吼,將目標轉往我這個方向。
「當然會動啦,這可不是訓練用的稻草人。但是只要確實做出動作來發動劍技的話,接著系統就會讓技巧命中敵人了。」
「動作……動作……」
克萊因嘴裡一邊像念咒語一樣重複呢喃,一邊輕快地揮動右手的海賊刀。
藍色山豬,正式名稱為「狂躁山豬」,雖然只是等級1的小嘍囉,但在不斷揮空和遭受反擊之下,克萊因的HP已經減少了一半左右。雖然就算死亡也能馬上在附近的「起始之城鎮」復活,但要從那邊走到這個練功區還得花上一段時間。而且這場戰鬥再進行下去,大概也只剩下一次左右的攻防。
我一邊用右手的劍抵擋住山豬的攻擊,一邊側頭考慮著。
「該怎麼說才好呢……不是說一、二、三然後照順序擺出動作,接著砍下去就好,而是要在起始動作時稍微停頓一下,感覺到技巧已經準備好了之後才磅!地一聲砍下去……」
「是這樣嗎?」
那張在印著低俗圖案頭巾下的剛毅臉孔,一邊露出了難為情的表情,一邊將曲刀舉在中段的位置。
一吸一吐的深呼吸之後,重心放低,像要把刀扛在右肩上似地往上舉。這次系統終於感應到規定的動作,慢慢劃出弧形的刀刃發出橘色光輝。
「喝呀!」
克萊因在發出渾厚吼叫聲的同時,左腳用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流暢動作往地面一踢。響起「咻鏘!」一聲聽起來相當舒服的效果音後,刀刃在空中劃出火焰般的痕跡。單手用曲刀基本技「掠奪者」漂亮命中進入突進狀態的山豬脖子,將牠同樣只剩下一半的HP給消滅了。
發出「嗚嘰」這種可憐的死前哀號後,巨大身軀便像玻璃一樣破碎。我的面前浮現出用紫色字體所顯示的經驗值獲得量。
「太棒了!」
克萊因做出誇張的勝利姿勢後,帶著滿臉笑容轉向我,然後高高地舉起了左手。與他用力擊掌慶賀後,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恭喜你首次獲勝。但是……剛剛的山豬,就跟其它遊戲裡面的史萊姆一樣。」
「咦,真的假的!我還以為那是中頭目哩。」
「怎麼可能。」
笑容逐漸轉變成苦笑後,我把劍收回背後的劍鞘里。
我嘴裡雖然開著玩笑,但其實很能理解克萊因的喜悅與感動。在這場戰鬥之前,都是由比克萊因多了兩個月經驗跟知識的我打倒怪物,所以他到現在才總算嘗到用自己的劍粉碎敵人的那種爽快感。
或許是想要複習吧,克萊因一邊發出高興的怪聲,一邊重複使出了相同的劍技。我暫時先拋下他不管,往四周看了一圈。
往四方蔓延的廣大草原,在開始略帶紅暈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遙遠的北方浮現出森林輪廓,南方則是閃著光的湖面。東邊可以稍微看到一點城鎮的城壁,而西邊則是無限延伸的天空與被染成金色的雲群。
目前,我們位於巨大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第一層南端的開始地點,「起始之城鎮」西側的寬廣區域。周圍應該有為數不少的玩家與我們一樣正在和怪物戰鬥,但因為這空間實在太過於寬廣,所以我們的視野內沒有看到別人存在。
好不容易才滿足的克萊因將劍收進腰間的劍鞘里,然後往我這裡靠近,接著跟我一樣視線往四周環繞了一圈。
「話說回來……不論看幾次都難以相信。這裡竟然是『遊戲裡面』。」
「雖說是遊戲裡面,但也不是魂魄被吸進遊戲世界什麼的。只是我們的腦代替眼睛、耳朵,直接看到、聽到由『NERvGear』利用電磁波傳送進來的情報……」
我聳聳肩說著,並像個孩子似地噘起嘴來。
「你這傢伙或許已經習慣了。但這可是我第一次體驗『完全潛行』!這真是太厲害了……真的,能生在這個時代真是太好了!」
「你這傢伙太誇張了。」
我雖然笑著,但心裡也有完全相同的感覺。
「NERvGear。」
就是運作這個⑨VRMMORPG(虛擬實境大規模在線角色扮演遊戲)——「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的遊戲機名稱。
而它的構造與上一世代的定點式遊戲機完全不同。
與需要平面屏幕裝置與手握控制器這兩個人機接口的舊式遊戲機不同,NERvGear的界面只有一種而已。那是將頭部到臉部完全覆蓋住的流線型頭盔。
它的內側埋藏了無數的信號組件,而頭盔則藉由這些組件所產生的複數電場,與使用者的腦部直接連結。使用者不需要使用自己實際的眼睛與耳朵,就能因為機器直接給予腦的視覺皮質區及聽覺皮質區情報,而讓使用者有看到與聽到的感覺。其實除了聽覺與視覺外,觸覺、味覺與嗅覺,也就是所謂的五感,全部都能由NERvGear讀取出來。
將頭盔戴上,並鎖上下顎的固定杆後,只要從嘴裡說出開始指令「連結開始」這句話的瞬間,所有噪音都將遠離,視線也由一片黑暗包圍,接著只要穿過從中央出現的七彩光環,就能處於完全由數字檔案所建構起來的世界裡。
總而言之。
半年前,在2022年五月發售的這部機器,終於完全將「虛擬實境」給實現了。開發出NERvGear的大型電子機器廠商,將連結至其創造出的假想空間稱為「完全潛行」。
這實在是個相當符合實際狀況的名稱。因為一旦連結後,就真的與現實世界完全隔離。
因為使用者不只是接收假想的五感情報而已——連由腦部向自己身體所發出的命令也會遭到阻斷與回收。
這可以說是為了在虛空間裡自由行動所必須的機能。若是腦部對在現實世界的身體所下達的命令依然有效,比如說,完全潛行中的使用者一旦在假想空間內產生了「跑步」這樣的想法,真實世界裡的身體也將同時跑動起來並撞上房間的牆壁。
正因為NERvGear會將延髓往肉體發出的命令回收,接著將命令轉變為活動遊戲人物的數字訊號,我和克萊因才能在假想戰場上,自由地東奔西跑並且揮舞我們手上的劍。
完全進入遊戲當中。
這種體驗給人的衝擊性,讓包含我在內的許多遊戲玩家深深為之著迷。幾乎足以確定自己不會再回到觸碰屏幕、或感應條程度的接口去了。
我對眺望著隨風擺動的草原以及遠方城壁,而感動到眼眶濕潤的克萊因問道:
「那這套『SAO』也是你第一次玩的NERvGear遊戲嗎?」
克萊因那張猶如戰國時代年輕武士的威風臉孔轉向我之後,「嗯」一聲點了一下頭。
他面露認真表情時,的確帥到能在時代劇里扮演主角。但是這個外表當然不是他在現實中的容貌,這是從零開始微調了許多不同參數後,創造出來的遊戲角色。
當然,我的角色也同樣帥到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他具備有如同奇幻冒險動畫裡的主角一般的容貌。
克萊因用他那應該也與現實世界裡不同,強而有力的美聲繼續說道:
「說起來,應該是買了『SAO』後,才趕快去買了遊戲機。因為第一批出貨量只有一萬套而已,我可以算很幸運了。嗯……不過說到幸運,抽中SAO封閉測試玩家的你,可以說比我還要幸運十倍才是。那應該只限定一千人而已吧!」
「嗯、嗯,應該是吧。」
由於一直被盯著看,我不由得搔了搔頭。
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忘記,當看見各大媒體強力報導出「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這個遊戲名稱時,我所感覺到的那種興奮與狂熱感。
NERvGear雖然實現了完全
潛行這種新世代遊戲環境,但是對應這種嶄新機械構造的遊戲軟體卻都不怎麼有趣。每一款都是小而精美的解謎、教育、環境系的遊戲,像我這樣的遊戲中毒者,對這種情況可說累積了相當多的不滿。
NERvGear能創造真正的假想世界。
但是,創造出來的卻只是走個一百公尺就會碰到牆壁的狹小世界,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從機體發售開始,就夢想能夠進入遊戲世界的我以及其它遊戲狂們,會開始期待某種類型的遊戲,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期待的當然就是對應網絡連線的遊戲——而且是有數千、數萬的玩家同時上線,培育自己的分身來戰鬥、生活的在線角色扮演遊戲。
在期待與渴望已經達到臨界點時,遊戲公司充滿信心發表的,就是這款稱為世界首次出現的遊戲種類,虛擬實境在線遊戲「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了。
遊戲的舞台是擁有一百層樓的巨大浮游城堡。
每層裡面都有草原、森林、街道,甚至連城鎮都有,而玩家們只能靠著自己手上的武器來闖蕩這些樓層,找出通往上層的階梯並打倒強力守護獸,努力往城堡的頂樓邁進。
這款遊戲大膽地把奇幻冒險在線遊戲裡,一向被認為是必須要素的「魔法」給排除,將其取而代之的是「劍技」這個被設定成接近無限數量的必殺技。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想讓玩家運用自己的身體,以自己的劍來戰鬥,令玩家能夠體驗到完全潛行環境的最大魅力。
除了戰鬥用技能外,也有冶煉或是皮革工藝、裁縫等製造系,還有釣魚或者烹飪、音樂這些日常系等多種技能,玩家們在廣大的區域裡面不只是冒險,還能像文字所描述的一樣,在裡面「生活」。按照個人的意願與努力,也可以在裡面買下自己專屬的房子,然後過著耕田牧羊的生活。
這些情報陸續被發表出來,遊戲玩家們的狂熱程度也跟著水漲船高。
僅限千人的封閉測試玩家,也就是正式開始服務前的營運測試參加者的募集,就有將近當時NERvGear販賣台數一半的十萬人參加。我能夠通過那道窄門順利被抽中,只能說真的是僥倖。更棒的是,封閉測試玩家還能得到正式版的優先購買權這個禮物。
兩個月的測試期間,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如夢似幻般的日子。在學校的時候,也是不斷想著技能構成以及裝備道具的事情,一放學就馬上沖回家,一直潛行到快天亮為止。轉眼之間,封閉測試期間便結束了,當培育的角色被重置的那一天,我感受到彷佛被人奪走了半個自己般的失落感。
接著時間終於來到今天——2022年十一月六日,星期日。
下午一點,一切準備妥當的「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正式開始營運。
當然我也是在三十分鐘前就準備好,時間一到便一秒不差地準時登入遊戲。從伺服器狀況看來,在線人數瞬間就超過了九千五百人。換句話說,其它能買到遊戲的幸運兒應該也跟我的情況差不多。從每家大型購物網站的首批出貨量,都在幾秒鐘內全部銷售完畢,還有人為了昨天的店面販賣,從三天前就熬夜排隊甚至鬧成新聞這幾點來看,就可以知道,買到遊戲的人幾乎百分之百都是網路遊戲的重度中毒者。
這種在線遊戲狂熱分子的模樣,也在這個名叫克萊因的男人身上忠實地表現出來。
當我一登入SAO,並且再度踏上了「起始之城鎮」那令人懷念的石板路後,馬上就朝著位於複雜小路裡頭的便宜武器店跑去。克萊因可能是從我那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往前衝刺的模樣,推測出我應該是封閉測試玩家。在叫住我之後,就馬上對我做出「稍微帶我一下嘛!」這樣的要求。
這種才初次見面,就理所當然地要人家帶他的厚臉皮程度,讓我不由得感到相當佩服,只好順勢回答出「哦,哦。那……要去武器店嗎?」這種像導覽NPC才會說的話,之後更直接與他組隊,並且在練功區裡面教導他戰鬥的初步方法,一直到現在——這就是我們兩個認識的經過。
老實說,我在遊戲世界裡也跟在現實世界的時候一樣不擅於交朋友。封閉測試時雖然認識了許多人,但稱得上是朋友的卻連一個都沒有。
但是這個名叫克萊因的男人,卻很不可思議地能夠馬上進入他人的內心世界,還不會讓人感到不愉快。我內心一邊想著或許能跟這傢伙打起長久的交道,一邊再度開口說道: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繼續打怪直到你抓到手感為止嗎?」
「那還用說!……雖然很想這麼回答你……」
克萊因端正的眼睛往右邊一瞥,確認一下顯示在視線角落的時間。
「……但也該下線去吃個飯了。我已經預先叫披薩店在五點半送披薩到我家來。」
「準備得真周到。」
克萊因挺起胸膛,對著發出驚嘆聲的我答了一聲「當然」之後,又像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麼似的,繼續說:
「啊,對了,等一下我要在『起始之城鎮』裡面,跟之前在別的遊戲裡認識的一群傢伙見面。怎麼樣,我介紹你們認識,要不要也加他們當朋友啊?這樣隨時都可以傳訊息,也比較方便吧。」
「咦……嗯——」我突然不知該說什麼。
跟這個叫克萊因的男人雖然處得不錯,但不保證同樣也能跟他的朋友合得來。反而還有可能因為沒辦法跟他們好好相處,連帶跟克萊因也變得有點尷尬。
「說得也是……」
聽到我不乾脆的回答,克萊因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意了吧,他馬上就搖頭說:
「沒關係,我當然不會勉強你。之後應該還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才對。」
「……嗯嗯。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道歉完之後,克萊因又再度用力搖搖頭。
「喂喂,應該道謝的是我才對!你這傢伙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我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謝謝你。不過,當然是精神上的感謝就是了。」
說完之後咧嘴一笑,又看了一次時間。
「……那麼,我先下線了。桐人,真的很謝謝你,以後也請多指教了。」
對著他用力伸過來的右手,我心裡一邊想著這個男人在「別的遊戲」里,一定是個很不錯的領導者,一邊伸出手回握。
「我才要請你多指教呢。如果還有什麼事想問,隨時可以找我。」
「嗯。全靠你了。」
說完之後,我們的手便放開了。
對我而言,艾恩葛朗特——或者該說,稱為SwordArtOnline的這個世界,從這一刻起,就再也不只是屬於娛樂的「遊戲」了。
克萊因退了一步,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一起筆直舉起,接著往正下方一揮。這是叫出遊戲「主畫面窗口」的動作。一個發著紫色光芒的長方形,立刻與鈴鐺般的效果音一同出現。
我向後退了幾步,往附近適合的石頭上一坐,並且打開窗口。接著開始動起手指,準備整理到目前為止以山豬為對手的戰鬥中,所撿到的戰利品。
這時候……
「咦……」
克萊因忽然發狂似地叫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沒有登出的按鈕?」
聽到這句話,我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說道:
「沒有按鈕……怎麼可能?仔細找找。」
聽到我用驚訝的聲音說完,高大的曲刀使瞪大了在低俗圖案頭巾下方的眼睛,臉往手邊靠了過去。
在起始狀態下的細長狀長方形窗口,左邊會有幾個選單卷標,右邊則是顯示出自己道具裝備狀況的人形輪廓。而在這個選單的最下方應該會有「LOGOUT」——也就是從這個世界脫離的按鈕才對。
我正準備將視線再度移回在幾個小時的戰鬥里,得到的道具一覽表時,克萊因又稍微提高音量地對著我說:
「真的找不到。你也找找看嘛,桐人。」
「我不是說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嘛……」
我邊嘆氣邊嚅囁道。之後敲了一下自己窗口左上角,那個回起始選單的按鈕。
右邊開著的道具欄順暢地關閉起來,窗口回到起始狀態。還有許多空白處的裝備人偶圖案浮現出來,左手邊則整齊排列著選單標籤。
我用相當熟稔的動作把手指移到最下方——
這一刻,我全身的動作停了下來。
沒有。
正如克
萊因所說的,封閉測試時——不對,今天下午一點登入時,還確實在那裡的登出按鈕,現在卻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凝視著那個空白的地方幾秒鐘後,再度把選單標籤從上面開始慢慢看了一遍,確認過按鈕的位置沒有改變後,我把視線抬了起來。克萊因歪著臉露出「對吧?」這樣的表情。
「……沒有對吧?」
「嗯,沒有。」
雖然有點不高興,但我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曲刀使看了微笑著摸摸自己強壯的下巴。
「因為今天是遊戲正式上線的第一天,的確有可能會出現這種臭蟲。現在GM專頻應該已經被塞爆,營運公司可能快哭出來了吧。」
克萊因悠哉地這麼說道,但我卻有點壞心眼地吐槽他說:
「你還這麼悠哉啊?剛剛不是說拜託披薩店五點半的時候送披薩來嗎?」
「啊啊,對哦!」
看到他瞪大了眼睛跳起來的模樣,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揚了起來。
將不用的物品從因負荷過重而反紅的道具欄里刪除後,整理完道具的我站起身來,走到嘴裡喊著「糟糕了!我的鯷魚披薩和薑汁汽水怎麼辦啊!」的克萊因身旁。
「總之你也去GM專頻那邊申訴看看吧。說不定可以從系統那邊直接讓你下線。」
「我已經試過了。根本沒有反應。啊啊,已經五點二十五分了!桐人啊,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可以下線嗎?」
克萊因一臉狼狽地張開雙手如此說道。當我聽完他的話之後——
我臉上原本的微笑整個僵住了。因為有股莫名的不安撫過我的背脊,讓我感到一陣發冷。
「這個嘛……要登出的話……」
我一邊呢喃一邊思考。
要脫離這個假想世界,回到現實世界裡自己的房間,就只要打開主窗口然後按下登出按鈕,接著按下從右邊浮現出來的確認選項YES按鈕就可以了。真的很簡單。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其它的方法了。
抬頭看向克萊因高高在上的臉龐,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抱歉……沒有。自行登出除了操縱選單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怎麼可能……一定還有什麼方法才對!」
像是要否定我的回答似地大聲說完之後,克萊因忽然大吼了起來。
「回去!登出!脫離!」
當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SAO裡面沒有裝載這種聲音指令功能。
克萊因繼續東喊西喊,甚至開始用力跳了起來。我壓低聲音對他說:
「克萊因,沒用的。說明書上也沒記載任何緊急斷線的方法。」
「但是……這真的很誇張嘛!就算是臭蟲好了,竟然沒有辦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回去自己的房間和身體,這真是太過分了!」
克萊因露出沮喪的表情,轉身面對我這麼叫著。他所說的其實我也有同感。
真的很誇張,實在太沒道理了。但卻是鐵錚錚的事實。
「喂喂……騙人的吧,真不敢相信。我們現在沒辦法從遊戲世界裡離開了!」
用有點迫切的聲音「哇哈哈哈」笑了幾聲之後,克萊因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
「對了,切斷機體的電源就可以了。不然就是把『頭盔』從頭上拔下來。」
克萊因像是要摘下透明帽子似地把手放到額頭上,我則是內心再度感到有些不安,冷靜地對他說道:
「你說的兩種方法都辦不到。我們現在……沒辦法控制真正的身體行動。我們由腦部向身體發出的命令,全部都在這裡被『NERvGear』……」
我用手指在後腦杓下面,也就是延髓的地方敲了一下。
「……所阻斷,然後變換成活動這個角色的訊號了。」
克萊因聽完我說的話之後也沉默下來,慢慢地把手放下。
我們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各自想著事情。
NERvGear為了實現完全潛行環境,把從腦往脊髓傳達的命令訊號完全取消,轉變成活動這個世界的身體的訊號。在這裡不論多麼用力揮手,現實世界裡躺在自己房間床上的我,手臂卻是連動也不會動一下,這樣才不會因敲到桌角而造成淤青。
但是,現在正因為這個機能,而讓我們沒有辦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解除完全潛行狀態。
「……那現在只有等他們消除臭蟲,或現實世界裡有人幫我把頭盔拔下來了。」
克萊因依然用茫然的語調喃喃自語。
我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同意他所說的話。
「但我是自己一個人住,你呢?」
稍微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老實地回答:
「……跟我媽媽和妹妹,總共三個人。所以,如果我在吃飯的時間沒有下去,應該就會被強制解除潛行了……」
「哦?桐、桐人的妹妹幾歲?」
我把眼睛突然發亮,探出身子的克萊因從頭用力推了回去。
「現在這種狀況你還這麼有閒情逸緻。我妹是運動社團的,而且最討厭遊戲了,像我們這種人跟她完全不會有交集。比起那種事……」
為了趕快改變話題,我把右手大大伸展開來說道:
「你不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嗎?」
「臭蟲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太對勁了。」
「這可不光是臭蟲那麼簡單的事。發生『無法登出』這種事,可是攸關今後遊戲營運的大問題啊。實際上我們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你的披薩正逐漸變冷,這也算是造成現實世界裡金錢上的損失對吧?」
「…………冷掉的披薩比不黏的納豆還要難吃啊…………」
不理會克萊因這種莫名其妙的呻吟,我接著說道:
「這種狀況的話,營運公司不管怎麼樣都應該先把伺服器停下來,然後把所有的玩家強制斷線才對。但是……從我們注意到這個臭蟲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別說是斷線,營運公司連個相關公告都沒有,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唔,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克萊因好不容易出現了比較認真的表情,開始用力搓著自己的下巴。他的頭巾被高挺的鼻粱向上推,在臉上形成一片陰影,而他那細長的眼睛正在陰影底下發出銳利的光芒。
如果把這個遊戲的帳號砍掉,我們就不會再相遇了吧!但我們兩個人的分身現在卻在虛幻世界裡,討論關於現實世界的事情,這實在讓我感到有些不習慣。另一方面克萊因繼續說:
「……SAO的開發營運公司『ARGUS』,是以重視玩家權益出名的遊戲廠商對吧!就因為他們值得信賴,所以就算第一次推出線上遊戲,仍然造成大家的搶購。然而第一天就搞出這麼大的問題,這根本就是自砸招牌嘛!」
「你說的沒錯。而且SAO還是這類虛擬實境在線遊戲的先驅,如果現在就發生問題,這類型的遊戲或許就會被禁止了也說不定。」
我和克萊因兩個人虛構的臉孔面面相覷,同時低聲嘆了口氣。
艾恩葛朗特的四季是依據現實世界來演變。所以現在也與現實世界一樣剛剛進入冬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假想的乾冷空氣後,一邊感受著肺里假想的空氣一邊把視線往上移。
數百公尺的遙遠上空,第二層的底部被一片紫色雲霧給籠罩著。用眼睛順著它凹凹凸凸的平面一路看過去,可以看見遙遠的彼方有一座巨大的塔——也就是往上層的通道「迷宮區」聳立著,同時也可以看見它連結著最外圈的開口部分。
時間已經超過五點半,我瞇起眼睛窺看被夕陽染成一片赤紅的天空。斜射的太陽光讓廣闊的草原閃耀著金色光芒,即使現在身處異常狀況,我依然因這美麗的假想世界而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但在這之後。
這個世界卻永遠失去了它原本的面貌。
3
突然,「叮噹——叮噹——」這種像鐘聲——或者說像警報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跟克萊因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什麼……」
「怎麼回事?」
我們兩個同時大叫然後看向對方,接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因為我與克萊因的身體整個被藍色的光柱給包圍起來。透過這層藍色的膜向外看去,只見到草原的景色漸漸淡去。
像這種現象,我在
封閉測試的時候也經歷過好幾次。這是使用場地移動道具之後的「轉移」。但是我現在沒有握著道具,也沒有念出指令。就算是營運公司所發動的轉移好了,為什麼沒有任何的公告?
一想到這裡,包圍我身體的光線變得更加強烈,讓我沒有辦法看見任何東西。
隨著藍色的光輝逐漸變淡,我又可以看見周圍的景色。但我已經不是身處在夕陽照耀下的草原了。
現在可以看見的,是一片廣大的石板地面、環繞四周的行道樹,以及瀟灑中世紀風味的街道。在前方遠處,還有一座發出黑色光芒的巨大宮殿。
毫無疑問,這裡就是遊戲開始地點「起始之城鎮」的中央廣場。
我與在旁邊張大了嘴巴的克萊因先是面面相覷,接著兩個人同時來回望著將四周擠得滿滿的人群。
看到這群眉清目秀的男女,以及他們身上各式各樣的裝備、發色,就可以確定他們跟我一樣都是SAO的玩家。看起來人數有數千——應該說將近一萬人。目前遊戲裡的全部玩家,可能都跟我和克萊因一樣,被轉移到這個廣場來了。
數秒鐘之間,人群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沉默,接著開始慌張地看著周圍的環境。
不久之後,各個地方開始傳出吵雜的聲音,而且音量逐漸變大。耳朵里不斷聽見「到底怎麼回事?」「這樣就可以登出了嗎?」「快點讓我登出啊!」這樣的話。
過了一陣子,群眾的吵雜聲開始帶有焦躁的氣氛,也開始可以聽見「別開玩笑了!」「GM給我出來!」這樣怒吼的聲音。
忽然間……
有人的叫聲壓下這些吵雜的聲音。
「啊……看上面!」
我和克萊因反射性地往上看。接著,就看見了一種奇妙的景象。
在一百公尺上空,也就是第二層底部,染上了一層鮮紅色棋盤狀的花紋。
仔細一看,就可以發現花紋是由兩個英文單字交互排列而形成。至於那兩個由鮮紅色字型所寫成的單字,則是【Warning】以及【SystemAnnouncement】。
一時間感到相當驚訝的我,在看見單字之後,心裡想著「啊啊,營運公司的公告終於來了」而鬆了一口氣。這時廣場裡的喧擾聲也平息下來,感覺上每個人都豎起耳朵準備聽取公告的內容。
但是,接下來的現象卻狠狠地背叛了我的預料。
覆蓋整個天空的紅色圖樣,它的中央部分就像一滴相當濃稠的巨大血滴,慢慢向下滴落。但是血液並沒有滴落地面,而是突然在半空中改變了形狀。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身高將近有二十公尺,身穿深紅色斗篷的巨人。
不,這麼說又有點不正確。因為我們是從下面往上看,所以應該可以看到拉得非常低的帽子裡的臉孔——但是那個部位沒有臉孔,整個是一片空洞,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帽子內部以及邊緣的縫線部分。而下垂的長長下襬裡面,也同樣只是一片微微的黑暗。
我曾經見過這樣的斗篷。那是封閉測試時,由ARGUS社員所擔任的GM一定會穿著的服裝。但在當時,男性GM一定是長得像魔法師、留著一臉長鬍子的老人;女性的話,斗篷底下一定是戴著眼鏡的女性角色。現在可能是因為發生什麼問題而沒有辦法創造出角色,所以至少先讓斗篷出現,但深紅色斗篷底下一片空蕩蕩,讓我有種說不出的不安感。
周圍無數的玩家應該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吧。因為到處可以聽見「那是GM嗎?」「為什麼沒有臉呢?」這樣的聲音。
這時候,仿佛是要制止這些聲音般,斗篷的右邊袖管忽然動了起來。
從擴大的袖口裡,可以見到純白色的手套。但是袖子和手套很明顯也是互相分開,完全看不見有肉體的部分。
接著左邊的袖子也慢慢舉起。在一萬名玩家的頭上,空的白色手套往左右張開,感覺像無臉人正在張開自己的嘴,然後馬上就有男子低沉又通徹的聲音從遙遠的上方傳來。
「各位玩家,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我一時無法理解它所說的話。
什麼叫「我的世界」?如果那件紅色斗篷是營運公司的GM,那他的確像神一樣,擁有操縱這個世界的權限,但像這種大家早就知道的事,現在根本沒有必要再提出來。
我跟克萊因啞口無言地對望,這時候紅色斗篷緩緩放下雙手,而它說的話也繼續傳進我們耳里。
「我的名字是茅場晶彥。是現在唯一能控制這個世界的人。」
由於實在太過驚訝,我的分身,甚至可能連我真實的身體也一起被嗆到了。
茅場——晶彥!
我知道這個名字。怎麼可能沒聽過。
幾年前,ARGUS還只是為數眾多的弱小遊戲開發公司當中的其中一家而已,如今能夠發展到被業界稱為最大遊戲開發公司,原動力就是來自於這位年輕的天才遊戲設計師兼量子物理學者。
他不但是SAO這款遊戲的開發製作人,同時也是NERvGear這套設備的基礎設計者。
對於身為一個遊戲迷的我來說,茅場是令人非常憧憬的對象。只要是有關於他報導的雜誌,我一定會買,為數稀少的訪談也重複讀到幾乎可以背誦的地步。光是聽到剛剛簡短的聲音,我的腦海裡面就自動浮現經常穿著白衣的茅場那張聰明臉孔。
只不過,到目前為止都只居身幕後,極力避免出現在媒體上,當然也應該從沒擔任過GM這種角色的他——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整個人僵硬的我,努力運轉自己快要停止的思考,希望能夠儘可能掌握現在的狀況。但是從空洞斗篷下面傳出來的話,就像是在嘲笑努力想要理解狀況的我一樣。
「我想各位玩家應該都已經注意到,登出按鈕從主要選單畫面里消失的情況。但這並不是遊戲有什麼問題。我再重複一遍。這不是遊戲有問題,而是『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本來的版本。」
「本……本來的版本?」
克萊因沙啞地低聲說道。茅場像是要切斷他的話似的,繼續用低沉的聲音流暢地宣布:
「從今之後,各位在到達這座城堡的頂端之前,將無法自己登出這個遊戲。」
我沒辦法馬上理解「這座城堡」這句話的意思。在這座起始之城鎮裡,究竟什麼地方有城堡存在呢?
但是,茅場接下來所說的話,一瞬間就將我的疑惑一掃而空了。
「……此外,沒有辦法靠外部的人來停止或者解除NERvGear的運作。如果有人嘗試這麼做的話——」
短暫的沉默。
接下來的這一段話,就在一萬人屏住呼吸的沉重寂靜里,慢慢地說了出來:
「——NERvGear的信號組件發出的微波將破壞各位的腦,停止各位的生命活動。」
整整好幾秒的時間,我與克萊因都帶著呆滯的表情對看。
雖然我的腦部似乎拒絕去理解那段話的意思。但是茅場非常簡潔的宣言,卻以凶暴的硬度與密度直接從頭到腳將我貫穿過去。
將腦部破壞。
也就是將人殺害的意思。
將NERvGear的電源切斷,或者解開固定鎖準備將它從頭上拿下來的話,裝戴NERvGear的使用者將會被殺害,茅場的宣言就是這樣。
從人群的各個地方傳出了騷動的聲音。但還沒有大聲喊叫或是暴動的人出現。我想是因為包含我在內的眾人,都尚未或者是拒絕理解茅場所說的話。
克萊因的右手慢慢地舉了起來,似乎是想抓住應該存在於現實世界裡的頭盔,同時也發出了乾笑的聲音。
「哈哈……那傢伙在說什麼啊。這根本不可能。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嘛。NERvGear……只不過是遊戲機而已。怎麼可能做到……破壞腦部這種事。你說是吧!桐人!」
他的聲音在說到後半段時已經沙啞。而就算他再怎麼凝視著我,我也沒有辦法點頭同意他所說的話。
NERvGear是藉由埋藏在內部的無數信號組件,來發出微弱的電磁波給予腦細胞做某種事情時的擬似感覺。
確實可以說是走在時代最尖端的超科技。但其實與它的原理完全相同的家電製品,日本的所有家庭都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接受了。那也就是——微波爐。
只要有充分的輸出功率,NERvGear的確有可能讓我們腦細胞中的水分
產生震動,接著藉由摩擦生熱來將我們的腦部蒸熟。但是……
「……原理上來說並不是不可能……但是我想這一定只是嚇唬人的而已。因為只要把NERvGear的電源線拔掉,它就無法發出那麼高功率的電磁波了。只要它沒有內藏大容量的電池在裡面……的話…………」
克萊因應該已經察覺到我說到一半就沒辦法再說下去的理由了。
這個高個子的美男子用空洞表情呻吟般說道:
「的確……有內藏電池。聽說是占頭盔三成重量的充電電池。但這根本沒道理嘛!如果忽然停電的話怎麼辦!」
說到這裡,茅場仿佛聽見克萊因說的話似的,從上空繼續傳來他的聲音:
「更具體來說,外部電源切斷十分鐘以上、網絡斷線兩小時以上、嘗試破壞NERvGear本體或是解除固定鎖——只有在上述這幾個條件下,腦部破壞程序才會執行。而這些條件,都已經透過本公司以及媒體在外面的世界發表出去了。順帶一提,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已經有不少玩家的家人朋友,無視我們的警告,嘗試強制解除NERvGear,而結果就是……」
大聲響起的金屬性聲音講到這個地方,稍微吸了口氣。
「——很遺憾,目前已有兩百一十三名玩家,永遠從現實世界及艾恩葛朗特里退場了。」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響起唯一的一聲悲鳴。除此之外,四周圍大多數的玩家不是不能相信,就是不願去相信這個事實,臉上只浮現些許笑容或是呈現恍神狀態。
我的腦部也依然拒絕接受茅場所說的話。但是身體卻率先背叛了自己,我的腳忽然開始發起抖來。
因為膝蓋發抖使得我在往後倒退了幾步後,好不容易撐住自己才沒倒下。而克萊因則是一臉虛脫的表情,整個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已經有兩百一十三名玩家……
這句話不斷地在我耳朵深處重複播放著。
如果茅場所言屬實——那現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有超過兩百人喪生了嗎?
這裡面一定也有跟我一樣是封閉測試的玩家吧。說不定還有我曾聽過角色名稱,或看過角色臉孔的玩家呢。NERvGear已經把這些人的腦給燒了——茅場的意思是這些人已經死了?
「我才不信……我才不信呢。」
跌坐在石板地面上的克萊因啞著嗓子說道:
「只是嚇唬人的吧。這種事不可能辦得到。別在那邊囉哩八嗦了,趕快把我弄出去啊。我沒那麼閒可以陪你在這邊玩。沒錯……這一切全都是遊戲的活動吧。是為了遊戲開場所做的表演對吧。沒錯吧。」
我的腦袋深處也不斷吶喊著跟克萊因相同的話。
但是,就像要消滅包含我在內所有玩家的希望一樣,茅場那種像在宣布工作事項般的廣播,又再度開始了。
「各位沒有必要擔心放在現實世界裡的身體。現在所有的電視、廣播、網絡媒體都不斷重複報導著這個狀況,以及有多數犧牲者出現的情形。所以各位頭上的NERvGear被強制拆下來的危險性,可以說已經降到相當低的程度了。今後,各位在現實世界裡的身體,應該會在戴著NERvGear下的兩小時斷線緩衝時間裡,搬送到醫院或是其它的設施,然後加以慎重地看護才對。希望各位可以安心……把精神放在攻略遊戲上就可以了。」
「什…………」
到這個地步我終於也忍不住了,從嘴裡爆發出尖銳的叫聲。
「到底在說些什麼!居然要我們專心攻略遊戲?在不能登出的情況之下,還能放心地玩遊戲嗎?」
狠狠瞪著飄浮在上一層底端附近的巨大紅色斗篷,我繼續吼道:
「這根本已經不能算是遊戲了!」
結果,茅場晶彥像是又聽到我的話般,繼續用他那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平穩地宣布:
「但是,希望大家要特別注意。對各位而言,『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已經不再只是遊戲,而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今後……遊戲中將取消所有復活的機能。所以當HP變成零的瞬間,各位的角色將永遠消滅,同時……」
我可以完全預測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各位的腦將被NERvGear給破壞。」
一瞬間,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由腹部深處往上涌,但我拚命忍耐下來。
現在,我視線的左上角有一條發著藍光的細長橫線。仔細一看,上面重疊顯示342/342的數字。
HitPoint。生命的殘值。
當它變成零的瞬間,我將會真正地死去——根據茅場所說的,會因為腦部被微波給烤熟而馬上死亡。
這的確是個遊戲。是個真正攸關生死的遊戲。也就是,死亡遊戲。
我在為期兩個月的SAO封閉測試當中大概已經死了上百遍,每次都會伴隨著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笑聲,在位於廣場北方的宮殿「黑鐵宮」復活,再次投身於戰場。
所謂的RPG就是這麼回事。它是種不斷死亡、藉由獲取經驗值來提升自己技能的遊戲。現在竟然說沒辦法復活?而且一旦死亡了就會真的失去生命?更誇張的是——還不能夠主動停止這個遊戲?
「……真是太蠢了。」
我低聲呻吟。
在這種條件之下,會有人想跑去危險區域嗎?所有玩家一定都會躲在安全街道區裡面。
但是,對方就像能不斷看透我以及全部玩家的想法似的,又發出了新的宣告:
「能夠將各位從這個遊戲裡解放出來的條件就只有一個。就是我剛剛提過,到達艾恩葛朗特的最高層,也就是第一百層,然後打倒在那邊等待的最終魔王。我保證在那個瞬間,存活下來的全部玩家都可以安全地登出遊戲。」
一萬名玩家全部沉默了下來。
現在我終於能夠了解到,一開始茅場所說的「到達這座城堡的頂端」的真正意思為何了。
這座城堡,指的就是——把我們吞噬在最下層,而上面還有九十九層、持續飄浮在空中的巨大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
「全破……要到第一百層?」
克萊因忽然吼了起來,迅速站起身,右拳朝著天空舉了上去。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嘛!聽說封測的時候就很難攻上去了!」
克萊因說的沒錯。一千人參加的SAO封閉測試,在為期兩個月的時間裡,也僅僅只攻略了六個樓層而已。如今的正式上線,則大約有一萬名玩家潛行在遊戲裡,但只靠這些人要攻略到一百層,究竟得花上多久的時間?
我想被集合在這個現場的所有玩家,應該都在考慮這無解的問題吧。籠罩在現場的寂靜,沒多久便被低聲的喧囂給淹沒了。但是傳出的喧囂中幾乎聽不見恐怖或是絕望的聲音。
我想大部分的玩家應該都還沒辦法判斷,究竟現在的狀況是「真正的危機」,或者只是「開幕活動里多餘的演出」而已。這是因為茅場所說的話實在太過於恐怖,所以反而沒有什麼真實感。
我抬頭仰望天空,直瞪著那空蕩蕩的斗篷看,努力地想要把思緒和目前的狀況整合起來。
現在我已經沒辦法登出這個遊戲。沒有辦法回到現實世界裡自己的房間,也沒辦法回歸自己原本的生活。得有人打倒這座浮游城堡頂端的大魔王,我們才能回到屬於我們的日常生活。而在那之前只要有任何一次HP變成零——我就會死亡。真正的死亡將降臨在我身上,我這個人將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
但是……
不論我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把這些情報當成事實。五、六個小時前,我還吃著母親做的午飯,跟妹妹說了幾句話後才上樓。
我沒辦法回到那個地方了?這真是現實的狀況嗎?
這時候,思考永遠比我和其它玩家快上一步的紅色斗篷,輕飄飄地動了一下右手,用不帶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公布:
「最後,來讓大家看看這個世界對你們來說,已經是唯一現實的證據。在各位的道具欄裡面有我準備好的禮物。請大家看一下。」
一聽到這裡,我右手的兩根手指幾乎自動地往正下方揮去。周圍的玩家也都跟我做出同樣的動作,廣場上響起一連串的電子鈴聲效果。
從浮現的主要選單上敲了一下道具欄的卷標後,顯示出的持有道具表最上面,有茅場所說的禮物。
道具名稱是——「手持小鏡子」。
心裡一邊想著為什麼要送我們這種東西,一邊點了一下那個名字,從浮現出來的窗口那裡選擇了實體化的按鈕。伴隨著發亮的效果音,馬上就出現了一面小小的四角形鏡子。
戰戰兢兢地將它拿到手上,但卻什麼事都沒發生。鏡子裡所照的,只是我苦心創造出來,有著勇者臉孔的角色而已。
我一邊覺得奇怪,一邊往站在旁邊的克萊因看了一下。發現那個有著剛毅容貌的武士,也跟我一樣右手拿著鏡子,臉上出現呆滯的表情。
這個時候——
克萊因與周圍的玩家忽然被白色的光線籠罩起來。而在這同時,我自己也同樣被白光所包圍,眼裡所見儘是一片蒼白。
僅僅兩、三秒的時間,光線便消失了,原本的景色再度出現在眼前……
不對。
現在在我面前的不是克萊因那熟悉的臉孔。
板金連結起來的鎧甲、低俗圖案的頭巾以及怒發沖天的紅色頭髮都跟原來一樣。但只有臉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原本細長的眼睛,變成一雙凹陷的銅鈴大眼。細直的鼻子成了長長的鷹勾鼻。而且臉頰和下巴還留著鬍渣。如果說原本的角色是爽朗的年輕武士的話,那現在的樣子就像是戰敗的武士——或者可以說是山賊。
我完全忘記現在的狀況,只是呆呆地嚅囁道:
「你……是誰?」
結果,眼前的這個男人也問了跟我相同的問題:
「餵……你這傢伙是誰啊?」
這一瞬間,一種預感閃過我的心頭,我也同時了解了茅場的禮物「手持小鏡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我迅速地舉起鏡子,瞪大眼睛往鏡子裡面看去,而鏡子裡面出現的……
是留著一頭很普通的黑髮,長長的瀏海下有一雙柔弱的眼睛,穿著便服跟妹妹一起出去的話,到現在還常被誤認為是姐妹的細長臉孔。
幾秒之前「桐人」所擁有,如同勇者般堅強的面孔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出現在鏡子裡的——
是我非常不喜歡的,現實世界裡真正的臉孔。
「嗚哦……這不就是我嘛……」
旁邊跟我一樣看著鏡子的克萊因大吃一驚。
我們兩個再度對看,同一時間叫了起來:
「你是克萊因?」「你就是桐人?」
兩個人發出的聲音都因為語音效果停止,而與原本的聲調產生了明顯的變化,但這時候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這種事情了。
鏡子從我們兩人的手上掉落到地面後,隨著細微的破碎聲消失了。
重新看了一下四周,可以發現,那些幾十秒前還長得一副像在奇幻冒險遊戲裡出現的俊男美女相貌的人,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像把遊戲展覽會場裡眾多的客人聚集起來,然後讓他們穿上盔甲的一群真實世界裡的年輕人。更恐怖的是,男女比例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
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我與克萊因以及周圍全部的玩家們,都從自己創造的角色變成真實世界裡的模樣了。雖然仍是由多邊形材質所構成,細微的地方多少還是有點奇怪,但仍然可以說是相當了不起的模擬程度。簡直就像在我們臉部施加了立體掃描一樣。
掃描——
「……原來如此!」
我抬起頭看著克萊因,從嘴裡擠出細微的聲音道:
「NERvGear以高密度的信號組件將使用者從頭到臉完全覆蓋住。也就是說不只是腦部,它連臉部的表面形狀也能完全掌握……」
「但、但是,像身高和……體重這些資料呢。」
克萊因一面用更細微的聲音回答,一面瞄著四周圍的環境。
周圍啞然失聲地看著自己與其它人容貌的玩家們,平均身高顯然比「變化」之前降低了不少。我為了防止視點的高度差異造成動作上的妨礙,所以把角色身高設定跟真實世界裡的身高一樣,這點我想克萊因應該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才對。但是其它大多數的玩家,應該都設定比現實世界裡的身高高出十幾二十公分吧。
還不只如此,身材橫向發展的平均值也著實上升了不少。但是這些方面的信息,只限戴在頭上的NERvGear應該沒有辦法掃描出來才對。
但克萊因馬上就解答了這個疑惑。
「啊……等等。因為我昨天才剛買了NERvGear,所以還記得很清楚。第一次戴上頭盔時的設定程序里,不是有個叫做……測定器調整什麼的,要我們到處碰自己的身體嗎。可能就是靠那個來……?」
「啊,嗯嗯……對了,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所謂的測定器調整,就是為了重現著裝者的身體表面感覺而進行測量,以「手要移動到什麼樣的程度才能碰到自己身體」的動作掌握基準值的工作。這也等於把自己真正的體格數據,在NERvGear裡面檔案化。
所以在這個SAO世界裡,要把全部玩家的分身完全轉變成真實世界相貌的多邊形角色,的確是辦得到的事。
而這麼做的動機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現實……」
我嘴裡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傢伙剛剛說了,這就是現實。這個多邊形的角色以及……被數值化的生命值都是我們真實的肉體,也是我們的生命。茅場就是為了強制讓我們了解這一點,才會重現我們在現實世界裡的容貌和體格……」
「但是……但是呢,桐人……」
克萊因使勁搔著自己的頭,頭巾底下的大眼睛發著光大聲吼著:
「為什麼?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手指了指上面後說:
「再等一下吧。反正他馬上就會回答了吧。」
茅場果然沒背叛我的預測。幾秒之後,染成血紅色的天空傳來了可稱為莊嚴的聲音:
「各位現在心裡一定會想為什麼。為什麼——SAO以及NERvGear的開發者茅場晶彥要這麼做?這是大規模的恐怖行動嗎?或者是為了贖金而犯下的綁票案呢?」
先前語調完全不帶任何感情的茅場,這時候的聲音卻帶有某種情感。雖然場合不對,但我心裡還是忽然浮現出「憧憬」這兩個字。明知應該不是這麼想的時候才對。
「這些都不是我的目的。甚至可以說,我如今已經沒有任何目的或理由了。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對我而言,這個狀況就是最終目的。創造出這個世界並觀賞它,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發明NERvGear,並創造出SAO。而現在,我的所有目的都達成了。」
持續了一段短暫的時間後,茅場那回復成無機質的聲音響了起來。
「……『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正式營運的遊戲說明就到此為止。各位玩家——祝你們好運。」
最後的一句話殘留了一些回音便消失了。
鮮紅色的巨大斗篷無聲無息地上升,從帽子尖端部分開始,仿佛溶化般逐漸與覆蓋住整個天空的系統訊息同化。
它的肩膀、胸膛以及四肢慢慢沉入血紅色的水面,最後只留下一個波紋擴散開來。接著,布滿整片天空的訊息又跟出現時一樣,突然消失了。
吹過廣場上空的風聲以及由NPC樂團所演奏,城鎮街道上的BGM由遠方逐漸靠近,平穩地觸動著我們的聽覺。
遊戲再度恢復成原本的模樣。而唯一的變化,就是遊戲的某些規則有了改變。
緊接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算……
一萬人的玩家集團,這才出現應該有的反應。
總之就是許多地方都發出壓倒性的超大聲響,令整個廣場震動了起來。
「騙人的吧……這是怎麼回事,一定是騙人的。」
「別開玩笑了!放我出去!把我從這裡放出去!」
「這樣我很困擾!接下來還跟人有約呢!」
「不要啊!讓我回去!讓我回去啊啊啊!」
悲鳴、怒吼、尖叫、痛罵、請求、以及咆哮。
在短短几十分鐘裡,就由遊戲玩家變成囚犯的人們,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有的雙手朝天舉起,有的互相擁抱,有的甚至開始互相護罵。
聽著無數喊叫聲的同時,我的思緒不可思議地逐漸冷靜下來。
這一切全都是真的。
茅場晶彥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如果是那個男人,的確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應該說他會這麼做一點也不奇怪。茅場給人的那種毀滅性天才的印象,讓人不得不這麼想,而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我會有一段時間——幾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沒有辦法回到現實世界。我將沒有辦法和母親,以及妹妹見面,甚至是交談。而且說不定我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她們了,如果我在這個世界裡死亡——
就代表我將真正死去。
因為腦部被遊戲機,同時也是監獄大鎖跟刑具的NERvGear給燒焦而死。
緩緩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之後,我開口說道:
「克萊因,你過來一下。」
曲刀使在現實世界裡一樣比我高出不少,我抓住他的手臂後,快步穿過開始發狂的人群。
看來我們應該是在人群的外圍部分,我們很快就穿出了人群。當走進了從廣場呈現放射狀散開的其中一條街道後,我們馬上衝進停在那裡的馬車陰影中。
「克萊因……」
我用最嚴肅的聲音,再度叫了一次這個男人的名字,雖然他看來仍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聽好了,我現在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城鎮前往下一個村莊,你也一起來。」
克萊因瞪大了在低俗圖案頭巾底下的那雙眼睛看著我,我則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如果那傢伙說的全是事實,那為了在這個世界裡存活下來,我們得拚命強化自己才行。我想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在線角色扮演遊戲這種東西,就是玩家之間的資源搶奪戰。搶到越多系統所提供的有限金錢、道具以及經驗值的人才能變強。跟我們有同樣想法的傢伙……應該會在這座『起始之城鎮』周邊區域不斷地練等,這樣資源馬上就會枯竭了。最後只會變成大家不斷地找尋系統的出怪地點而已,所以趁現在趕快把下個村落當成據點才是最好的選擇。往下個村落的路徑以及危險的地點我都很清楚,就算現在等級只有1也可以安全到達。」
克萊因動也不動地聽著寡言的我把一長串話說完。
過了幾秒之後,他稍微苦著臉說道:
「但是……但是呢。我剛才也說過了,我跟在其它遊戲裡認識的好朋友,一起通宵排隊買了這個遊戲。那些傢伙應該也已經登入,而且剛剛應該也在那個廣場裡才對。我不能放下他們不管……」
「…………」
我屏住呼吸,咬著自己的嘴唇。
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克萊因那緊張眼神里所帶著的感情。
這個男人——這個爽朗討喜,應該也很會照顧人的男人,希望我能夠把他所有的朋友也一起帶走。
但是我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同意。
如果只有克萊因一個人的話,就算現在等級只有1,我也還有自信能從好戰的怪物手中,保護他安全到達下一個村莊。但如果再增加兩個人——不對,應該說再增加一個人的話,情況就會相當危險了。
如果在路途當中出現犧牲者,而結果也真如茅場所說,那名玩家的腦因此被燒焦,而造成在現實世界裡死亡的話……
這份責任就得歸咎到提議離開安全的起始之城鎮,然後還沒有辦法守護同伴生命安全的我身上了。
我實在無法背負這麼重大的責任。絕對不可能辦得到。
克萊因似乎又聰敏地看出我突然猶豫了起來的原因。他那留著鬍渣的臉頰上,浮現出勉強做出來的爽朗笑容,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能再繼續給你添麻煩了。怎麼說我在上一個遊戲裡也擔任過公會會長,不要緊的,有你剛剛教我的技巧應該就沒問題了。而且……這些有可能都只是無聊的惡作劇,馬上就能夠登出了也說不定。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快到下一個村莊去吧。」
「…………」
我保持著沉默,在幾秒鐘之間,內心有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掙扎。
接著,我選擇說出了之後整整讓我痛苦了兩年的話。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有什麼事的話就傳訊息給我……那我先走了,克萊因。」
克萊因叫住低下頭準備轉身的我。
「桐人!」
「…………」
用眼神詢問他叫住我的意思,但他只是微微抖動臉頰骨,沒有再說什麼。
我輕輕揮了一下手,身體轉向西北——下一個村落所在地的方向。
當我走了五步左右的距離時,背後再度傳來他的聲音:
「喂,桐人!你這傢伙真正的臉還滿可愛的嘛!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苦笑了一下,背對著他直接叫道:
「你現在那張落魄武士的臉才真是適合你呢!」
我就這樣背對著在這個世界第一個認識的朋友,專心地直直往前走。
在往左右彎曲的小路上走了幾分鐘後,回頭看了一下,但當然已經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我咬緊牙關,將塞在胸口的奇妙感情壓抑下來,開始跑了起來。
跑向起始之城鎮的西北門、廣大的草原與森林,以及越過這些地方之後的小村莊——全力朝著今後將不斷持續下去,永無止盡的孤獨求生戰場跑去。
4
遊戲開始一個月就有兩千個人死亡。
最後,還是沒有辦法從外部解決問題。更糟糕的是,沒有任何由外部傳進來的訊息。
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但聽說終於相信沒有辦法離開這個世界時,玩家們的恐慌可說是極為瘋狂。當時有人大吼大叫,有人嚎啕大哭,甚至還有人嚷著要破壞遊戲世界,而準備把街道的石板挖起來。當然建築物全都是無法破壞的物體,他們的嘗試都只是徒勞無功罷了。我還聽說全部的人接受這個現實、開始思考今後的方針,已經是過了好幾天以後的事情了。
玩家們一開始大概分成了四個集團。
首先是大約占了一半人數,不相信茅場晶彥提出的獲救條件,等待著外部救援的人們。
我非常能夠了解他們的想法。因為自己的肉體明明就還悠閒地躺在椅子或床上呼吸著。對他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自己,現在的狀況只是「虛幻」,只要一點機會、一個小小的契機,應該就能回到真實世界了。現在的確沒有辦法從選單裡面登出,但只要在內部發現任何之前沒注意到的事的話,就可以——
不然的話,如今在真實世界中,營運公司ARGUS以及政府,一定正在盡最大的努力來解救所有玩家才對。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慌張,只要待在這裡等待一陣子,就可以平安無事地在自己房間醒來,與家人感動重逢,接著成為學校或公司里的話題人物。
其實他們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因為其實我內心也還存有幾分這樣的期待。他們所採取的行動基本上就是「待機」。完全不離開街上一步,只靠著初期所配給遊戲內貨幣——這個世界以「珂爾」為單位來表示——每天只使用一點錢來買糧食,住在便宜的旅館裡,然後幾個人組成一個團隊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幸好「起始之城鎮」大約占了底層面積的十分之二左右,號稱可以與東京的一個小區相匹敵,所以的確是有足以收容五千名玩家生活,而又不顯得擁擠的空間。
但是,不論等了多久,救援仍然沒有出現。每天從睡夢中醒來,窗外所見的永遠不是藍天,而是一片陰鬱覆蓋在頭頂的上層底部。而只靠初期的資金也沒有辦法永遠維持生活,不久之後,他們也被迫必須開始採取行動。
第二個團體占全部玩家的大約三成。這個有三千人左右的集團,是以互相幫忙來積極求生為目標的集團。而他們的首領,是日本國內最大網路遊戲情報網站的男性管理人。
玩家們在他的手下分成了幾個集團,共同管理獲得的道具並且收集情報,然後前往攻略有通往上層階梯的迷宮區。首領自己的集團,則是占領了面對起始之城鎮中央廣場的「黑鐵宮」,用以囤積物資並給予手下集團各種指示。
這個巨大集團一開始沒有名稱,但從他們開始配給全部參加者制服後,不知道是哪個人便開始以「軍隊」這種挖苦人的名稱來稱呼他們。
第三個團體推定大約有一千人左右,這是群一開始便毫無計劃性地浪費珂爾,但又提不起勁跟怪物作戰來獲得物資,生活因此陷入困頓的人。
順帶一提
,即使在假想世界SAO內部,也依然會有睡眠以及食慾這兩種生理需求。
因為腦部沒有辦法辨別獲取的感覺情報,究竟是來自於現實世界或是假想世界,所以玩家們會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玩家想睡時,便到街上的旅館,根據自己財力選擇適合的房間然後進去休息。擁有大量珂爾的話,當然也可以在自己喜歡的城鎮裡,購買自己專用的房間,但那不是簡單就能存到的金額。
至於食慾則讓許多玩家感到不可思議。雖然實在不願意去想像在現實世界裡,身體的狀況究竟如何,但應該是有用某種手段強制給予身體所需要的營養吧。總之,就算因感到肚子餓而在這裡吃東西,現實世界的胃裡也不可能有食物出現。
但是,實際上在遊戲裡吃進假想的麵包或是肉類等食物後,空腹感確實會消失並且感到飽足。但這些現象的原理,我想就得去請教腦部的專家了。
反過來說,只要空腹感一出現,沒有進食的話,肚子餓的感覺就絕不會消失。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至於會因為絕食而死,不過這仍是相當難以忍耐的欲望,所以玩家們還是每天都衝進NPC經營的餐廳,拚命把虛擬食物塞進自己胃裡。雖然有點多餘,但還是提一下,在遊戲裡面沒有排泄的必要。至於在現實世界裡的排泄問題,則是比進食更讓人不願意去想像。
好了,讓我們回歸主題——
一開始便把錢用光的人,姑且不提睡覺的地方,由於沒辦法吃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大部分都選擇參加之前提過的共同攻略集團「軍隊」。因為只要聽從上級的指示,就能獲得配給的食物。
但不論哪個世界裡都會有缺乏互助精神的傢伙存在。壓根沒有考慮過參加什麼集團,或是犯下過錯而被放逐的人們,便把起始之城鎮的貧民窟當成根據地,開始干起強盜這種勾當來。
在城鎮當中,也就是所謂的「安全圈內」,系統將會自動保護玩家,所以玩家無法有任何互相傷害的行為。只不過在城鎮外就沒有這種限制了。這些墮落者聚集在一起組成幫派,躲在城鎮外面的區域或是迷宮區里,襲擊某種意義上比怪物更有油水,而且危險性更低的獵物,也就是其它玩家。
搶劫歸搶劫,他們也還不至於會去「殺人」——至少剛開始的第一年是如此。這個集團的人數一點一點地增加,剛剛也有提過,現在人數推測應該有一千人左右。
最後是第四個團體,簡單來說就是剩下來的人們。
以攻略為目標,但不屬於巨大集團的玩家們所組成的小集團大約有五十個,人數大約是五百人。這些集團被稱為「公會」,他們善用軍隊所沒有的機動力,來進行確實的攻略與戰力增強行動。
此外,還有非常少數選擇職人、商人職業的人。雖然他們只有大約兩、三百人的規模,但他們也組成了自己的公會,為了賺取生活所需的珂爾而進行技能的修行。
剩下不到一百個的人,就是我所隸屬的團體——人稱「獨行玩家」的一群人。
這是認為不屬於任何集團、只靠獨自一人來進行強化,才是最有效生存手段的利己主義團體。這些人幾乎全是封閉測試的參加者。利用他們的知識從遊戲一開始就全力衝刺,在短期間內便提升了自己的等級,而在得到可以獨立對抗怪物與盜賊的力量之後,老實說,與其它玩家一起戰鬥一點好處都沒有。
更何況這個名為SAO的遊戲,因為沒有「魔法」、也就是「必中的遠距離攻擊」的存在,所以單獨一人也可以輕易對付複數怪物。只要有熟練的技巧,獨行玩家獲得經驗值的效率比組隊玩家要好多了。
當然獨行玩家也有其風險性。例如組隊的話,可以讓隊友幫忙補血,而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只要遭到「麻痹」攻擊就有可能直接面臨死亡。事實上在遊戲初期,獨行玩家的死亡率是在所有玩家類別裡面最高的一種。
但是只要擁有足以迴避危險的充分知識與經驗,就保證能獲得高於風險的報酬率。而包含我在內的封閉測試玩家們,早就擁有這樣的經驗與知識了。
獨占寶貴的知識,以猛烈速度提升等級的獨行玩家們,與其它玩家之間產生了嚴重的爭執。所以在遊戲裡的狀況比較穩定之後,每個獨行玩家都離開了第一層,以更上層的城鎮做為自己的根據地。
黑鐵宮裡原本是「復活者房間」的地方,被設置了一面封閉測試時沒有的巨大金屬碑,它的表面刻有全部一萬名玩家的姓名。上面竟然還很貼心地在死亡玩家的名字上,劃了簡單易懂的橫線,旁邊還詳細紀錄了死亡時間與原因。
得到第一個被劃上消除線榮譽的人,在遊戲開始三個小時後便出現了。
死因不是與怪物戰鬥,而是自殺。
這個男人提出了,以NERvGear的構造來說,只要能夠切斷與遊戲系統的連線,應該就可以自動恢復意識這樣的論點。於是他便越過在起始之城鎮南端,也就是位於艾恩葛朗特最外圍展望台的高柵欄,縱身跳了下去。
無論你如何睜大眼睛去看,也看不見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下方的陸地,能見到的只是連綿不絕的天空與層層相連的白雲而已。在許多看熱鬧的人將身子探出展望台旁觀之下,那個男人的身影伴隨嘴裡拖著長長尾音的哀號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之間。
兩分鐘之後,男人的名字便被簡潔且毫不留情地劃上一道橫線。死亡原因寫著「由高處落下」。實在不願意去想像在這兩分鐘之間,他到底有了什麼樣的體驗。而從遊戲內部也無法得知,這個男人究竟是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了,或者就如茅場所說的,造成腦部被燒焦的結果。
只不過,幾乎所有的玩家都認為,如果靠這麼簡單的手段就可以脫離這裡,那我們全部的人早就應該從外部切斷連線,然後被救出去了。
即使如此,那個男人從遊戲世界裡消失之後,偶而還是會有人將自己的生死託付給這種簡單就能得到結果的誘惑。包含我在內的所有玩家,怎麼樣也無法對SAO內的「死亡」有什麼真實感。
這種情況就算到了現在也沒什麼改變。因為HP變成零、構成身體的多邊形消滅,這種現象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過熟悉,也就是實在太像一般遊戲裡「GAMEOVER」的感覺了。所以,除了親身去體驗之外,大概沒有別的辦法能讓我們了解SAO裡面死亡的意義了。缺乏真實感,應該也是讓玩家快速減少的確定因素之一吧。
話說回來,「軍隊」以及隸屬於其它團體的玩家,特別是待機組那些人,當他們慢慢開始進行遊戲攻略後,也就有因為與怪物戰鬥而喪失生命的人出現。
SAO里的戰鬥的確是需要一些感覺與熟練度。自己不隨便亂動,而「倚靠」系統輔助可以說是戰鬥的訣竅。
就以單純的單手劍上段斬擊來說好了,學習到「單手直劍技能」之後,在劍技表里點了「上段斬擊」的人,只要內心一邊想著這個技巧一邊做出起始動作,之後系統便會自動幫助玩家做出斬擊。然而沒有點技能的人,就算勉強去模仿斬擊動作,也會因為揮擊動作緩慢或攻擊力低下,使得根本沒辦法在戰鬥里派上用場。總而言之,這有點像是格鬥遊戲中,輸入指令來使出必殺技的感覺。
不習慣這種戰鬥方式的人,即使握著劍也只是隨便亂揮,就算對上的是只用初期狀態就會的基本單發技也能獲勝的山豬或野狼,仍會落得手忙腳亂的結果。
即使如此,在HP減少到一定程度時,放棄戰鬥而選擇脫離、逃亡的話,應該就不至於會死亡——
不同於一般屏幕上平面繪圖的敵人,SAO里栩栩如生的怪物會兇狠地露出牙齒,朝玩家襲擊而來,面對如此真實的怪物時,將會喚醒人類心中原始的恐懼感。
連封測時都有人因為戰鬥而陷入恐慌了,何況現在還有實際死亡這種恐怖結果在等待著玩家。許多陷入恐慌的玩家根本忘了使出劍技,也忘了逃跑,隨便就把HP浪費光而永遠從這個世界退場了。
自殺、與怪物作戰而敗北。被殘酷地劃上橫線的名字,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增加。
當遊戲開始一個月,死亡人數就達到兩千人這個令人恐懼的數字時,剩下來的所有玩家都被一股陰暗的絕望感給籠罩住了。如果死亡人數以這種速度增加下去,不到半年,一萬名玩家將全部死亡。要突破一百層根本是痴人說夢。
但是——人類可說是習慣的動物。
一個多月後,終於成功將第一層迷宮區攻略下來,而且短短十天就成功突破第二層後,死亡人數便明顯降低許多。有助於存活下來的各種情報傳遞到各個角落,大家發現到只要確實累積經驗值來提升等級,怪物其實也不是那麼恐怖。
只要能夠完全攻略這個遊戲,就有可能回到現實世界。抱持這種想法的玩家開始一點一點確實增加了。
雖然離最上層還有相當遠的距離,但玩家們以微薄的希望做為原動力,並展開了行動——整個世界也終於開始運轉了起來。
之後經過了兩年時光。未突破樓層數為二十六,生存者為六千人。
這就是艾恩葛朗待目前的狀況。
5
我結束了與棲息在第七十四層「迷宮區」的強敵,蜥蜴人領主的單獨戰鬥。在踏上歸途的同時,腦袋裡也想著久遠之前的回憶,就這麼走了十分鐘左右,在看到出口的光線出現在前方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不再沉浸於過去的回憶之中,加快腳步由通道里出來後,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空氣。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條貫穿茂密陰暗森林的小路。回頭一看,則可以見到剛才走出來的迷宮區被夕陽染紅,一直延伸到上空——正確來說應該是延伸到上層底部的龐大身軀。
以城堡的頂端為最終目標的遊戲形式,使得這個世界的迷宮不是在地下,而是一座巨大的高塔。但是徘徊在迷宮內部的怪物比野外的更強大,最深處則有恐怖的頭目把關等等,這些設定則是沒有變的。
現在,這個第七十四層迷宮區已經攻略了八成——也就是已經紀錄好了地圖檔案。大概再過幾天,就會發現有頭目等著的大廳,接下來應該就會組成大規模攻略部隊。這時候,身為獨行玩家的我也會參加這場戰役。
對既感到期待又有些緊張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便開始往小路上走去。
我現在的根據地,是位於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層的最大都市之一「阿爾格特」。從規模上來看,起始之城鎮是比較大,但那邊目前已經完全變成「軍隊」的根據地,所以不太容易進入。
穿過暮色漸濃的草原後,林列著錯綜複雜古樹的森林出現在我眼前。在森林裡面走三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第七十四層的「主要街道區」,可以利用那裡的「轉移門」一瞬間移動到阿爾格特去。
雖然使用手上的瞬間移動道具也可以回到阿爾格特,但現在這東西的價格有點昂貴,除了緊急時刻之外,實在很不願意使用它。而且現在距離日落也還有一段時間,我只好不顧能夠早點鑽進被窩裡休息的誘惑,開始往森林裡走去。
艾恩葛朗特各層的最外圍,除了幾個支柱部分外,基本上整個是開放空間。這時陽光以斜角射進來,讓森林樹木火紅得像要燃燒起來一般。流動在樹幹之間的濃密霧氣,在反射夕陽光線之後閃爍著神秘光芒。白天時相當吵雜的鳥叫聲在這時也變得零零疏疏,使樹梢隨風搖曳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
即使知道就算是剛睡醒的我,也不可能會輸給在這附近出沒的怪物,但在夜色漸濃的這個時候,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壓抑自己心中的不安。小時候在回家路上迷路時的那種感覺,逐漸填滿了整個心頭。
不過我並不討厭現在這種感覺。還在現實世界裡生活時,這種原始的不安感在不知不覺當中已經被遺忘。置身在空無一人荒野上這種孤獨感,可以說是角色扮演遊戲真正的醍醐味——
沉浸在鄉愁當中的我,耳朵忽然聽見不曾聽過的細微野獸叫聲。
那是種尖銳又清澈,類似草笛的短暫聲響。我馬上停下腳步,慎重搜尋聲音來源的方向。在這個世界,遇上從沒聽過或從沒看過的東西出現,就是無法預料的幸運,或是不幸降臨到你身上的時刻。
身為獨行玩家的我已經徹底鍛鍊了「搜敵技能」,這種技能除了有防止偷襲的效果外,還有一種效用是只要隨著技能熟練度上升,就可以識破在隱蔽狀態下的怪物或玩家。不久,躲藏在離我十公尺左右大樹枝陰影下的怪物浮現在我眼前。
牠並不是多巨大的怪物。我可以看見牠那隱藏在樹葉里的灰綠色毛皮,以及比身體還長的耳朵。把視線集中在牠身上之後,系統自動將怪物設定為攻擊目標,視線里出現了黃色箭頭以及攻擊對象的名稱。
一看見牠的名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因為「雜燴兔」可是超少見的怪物。
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雖然這隻生活在樹上的毛茸茸兔子並不是特別厲害,打倒牠能獲得的經驗值也沒有特別高——
但我還是從腰上的皮帶里悄悄地拔出投擲用的短錐。我的「飛劍技能」只是為了填滿技能格才點的,熟練度沒有多高,但我有聽說過,已知怪物里逃走速度最快的就是雜燴兔,所以我沒有自信能夠接近牠然後用劍戰鬥。
趁現在對方還沒有注意到我,還有一次可以進行先制攻擊的機會。我用右手拿起短錐擺好動作,心裡一邊祈禱,一邊發動飛劍技能基本技「單發射擊」的動作。
就算熟練度再怎麼低,靠著徹底鍛練過的敏捷度補正技能,我的右手就像閃電般一閃,射出去的短錐留下一抹殘光後,便被吸進樹梢的陰影當中。開始攻擊的一瞬間,表示兔子位置的箭頭,變成戰鬥中的紅色,而下面則顯示怪物的HP。
耳朵傾聽著短錐是否有命中目標,不久後終於聽見一道非常尖銳的哀號傳了過來——接著HP往後移動變成零,然後是相當熟悉的多邊形破碎效果音。我不禁握緊了左手。
立刻揮動右手把選單畫面叫了出來。手指急忙操縱面板,打開道具欄後,果然新入手物品的最上面有「雜燴兔肉塊」這個名字。在玩家之間的私人買賣里,這可是價值十萬珂爾以上的商品呢。這個金額已經足以打造自己的訂做武器還有找零。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價值,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無數食材道具裡面,它被設定為最高級的美味食材。
在這個進食可以說是唯一樂趣的SAO裡面,一般可以吃到的只有歐洲田園風味——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是什麼口味的簡單麵包和湯而已。雖然還有一些少數的例外,是選擇料理技能的廚師玩家費盡心思,想讓食物種類多一些而做出來的食物,但由於廚師人數實在非常稀少,而且高級食材也出乎意料地難以入手,因此這些食物都不是能夠輕易吃到的東西,這也讓全部玩家都陷入了慢性美食饑渴症。
當然我也不例外,雖然常去的NPC餐廳里的麵包與濃湯並不難吃,但偶爾還是會因為想大口咬下柔軟又多汁肉塊的欲望而備受煎熬。我一邊瞪著寫有道具名稱的文字列,一邊發出猶豫的低吟。
今後要再獲得這種稀有食材的可能性可說相當低,老實說,真的很想自己把它給吃了,但要料理越高級的食材,所需要的技能等級也越高,所以想吃就得拜託某位達人等級的玩家幫忙料理才行。
我不是沒有適當的人選,但總覺得要特別去拜託別人也很麻煩,何況防具也到了該更新的時期了,所以就決定把這個道具拿去換錢。
像是要把猶豫不決的心情甩開似地關上狀態畫面後,我再度用搜敵技能探索周圍的環境。雖然在這種最前線,換句話說也就是邊境,不可能會有盜賊玩家出沒,但現在有了S級稀有道具在身上,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
想到把這個道具換成錢之後,就可以盡情地購買需要的轉移道具,我為了降低危險便決定直接從這裡回到阿爾格特去,因此把手伸進腰間的小袋子裡。
抓出來的,是閃耀著深藍色光芒的八角柱型水晶。在這個「魔法」要素幾乎全被排除在外的世界裡,僅存的一點魔法道具全部都是這種寶石。它是依照顏色來分類——藍色是瞬間移動,粉紅色是HP回復、綠色則是解毒。每一種都是即刻生效的便利道具,但因為價格相當昂貴,所以像是回復的話,大家通常都是遠離敵人之後,使用價格便宜的藥水來進行。
我幫自己找了個藉口說,現在應該是緊急時刻,然後握緊水晶叫道:
「轉移!阿爾格特!」
水晶馬上伴隨著許多鈴聲同時響起般的美妙聲音破碎,藍色光芒也同時包圍住我的身體,周圍森林的風景就像溶化般消失不見。這時候光芒又更加刺眼了——等到光芒散盡時,就是轉移已經結束。接著,冶煉時發出的尖銳鐵錘聲與熱鬧喧囂聲,取代了剛剛還聽見的樹葉摩擦聲傳進了耳里。
我出現的地方是位於阿爾格特中央的「轉移門」。
圓形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座高達五公尺左右的巨大金屬門聳立在那裡。門裡面的空間就像海市蜃樓那樣搖晃著,準備轉移到其它城鎮或者不知道從哪邊轉移過來的玩家,正絡繹不絕地出現與消失。
從廣場延伸出去的大路往四方發展,所有道路的兩邊都擠著滿滿的小店鋪。結束一日冒險後,尋求休憩地的玩家們,在販賣小吃的攤販以及居酒屋前
面閒聊著。
如果要簡單用一句話來形容阿爾格特街道,那真的就只有「雜亂」兩個字了。
這裡沒有任何像起始之城鎮那樣的大型設施,廣大面積里由無數小路重重疊疊穿插在其中,還有許多不知道究竟賣些什麼的工作室,以及看起來好像進去之後就出不來的旅館。
有玩家實際在阿爾格特的小巷弄里迷路,結果好幾天都出不來,這種情況可說是多到不勝枚舉的地步。我投宿在這裡的旅館已經將近一年了,到現在也還沒記住多少路,就連NPC的居民也都是一些不知道能幹嘛的傢伙。感覺上,最近把這裡當成根據地的玩家,也儘是些怪人的樣子。
但我卻很喜歡這座城鎮的感覺。雖然不想承認,是因為這裡像我以前常去的電器街這種感傷的理由,但躲進位於小巷子裡最深處那間我常去的店,啜口有奇怪味道的茶,可以說是我一天中唯一可以鬆口氣的時刻。
我打算在回旅館前,將剛剛獲得的道具給處理掉,於是往時常交易的道具屋前進。
在有轉移門的中央廣場向西延伸的大路上,穿越人群走上幾分鐘之後,便可以看見那家店。在容納了五個人就會變得相當擁擠的店裡,從陳列架上散發出玩家經營的店面所特有的雜亂感,架上擠著滿滿的武器、道具,甚至連食品都有。
至於店的主人,現在則站在櫃檯跟人家談生意。
遊戲裡的道具販賣方式大略可分為兩種。一種方法是賣給NPC,也就是計算機操縱的角色,雖然沒有被詐騙的危險,但賺取的金額基本上都是固定的。為了防止通貨膨脹,那邊的價格都設定得比實際市場還要低。
另一種則是玩家之間的交易。這種方法則是依交涉手段而有高價賣出商品的可能,但除了得花費不少功夫找買家外,像交易之後覺得買貴了、或是忽然改變心意,這種玩家之間的爭執也可以說是層出不窮。這時候就需要有專門收購貨物的商人玩家出面了。
當然,商人職業的玩家並不是只為了做這件事而存在。
其它職人等級的玩家也跟商人一樣,技能格子大概有一半以上都由非戰鬥系技能填滿。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會到外面的區域去。商人是為了商品;職人則是為了素材而必須跟怪物戰鬥。當然,他們戰鬥時會比純粹的職業劍士還要來得辛苦多了。可以說根本沒有辦法享受到殲滅敵人的爽快感。
換言之,他們的生存意義是建立在,幫助為了完全攻略遊戲而前往最前線的劍士,這種崇高的動機上面。基於這一點,其實我內心是相當尊敬商人與職人等級的玩家。
——話雖如此,自我犧牲這種話,是絕不可能出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商人的字典里。
「那就這麼決定了!二十張『幽暗蜥蜴皮革』算你五百珂爾!」
我常光顧的道具屋老闆艾基爾,正使勁揮動自己粗壯的右腕拍著買賣對象的肩膀,對方是個看起來相當軟弱的槍使。接著他便打開交易窗口,不給對方討價還價的機會,在自己的交易欄上輸入金額。
對方雖然看起來仍有點猶豫,但被艾基爾用他那會讓人誤認為是身經百戰的兇惡戰士臉孔一瞪——實際上艾基爾除了是商人外,也確實是個一流的巨斧戰士——便急忙把物品從自己道具窗口移動到交易欄里,接著按下OK按鈕。
「謝謝啦!要再來光顧啊!老哥!」
最後朝槍使的背用力拍了一下之後,艾基爾便豪爽地笑了起來。幽暗蜥蜴皮革可是高性能防具的素材,我雖然覺得五百珂爾實在太便宜了一點,但還是謹守沉默,看著那名槍使離開。心想你這下應該學會,面對道具屋商人不可以太客氣了吧。
「嘿。依然在做黑心生意嘛。」
從艾基爾背後向他搭話後,禿頭巨漢轉過身來對我咧嘴一笑。
「唷,是桐人啊。便宜買進便宜賣出一向是本商店做生意的原則。」
這傢伙說謊都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便宜賣出這點頗值得懷疑。算了,我也有東西要賣你。」
「桐人是老主顧了。我不會打什麼壞心眼的,我看看……」
艾基爾一邊說一邊把他粗壯的脖子伸了過來,朝我展示的交易窗口看了一下。
SAO玩家的角色是透過NERvGear的掃描機能,與初期的體型測定器調整,才得以把現實世界的外表精密地呈現出來,但每當我見到這個艾基爾時,都不得不感嘆在現實世界裡,竟然會有這麼適合虛幻在線遊戲的外表存在。
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軀體,由結實的肌肉與脂肪所構成,脖子上方那像在岩石上刻出來的粗豪臉孔,長得簡直就像職業摔角裡頭的壞蛋一樣。加上把唯一可以自訂的髮型設定成大光頭,其外表的恐怖程度可以說不輸給蠻族系怪物。
但別看他外表這樣,那張別有味道的臉在笑起來時還頗討人喜歡的。年紀看起來應該是不到三十歲吧,不過實在讓人無法想像的是,他現實世界裡面究竟從事什麼樣的職業。不詢問「另一邊」的事情,是這個世界的不成文規定。
厚重且向外突出的眉棱骨下那雙眼睛,在看見交易窗口的時候,整個瞪大了起來。
「喂喂,這不是S級稀有道具『雜燴兔肉塊』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現貨……桐人,你不缺錢吧?難道就沒想過留下來自己吃嗎?」
「當然有。可能再也沒機會得到了吧……只不過,也沒有多少人有那麼高的料理技能,可以處理這種道具吧……」
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往我背後戳了一下。
「桐人……」
是女生的聲音。會叫我名字的女性玩家並不多。應該說會在這種情況之下叫我的女性玩家,也只有一個而已,所以我在轉頭前就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我迅速抓住對方仍停留在我左肩上的手後,轉過頭來說道:
「抓到廚師了。」
「什……什麼嘛。」
對方在手被我抓住的情況下,臉上出現訝異的表情並往後退。
這時候我可以看見在對方中分的栗子色長直發下,那張小小鵝蛋臉以及散發出炫目光芒的大大淡褐色瞳孔。小巧又直挺的鼻樑下方,櫻花色嘴唇為她的美麗又添加了幾分風采。細長的身體上裹著以白色及紅色為基調的騎士風戰鬥服,白色皮革劍帶上則吊著優雅的白銀細劍。
她的名字是亞絲娜。SAO裡面幾乎無人不曉的知名人士。
她會這麼出名當然是有理由的,首先,因為她是遊戲裡面占壓倒性少數的女性玩家,而且又是個外貌無從挑剔的美女。
在這個幾乎能將玩家現實世界的肉體,特別是容貌完全呈現出來的SAO世界裡,雖然很不願意這麼說,但漂亮的女性玩家真可以說是超S級稀有存在。像亞絲娜這樣的美人,更是兩隻手就數得出來。
另一個讓她成為名人的理由,是她那身純白與鮮紅相映的騎士服——那是公會「血盟騎士團」的制服。取公會名稱「KnightoftheBlood」的英文縮寫,也被稱做KOB。在艾恩葛朗特眾多公會裡,是被公認為最強的玩家公會。
雖然是只有三十人左右的中等規模組織,但裡面全都是高等級的強力劍士,而且統率他們的領袖,還是一個可以稱之為傳說的SAO最強的男人。亞絲娜外表看起來雖然像個弱女子,實際上卻是這個騎士團的副團長。當然她的劍技也不是開玩笑的,一手細劍術讓她博得「閃光」這樣的別名。
總之,她不論是容貌、劍技都是站在六千名玩家頂點的人物,這樣子還不出名就真的太奇怪了。當然玩家當中也有許多人是她的迷,而迷裡面還有偏執狂的崇拜者及跟蹤狂存在。除此之外也有非常仇視她的人,所以聽說她其實也吃了不少苦頭。
只不過,應該也沒有人敢正面找身為最強劍士之一的亞絲娜麻煩就是了。但公會為了確保她的安全,還是會派幾名護衛跟在她旁邊。現在在她後面幾步的位置,也有兩名身穿白色披風與厚重鎧甲的KOB男性成員站在那裡,其中右邊那個把長發綁在後面的瘦長男子,發現我還抓著亞絲娜的手,看著我的視線便充滿了殺氣。
我放開她的手,手指朝著那個男人輕輕甩了甩後,回她說:
「真難得啊,亞絲娜。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垃圾場。」
聽到我直呼亞絲娜名字的長髮男,以及聽到自己的店被叫作垃圾場的店主,兩個人的臉同時僵住了。但店主一聽到亞絲娜對他說「好久不見了,艾基爾」,整張臉又放鬆了下來。
亞絲娜轉身面向我,一臉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什麼嘛。
只是因為接下來馬上又要進行頭目攻略戰了,所以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好好活著而已。」
「不是有登錄好友名單了,這點小事應該能知道吧。說起來妳應該就是用地圖上的追蹤朋友功能,才會找到這裡來的不是嗎。」
被我這麼反駁之後,她馬上氣得把臉轉向別的地方去。
她除了是副領導人之外,也擔任公會裡攻略遊戲的負責人。這份工作的確包含把像我這樣任性的獨行玩家整合起來,組成對付頭目怪物的共同編隊,但親自跑來確認這種事情,說起來也太多此一舉了。
亞絲娜接收到我那覺得誇張但又佩服的視線後,兩手往腰一叉,拾起下巴來說道:
「活著的話就好。倒……倒是……你剛剛說的抓到廚師是怎樣?」
「啊,對了。妳現在料理的熟練度到多少了?」
我記得瘋狂喜歡料理的亞絲娜,在修行戰鬥技能的空檔,也不斷提升自己職人系的料理技能。聽到我的問題後,她露出自傲的笑容回答:
「聽到之後你一定會嚇一跳,上禮拜已經『完全習得』了。」
「什麼!」
這傢伙……是笨蛋嗎。
雖然一瞬間冒出這種想法,但是我當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熟練度是每當使用技能時,才會以讓人幾乎無法感覺到的速度緩慢成長,最後在熟練度到達一千時才成為完全習得。順帶一提,借著經驗值來提高的等級與熟練度不同,等級上升之後只會增加HP與筋力、敏捷度數值,以及「技能格子」這種能習得技能的數量而已。
我現在雖然擁有十二個技能格子,但達到完全習得程度的技能只有單手直劍技能、搜敵技能、武器防禦技能這三種而已。也就是說這位女性將無數時間與熱情,投注在與戰鬥毫不相關的技能上。
「……有件事要拜託妳這位高手。」
我對著她招了招手,便把道具窗口轉換成能讓其它人看見的可見模式。帶著疑惑表情往這邊看的亞絲娜,在看到顯示出來的道具名稱之後,瞪大了眼睛說道:
「嗚哇!這……這是,S級食材?」
「跟妳提個交易。如果幫我煮這個東西,就讓妳吃一口。」
我話還沒說完,「閃光」亞絲娜的右手便緊緊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接著把我拉到離她臉不到幾公分的地方說道:
「我·要·一·半!」
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慌張不已的我,反射性地點頭答應她的條件,等回過神來,已經太遲了。而亞絲娜則是興奮地握緊了自己的左手。我只好在心裡想著,可以在如此近的距離細看她那楚楚可憐的臉孔,這點小事也就算了,來強迫自己接受事實。
我一邊把窗口關上,一邊回頭向上看著艾基爾的臉說道:
「不好意思,因為這樣所以交易中止了。」
「那倒是沒關係……不過,我們也算好朋友吧?也讓我嘗一下味道……」
「我會寫個八百字以內的感想給你。」
「不、不用這麼狠吧!」
艾基爾做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表情,並開始發出哀號聲。正當不理會他的我準備轉身離去時,亞絲娜忽然抓緊我大衣的衣袖問道:
「要我做菜沒問題,但你要我在哪煮呢?」
「嗚……」
要使用料理技能,除了食材之外,最少還需要做菜道具,灶或烤箱之類的東西。我房間雖然有些簡單的用具,但那種又小又髒的地方,怎麼招待得了這個KOB副團長呢。
亞絲娜對著說不出話來的我投以不耐煩的眼神,並且說道:
「我看你的房間也沒什麼好道具。這次看在食材的份上,就破例提供我的房間當成做菜的地方吧。」
這傢伙竟然一臉輕鬆地說出不得了的提議。
我還沒理解她所說的話,腦袋暫時呈現停滯狀態。亞絲娜不理會我,轉向擔任護衛的兩名公會成員說道:
「我今天要直接從這裡轉移到『塞爾穆布魯克』去,所以你們不用保護我了。辛苦了。」
話才剛說完,似乎已經到達忍耐極限的長髮男就叫了起來。如果SAO的表情再現機能再精細一點,他的怒氣應該已經讓額頭上多出兩、三條青筋了吧。
「亞……亞絲娜大人!您移駕到這種貧民窟來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讓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與您一起回家,這、這真是太不應該了!」
他那種誇張的言詞,立刻令我感到退避三舍。竟然稱呼她「大人」,我看這傢伙應該可以算是亞絲娜的瘋狂崇拜者了吧。我心裡這麼想著並朝他看去,發現那個人也是一臉非常厭惡的表情。
「這個人啊,來歷姑且不提,但劍技確實是非常高超。我想應該比你高個十級以上吧,克拉帝爾。」
「您、您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比這種傢伙差呢……!」
男人的破音響徹整條巷子。他原本用那看起來像三白眼(註:眼睛的黑色瞳孔部分靠上,左右以及下方全是眼白部分的眼睛。面相學裡稱此為兇相。)的凹陷眼睛。惡狠狠瞪著我,但又忽然像想起什麼事情似的,臉部表情為之一變。
「對了……你這傢伙,應該是『封弊者』對吧!」
所謂的封弊者,是將「封閉測試參加者」與「作弊者」結合起來,SAO里專有的蔑稱。雖然已經聽慣了這個惡毒的名詞,但每次只要聽到,心裡多少還是會感到疼痛。這時我腦袋裡又掠過第一個對我講這句話、曾經是我朋友的臉孔。
「嗯,沒錯。」
我面無表情承認之後,男人更加氣勢凌人地說道:
「亞絲娜大人,這傢伙是那種只顧自己的自私鬼!跟這種人扯上關係絕對沒有好處!」
至今一直保持平靜的亞絲娜,像是感到不快似地皺起眉頭。不知道何時周圍出現了看熱鬧的人牆,可以隱約聽見從人群里傳來「KOB」、「亞絲娜」這些字。
亞絲娜稍微瞄了一下周圍人群之後,對著那名越來越亢奮的,名叫克拉帝爾的男人說道:
「總之今天你們就先回去吧。這是副團長的命令。」
丟下這句冷淡的話之後,亞絲娜的左手拉住我大衣後面的皮帶,然後就這樣一邊把我向後拉,一邊朝著轉移門廣場前進。
「餵……喂喂,沒關係嗎?」
「沒關係!」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當然我也沒有什麼理由拒絕她。留下兩名護衛以及到現在還一臉遺憾的艾基爾,我們兩個穿過人群走了出去。我最後回頭瞄了一眼,發現那個名叫克拉帝爾的男人直挺挺站在原地,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直瞪著我看。而他那副惡狠狠的模樣,就像殘像般一直留在我的視線里揮之不去。
6
塞爾穆布魯克是位於第六十一層的美麗城堡都市。
規模雖然不大,但全部由白色花崗岩精緻打造而成,有華麗尖塔古城為中心的市街,與點綴其中的多數綠地形成美麗對比,市場裡商店種類也相當豐富。雖然很多玩家想把這裡當成根據地,但房間價格實在太貴——我想大概有阿爾格特的三倍以上吧——所以如果不是等級相當高的玩家,幾乎不可能在這裡擁有房間。
我與亞絲娜到達塞爾穆布魯克的轉移門時,太陽幾乎已經下山,還留在天空的最後一抹夕陽,把街道染成一片深紫色。
第六十一層的面積幾乎全被湖水占據,而塞爾穆布魯克則是存在於湖中心的小島,從外圍部分斜射進來的夕陽,讓湖面閃爍一片光芒的模樣,就像幅畫般值得欣賞。看見這以廣大湖面為背景,閃爍著深藍與朱紅色光輝的街道,我的內心為這太過美麗的景象而深深地感動著。對NERvGear所配備的新世代鑽石半導體核心處理器來說,這種光線處理只是雕蟲小技而已。
轉移門被設置在古城前面的廣場,而兩旁挾著行道樹的主要街道,從廣場開始穿越市街,一路往南方延伸而去。道路兩邊有高級商店與住宅林立,擦身而過的NPC與玩家的打扮也給人一種脫俗感。我甚至開始覺得連空氣的味道也與阿爾格特不同,於是我不由得張開雙手深呼吸了起來。
「啊——這裡又寬廣人又少,真是有開放感。」
「那你也搬到這來啊。」
「我的錢完全不夠。」
聳了聳肩回答完後,我改用認真的表情,謹慎地問:
「……話說回來,真的沒關係嗎?剛剛的事情……」
「…
………」
說到這裡,亞絲娜似乎就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事,她迅速轉身面向後面,低著頭用靴子鞋跟敲著地面,使地面發出「咚咚」的聲音。
「……雖然我在單獨行動時,的確遇過幾次不愉快的事情,但派護衛守在我的身邊也實在是太誇張了。我也曾經反應過我不需要……不過這是公會的方針,其實應該說是參謀們強迫我接受才對……」
她用有些低沉的聲音繼續說:
「以前我們只是團長親自一個個去邀請,進而建立起來的小團體而已。但人數逐漸增加,成員也不斷替換……從我們被稱為最強公會那個時候開始,感覺上就變得有點奇怪了。」
說完之後,亞絲娜把一半身體轉向我。這時我似乎從她眼裡看見求助的眼神,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雖然心裡想著應該說點什麼話,但像我這種自私的獨行玩家還能夠說什麼呢。所以我們只是沉默著互相凝視了幾秒鐘的時間。
亞絲娜率先把視線移開。她看向逐漸轉變為深藍色的湖面,接著像要轉換現場氣氛般,用清楚的聲音說道:
「嗯,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不用在意!不走快點的話太陽都要下山了。」
我跟著前面的亞絲娜開始走了起來。雖然與不少的玩家擦身而過,但沒有人一直盯著亞絲娜看。
我只有半年前,當塞爾穆布魯克還是最前線時在這裡待過幾天,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根本沒有好好參觀過這個城市。現在再度見到這個有著美麗雕刻裝飾的街道,讓我不禁也開始想在這個城市裡生活看看,但隨後覺得還是把這裡當成觀光場所,偶而前來採訪一下就可以了。
亞絲娜住的地方,是從大路上折往東邊後,馬上就可以抵達的精美小巧公寓三樓。當然,這是我第一次到訪。仔細一想,到目前為止,我和這個女生只有在頭目攻略會議上,講過幾次話而已,甚至沒有一起去過NPC經營的餐廳。想到這裡,即使現在已經到了她家門口,我還是有點想逃走,於是我便在公寓入口猶豫了起來。
「但是……真的可以嗎?那個……」
「什麼嘛,這件事可是你自己先提起的。而且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做菜,所以就只能到我家來了!」
說完,亞絲娜把臉轉向別處,接著直接爬上樓梯。我下定決心後,也跟在後頭走上樓去。
「打……打擾了。」
畏畏縮縮走進門內的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到只能呆立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從沒看過如此完善的玩家專用房間。除了有寬敞的客廳兼飯廳之外,鄰接在旁的廚房裡,擺設著色澤明亮的木製家具,還有極具整體感的暗綠色廚櫃點綴在其中。而且這些應該全都是最高級的訂做商品才對。
雖然全都是高級物品卻又不會過於華麗,反而給人一種相當舒適的感覺。跟我的狗窩比起來,可以說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這也更讓我覺得沒請她到自己家來真是正確選擇。
「那個……這些得花多少錢啊?」
對於我這相當實際的問題,亞絲娜開口說道:
「嗯——房間和裝潢合起來大概是四千k左右。我進去換衣服,你先隨便坐一下。」
她不經意地回答完便消失在客廳深處的門後。k是表示千的縮語,所以四千k就是四百萬珂爾的意思。像我這樣每天都在最前線戰鬥的人,應該也早就賺到這筆金額了,但我卻把錢浪費在只是有點喜歡的劍,以及奇怪的裝備物品上,所以根本沒存下什麼錢。我很難得地開始自我反省,接著往軟綿綿的沙發上用力坐了下去。
不久,亞絲娜換穿一身簡樸白色緊身上衣,與長度未及膝蓋的裙子從房間裡現身。雖然說是換衣服,但實際上並沒有穿脫的動作,只有操縱狀態窗口裡的裝備人偶而已。但是在更換穿著衣物的數秒鐘之間,外表會變成只穿著內衣,如果是豪氣萬丈的粗曠男性玩家,可能就不會在意,但女性玩家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更換衣服。就算我們的肉體只是3D立體檔案,但以這樣的狀態生活兩年後,也就漸漸不覺得只是如此,現在我的目光也自然地移到亞絲娜那毫不遮掩,暴露在外的手腳上面。
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糾葛的亞絲娜直盯著我看,接著開口說道:
「你要穿那身衣服到什麼時候啊?」
我急忙把選單畫面叫出來,然後把戰鬥用皮革大衣以及劍帶等武裝解除。順便移動到道具窗口把「雜燴兔的肉塊」實體化,接著把放在陶製瓶里的肉塊靜靜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亞絲娜一臉慎重,把瓶子拿起來之後朝裡頭看去。
「這就是傳說中的S級食材嗎……你想做成什麼料理?」
「就、就交給廚師全權處理。」
「這樣啊……那就做成燉肉雜燴好了。畢竟名字也叫雜燴兔。」
我跟在亞絲娜後面一起走到隔壁房間去。
寬廣的廚房裡除了設有柴火烤箱外,旁邊還排列著許多看起來就相當高級的廚具。亞絲娜以雙擊滑鼠的方法迅速點了兩下烤箱,把彈出式選單叫了出來,設定完調理時間之後又從架子上拿出金屬制的鍋子。接著把瓶子裡的肉移到鍋子裡,先摻進了許多香草,再加滿水,然後把蓋子蓋上。
「其實還需要很多道手續的,但SAO把做菜程序簡化得太誇張,這樣實在很無趣。」
亞絲娜一邊抱怨一邊把鍋子放進烤箱,從選單上按下開始調理的按鈕。在三百秒的等待時間裡,亞絲娜依然迅速動作著,她不斷把許多原本庫存的食材實體化,接著又用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食材逐一調味完畢。她調理食材與操縱選單時那毫無失誤的動作,讓我不禁看呆了。
僅僅五分鐘的時間,豪華大餐便已經上桌,我和亞絲娜隔著桌子相對而坐,眼前的大盤子上盛著冒出熱氣的燉肉雜燴,升起的蒸氣伴隨著香味刺激著我們的鼻腔。大肉塊覆蓋著富有光澤且濃密的醬汁,在盤子裡滾來滾去,由奶油的白色線條所畫出來的大理石花紋實在是令人食指大動。
我們連開動了都等不及說,便拿起湯匙、張開大口,開始將這應該是SAO里最高級的食物吃進嘴裡。先是充分感受嘴裡的熱氣與香味,當開始咀嚼,就嘗到由柔軟肉塊所進發出的滿滿肉汁。
SAO的進食,不是把牙齒咬碎物體的感覺逐一演算然後模擬出來,而是使用與ARGUS合作的系統環境程序設計公司所開發的「味覺再生」系統。
這是一種利用事先輸入的數據,來將各種「吃東西」的感覺傳送到使用者腦部,讓使用者體驗到與實際吃東西時相同感覺的系統。據說這原本是為了減肥或是需要節制飲食者所開發的系統,原理就是把偽裝信號傳送到腦部掌管味道、香氣、熱度等部位,讓腦產生正在進食的錯覺。也就是我們在現實世界的肉體在這個瞬間並沒有吃任何東西,只是系統不斷刺激著大腦的頂葉而已。
只是現在這種時候,還要考慮這些事情就實在太殺風景了。我現在所感覺到這自登入以來嘗到最棒的美味,無庸置疑地是真實存在的感覺。我與亞絲娜兩個人不發一語,只是不斷重複著把湯匙伸進大盤子然後將肉送進嘴裡的動作。
不久之後,在完全淨空的盤子與鍋子面前——真的如文字所述一樣,完全沒有燉肉存在過的痕跡——亞絲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努力活到現在真是太好了……」
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沉浸在久未滿足的原始生理需求被完全滿足的充實感下,我啜了一口散發出不可思議香味的茶。這時候我心裡不經意想著,剛剛吃的肉與現在喝的茶,究竟是紀錄現實世界裡原有食材的味道,還是調整各種參數所創造出來的虛構味道呢。
坐在我對面、兩手抱著茶杯的亞絲娜,率先開口打破了因為沉浸在饗宴的餘韻中,而保持了好幾分鐘的沉默。
「真不可思議……有種好像是在這個世界出生,然後一直生活到現在的感覺。」
「……最近,我有時根本想不起來在另外一個世界所發生過的事。其實應該不只是我……現在拚命喊著要攻略、要離開的傢伙也越來越少了。」
「整體來說攻略的速度已經慢下來了。現在還在最前線作戰的玩家,我想大概不到五百個人吧。原因不只是有風險……而且大家已經習慣這個世界的生活了……」
我靜靜地看著亞絲娜那張在橙色燈光照耀之下,陷入沉思的美麗臉龐。
這樣的臉孔或許真的不屬於活著的人類,那平滑的肌膚、光艷的頭髮,以一個生物來說實在太過於美麗了。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看不出來
這張臉是由多邊形所構成的了。我已經可以完全接受眼前所看見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我想,如果現在回到真實世界,見到真正的人,我一定會覺得很不習慣才對。
我真的想回到那個世界去嗎……?
對於自己忽然浮現的想法感到迷惑。每天早起就一頭鑽進迷宮區,一邊紀錄前人未到的區域,一邊賺取經驗值的這種生活,真是為了要離開這個遊戲嗎?
以前確實是為了早日離開這個不知何時會喪生的死亡遊戲沒錯。但已經習慣這個世界生活方式的現在——
「不過,我還是想回去。」
像是看透我內心的疑惑,亞絲娜用那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回過神抬起頭來。
亞絲娜難得對我微笑了一下,繼續說:
「因為在那邊還有很多想做的事還沒做嘛。」
聽完她的話之後,我也老實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說的也是。我們得努力才行,不然就對不起在一旁協助我們的職人玩家們了……」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迷惑一口喝下肚般,把茶大口往嘴裡倒。現在離最上層還很遠,這些事到時候再想就可以了。
這時我難得想率直地表達出自己的謝意。正當我一邊想著該說什麼話來道謝,一邊凝視著亞絲娜時,她竟然皺起眉頭,在我眼前搖了搖手,然後說道:
「啊……快別這樣。」
「什、什麼啊?」
「至今,已經有好幾個露出這種表情的男性玩家,對我提出結婚要求了。」
「什……」
真是不甘心。雖然在戰鬥技能方面相當純熟,但對這種場面的經驗實在不足,所以嘴巴淨是一張二口的,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話。我想自己這時候的臉一定相當可笑吧。
亞絲娜看見我的樣子之後,微微地笑了起來。
「看你這樣子,應該沒有其它比較要好的女孩子對吧。」
「不行嗎……我本來就是獨行玩家。」
「都已經在玩在線角色扮演遊戲了,幹嘛不多交點朋友呢。」
亞絲娜的笑容消失,用很像大姐姐或老師的口氣問我:
「你沒有想過要加入公會嗎?」
「咦……」
「我也知道封測出身的人很不習慣跟團體一起行動。但是……」
她的表情又更加認真了。
「從超過七十層之後,我就覺得怪物的規則系統中,出現不規則性的比例增加了。」
其實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現在越來越難看出計算機的戰術,但不清楚這究竟是當初就如此設計,還是因為系統本身學習的結果。如果是後者,今後遊戲的攻略將會越來越棘手。
「自己一個人的話,有可能會遇到無法處理的意外事故。不是每次都能緊急脫離戰場。組隊的話會安全許多。」
「我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很咸謝妳的忠告……但加入公會實在不合我的個性。而且……」
其實本來話說到這裡就好了,但我還是逞強繼續說了不該說的話:
「對我來說,隊友通常幫不上忙,還會拖累我呢。」
「哎唷……」
「喀嚓」一聲,我的眼前划過一道銀色的閃光。
等我回過神來,亞絲娜右手上握著的小刀已經緊緊貼在我的鼻尖上。
這是細劍基本技「線性攻擊」。雖說是基本技,但由她高度的敏捷性數值補正後,速度可說非同小可。老實說,我完全看不清楚她出劍時的軌道。
我僵笑著把雙手輕輕舉了起來,做出投降姿勢。
「……知道了啦。妳是例外。」
「這樣啊。」
亞絲娜一臉無趣地將小刀收回去。接著手上一邊轉著小刀,一邊說出讓人嚇破膽的提議:
「那你就暫時跟我組隊吧。身為頭目攻略的隊伍編組負責人,我得確認一下你是否真如傳言所說的那麼強。至於我的實力,你剛剛已經看過了。何況這禮拜我的幸運色還是黑色。」
「這、這是什麼理由!」
她這種無理要求讓我不禁大吃一驚,努力想要找尋理由反對。
「妳說要跟我組隊,那公會那邊怎麼辦?」
「我們家公會可沒規定每天要獲得多少經驗值才行。」
「那、那兩個護衛呢?」
「丟著不管就好了。」
本來想藉喝茶來爭取點時間,拿到嘴邊後才發現茶杯早已經空了。亞絲娜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搶了過去,又從瓶子裡倒了些熱茶進去。
老實說——這是個很吸引人的要求。因為沒有任何男人,會不想和可稱為艾恩葛朗特第一美女的女性組隊。但就算很想接受她的要求,還是會先產生這樣的疑惑——為什麼像亞絲娜這樣的名人,會主動找我組隊。
說不定只是看我這個性格灰暗的獨行玩家可憐而已,心裡一抱持這種消極的想法,嘴裡便不小心說出成為自己致命傷的話:
「最前線可是很危險的。」
亞絲娜再次舉起右手的小刀。一看見比剛才還要強烈的光線效果出現,我只好趕緊用力點了點頭。雖然心裡還是懷疑著,為什麼會找在最前線攻略玩家集團,通稱「攻略組」裡面,不算特別突出的我組隊。不過我還是下定決心對她說:
「好、好啦。那……明天早上九點,第七十四層轉移門口見。」
亞絲娜這才把手放下來,並發出強悍的「呵呵」笑聲來作為回答。
完全不知道在獨居女生家裡能待到幾點的我,在吃完飯後便馬上起身告辭了。亞絲娜送我到公寓樓梯口,稍微點了點頭對我說:
「今天呢……還是要跟你道個謝。感謝你的食材。」
「我、我才得謝謝妳呢。雖然以後還想拜託妳……但應該也沒什麼機會再得到那種食材道具了。」
「就算是普通的食材,靠廚師的手藝也能變成一桌好菜唷。」
反駁著我的話,亞絲娜抬頭仰望天空。完全被黑暗籠罩的天空當然不可能有星星存在。一百公尺上空能見到的,就只有由石頭與鐵塊所製成,覆蓋在我們頭上的陰暗底層而已。我跟著抬頭往上看,嘴裡喃喃自語:
「……現在這種狀況,真的是茅場晶彥想創造的世界嗎……」
這個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問題,我們兩個人都無法回答。
現在大概躲在某處觀察這個世界的茅場,究竟有什麼感覺呢。我完全沒辦法猜測出,茅場對於現在這種在經過動盪的混亂期後,得到和平與秩序的現況,究竟是感到滿足或是失望。
亞絲娜沉默地往我身邊靠近一步,我的手臂可以感受到一點她的體溫。這到底是錯覺,又或是忠實的體溫模擬所造成的結果呢。
我開始進入這個死亡遊戲的時間是2022年十一月六日。而現在是2024年十月下旬。在這已經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別說是救援了,外部就連一絲消息也沒有傳進來。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努力生存下去,然後一步步向上爬而已。
於是,艾恩葛朗特的一天就這麼結束了。我們究竟朝向何方前進?這個遊戲究竟有什麼樣的結局在等待著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未來的旅程是如此遙遠,能見到的光明卻是如此稀少。即使如此——我仍然沒有完全放棄希望。
我抬頭望向上空的鐵蓋,思緒朝著仍未能見到出口的未知世界飛去。
7
上午九點。
今天的氣象設定是多雲。籠罩整個街道的晨靄仍未消失,外圍射進來的陽光在細微空氣粒子上產生亂反射,讓周圍全染上一片檸檬黃。
依照艾恩葛朗特的曆法,現在是屬於深秋的「白蠟樹之月」。氣溫是讓人感到有些微涼的程度,本來應該是一年當中最為清爽的季節,但我現在的心情卻頗為低落。
我在七十四層的主要街道區轉移門廣場等著亞絲娜。昨天晚上很難得失眠了,回到位於阿爾格特的房間,鑽進簡樸的床鋪之後,可說是徹夜輾轉難眠,真正睡著時已經過了午夜三點。SAO裡面雖然有許多輔助玩家的便利機能,但很可惜沒有按下就可以馬上入睡的按鈕。
令人相當納悶的是,遊戲裡面有完全相反的機能存在。主選單的時間相關選項裡頭有一個「強制起床鬧鈴」,能夠在指定時刻用隨機音樂來強迫玩家醒過來。雖說還是可以睡回籠覺,但在八點五十分被系統吵醒的我還是打起精
神,成功從被窩裡爬了出來。
遊戲裡面不需要洗澡及換衣服這點,對一些比較不修邊幅的玩家來說,的確是一項福音——雖然說還是有愛乾淨的人每天沐浴,不過就連NERvGear也有點負荷不了液體效果的模擬,所以沒有辦法完全呈現真正洗澡時的咸覺——我在接近約定時間前起床後,利用二十秒時間整理好裝備,搖搖晃晃穿過阿爾格特的轉移門,一邊為睡眠不足的不快感所苦,一邊等待那個女人,但是——
「還不來……」
時間已經是九點十分。比較勤快的攻略組已經不斷出現在轉移門前,朝著迷宮區走過去。
我漫無目的叫出選單,靠著確認早已牢記的地圖以及技能提升狀況來消磨時間。發現自己竟然有「如果有帶什麼攜帶式遊戲機來就好了」這種想法之後,不禁對自己感到相當無力。
竟然會在遊戲裡面想玩遊戲,真是沒救了,還是回去睡覺好了……正當我有這種消極想法時,轉移門內部發出了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的藍色轉移光線。我不抱多大的期望,往門那邊看去。下一個瞬間——
「呀啊啊啊啊!快、快躲開——!」
「嗚哇啊啊啊啊!」
轉移者通常會出現在轉移門內的地面上,但現在轉移門裡離地面一公尺左右的空中竟然開始有人影實體化——然後直接從空中向我飛了過來。
「什……什……?」
連要躲開或接住這個人的時間都沒有,對方便和我撞個正著。我們兩個人都整個跌坐在地上,我的頭還因此用力地撞上地面。如果不是在街上,應該會被扣除一點點HP值吧。
也就是說這個笨蛋玩家是直接跳進原來樓層的轉移門,然後又直接被轉移到這裡——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想不到我在這種時候,腦袋竟還能悠哉地思考事情發展的經過。在頭昏腦脹當中,我為了推開壓在身上的蠢蛋,伸出右手用力一抓。
「……?」
結果手上竟然傳來舒服又不可思議的觸感。為了找出這柔軟又富有彈力的物體究竟是什麼,我又用力抓了兩、三次。
「呀、呀——!」
耳邊忽然響起很大聲的尖叫,接著我的後腦勺再次被激烈地捶到地面上,同時壓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受到新的衝擊之後才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我,猛然撐起上半身來。
有個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性玩家就在我的眼前。她身穿白底紅刺繡的騎士服和膝上迷你裙。劍帶上繫著銀制細劍。不知為什麼,她除了眼中帶著難以解釋的殺氣直瞪著我看之外,臉上還出現最大的感情效果,連耳根都紅通通一片,兩條手臂則緊緊交叉在胸前……胸……?
我突然理解到右手剛剛抓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所處的危險狀態。雖然從平時就一直鍛鍊逃避危機的思考方法,但在這時候卻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只能不斷張開又合起不知往哪擺的右手,然後露出僵硬的笑容開口說道:
「唷……早啊,亞絲娜。」
感覺上——亞絲娜眼中浮現的殺氣似乎變得更加強烈了。那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讓獵物逃走時的眼神吧。
正當我立刻開始研究選擇「逃亡」指令的可行性時,轉移門再度發出藍色的光芒。亞絲娜像嚇了一跳似地轉過身去,然後慌張地站起來躲到我背後。
「怎麼了……?」
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我只能呆站著。這時轉移門光芒更加耀眼,門中央出現了新的人影。
這次的轉移者兩隻腳確實站在地面上。
光線消失後,站在那裡的是曾經見過的臉孔。身上誇張的純白斗篷上印有紅色徽章。穿著公會血盟騎士團制服,裝備有裝飾過多的金屬鎧甲與雙手劍的這個男人,就是昨天跟著亞絲娜的長髮護衛。記得名字應該是克拉帝爾吧。
由轉移門裡出來的克拉帝爾見到躲在我身後的亞絲娜後,原本就刻畫在眉頭與鼻樑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雖然年紀應該沒有多大,大概只是二十出頭左右吧,但那些皺紋讓他顯得格外蒼老。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帶著滿腔怨恨的樣子開口說道:
「亞……亞絲娜大人,您這樣擅作主張會造成我的困擾……!」
聽到他有點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我心裡有些畏懼地想著,這下事情可不妙了。閃爍著凹陷的三白眼,克拉帝爾又繼續說:
「來吧,亞絲娜大人,我們回本部去吧。」
「不要,今天又不是活動日!……倒是你,為什麼一大早就在我家門口站崗呢?」
在我背後的亞絲娜同樣相當氣憤地反問:
「哼哼,我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我在一個月前,就開始在塞爾穆布魯克進行晨間監視任務了。」
克拉帝爾充滿自傲的回答實在讓人啞口無言。亞絲娜也跟我同樣僵在現場。過了一陣子才用生硬的聲音回問:
「那……那應該不是團長的指示吧……?」
「我的任務是擔任亞絲娜大人的護衛!所以當然也包含您家外面的監視……」
「怎麼可能會包含這種事呢,笨蛋!」
這時,克拉帝爾臉上憤怒與焦躁的表情更加明顯,他大剌剌地走過來並粗暴地將我推開,然後抓住亞絲娜的手腕。
「請不要不聽勸告……來,我們回本部吧。」
聽見他那情緒快要爆發出來的聲調,連亞絲娜也瞬間感到膽怯。她對站在旁邊的我投以求救眼神。
老實說在她看我之前,自己那怕麻煩的壞習慣又開始發作,原本甚至想就這麼一走了之。但在看見亞絲娜的眼神後,右手便自己動了起來。我握住克拉帝爾那抓著亞絲娜的右手腕,仔細控制自己力道以免市街圈內的防止犯罪指令發動。
「不好意思,你們家的副團長今天是屬於我的。」
雖然是連自己聽了都覺得噁心的台詞,但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到目前為止一直故意忽視我存在的克拉帝爾,瞬時整個臉部扭曲,將我的手甩開。
「你這傢伙……!」
用破鑼嗓般的聲音這麼吼道。他臉上表情就算沒有經過系統誇飾,也讓人看得出已經有種脫離常軌的感覺。
「亞絲娜的安全由我來負責。況且今天又沒有要打頭目戰。你就自己回本部去吧。」
「別……別開玩笑了!像你這種雜碎玩家,怎麼能夠勝任亞絲娜大人的護衛!我……我可是光榮的血盟騎士團的……」
「我比你要適合多了。」
老實說,這句話算是自己多嘴。
「臭小鬼……你、你這麼有自信的話,那就證明給我看啊……」
克拉帝爾臉色蒼白,用發著抖的右手叫出窗口並且快速地操縱著。我的視線里馬上就出現了半透明的系統訊息。內容不用想也知道。
「克拉帝爾向您提出1VS1對決的要求。您願意接受嗎?」
默默發出光芒的文字下面有Yes/No以及幾個其它選項。我稍微瞄了一下隔壁的亞絲娜,她雖然看不見訊息,但應該已經理解是什麼狀況才對。原本以為她一定會阻止我,但令人吃驚的,亞絲娜竟然用僵硬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可以嗎?不會在妳的公會裡造成問題嗎……?」
我小聲問道,她也同樣用細微但堅定的口氣回答:
「沒關係。團長那邊我會向他報告。」
我點點頭,按下Yes按鈕,從選項當中選擇了「初擊勝負模式」。
這模式的規則是先以強力攻擊擊中對方,或是先讓對方HP降到一半以下的一方獲勝。訊息變成「您接受了與克拉帝爾1VS1對決的挑戰」後,下方就開始了六十秒倒數計時。當數字變成零那一瞬間,我與那傢伙兩個人在市街區裡的HP保護便會消失,彼此將用劍對打,直到分出勝負為止。
不知道克拉帝爾是怎麼看待亞絲娜答應讓我們決鬥的事,只見他努力壓抑住自己興奮的情緒吼道:
「請亞絲娜大人看個仔細!我會證明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擔任您的護衛!」
接著用像在演戲般的動作,把他巨大的雙手劍從腰間拔了出來,發出「喀啷」聲後擺出戰鬥姿勢。
確認亞絲娜已經往後退了幾步之後,我也從背部把單手劍抽了出來。不愧是名門公會的成員,那傢伙的武器在外觀上比我要華麗多了。除了雙手劍和單手劍在大小上原本的差距之外,我的愛劍是忠於實用性的簡樸樣式,但對方劍上有看來就像由一流工匠所雕刻出的華麗裝飾。
我們兩個人隔了大約五公尺的距離,彼此相對,等待倒數的這段時間裡,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圍觀人群。除了因為這裡是位於城市正中央轉移門廣場外,我和這傢伙也都算是小有名氣的玩家,所以有這麼多入圍觀也是理所當然。
「獨行的桐人和KOB成員單挑了!」
群眾里有個人忽然這麼大喊,接著就引起了非常大的歡呼聲。一般來說,都是朋友之間為了比試劍技才會進行對決,而這些旁觀者也不知道我們雙方交惡的來龍去脈,所以淨在旁邊吹著口哨,大聲嚷嚷地騷動著。
只不過隨著時間倒數,我也逐漸聽不見這些吵雜聲了。就如同跟怪物對決時所感覺到的,彷佛有一條銳利又冰冷的線貫穿全身。我看著因為在意叫囂聲,而對周圍投以焦躁視線的克拉帝爾全身,集中全部精神,準備從他持劍以及張腳姿勢當中預測出他的「意圖」。
人類玩家比怪物更容易有預先將自己準備使出的劍技暴露出來的習慣。自己是要使出突擊系、防禦系、從上段或是下段的攻擊,若是讓對手知道這些情報,就會成為在對人戰鬥時致命的敗因。
克拉帝爾有點像是扛著劍般,將劍擺在中段,身體則采前傾姿勢,重心放低。很明顯的,他是準備進行上段攻擊。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他的幌子。實際上我現在就是把劍擺在下段輕鬆地站著,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開始就準備進行下段小攻擊的樣子。至於如何讀出彼此之間動作的虛虛實實,就得靠感覺與經驗了。
當倒數時間只剩個位數,我便把窗口關掉。這時早已聽不見周圍的雜音了。
直到最後,視線都還在我與窗口之間來來回回的克拉帝爾停下動作,全身因緊張而緊繃起來。接著「DUEL!」的文字跟著紫色閃光,在我們兩人之間彈了出來,同一時間我猛然踹了一下地面往前衝去。從靴子底下飛散出火光,被我撕裂的空氣大聲嘶吼。
克拉帝爾的身體僅僅晚了我些許時間,也開始動作。不過他臉上倒是還帶著些驚愕的表情。我想那是因為做出下段防禦姿勢的我,出乎意料地往前突進的緣故吧。
就如我所預料的,克拉帝爾的第一個動作果然是雙手用大劍上段衝刺技「雪崩」。對上這個招式時,如果只使用一般防禦,就算抵擋下來,也會因為衝擊過大而無法優先展開反擊;如果選擇躲開,使用者也會因為衝刺力所取得的距離,而有足夠時間重組攻勢,可以說是相當優秀的高等劍技。只不過,這僅限於對手是怪物的時候。
已經猜出對方劍技的我,選擇使出同樣的上段單手劍突進技「音速衝擊」。兩邊劍技的軌道將會在空中交錯。
光論劍技威力的話,是對方比較高。通常在雙方武器攻擊互相衝突的情況下,使出重擊的一方將會獲得有利的判決。現在這種狀況,一般來說應該是我的劍會被彈開,而對方劍技的威力雖然會減小,但還是足以在我身上造成輸掉這場勝負的傷害。只不過,我攻擊的目標並不是克拉帝爾本人。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為彼此驚人的速度而快速縮短。但我的知覺也同時跟著加速,逐漸覺得時間流動變得相當緩慢。我不知道這是SAO系統所造成的結果,又或是人類本來就有的能力。只不過,我眼裡可以清楚看穿那傢伙全身的動作。
大大往後抬起的大劍發出橘色效果光,向我揮擊過來。真不愧是最強公會的成員,整體來說,素質算是不錯,劍技產生的速度也比我想像中來得快。強勁又耀眼的刀身馬上朝我逼近。雖說是一擊結束的對決,但如果我正面遭受到這帶有必殺威力的一擊,應該也會受到不容忽視的傷害才對。確信自己會獲勝的克拉帝爾,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但是——
我搶得先機,比對方早一步揮出的劍尖在劃出傾斜軌道後,帶著黃綠色的光芒,直接命中克拉帝爾那還在揮擊途中,仍未產生攻擊判定的大劍側面。一陣激烈的火花瞬間爆發出來。
武器與武器的攻擊互相衝突時,還會有另外一種結果,就是「武器損毀」。
當然這不是時常會發生的事。只有在技巧起始或結束等不存在攻擊判定的情況下,在那把武器構造上脆弱的位置、方向施加強烈打擊時才有可能會發生。
但是我確信它會折斷。因為裝飾華麗的武器,耐久力通常都不怎麼樣。
不出我所料——仿佛要衝破耳膜般的金屬聲四處飛散,克拉帝爾的雙手劍從中間整個折斷。誇張的光線效果就像爆炸一般地迸發出來。
我跟他兩個人在空中交錯而過,落地之後位置互換,站在剛剛彼此等待戰鬥的地方。那傢伙的半截斷劍一邊旋轉一邊高高飛起,在天空中反射耀眼的陽光後,掉下來插在兩人中間的石板地面上。之後,那半截劍尖與克拉帝爾手中的握柄部分,變成無數多邊形碎片飛散開來。
整片廣場陷入短暫的沉默。每個看熱鬧的人都張大了嘴,直挺挺地站著。而我則是從著地姿勢站起身來,按照自己的習慣將劍往左右揮舞了一下。接著,人群中響起一片歡呼聲。
聽著人群里傳來許多像「太厲害了!剛剛是瞄準劍攻擊的嗎!」,這種對剛剛一瞬間的攻防所做的評論,我只得把嘆息往肚子裡吞。雖說只是一招劍技,但在眾人環視之下,展現自己的實力還是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垂著右手上的劍,慢慢走向背對著我,蹲在地上的克拉帝爾。可以看得出來他包裹在白色斗篷之下的身體正在發抖。我把劍收回背上劍鞘時故意發出聲音,然後小聲對他說道:
「如果你要換武器重新打過,我也奉陪……不過我看是沒有必要了。」
克拉帝爾沒有看我,只用雙手抓住石頭地板,身體像得了瘧疾似地不斷發抖,不久便用沙啞聲音說:「I·Resign.」。其實用日文說出「投降」或「我認輸了」也可以結束對決就是了。
話語剛落,在跟開始時同樣的位置上,閃起了宣告對決結束以及勝利者姓名的紫色文字,接著周遭再度響起一陣歡呼聲。克拉帝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看熱鬧的人群吼道:
「這可不是表演啊!滾開!滾開!」
接著更轉向我叫道:
「你這傢伙……我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得承認他這時的眼神確實讓我感到有點發冷。
SAO里的感情表現的確讓人感到有些誇張,但就算沒有系統強化效果,浮現在克拉帝爾三白眼裡的憎恨,可以說比怪物還要恐怖。這時,有個人影從躲到一旁,靜靜不說話的我身邊走了出來。
「克拉帝爾,我以血盟騎士團副團長的身分命令你,從今天起,解除你的護衛任務。在沒有別的命令之前,先在本部里待機。完畢。」
亞絲娜的聲音,有著比表情還要冰冷的感覺。不過我可以聽出隱藏壓抑在她聲音里的苦惱。在無意識之中,我把手搭上了亞絲娜的肩膀。亞絲娜緊張又僵硬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就整個靠在我身上。
「…………妳說……妳說什麼……妳這……」
到這個部分為止,都還能聽見克拉帝爾的聲音。但接下來他嘴裡念念有詞的,應該是數百句詛咒,同時還狠狠盯著我們看。我想他一定是準備重新裝上預備的武器,然後就算知道會被防止犯罪命令給阻止下來,也要朝我們砍過來吧。
不過,那傢伙在最後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並從斗篷內側抓出轉移水晶,接著用像是要把水晶捏碎般的力道,緊握住它並舉起來,嘴裡呢喃著「轉移……格朗薩姆」。被藍色光芒包圍,即將消失的最後一瞬間,克拉帝爾對我投以極為憎恨的眼神。
轉移光消失後,廣場被一片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沉默籠罩。看熱鬧的群眾,每個人都被克拉帝爾粗暴的言行嚇得說不出話來,但不久後也就三二兩兩地散去。最後只剩下我和亞絲娜兩個人還待在現場。
腦袋裡雖然拚了命想說點話,但這兩年來,我只顧著強化自己,所以根本想不出什麼安慰人的話。說起來,我甚至不確定聽她的話接受對決,然後獲得勝利這件事究竟做得對不對。
不久,亞絲娜退了一步,用完全感覺不到平常那種高姿態的語調,輕聲對我說:
「……很抱歉,把你扯進這種麻煩事裡。」
「不會啦……我是沒關係,倒是妳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緩緩地搖了搖頭,最強公會騎士團的副團長臉上露出剛強卻又軟弱的笑容。
「嗯。現在公會會變成這個樣子,老是以攻略遊戲為最優先考慮,而把規範強加在團員身上的我也有責任……」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反過來說,如果沒有妳這種人,那攻略的
進度會比現在遲上許多。這雖然不是像我這種獨行又隨便的傢伙能說的話……嗯,該怎麼說才好呢……」
連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只能慌慌張張繼續接著說道:
「……所以呢,妳就算想偶爾跟我這種隨便的傢伙組隊,藉此休息一下,也沒什麼好讓人抱怨的……我是這麼認為啦……」
結果亞絲娜以呆滯的表情,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臉上露出有點算是苦笑的笑容,但她緊繃的臉總算是和緩了下來。
「……不過還是要跟你道個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好好來享受一下,今天就拜託你當前鋒啦。」
她說完便快速轉身,朝著通往城鎮外面的街道走過去。
「不是吧,妳等等,前鋒通常是輪流當的吧!」
抱怨完之後,我也只能嘆口氣,往那搖晃著的栗子色頭髮追了過去。
8
往迷宮區延伸的森林小路,被一片暖洋洋的空氣所包圍,昨天晚上那種恐怖氣氛就像騙人似的,完全不復存在。樹梢間照射進來的晨光造成好幾條光柱,在光柱的縫隙之間又有蝴蝶翩翩飛舞著。可惜這只是沒有實體的視覺效果,就算追過去也抓不到真的蝴蝶。
我們的腳步在柔軟茂盛的草地上踩著,發出聽起來相當舒服的沙沙聲。這時亞絲娜像在取笑我般說道:
「話說回來,你怎麼老是穿同一套衣服?」
我一下子回不上話,只好朝自己的身體看。可以看見自己身穿又髒又舊的黑色皮革大衣,再加上同色的襯衫與長褲,幾乎沒有穿戴什麼金屬防具。
「有、有什麼關係。有錢買衣服的話,我寧願拿去吃點好東西……」
「你穿得一身黑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還是只為了造型?」
「妳、妳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每次都穿一身紅白造型,像在過節似的……」
我嘴裡這麼回答,並習慣性對四周使用搜敵掃描。目前沒有怪物的反應。只不過——
「那有什麼辦法,這是公會的制服……嗯?怎麼了嗎?」
「沒有……」
我迅速舉起右手,打斷亞絲娜的話。在幾乎快到搜敵範圍外的地方,出現玩家反應。將視線集中在後方,可以看到好幾個表示玩家存在的綠色箭頭不斷閃爍著。
這不可能是由玩家組成的犯罪者集團。那些傢伙只會找上比自己等級低的玩家,所以很少會出現在最強等級玩家們聚集的最前線。而且玩家一旦犯下罪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箭頭顏色會由綠色變成橘色。但現在我所在意的,是這個集團的人數以及列隊方式。
從主選單里把地圖叫出來,然後把它設定為可見模式,讓亞絲娜也能看到。顯示出周邊森林地形的地圖上,因為搜敵技能的作用,而有顯示玩家所在的綠光浮現出來。玩家數量共有十二個人。
「真多……」
我點頭同意亞絲娜所說的話。隊伍人數如果太多,將會很難互相配合,所以一般都是五、六個人一起組隊。
「而且妳看他們的列隊方式。」
從地圖邊緣火速往我們這邊靠過來的光點群,是以排列得相當整齊的兩列縱隊行進著。如果是在危險的迷宮也就算了,但在這種沒什麼厲害怪物的練功區里,還組成如此整齊的隊形,可說是相當罕見。
如果可以得知這個集團成員的等級,大概就能稍微推論出他們的來歷。但彼此互不認識的玩家,別說是等級了,連名字都不會輕易表示在箭頭上面。這一切都是為了要防止隨便「PK」——也就是防止玩家殺人所設定的預設模式。像這種時候,只能直接用肉眼檢視他們的裝備,然後推測出等級了。
我關掉地圖,瞄了亞絲娜一眼,說道:
「我想確認一下。我們就躲到旁邊,讓他們走過去吧。」
「好吧。」
亞絲娜一臉緊張地點了點頭。我們兩個離開道路,爬上土坡,找到一處大概有身高那麼高的叢生灌木林之後,便躲在那邊的樹蔭底下。這是可以由上方觀察下面道路的絕佳位置。
「啊……」
亞絲娜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穿著。紅色與白色的制服在綠色灌木林里可說非常醒目。
「怎麼辦,我沒有帶替換的衣服……」
地圖上的光點集團已經來到相當近的距離,馬上要進入肉眼可見的範圍了。
「抱歉了……」
我把皮革大衣的前面打開,包住蹲在旁邊的亞絲娜。她雖然瞪了我一眼,但最後還是乖乖地把自己的身體全部藏在大衣裡面。黑色的破舊大衣雖然不美觀,但隱蔽的附加功能相當強。躲得這麼仔細的話,只要對方不用高等級的搜敵技能來搜尋,應該就沒辦法發現我們。
「妳看,我這身衣服偶爾也會派上用場。」
「真是!噓……他們來了!」
亞絲娜小聲說完後,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我們立刻將身體蹲得更低一些,這時可以聽見些微相當有規律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不久之後,那個集團的身影便出現在前方的蜿蜒小路上。
所有人的職業都是劍士。身穿一致的青銅色金屬鎧甲加上墨綠色戰鬥服。裝備全部都是相當實用的設計,不過前面六個人手上拿著的大型盾牌上,刻有相當明顯的城堡圖案。
前衛六個人的武器是單手劍。後衛六個人則拿著巨大斧槍。因為所有人都把頭盔邊緣壓得相當低,所以沒有辦法看見他們的表情。看著他們這種整齊劃一的行進,感覺上就彷佛這十二個人全都是由系統操縱的同一種NPC。
看到這裡已經可以確定,他們就是以底部樓層作為根據地的超巨大公會「軍隊」的成員。身旁的亞絲娜似乎也已經察覺他們的來歷,我可以感覺到她現在正緊張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對於一般玩家來說,他們絕對不是什麼敵對的存在。甚至可以說他們是最熱心推動防止犯罪行為的團體。只不過他們採取的方法太過於偏激,一旦發現有犯罪者標誌的玩家時——因為箭頭的顏色又被通稱為「橘色玩家」——就馬上不分青紅皂白髮動攻擊,對於投降者就解除他們武裝,然後送進根據地黑鐵宮的監牢區里監禁起來。至於不投降又沒能成功逃離的人,將會遭受何種待遇,各種恐怖謠言也早已繪聲繪影地傳遍了大街小巷。
此外,因為他們也時常以多人數的隊伍來行動,並且長時間占據練功區,所以在一般玩家之間便有了「別輕易接近『軍隊』」這樣的共識產生。原本這群入主要是在五十層以下的低層區域裡,進行維持治安與擴大版圖的工作,很少會在最前線看見他們的身影。但現在——
在我們屏住氣息地注視之下,十二個重武裝戰士就這樣發出鎧甲互相摩擦的金屬聲,與沉重靴子的腳步聲,齊步走過我們下面的道路,最後消失在濃密的森林之中。
現在被囚禁在SAO裡面的幾千名玩家,應該都是在發售日當天便將遊戲入手的超級遊戲狂。而這些遊戲狂應該是跟「紀律」這個名詞最扯不上關係的族群。雖說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但現在他們能夠有如此整齊劃一的動作,真可以說是非常了不起。他們應該是「軍隊」裡面最精銳的部隊吧。
在地圖上確認他們已經離開搜敵範圍之後,我和亞絲娜保持著蹲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那個傳聞是真的……」
被我的大衣包裹著的亞絲娜小聲說道:
「傳聞?」
「嗯。我是在公會的例行會議上聽到的,聽說『軍隊』改變方針,準備到上層區域來進行活動。他們本來也是以完全攻略為目標的公會,只不過在攻略第二十五層時受到很大的損害,才會把方針由攻略遊戲轉變為加強組織,而不再到前線來了。結果聽說最近內部開始有不滿的聲音出現。所以方針才又有所轉變,據說他們目前的想法是,與其跟上次一樣派許多人進入迷宮,結果產生混亂,倒不如派出少數精銳部隊,靠他們獲得的戰果來表現出公會完全攻略遊戲的意志。那時候的報告還說,他們的第一批部隊應該已經快要出現了。」
「靠實際的行動來宣傳自己的公會嗎。不過,馬上就到這種還沒來過的樓層,真的不要緊嗎……?雖然等級看起來是還滿高的沒錯……」
「說不定……就是打算要來攻略頭目……」
各層的迷宮區里,都一定會有頭目怪物守護著連接上層的樓梯。雖然這種頭目級的怪物只有一隻,但因為擁有非常恐怖的實力,所以打倒牠的確可以造成很大的話題。這想必是很有效的宣傳活動。
「所以才會來這麼多人嗎……但怎麼說還是太亂來了。還沒有人見過第七十四層的頭目呢。通常是要經過不斷地偵查,確認過頭目的戰力和傾向之後,才會招募巨大的隊伍前去攻略才對吧。」
「只有在進行頭目攻略的時候,才需要公會之間彼此互相協助。那些人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意思……?」
「這很難說……不過那些傢伙應該也知道不能隨便挑戰頭目才對。我們也快點走吧。希望在裡面不要遇上他們……」
雖然覺得結束這種與亞絲娜緊靠在一起的狀況,實在非常可惜,但我還是勉強站起身來。從大衣里鑽出來的亞絲娜,可能覺得有些冷而縮起身子。
「馬上就要冬天了……我也買件外套比較好。你這件是在哪買的?」
「嗯……我記得是在阿爾格特西區,一位玩家開設的商店裡買的……」
「那冒險結束之後帶我去吧。」
說完,亞絲娜用輕巧的動作朝三公尺下方的小路跳了下去。當然我也跟著她一起往下跳,靠參數補正的幫忙,這點高度根本算不了什麼。
時間幾乎來到了正午時刻。我與亞絲娜一邊注意地圖,一邊儘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進。
幸好在穿越森林的途中沒遇見任何怪物。穿越森林之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有許多淺藍色花朵的草原。道路貫穿整個草原往西延伸,底端則可以看到第七十四層的迷宮區,就像在展示自己的威容般屹立在我們眼前。
迷宮區最上面通常會有一問特別大的房間,裡面會有兇惡的頭目守護著通往上一層——目前是往第七十五層的階梯才對。突破頭目的封鎖,到達上一層的主要街道區,讓轉移門開始運作之後,就算成功達成一個樓層的攻略了。
「開拓城鎮」時,會有相當多的玩家,為了一探新城鎮的風貌與文物,而從下層湧上來,到時候城鎮全體將會籠罩在一片宛如祭典般的歡樂氣氛當中。從開始攻略現在的最前線第七十四層,到今天為止已經第九天,頭目的房間應該快要被發現了才對。
聳立在草原另一端的巨塔,是由紅褐色砂岩所構成的圓形建築物。雖然我和亞絲娜已經多次造訪內部,但隨著距離逐漸拉近,那座幾乎要掩蓋整個天空的巨大建築物,仍給我們相當大的壓迫感,而這還只是占艾恩葛朗特全體的百分之一高度而已。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心裡還是悄悄懷著有朝一日,要從外部眺望這座巨大浮游城堡全貌的願望。
看不見軍隊那群人的身影,應該是已經進入迷宮了吧。我們兩個人不禁加快腳步,朝著好不容易離我們越來越近的迷宮區入口前進。
9
大家公認血盟騎士團為最強公會,已經超過一年以上的時間。
從那個時候開始,被稱為「傳說中的男人」的騎士團團長就不用說了,連副團長亞絲娜那頂級劍士的身手也為眾人所知,「閃光」這個別名在艾恩葛朗特當中,可以說是無人不曉。我現在終於有這個機會,能在近距離看見等級更高,而且已經完成細劍使技能構成的亞絲娜,在對上一般怪物時的戰鬥技巧。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靠近第七十四層迷宮區最高處,左右兩邊有圓柱並排著的迴廊中間點。
目前我們正在戰鬥,敵人是名為「惡魔奴僕」的骷髏劍士。超過兩公尺的身軀纏繞著藍色磷光,右手拿著長直劍,左手則裝備有圓形金屬盾。雖然身上沒有任何肌肉,但筋力值卻非比尋常,可以說是相當棘手的怪物。不過,就算面對這樣的強敵,亞絲娜還是一步也沒有退讓。
「呼嚕嚕咕嚕嚕嚕嚕!」
伴隨怪異的吼叫聲,骷髏手中的劍拉出一道藍色殘光,由上方揮了下來。這是四連續技「垂直四方斬」。我在後面幾步的位置不安地看著狀況,只見亞絲娜踩著忽左忽右的華麗步伐,徹底躲開了對方所有攻擊。
就算現在是二對一的狀況,但只要遇上有裝備武器的敵人,就無法兩人同時進行攻擊。這並非系統不允許,而是在肉眼看不見的高速刀光劍影下,兩個人同時進攻最大的缺點就是會妨礙到彼此的劍技。所以在組隊戰鬥時,就得用上需要高度配合力的「切換」這個技巧了。
惡魔奴僕在四連擊技最後的大斬擊被躲過後,身體稍稍失去了平衡。亞絲娜趁這個機會馬上展開反擊。
閃耀白銀光芒的細劍,由中段不停刺進敵人身體。她所發出的每一道攻擊都命中敵人,而骷髏的HP也隨之減少。雖說一擊的威力並不是很大,但攻擊次數可說是多到難以計算。
連續三次中段突刺後,轉換成對開始準備防禦的敵人下半身反覆砍擊,接著往上斜挑的劍尖散發出純白效果光,並且對敵人施加兩次強力突刺攻擊。
她竟然使出了八連續攻擊劍技。我記得這是名叫「星屑飛濺」的高等劍技。即使對上細劍最難應付的骷髏系怪物,她的劍尖還是準確地命中敵人,這在在顯示出她的技能數值實在高到難以估計。
除了劍技有削除骷髏三分之一HP的威力外,使用者本身在進攻時,那華麗的身影也讓我不禁看呆了。我想,所謂的劍舞一定就是我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吧。
亞絲娜的背後彷佛長了眼睛,忽然對正在發愣的我喊道:
「桐人,要切換囉!」
「哦,好。」
我急忙拿起劍重新擺好姿勢。同時,亞絲娜使出單發的強烈突擊劍技。
但骷髏用左手的金屬盾擋下了劍尖,還因此飛散出大量的火花。不過這只是預料中的結果,敵人在抵擋重攻擊後,將會因短暫的僵硬時間而沒辦法馬上展開攻擊。
當然,重攻擊被抵擋下來的亞絲娜也會僵硬一段時間,但重要的是要取得這個「時機」。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以突進系技巧衝進敵人正面。故意於戰鬥中創造出短暫的空檔時間,並藉此與同伴互換位置,便是所謂的「切換」。
用眼角確認過亞絲娜已經退出相當距離後,我重新握緊右手的劍,接著便對敵人發動猛攻。基本上,對付像惡魔奴僕這種身體空隙很多的敵人,砍擊技會比突刺技來得有效。當然,如果是像亞絲娜那樣的用劍高手又另當別論了。其實最有效的應該是杖錘系的敲擊武器,但我與亞絲娜都沒有敲擊武器的技能。
我使出的「垂直四方斬」連續四次攻擊都漂亮擊中敵人,也大大削減了牠的HP。骷髏反應變得頗遲鈍,這是因為怪物的AI有一種特徵,那就是在面對不同模式攻擊時,得需要一點時間來反應。
昨天我一個人時,為了營造出這種狀況,花了很長時間來誘導蜥蜴人領主的AI;但有同伴在的話,就只要進行切換就可以了。這就是組隊戰鬥最大的優點之一。
用武器將敵人的攻擊反彈開之後,我開始使用大技來與牠一決勝負。首先從右斜上角往下砍的攻擊來揭開序幕,接著手腕反轉用與高爾夫揮桿時相同的軌道往回砍上來。敵人那只有骨頭的身體,每當被劍尖砍中時,都會有橘色光芒隨著「鏗鏘」這樣的碰撞聲散開來。
敵人原本舉起盾牌準備防禦由上段砍下來的劍,但我卻出乎牠意料之外地奮力用左肩撞去。接下來更朝著失去平衡的骷髏那空蕩蕩的身體,使出右向水平斬,下一個瞬間再馬上用右肩衝撞。這就是為了彌補連續使用強力攻擊出現的空檔時間,而用身體衝撞怪物的罕見劍技「隕石衝擊」。不是我自誇,除了單手劍之外,還要有體術技能才能夠使用這招式。
經過這些攻擊,敵人的HP值已經大幅減少到瀕死的狀態了。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七連擊最後的上段左向水平斬使了出來。劍就這麼帶著效果光劃出圓弧形,並且準確地像被吸進去般砍進骷髏的脖子,脖子部分的骨頭一下子就被切斷,當頭蓋骨因此快速朝天空飛去的同時,留在地上的身體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散落地面,並發出清脆的聲音。
「幹得好!」
收起劍後,亞絲娜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和亞絲娜暫不分配戰利品,繼續往迷宮深處前進。
目前為止總共遇到了四次怪物,但我們幾乎都沒受到損傷便成功打倒牠們。跟戰鬥時喜歡連續使用大技的我相反——亞絲娜的得意招數是借著小、中劍技的連續攻擊,來給予敵人AI負擔——當然負擔指的不是讓CPU在運算時產生困難,而是在合理的系統規則內,讓敵人動作有所遲疑——進而在戰鬥中形成對自己有利的狀態,從這方面看來,我們的劍技可以說是彼此互補。而且兩個人的等級應該也差不多才對。
我們謹慎地在並排著圓柱的迴廊里前進。雖然說靠著搜敵技能的幫助,不怕有敵人偷襲,但在堅硬石板地面上產生
回音的腳步聲,總是令人感到心神不寧。迷宮裡面雖然沒有光源存在,但由於周圍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微光,所以還是可以看得見東西。
仔細觀察一下淡藍色光線照耀之下的迴廊。
可以發現迷宮的下半部雖然是由紅褐色砂岩所構成,但逐漸向上爬之後,建材就變成潮濕的藍色石頭。圓柱上面有著華麗但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雕刻,柱底部分整個沒入比路面還低的水道當中。整體而言,建築物給人的感覺越來越「沉重」。這時地圖檔案上的空白部分只剩下一點點,如果第六感沒有出錯,這前面應該就是——
迴廊盡頭有一扇灰藍色大門等待著我們。大門上刻著滿滿與圓柱相同的怪物浮雕。雖然這是個全由數字檔案製造而成的世界,但總是覺得那扇門傳來無可言喻的妖異氣息。
我們兩個在門前止步,彼此面面相覷。
「這個……應該就是……」
「應該沒錯……就是頭目的房間。」
亞絲娜緊緊拉住我大衣的袖子。
「怎麼樣……?要瞧瞧裡面的樣子嗎?」
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是毫不畏懼,但聲音里卻帶著濃濃的不安感。即使是最強劍士,在這種情況下果然還是會感到恐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我也一樣害怕。
「……頭目怪物絕不會離開看守的房間。只是打開門,應該……不要緊……才對……」
亞絲娜擺出一副相當無奈的表情,用以響應我那講到最後已經沒什麼自信的語氣。
「總之還是先準備好轉移道具吧。」
「嗯。」
亞絲娜點了點頭,從裙子口袋拿出藍色水晶。而我也跟著這麼做。
「準備好了嗎……要開囉……」
右手臂依然被亞絲娜拉著,我只好把握著水晶的左手放到門上。在現實世界的話,現在手心應該流滿了手汗才對。
緩緩地用力打開門,有我身高兩倍高的巨大門扉竟然意外平順地開始動了起來。大門一開始動,就以我們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同時開啟左右門扇。在我和亞絲娜屏息注視之下,完全敞開的大門與強烈的衝擊同時停止,接著隱藏在門裡的景象便完全呈現出來。
——門雖然開了,但內部仍是一片黑暗。藍色光線雖然照亮我們立身的迴廊,卻照不進房間裡面。就算我們再怎麼睜大雙眼凝視,也無法看透那含著冷氣的濃密黑暗。
「…………」
正當我準備開口的瞬間,離入口不遠的兩側地板上,突然「啵」一聲各燃起一道藍白色火焰。這讓我們兩個同時嚇了一跳,整個身體都縮了起來。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兩側立刻又各燃起一道火焰。接著便一道一道延續下去。
隨著啵啵啵啵啵……這樣連續的聲音,從入口開始一直到房間的中央部分,迅速形成一條火焰道路,最後則是兩道相當大的火柱沖天而起。同一時間淡藍光線便照耀出這個相當深邃的長方形房間裡全部的景色。這個房間相當寬敞,剛好可以填滿地圖上空白的空間。
亞絲娜像是沒辦法再忍受緊張心情般,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腕。但這時候的我根本也沒有心情去享受那種感觸。因為有一道巨大身影,正從強烈搖晃的火柱後方慢慢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們得抬頭仰望的高大軀體,全身由像粗繩般隆起的肌肉包裹著。肌膚顏色則是不輸給周圍火焰的深藍,位於渾厚胸膛上方的,不是人類而是山羊的頭。
彎曲的粗大羊角由頭部兩側往後方高高立起。眼睛雖然也像燃著藍白色火焰般散發出光芒,但能夠清楚知道牠的視線正放在我們身上。牠的下半身長滿了深藍色長毛,雖然因為被火焰遮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也不是人類而是動物的下半身。要簡單形容這個外貌的話,就是我們口中所謂的惡魔。
雖然從入口到那傢伙所在的房間中央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但我們還是因為極度緊張而無法動彈。到目前為止,雖然和許多怪物戰鬥過,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惡魔造型的傢伙。雖然這種姿態在許多角色扮演遊戲裡都有出現過,但像現在這樣「直接」面對面之後,還是沒有辦法壓抑內心湧出的原始恐懼感。
我們畏畏縮縮地凝視著怪物,讀了一下出現在箭頭上方的文字。「TheGleameyes」,沒錯,牠就是這一層的頭目,證據則是在名字前面的定冠詞。Gleameyes——閃耀魔眼嗎。
當我讀到這裡的時候,藍色惡魔忽然抬起高聳鼻尖並發出雷鳴般的吼叫聲。同時整排火焰都產生激烈搖晃,震動的感覺還經由地面傳遞到我們身上。接著牠一邊從口鼻中噴出藍白色蒸氣,一邊將右手的巨劍扛到肩上——下一個瞬間,惡魔以猛烈的速度朝我們這邊筆直衝了過來,而牠的速度甚至讓地面產生劇烈震動。
「嗚哇啊啊啊啊啊!」
「哇呀呀呀呀呀呀!」
我們兩個同時發出慘叫,馬上轉身全力向前衝刺。就算腦袋裡清楚知道,頭目怪物不會離開房間這個原則,但我們還是沒辦法停下自己的腳步。鍛鍊出來的敏捷度這時候發揮功效,我與亞絲娜兩個人像疾風般穿越長迴廊,全力逃跑了。
10
我和亞絲娜專心朝設於迷宮區中間地帶的安全區域跑了過去。雖然途中數度感覺到被怪物盯上,但我們實在沒有空去理牠們。
衝進被指定為安全區域的房間後,我們兩個人都靠在牆壁上慢慢坐下來。用力吐了一口氣後看著彼此的臉。
「噗……」
接著兩個人同時笑了出來。如果冷靜地叫出地圖來確認,馬上就可以知道那個巨大惡魔沒有離開房間,但無論如何就是沒有辦法停下自己的腳步。
「啊哈哈,逃得可真快!」
亞絲娜整個人坐在地上,一臉愉快地笑著。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拚命逃跑了。不過桐人你逃得比我還誇張就是了!」
「…………」
實在沒辦法否認。亞絲娜看著我氣憤的表情,竊笑著挖苦我。後來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容,正色說道:
「……那傢伙看來相當棘手呢……」
「說得也是。匆忙一瞥之下,看到牠的武器似乎只有一把大型劍,但應該有什麼特殊攻擊才對。」
「只能在前衛安排許多防禦值高的人,然後不斷進行切換了。」
「希望能有十個裝備盾的傢伙在……不過,到時候也只能先一點一點地進攻,然後找出牠的習慣再來決定對策了。」
「裝備盾嗎?」
亞絲娜對我投以有所示意的眼神。
「什、什麼啊。」
「你一定有事瞞著我對吧。」
「妳忽然在說些什麼啊……」
「因為真的很奇怪嘛。一般來說單手劍最大的優點不就是另一手可以拿盾牌嗎。但我從沒看過桐人你拿盾牌。我是因為會降低細劍的速度,也有人是為了造型而不拿盾牌,你的話應該不屬於上述原因。這樣真的很可疑……」
被她說中了。我的確擁有隱藏技能。但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在別人面前使用過。
因為技能情報可以說攸關一個玩家的生死存亡。而且我認為這個技能如果被人家知道了,將會與周圍的人產生更深的鴻溝。
不過,這個女人的話——就算被她知道,應該也沒關係吧……
當我想到這裡,正準備開口時,她卻笑著說道:
「算了,沒關係。探查別人的技能本來就是不禮貌的事情。」
失去開口時機的我只好又把嘴閉上。亞絲娜瞄了一下時鐘確認時間之後,瞪大眼睛說道:
「哇,已經三點了。雖然已經有點晚了,但還是來吃午餐吧。」
「什麼……」
我突然開始興奮了起來。
「妳、妳親手做的嗎?」
亞絲娜沉默地微笑一下表示肯定後,便開始迅速操縱著選單。她把白色皮革手套裝備解除,然後叫出一個小籃子。跟這個女的組隊至少還有這個好處嘛——當我冒出這種無禮想法的瞬間,她忽然瞪了我一下。
「……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哪、哪有啊。快點給我吃吧。」
亞絲娜雖然氣得噘起嘴,但還是從籃子裡拿出兩大包用紙包起來的東西,並將其中一包遞給我。急忙打開之後,發現裡面是由薄切圓麵包夾大量烤肉與蔬菜所製成的三明治。這時類似胡椒的香味開始飄散
在空中。忽然感受到強烈空腹感的我,二話不說便張嘴咬了下去。
「真……真好吃……」
咬了兩三口,忘我地將食物吞下後,感想也不由得脫口而出。外表看起來雖然與艾恩葛朗特NPC餐廳里販賣的不知名異國風味料理相似,但味道卻完全不一樣。這種比較濃的甜辣味,就跟兩年前我常光顧的日式快餐店裡的味道完全相同。我忍住因為太過令人懷念的味道而快流下的淚水,專心吃著這個大三明治。
把最後一塊吞進去後,我接過亞絲娜遞過來的冰茶,一口氣把它喝乾。這時我才總算回過氣來。
「妳是怎麼做出這種味道……」
「這可是經過一年的修行與鑽研的成果唷。是把艾恩葛朗特裡面,那大約一百種左右的調味料,對味覺再生引擎會產生什麼樣的數值,全~~~部解析過後,才完成這種味道。這是把葛羅克瓦樹的種子,以及修布爾樹的葉子,加上卡利姆水綜合起來的結果。」
亞絲娜邊說邊從籃子裡拿出兩個小瓶子,拔開一邊的瓶蓋之後把食指伸了進去。當她把手指拔出來時,已經沾著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紫色黏稠狀物體。她接著說道:
「嘴巴張開。」
雖然感到不解,但還是反射性地張開嘴。亞絲娜瞄準我的嘴巴彈了一下手指。彈進嘴裡的黏稠液體,味道著實讓我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
「……是美乃滋!」
「然後這邊是阿皮魯巴豆與薩古葉,再加上烏拉魚骨頭。」
雖然注意到最後一樣是解毒劑的原料,但我還來不及確認,液體就又彈進我的嘴裡了。這次的味道讓我感覺到比剛才還要強烈的衝擊,那毫無疑問是醬油的味道。由於實在太過感動,我想也不想就抓起亞絲娜的手,嘴巴直接往手指吸了下去。
「哇呀!」
大叫的同時,亞絲娜將手指抽回去並狠狠瞪著我。但在看見我呆滯的臉孔後,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剛剛的三明治醬料就是用這個做出來的。」
「…………太厲害了!無可挑剔!妳如果賣這個的話一定會賺大錢!」
老實說,跟昨天的雜燴兔料理比起來,我覺得今天的三明治更加好吃。
「是、是嗎?」
亞絲娜一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不對,還是不要賣比較好。到時候我吃不到怎麼辦。」
「你很小心眼耶!等我想做的時候會再做給你吃啦。」
小聲說完最後一句話,與我並肩而坐的亞絲娜肩膀稍微碰到了我的肩膀。一股讓人幾乎忘記我們正在戰場的寧靜沉默籠罩周圍。
如果每天都能夠吃到這樣的料理,那我倒是可以委屈一下搬到塞爾穆布魯克……亞絲娜家旁邊去……當我不自覺如此想著,甚至差點把這想法說出口時——
忽然有一群玩家發出鎧甲的聲響,從下方的入口走了進來。我們兩個立刻分開,並且拉開距離坐好。
一看見這六人小隊的首領,我的肩膀馬上就放鬆了下來。因為那個男人正是我在這座浮游城堡里認識最久的刀使。
「哦哦,桐人。好久不見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注意到是我之後,帶著笑容往這邊走了過來,而我也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你還活著啊,克萊因。」
「你這傢伙嘴巴還是這麼壞。難得你竟然還有同……伴……」
看見快速把東西收拾好的亞絲娜後,額頭上綁著低級圖案頭巾的刀使瞪大了眼睛。
「啊……那個,在頭目戰時應該有見過彼此才對,不過還是介紹一下好了。這傢伙是公會『風林火山』的克萊因。這邊是『血盟騎士團』的亞絲娜。」
我介紹的時候亞絲娜稍微點了一下頭,但這時克萊因除了眼睛之外,連嘴巴也維持在張開的狀態下動也不動。
「喂,說點話啊。你是lag了嗎?」
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腹部後,克萊因才好不容易閉上嘴,接著用相當誇張的速度低頭行了個最敬禮。
「妳、妳好!我、我、我叫克萊因今年二十四歲單身!」
看到這個慌張到口不擇言的刀使,我這次多用了一些力朝他腹部捶了下去。不過還沒等克萊因把話說完,在後面的其它五個成員便爭先恐後跑上來,全部的人都搶著自我介紹起來了。
「風林火山」的成員全部都是在玩SAO以前便認識了。克萊因他一個人守護全部的同伴,並且指導他們成長到足以擔任攻略組的一員。兩年前——在這個死亡遊戲開始的日子,讓我感到膽怯並拒絕承受的重擔,他一個人獨力扛下來了。
我把滲入心底深處的自我厭惡感吞下肚裡,轉過身來對亞絲娜說道:
「嗯……領隊的臉看起來雖然像壞蛋,但他們都是不錯的人啦。」
這次換克萊因用力朝我的腳踩了下去。旁邊的亞絲娜看見我們這個樣子,忍俊不住彎著身子開始笑了起來。克萊因原本臉上還露出害羞般的扭曲笑容,忽然間又像回過神來似的抓住我的手臂,用極力壓抑但還是聽得出充滿殺氣的聲音問:
「怎怎怎怎麼回事啊桐人?」
亞絲娜直接走到窮於回答的我身邊,用相當清晰的聲音說:
「你好。我這陣子都會跟這個人一起組隊,請多指教。」
我聽到她這麼說時內心嚇了一大跳,想著「我們不是只有今天組隊而已嗎?」,而克萊因他們臉上則馬上變成失望與憤怒的表情。
不久後克萊因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著我,咬牙切齒地怒吼:
「桐人,你這傢伙……」
當我心裡想著這下可不是簡單就能脫身,並感到相當無奈的時候……
從這群人剛剛過來的方向又傳來腳步聲與金屬聲,告知我們又有一群人來了。聽到那異常整齊的聲音,亞絲娜帶著緊張的表情碰了碰我的手腕,悄聲說道:
「桐人,是『軍隊』!」
我馬上往入口那裡看去,出現在那裡的,果然是曾在森林裡見到的重裝部隊。克萊因舉起手要五名同伴退到牆邊。軍隊依然是以兩列縱隊的排列方式行軍走入房間,但已經沒有在森林時那麼整齊劃一了。他們的腳步沉重,從頭盔底下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們相當疲累。
部隊到達安全區域的另一端之後便停了下來。站在前面的男人一開口說「休息」,剩下的十一個人便發出巨大聲音倒臥或坐在地上。男人看都不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便朝我們這裡走了過來。
仔細一看,可以發現男人的裝備與其它十一個人有些許不同。除了金屬鎧甲是高級品之外,胸口的部分也畫有其它人所沒有的,以艾恩葛朗特全景而設計出來的徽章。
男人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把頭盔摘了下來。他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年紀大概在三十歲出頭,四角形的臉配上一頭極短髮,粗眉毛下的小小眼睛閃爍著銳利光芒,嘴巴則緊緊地閉著。他視線往我們這裡一掃,對站在最前面的我開口說道:
「我是隸屬艾恩葛朗特解放軍的柯巴茲中校。」
真讓人意想不到。原本「軍隊」只是集團外部的人為了揶揄他們所取的外號,但不知何時竟已經成為他們的正式稱呼了。而且還自稱「中校」。我心裡雖然感到有點討厭,但還是簡短地自我介紹,「桐人,獨行玩家」。
男人輕輕點了點頭,用傲慢的口氣接著問道:
「你們已經攻略過前面的區域了嗎?」
「嗯……地圖已經紀錄到頭目房間前面了。」
「唔。那希望你能提供地圖檔案給我。」
看到男人這種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就連我也有點嚇了一跳。但站在後面的克萊因跟我不一樣,只見他粗聲粗氣地喊道:
「說什麼……要我們提供?你這傢伙知道紀錄地圖要花多少心血嗎?竟然敢講這種話!」
未攻略區域的地圖檔案可說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在以寶箱為目標的寶物獵人之間可以賣得很高的價錢。
一聽到克萊因的聲音,男人馬上揚起單邊的眉毛,抬起下巴大聲回話道:
「我們正為了解放你們這些一般玩家而戰!」
接著又說道:
「協助我們也是你們應盡的義務!」
——所謂的桀傲不遜,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態度吧。明明這一整年來,軍隊幾乎都沒有積極參與過樓層攻略。
「等一下,你這人怎麼……」
「你這傢伙……」
站在左右兩邊的亞絲娜與克萊因,發出怒氣即將爆發的聲音,但我用手制止了他們。
「反正本來就準備要回到城鎮就公開,給他也沒關係。」
「喂喂,你人也太好了吧桐人。」
「我沒打算把地圖檔案拿來賣錢。」
我一邊說一邊叫出交易窗口,把迷宮區的檔案傳給自稱柯巴茲中校的男人。男人面無表情地接收完檔案,用完全聽不出有感謝之意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合作」之後就轉過身去。我對著他的背後說道:
「我勸你還是不要隨便去攻打頭目比較好。」
柯巴茲稍微轉了過來。
「這要由我來判斷……」
「我們剛剛去看過頭目的房間,那不是隨便一些人就可以對付的敵人。而且你的同伴們看起來也已經相當疲勞了。」
「……我的部下不是這種程度就會唉唉叫的軟腳蝦!」
雖然柯巴茲在提到「部下」時,用有點憤慨的口氣強調了一下,但那些正坐在地上的「部下」們,卻似乎不怎麼同意他所說的話。
「你們這些傢伙馬上給我站起來!」
聽到柯巴茲這麼說,他們才慢慢站起身,排成兩列縱隊。柯巴茲看也不看這裡便直接站到隊伍前面,先舉起一隻手又迅速向下揮。十二個人整齊舉起武器,沉重的裝備發出聲響,重新開始進軍。
雖然他們的HP值看起來是全滿沒錯,但SAO內部緊湊的戰鬥將會帶來看不見的疲勞感。留在另一個世界裡的真正肉體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這些疲勞感是得在這邊經過睡眠、休息才能夠消除的。在我看來,軍隊的玩家們因為不習慣最前線的戰鬥,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了。
「……那些傢伙沒問題嗎……」
等軍隊的部隊消失在通往上層的出口,而且聽不到他們規則的腳步聲後,克萊因用擔心的聲音如此說道。這傢伙真是個好人。
「就算再怎麼笨也不會馬上就跑去攻打頭目才對……」
看來亞絲娜也有點擔心。那個叫柯巴茲中校的傢伙講話的口氣,確實讓人有種他會魯莽行事的感覺。
「……還是跟去看一下比較好吧……?」
我說完之後,不只克萊因跟亞絲娜,連另外五個人也跟著同意了。
我雖然邊苦笑邊想著「大家怎麼人都那麼好」,但還是下定決心跟上去看看。如果現在就離開迷宮,之後又知道剛剛那群人沒回來的話,會害我晚上睡不好覺。
迅速確認完裝備,準備往前走時,忽然有聲音傳進我耳里——
可以聽見背後的克萊因正小聲對亞絲娜說話。當我正覺得這傢伙實在是學不乖而露出苦笑時,他們說話的內容卻大出我意料之外。
「啊——那個,亞絲娜小姐。怎麼說才好呢……那傢伙、桐人就請妳多照顧了。雖然是個不太會說話、又不會做人的笨蛋戰鬥狂……」
我馬上向後沖,用力拉扯克萊因的頭巾尾端。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因、因為……」
刀使歪著頭,搓搓自己下巴的鬍子,接著說道:
「你難得會跟人家組隊。就算是中了美人計,也算有非常大的進步了。所以我才會……」
「我、我才沒有中什麼美人計呢!」
雖然我如此反駁,但克萊因和他五個同伴,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連亞絲娜都帶著微笑盯著我看,我只好歪著嘴轉過身去。
接著又聽見亞絲娜對克萊因說「交給我吧」的聲音。
我一邊用靴子踩出清脆的聲音,一邊朝通往上層的通路逃了出去。
11
運氣不好的我們在中途遇上了一群蜥蜴人,當我們八個人到達最上面的迴廊時,已經是離開安全區域半小時之後的事了。而我們在途中也沒有碰到軍隊的隊伍。
「會不會已經用道具回去了呢?」
雖然克萊因開玩笑似地如此說道,但我們每個人都不覺得他們會這麼做。因此我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在長廊前進的速度。
大約走到一半的距離時,讓我們確定心中的不安已經成為事實的證據,在迴廊里發出回音,傳進我們的耳朵里。一行人馬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只能聽到細微的聲音,但那無庸置疑是慘叫聲。
而且慘叫還不是由怪物所發出的。我們幾個互相對看之後,一起開始跑了起來。由於我和亞絲娜敏捷度的數值較高,所以我們兩個離克萊因他們越來越遠,但這時候已經沒空去理這些事情了。踩過閃爍藍光的潮濕石板,我們像一陣風似的,朝跟剛剛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
不久後,那扇已經往左右兩邊敞開的大門出現在遠處。同時可以看見劇烈燃燒著的藍色火焰在黑暗中搖晃。除了這些效果外,當然還有那在深處蠢動的巨大身影,以及斷斷續續響起的金屬音和慘叫聲。
「笨蛋……」
亞絲娜發出悲痛的叫聲,並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而我也緊跟在她後面。我們的腳尖幾乎沒有著地,簡直像用飛的一樣,我想這已經是接近系統輔助速度的極限了。矗立在迴廊兩邊的圓柱,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後退。
快到門口時,我和亞絲娜緊急減速,靴子的鞋釘因此飛濺出火花,好不容易才在將近入口的地方停了下來。
「餵!沒事吧!」
我一邊叫一邊把半個身子探了進去。
大門的內部——是一幅恍如地獄般的景象。
整片地板上噴著格子狀的藍白色火焰。而屹立在中央背對著我們的那個巨大金屬軀體,就是藍色惡魔TheCleameyes。
牠正從可憎的山羊頭部噴出火焰般的氣體,並將右手那可以稱之為斬馬刀的巨劍左右縱橫揮舞著。而牠的HP根本減少不到三分之一。在牠對面的,是與惡魔相較之下顯得非常渺小的身影——軍隊的部隊,他們正努力四處逃竄。
現在的他們已經毫無紀律可言了。我馬上確認一下人數,發現已經少了兩個人。如果是已經用轉移道具脫離戰場的話就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一個人被斬馬刀的刀身掃中而整個人跌倒在地上,這時他的HP已經進入紅色危險範圍了。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但惡魔就盤據在軍隊和我們所在的入口中間,如此一來就根本沒辦法從入口處脫離。我對著倒地的玩家大聲叫道:
「你在幹什麼!快點用轉移道具啊!」
但是男人馬上將臉轉過來,他被火焰照成藍色的臉上帶著明顯絕望的表情,大聲回話:
「不行啊……!水……水晶沒有用!」
「什……」
我整個人說不出話來。這個房間是「水晶無效化空間」嗎。雖然這是在迷宮區里偶而會見到的陷阱,但至今還沒有在頭目房間遇過這種情形。
「怎麼會這樣……!」
亞絲娜屏住了呼吸。因為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安心進去裡面救人了。這時候,在惡魔另一側的一名玩家高高舉起劍,發出怒吼: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們解放軍的字典裡面沒有撤退兩個字!起來戰鬥!快起來作戰!」
無庸置疑是柯巴茲的聲音。
「這個混蛋……!」
我忍不住破口大罵。在水晶無效化空間裡有兩個人不見——也就代表著他們已經死亡、消失了。最應該避免的事態都發生了,這個男人竟然還在說這種話。感覺上我的憤怒已經快讓血液沸騰起來了。
克萊因他們六個人這時候才追了上來。
「喂,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我簡短地把事情經過告訴他。聽完之後,克萊因扭曲著臉說道:
「難……難道就沒辦法了嗎……」
或許我們可以殺進去,為他們開出一條血路來撤退,但在這種無法緊急脫離的空間裡,連我們這邊都有可能出現犧牲者,現場的人數實在太少了。正當我感到猶豫時,在惡魔另一側的柯巴茲好不容易重整起部隊,接著又開口發出命令。
「全員……突擊……!」
由於十個人裡面,已經有兩個人的HP減到了極限而倒在地板上。所以剩下的八個人便排成一列各四個人的橫列,接著,站在隊伍中央的柯巴茲舉起劍來開始向前突進。
「快住
手……!」
但我的喊叫聲顯然已經傳不到他們耳里了。
這樣的攻擊實在是太過有勇無謀了。像這樣八個人同時進攻根本不能順利使出劍技,只是徒增混亂而已。跟同時進攻比起來,每個人輪流給怪物一點傷害之後,馬上進行切換才是有效的戰術。
惡魔像仁王般站立著,牠邊發出引起震動的吼叫聲,邊從嘴裡噴出炫目的氣體。看來似乎被牠的氣息噴中也會受到傷害。他們八個人被藍白色光輝包圍之後,突擊的速度便減緩了下來。而惡魔馬上趁這時候將手中巨劍揮了過去。他們其中一個人像被撈起來似地砍飛,直接越過惡魔的頭上,整個人用力摔在我們面前。
這個人正是柯巴茲。
他的HP完全消失了。帶著還不能理解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嘴巴慢慢動了起來。
——怎麼可能。
無聲地說完這句話後,柯巴茲的身體伴隨著刺激我們神經的效果音,變成無數碎片飛散開來。看見一個人如此簡單就在我們眼前死去,旁邊的亞絲娜發出了很短的尖叫聲。
失去領袖的軍隊,隊伍馬上就瓦解了。他們一邊哀號一邊到處逃竄。而且所有人的HP都已經降到一半以下。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聽到亞絲娜彷佛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聲音後,我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看。雖然我馬上伸出手準備抓住她:
但還是晚了一步。
「不行啊————!」
亞絲娜喊叫著並且像疾風般沖了出去。她與在空中抽出的細劍一同化為閃光,往惡魔刺了過去。
「亞絲娜!」
我大叫並且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也拔劍跟在她後面沖了進去。
「管不了那麼多了!」
克萊因他們也一起發出聲音,追隨我們進到房間裡。
亞絲娜奮不顧身的一擊,在惡魔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擊中了牠的背部。但是HP卻幾乎沒有減少。
閃耀魔眼隨著怒吼聲轉過身來,以猛烈的速度斬下斬馬刀。亞絲娜雖然馬上踏開步伐閃躲,卻因為無法完全閃開而受到餘波衝擊倒在地上。大劍的連擊馬上又無情地朝她而來。
「亞絲娜————!」
幾乎讓整個身體凍僵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我奮力朝亞絲娜與斬馬刀中間跳去。千鈞一髮之際,我的劍成功將惡魔的攻擊軌道稍微錯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難以想像的衝擊傳遍全身。
互相交錯的刀身先是迸出火花,接著由上方揮下的巨劍撞擊在距離亞絲娜身邊一點點的地面上,伴隨著爆炸聲,地上出現了一個深邃大洞。
「快退下!」
我大叫並準備抵擋惡魔的追擊。接著不斷向我招呼過來的每一劍,都帶有足以致死的壓倒性威力,令我根本沒有反擊的機會。
閃耀魔眼所使用的基本上是雙手大劍技。但卻又跟一般大劍技有些微妙的差異,讓人無法先讀出攻擊模式。我將全部精神放在使用武器、步伐來反彈與閃躲等防禦上,但牠每一擊的威力實在太過強大,以致於刀刃時常會掠過身體而讓HP一點一點慢慢地減少。
從眼角可以看見克萊因與他的同伴們,正將倒在地上的軍隊玩家拉到房間外面。只不過因為我和惡魔在正中央戰鬥,所以搬運動作進行得相當緩慢。
「嗚!」
敵人的攻擊終於準確地擊中了我的身體。身體受到足以令人麻痹的衝擊,HP值也一下子減少許多。
我身上的裝備與技能構成原來就不利於防禦。再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死亡的恐懼帶著令人僵硬的冰冷感覺貫穿我全身。如今也已經沒有脫離的機會了。
剩下來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改變成強化攻擊模式,用上全部力量來對付敵人而已。
「亞絲娜!克萊因!幫我撐個十秒鐘!」
我這樣喊著,右手的劍用力一揮擋開惡魔的攻擊,勉強制造出空檔時間後便往地上滾開。克萊因馬上代替我衝進來用大刀應戰。
只不過克萊因的大刀與亞絲娜的細劍都因為是重視速度的武器而缺乏重量。我想他們應該沒辦法抵擋惡魔的巨劍才對。我滾落在地上的時候,左手向下一揮把主選單叫了出來。
現在開始不容許有任何操作錯誤。我壓抑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右手手指開始動了起來。首先拉下所持道具選單,點選一樣道具並將它實體化。接著將剛才點選的道具設定到裝備人偶的空白部分上,然後打開技能窗口,變更目前選擇的武器技能。
全部操作結束,按下OK按鈕關掉窗口後,我確認了背上新增加的重量,抬起頭來喊道:
「可以了!」
我看見克萊因吃了一計攻擊,HP一邊減少一邊向後退。這時候原本應該馬上使用水晶恢復體力才對,但水晶在這個房間裡面沒有辦法發揮效用。現在與惡魔對峙的亞絲娜也在數秒鐘之內,HP就因為低於五成而變成黃色了。
聽到我的聲音之後,亞絲娜背對著我點了點頭,然後伴隨尖銳的喊叫聲使出突刺技。
「呀啊啊啊啊!」
劃出純白殘光的一擊,在空中與閃耀魔眼的劍互相衝突而飛散出火花。兩者隨著劇烈的聲音往後退開,接著出現了空檔時間。
「切換!」
看準這個時機喊完之後,我便朝敵人正面沖了過去。剛剛從僵硬狀態恢復過來的惡魔將劍高高舉了起來。
我右手的愛劍將對方劃著名火炎般軌跡斬落的劍反彈回去後,左手馬上就繞到背上握住新劍的劍柄。拔劍之後的第一擊,立刻往惡魔身體上招呼。這第一次的完全攻擊,好不容易可以看見那傢伙的HP有所減少。
「唔哦哦哦哦哦!」
發出憤怒的吼叫聲,惡魔再度施放由上段向下砍的斬擊。這次我交叉手裡的劍來穩穩接住牠的攻擊,然後將劍推了回去。到目前為止一直採取守勢的我,決定趁那傢伙失去平衡時,來個一筆勾銷,於是我便展開一連串的攻擊。
右手劍從中段砍進去,左手劍馬上跟著刺進惡魔的身體。右、左、再接右。腦部思考迴路以快要燃燒起來的速度,控制我不斷揮著劍。尖銳的效果音不斷響著,流星般飛散的白光照耀整個空間。
這就是我的隱藏技,特別技能「二刀流」。現在使出的就是它的上級劍技,連續十六次攻擊的「星爆氣流斬」。
「唔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毫不理會惡魔的劍彈開了幾次攻擊,我只是吼叫著然後不斷把自己的劍往惡魔身上砍。我的眼眶發熱,眼裡只看得見敵人的身影。雖然惡魔的劍也不時碰到我的身體,但感覺上那股衝擊就像是從另一個遙遠世界傳過來一般。腎上腺素在全身發揮作用,每當劍擊中敵人時,腦神經都像遭到電擊一般。
快點,再更快一點。這時我已用比平時快兩倍的速度來揮動雙劍了,但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還是感到不夠迅速。只見我用甚至超乎系統輔助以上的速度不斷進行攻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吼叫聲同時綻放出來的第十六擊,貫穿閃耀魔眼的胸口中央。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來,才發現吼叫的不只是我自己而已。仰望天空的巨大惡魔一邊從口鼻噴出大量氣息,一邊咆哮著。
當我發現敵人全身僵硬住的瞬間——
閃耀魔眼就變成巨大藍色碎片炸開來。房間裡降下了許多閃爍著光芒的粒子。
結束……了嗎……?
我因為戰鬥的餘熱而感到暈眩,但還是在無意識中將雙劍甩了一下,同時收進背上交叉吊著的劍鞘里。我立刻確認了一下自己的HP。可以看見紅色的在線僅剩下一點點殘值。當我事不關己似地注視著HP時,忽然感到全身癱軟,接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倒在地板上。
我瞬間失去了意識。
12
「……醒,桐人醒醒啊!」
亞絲娜近似哀號的叫聲將我的意識勉強拉了回來。貫穿頭部的疼痛感讓我不由得板著臉撐起上半身來。
「痛痛痛……」
看了一下周圍,發現這裡是剛剛的頭目房間。而空中還飛舞著藍色光線殘渣。看來我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有幾秒鐘而已。
亞絲娜蹲在地上,將整張臉靠近我的眼前。可以見到她眉頭深蹙、緊咬嘴唇,好像快哭出來的模樣。
「笨蛋
……!這麼亂來……!」
她這麼叫著的同時,也以很快的速度摟住我的脖子,我則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嚇到忘了頭痛,只能不斷眨著眼睛。
「……妳再抱得這麼緊,我的HP就會完全消失啦。」
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道,但亞絲娜聽完後臉上卻出現了真正生氣的表情。接著我的嘴裡被塞進了小小的瓶口。流進嘴裡那類似綠茶混合檸檬汁味道的液體,是高級回復藥水。如此一來,五分鐘過後HP值便能完全恢復了,但全身的倦怠感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消除才對。
亞絲娜確認我將瓶里的藥水喝完之後,面容便開始扭曲了起來。為了藏起自己這樣的表情,她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聽到腳步聲響抬起頭來後,就看見克萊因有些顧忌地對我說道:
「殘活的軍隊那群人已經回復完畢,不過柯巴茲和另外兩個傢伙不幸死了……」
「……這樣啊。上一次頭目攻略戰出現犧牲者,已經是第六十七層時的事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攻略。柯巴茲那個混帳……人死了還有什麼用呢……」
克萊因嘴裡吐出這句話後,搖著頭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像要轉換心情般開口對我問道:
「話說回來,你剛剛那是什麼技巧?」
「……不說行嗎?」
「當然不行,我可從沒見過那種劍技!」
我這時才發現,房間裡除了亞絲娜之外,每個人都沉默著等我開口說話。
「……是特別技能啦。叫做『二刀流』。」
哦哦……這種驚嘆聲從軍隊的殘存者以及克萊因的同伴之間傳了出來。
各式各樣的武器技能通常是依據一定順序的修行來循序漸進習得。以劍來當例子的話,基本的單手直劍技能成長到某種程度,並滿足某種條件之後,選單上就會出現可以選擇的「細劍」或「雙手劍」等技能。
克萊因臉上出現非常有興趣的表情,馬上急著問道:
「出、出現條件是?」
「知道的話我早公開了。」
面對搖著頭的我,刀使也低聲答了句「說的也是」。
有人說,出現條件仍未知的武器技能可能是由隨機數條件決定,因此才會稱為特別技能。現在在我身邊的克萊因,他的「大刀」也是特別技能之一。只不過大刀技能並不是那麼罕見,只要不斷修行曲刀就有很高的機率會出現。
像這個樣子,目前所知道的十幾種特別技能,大概最少都有十個人以上成功習得,只有我的「二刀流」和另一個男人的技能不是如此。
這兩種技能應該都各自只有一名習得者,可以稱之為「獨特技能」。至今為止我一直隱藏自己的二刀流技能,但從今天開始,我是第二名獨特技能擁有者這件事,應該就會傳遍大街小巷吧。畢竟已經在這麼多人面前用出來,就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
「真是,太見外了吧桐人。有那麼厲害的技能還瞞著我。」
「如果知道怎麼才能讓技能出現的話,我就不會隱瞞了。但說真的,連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面對克萊因的抱怨,我也只能聳聳肩如此回答。
我所說的沒有半點虛假。一年前的某一天,當我隨性看著窗口時,裡面就已經出現「二刀流」這個名稱了。根本不知道出現條件是什麼。
之後我在進行二刀流技能修行時都會選擇沒有人煙的地方。在幾乎完全習得之後,當獨自進行攻略面對怪物時,也只有在非常緊急的狀況下才會使用二刀流。除了是把這種技能當成危急時救命的法寶外,自己也實在不喜歡因為這種技能而引人注目。
我甚至還希望趕快出現除了我之外的二刀流使用者,但卻事與願違——
我用指尖搔著耳朵周圍,繼續小聲地說道:
「……如果讓人知道了我有這種罕見的技能,不但會一直被人追問……還會招來不少麻煩,所以……」
克萊因深深點了點頭。
「在線遊戲玩家很容易嫉妒別人。像我這種心胸寬大的人是不會啦,不過的確是有很多小鼻子小眼睛的傢伙。再加上……」
說到這裡他便閉上嘴,但用似乎意味著什麼的眼神,看著緊緊抱住我身體的亞絲娜,接著對我微笑了一下。
「嗯……你就把接下來的辛勞也當成修行的一部分,好好努力吧,年輕人。」
「少胡說八道了……」
克萊因彎下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後,轉身朝「軍隊」的生存者們走了過去。
「你們幾個可以自己回本部嗎?」
其中一個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幾歲的人點了點頭,回答道:
「可以。那……那個……謝謝你們。」
「你們要道謝的人應該是他。」
克萊因用大拇指朝這邊指了一下。軍隊的玩家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對著坐在地上的我和亞絲娜深深一鞠躬,便離開了房間。一到迴廊便一個個拿出水晶轉移離開了。
藍色光芒消失之後,克萊因雙手叉腰,一副準備進行下一個步驟的模樣。
「我們打算直接到第七十五層的轉移門那邊讓它開始運作,你要來嗎?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要不要由你來啟動?」
「不了,交給你們吧。我太累了。」
「這樣啊。那回去的時候,路上小心……」
克萊因點了點頭之後對同伴打了個招呼。之後六個人便一起走向房間深處的一扇大門。門的另一邊應該有通往上層的階梯才對。刀使在門前停了下來,稍微轉過身子來對我說道:
「那個……桐人啊。你衝進去幫助軍隊那群人的時候……」
「……怎麼樣?」
「我啊……該怎麼說呢,我真的覺得很高興。我要說的只有這些,再見了。」
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克萊因對感到疑惑的我伸出右手大拇指比了一下之後,打開門與同伴們一起消失在門的那頭了。
只剩下我和亞絲娜兩個人留在寬廣的房間裡。從地板噴出的藍色火焰不知何時已經沉靜下來,席捲整個房間的妖氣也像騙人般消失無蹤。四周圍充滿與迴廊相同的柔和光線,地板上甚至連剛才死斗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對著頭還靠在我肩膀上的亞絲娜說道:
「餵……亞絲娜……」
「……我好害怕……心裡想著……要是你死掉了我該怎麼辦……」
她顫抖的聲音裡帶著至今從未聽過的軟弱。
「……妳還敢說,是妳先衝進去的吧。」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在亞絲娜肩膀上。雖然像這樣毫不顧忌地碰她,會有被誤認為是性騷擾的危險性,但現在不是考慮那麼多的時候。
把她輕輕拉了過來,我的右耳傳來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我暫時不去公會了。」
「不、不去了……為什麼?」
「……不是說過要暫時跟你組隊……你忘了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內心深處竟然會有一股強烈的渴望油然而生,這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獨行玩家桐人,是為了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而捨棄其它所有玩家的人。是在兩年前,一切事情開始的那一天,背棄自己唯一的朋友,無情轉身離開的膽小鬼。
這樣的我,連同伴都沒資格擁有了——何況是比同伴更親密的存在呢。
我應該已經從無可挽回的慘痛經驗里學習到這件事才對。我已經發下重誓不再犯同樣的過錯,不再奢望得到別人的心了。
但是……
我僵硬的左手就是怎麼樣也沒辦法離開亞絲娜的肩膀。就是沒辦法離開因互相碰觸而傳來的假想體溫。
我抱著巨大的矛盾、猶豫以及另一種莫名的情感,簡短地答道:
「……那好吧。」
聽到我的回答,靠在我肩膀上的亞絲娜點了點頭。
隔天。
我從早上就躲進艾基爾的雜貨店二樓。整個人陷在搖椅裡面,翹著腳帶著不愉快的心情,啜著味道很奇怪的茶。我想這茶應該是店裡的不良庫存吧。
整個阿爾格特——不對,大概全艾恩葛朗符都在討論昨天的「事件」。
原本光是完成樓層攻略、通往新城鎮的轉移門開通這些事情,
就已經充滿話題性了,現在還多了好幾個話題。例如「讓軍隊的龐大部隊全滅的惡魔」、「二刀流使單獨擊敗惡魔時的五十連擊」等等……整件事情被渲染得太過誇張了。
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一大清早就有些劍士和情報販子跑到我住的地方,害我不得不使用水晶才得以脫身。
「我一定要搬家……搬到某個超鄉下樓層,讓人絕對找不到的村莊裡……」
艾基爾微笑著,向不斷碎碎念的我走了過來。
「哎呀,別這麼說嘛。偶爾當個名人也不錯啊。對了,要不要乾脆辦個演講啊。會場和門票方面就交給我來……」
「誰要辦啊!」
我大叫著把右手上的杯子瞄準艾基爾右邊五十公分的地方扔了過去。但習慣成自然的動作引發了飛劍技能,發出亮光的杯子以超快的速度飛出去,撞上牆壁後發出巨大聲響。
所幸建築物本身是無法破壞的物體,所以只見到了「ImmortalObject」的系統卷標浮現在眼前。如果擊中家具的話,必定早就粉碎了吧。
「嗚哇,想殺了我嗎!」
店主誇張地大叫。我只好舉起右手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然後再度陷進椅子裡去。
艾基爾目前正在鑑定我在昨天的戰鬥中入手的寶物。看他不時發出怪聲的樣子,就知道裡面應該有不少貴重物品才對。
原本準備將賣出的所得與亞絲娜平分,但她卻在過了約定時間之後仍然沒有出現。我已經傳了朋友訊息給她,所以應該已經知道我在這裡才對……
我們昨天是在第七十四層主要街道的轉移門前互相告別。亞絲娜表示要到公會去提出休假申請,接著便往第五十五層的格朗薩姆出發了。因為之前曾發生過克拉帝爾的事情,所以我原本提出要與她同行的提議,但她笑著說沒問題,我也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現在已經超過原本約定好的時間兩個小時了。這麼晚了人還沒出現,難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應該堅持與她同行才對。為了壓抑自己內心的不安,我把茶一口氣喝完。
當我將面前大茶壺裡的茶喝光,艾基爾也差不多鑑定完畢的時候,樓梯下終於傳來了咚咚向上爬的腳步聲。接著門迅速地被打開來。
「嗨,亞絲娜……」
我把幾乎脫口而出的「怎麼這麼晚才到」這句話吞了回去。身穿一貫制服的亞絲娜一臉蒼白,大大的眼睛帶著不安。她將雙手緊握在胸前,緊咬兩、三下嘴唇之後,才像快哭出來似地說道:
「怎麼辦……桐人……事情鬧大了……」
將新沏好的茶一口氣喝完後,臉上才好不容易恢復一點血色的亞絲娜,開口一點一點地將事情娓娓道來。這時懂得察言觀色的艾基爾已經先離開,到一樓的店面去了。
「昨天……我回到格朗薩姆的公會本部後,將發生的事全部向團長報告。等報告完想暫停在公會的活動後,我就先回家了……原本以為今天早上的例行會議會通過我的申請……」
與我相對而坐的亞絲娜低下頭,用雙手握緊茶杯說道:
「結果團長他……說他可以允許我一時脫團,但有條件……條件就是……想要跟桐人你交一次手……」
「什……」
我一時間沒辦法理解亞絲娜說的話。交手……也就是說想跟我對決嗎。亞絲娜想暫時離開公會,為什麼會變成要跟我對決呢?
提出這個疑問之後……
「我也不知道……」
亞絲娜看著地上搖了搖頭。
「我已經很努力想說服他,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但他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聽……」
「不過……這可真是難得。那個男人竟然會提出這種條件……」
我腦海中浮現他的身影,然後說道。
「就是說啊。團長他平常別說是公會活動了,就連樓層攻略事宜也全權交由我們處理,他根本完全不曾發過命令。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會……」
雖然KOB的團長靠著他壓倒性的魅力,掌握了自己公會甚至是全攻略組的心,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從沒發過指示或者命令。我在頭目戰時也曾和他並肩作戰過幾次,他那一語不發,只是默默支持著戰線的身影,實在讓人感到相當敬佩。
這樣的男人這次竟然會對亞絲娜的申請發出異議,而且內容還是要求與我對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感到百思不解,但為了讓亞絲娜安心,我還是開口如此說道:
「……總之我就走一趟格朗薩姆吧。我去跟他直接交涉看看。」
「嗯……真抱歉。老是給你添麻煩……」
「我什麼都願意做。因為妳可是我……」
亞絲娜一直凝視著為了尋找適當名詞而沉默下來的我。
「重要的攻略夥伴……」
雖然似乎有點不滿地噘起嘴巴,但亞絲娜終於還是露出了一點微笑。
最強的男人、活生生的傳說、聖騎士等等被賦予血盟騎士團公會長的稱號,可以說一隻手數不完。
他的名字是希茲克利夫。在我的「二刀流」技能傳遍街頭巷尾之前,他就以在大約六千名玩家之中,唯一的獨特技能擁有者這個身分而聞名於艾恩葛朗特。
使用模擬十字架形狀的一對劍與盾,能夠使出攻守自如劍技的技能名稱是「神聖劍」。我曾在他的身邊見過幾次這種技能,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其擁有的防禦力。據說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見過他的HP陷入黃色區域。在死傷者眾多的第五十層頭目攻略戰時,他一個人便撐下幾乎快要崩壞的戰線長達十分鐘,而這件逸事至今仍為人所津津樂道。
沒有任何武器可以貫穿希茲克利夫的盾。
這已經是艾恩葛朗特里最被大家深信的定律之一了。
與亞絲娜一起來到第五十五層的我,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緊張。當然我沒有與希茲克利夫交手的打算。目的只是要拜託他讓亞絲娜暫時離開公會而已。
第五十五層的主要街道區,格朗薩姆市又稱「鐵之都」。之所以會有這種名稱,是因為與其它城鎮大多是由石頭建造而成不同,這個城鎮的主要建築物——巨大尖塔,全用閃爍著黑色光芒的鋼鐵建造而成。雖然因為冶煉與雕金工藝相當興盛而有許多玩家定居於此,但完全沒有行道樹的街道,在這個秋意漸濃的時節里,讓人有種風一吹就特別寒冷的印象。
我們橫越轉移門廣場,走在由洗鍊的鋼板連結起來後,用鉚釘固定的寬廣道路上。亞絲娜的腳步看起來非常沉重,可能是在擔心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在並排的尖塔群之間走了差不多十分鐘,眼前出現了一座更高的尖塔。巨大門扉上有許多銀槍突出來,上面掛著的白底紅色十字旗被寒風吹得到處飄揚。這裡就是血盟騎士團的本部。
亞絲娜在我前面一點的地方停了下來,抬頭看向尖塔。
「以前本部是設在第三十九層鄉下城鎮的一棟很小的房子裡,大家都一直抱怨實在太窄了。我也不是說公會發展起來不是件好事……但這個城鎮實在太冷,我不喜歡……」
「那就趕快把事情解決,去吃點熱的東西吧。」
「真是。你就只想到吃。」
亞絲娜笑著舉起左手輕輕握著我右手的指尖。她看也不看心跳不已的我,維持這樣的姿勢過了幾秒鐘,說了句「好,充電完畢」之後才將手放開,然後就這樣邁開步伐朝著尖塔走去。我急忙跟在她後面。
爬上寬廣階梯後,有扇左右敞開著的大門,但兩側站有裝備長槍的重裝甲衛兵。亞絲娜一邊讓靴子上的鞋釘發出聲音,一邊往門口走去,衛兵們一看見她便舉起長槍敬了個禮。
「辛苦你們了。」
無論是利落地舉起單手回禮,還是充滿朝氣的走路方式,都讓人無法相信現在的她,跟一個小時前在艾基爾店裡那個沮喪的女孩是同一個人。我畏畏縮縮地跟在亞絲娜後面,經過衛兵身邊進到塔裡面去。
這座高塔與街道同樣是以黑色鋼鐵建造,它的一樓是相當通透的大廳,現在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心裡一邊覺得這棟建築物給人比街道還冰冷的感覺,一邊走過由各式各樣金屬組成的精緻馬賽克模樣地板後,一座巨大螺旋狀樓梯出現在面前。
大廳里響起我們爬上樓梯時發出的金屬聲響。這種高度,筋力值較低的人絕對在半途就累得受不了了。經過好幾扇門,當我開始想著不知道要爬多高時,亞絲娜的腳步終於在一扇
冰冷的鋼鐵門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嗎……?」
「嗯……」
亞絲娜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伸出右手用力敲了敲門,然後不等裡面的人回答便直接將門推開。由門內溢出的大量光線讓我的眼睛瞇了起來。
裡面是用上塔內一整層空間的圓形房間,四周牆壁全是透明玻璃。從玻璃外透進來的灰色光線讓整個房間染上同一種色調。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半圓形的巨大桌子,排在桌子對面的五腳椅子上各自坐著幾個男人。左右的四個人我沒有見過,只有坐在中央的那個人我絕不會認錯。那是聖騎士希茲克利夫。
他的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壓迫感。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左右吧。他有一張看起來像學者的尖瘦臉孔。鐵灰色的頭髮垂在秀逸的額頭上。他那高大但略顯削瘦的身體包裹在一件寬鬆的鮮紅色長袍里,這樣的身影看起來與其說像個劍士,倒不如說像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魔法師。
但最有特色的,應該是他的眼睛。那不可思議的黃銅色瞳孔里散發出強烈的磁性,讓與他對峙的人感到膽怯。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他了,但現在我在氣勢上就已經輸了一大截。
亞絲娜邊讓靴子發出聲音邊走到桌子前,對著他輕輕行了個禮。
「我是來向你們道別的。」
聽到她的話之後,希茲克利夫稍微苦笑了一下說道:
「別那麼快下結論。讓我和他說點話吧。」
說完便盯著我看。於是我把帽子脫下走到亞絲娜身邊。
「這是我第一次在頭目攻略戰的場所外與你見面吧。桐人。」
「不……以前在第六十七層攻略會議時,曾和您說過幾句話。」
很自然地就以尊敬的語氣回答他的問題。
希茲克利夫輕輕點了點頭,在桌上將他削瘦的雙掌合了起來。
「那真是場辛苦的戰役。我們公會裡也差點有犧牲者出現。雖然我們被稱做是最強的公會,但仍時常感到戰力不足。而現在你竟然又準備將我們公會裡重要的主力玩家帶走——」
「如果真的很看重她,就應該更慎選護衛的人才對。」
聽見我這種尖銳的回答,坐在桌子右端繃著臉的男人馬上臉色一變,準備站起身來。希茲克利夫輕輕用手制止他後說道:
「我已經命令克拉帝爾在家反省自己的過錯了。對於讓你感到困擾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過,我們也不能這麼輕易就讓你把副團長帶走。桐人——」
希茲克利夫緊緊盯著這邊看。從他那有金屬色澤的雙眼裡,散發出強烈的意志力。
「想帶走亞絲娜,就靠你的劍——用你的『二刀流』來將她奪走。跟我交手,如果你獲勝,就可以帶走亞絲娜。不過,若是你敗給了我,就得加入血盟騎士團。」
「…………」
感覺上我有點理解這個神秘男人的想法了。
原來,這個男人也是個深深為劍鬥著迷的人。而且還對自己的技巧擁有絕對自信。即使被困在這個死亡遊戲裡面,仍然沒有辦法捨棄身為遊戲人的自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也就是說,他跟我是同一類的人。
聽完希茲克利夫所說的話,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絲娜也沉不住氣開口說道:
「團長,我也不是說要退出公會。只不過想離開一陣子,好好思考一些事情而已。」
我把手放到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亞絲娜肩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從正面接收希茲克利夫的視線。然後像半自動般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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