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艾恩葛朗特 一卷全(2/2)
我把手放到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亞絲娜肩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從正面接收希茲克利夫的視線。然後像半自動般開口說道:
「好吧。如果你那麼希望劍下見真章,那我們就以對決來分出高下吧。」
「真是——!你這笨蛋笨蛋笨蛋!」
場景再度回到阿爾格特,艾基爾的店二樓。把探出頭來想要確認狀況的店主踢下樓去後,我努力安撫著亞絲娜。
「我費盡心力想要說服他,你卻答應要決鬥!」
亞絲娜稍微把腰靠在我坐的搖椅的扶手上,用她小小的拳頭不斷捶著我。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可以了吧!一時受不了挑釁就脫口而出了……」
抓住她的拳頭,輕輕捏緊了一下,她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但卻氣嘟嘟地鼓起腮幫子。這種樣子和在公會裡的她實在相差太大了,害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將湧起的笑意吞回肚子。
「沒問題啦,選的是一擊結束的規則,所以不會有危險。而且我又不一定會輸……」
「唔~~」
坐在扶手上翹起長長的腳,亞絲娜低聲說道:
「……之前看見桐人你的『二刀流』時,真的覺得像是另一個次元的強度。不過團長的『神聖劍』也是一樣……那個人的實力可以說已經超越了遊戲的平衡度了。老實說,我真不知道哪邊會獲勝……不過,你怎麼辦?如果輸了,我不能休假也就算了,連桐人你都得加入KOB才行吶。」
「其實換個想法,這樣也算達成目的。」
「咦?為什麼?」
我努力張開僵硬的嘴巴來回答她:
「那個,我呢,只……只要有亞絲娜在,就算加入公會也沒關係。」
如果是以前,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講出這樣的話。亞絲娜瞬時瞪大了眼睛,不久臉馬上就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樣。接著不知道為什麼又鼓著臉從椅子上下來,走到窗戶邊。
越過背對著我的亞絲娜,可以聽見一點點在夕陽下的阿爾格特那充滿了活力的吵雜聲傳了進來。
剛剛說的是實話,雖然心裡對加入公會這件事多少還是有點反抗。一想起曾經加入過,但目前已不存在的公會,便讓我感到錐心之痛。
哎呀,反正我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輸的……我在心中如此嘀咕著,然後離開椅子來到了亞絲娜身邊。不久,亞絲娜的頭便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
13
上個禮拜新開通的第七十五層主要街道區里,都是古羅馬風格的建築物。地圖上所表示的名稱是「科力尼亞」。目前已經有許多劍士與商人玩家進駐此地,另外也有許多不參加攻略,只為了看街道模樣的群眾湧入,整個城鎮可說充滿了活力。再加上今天有相當罕見的特殊活動,造成轉移門從早上開始便絡繹不絕地吐出許多訪客。
街道是由切成四角型的白色石灰岩堆積起來建造而成。與神殿風格建築物、寬廣水道並稱為城鎮象徵的,是一座矗立在轉移門前的巨大競技場。我與希茲克利夫的對決正好就決定在這裡舉行。但是……
「噴火爆米花一杯十珂爾!十珂爾!」
「冰涼的黑啤酒唷!」
競技場入口處有許多商人玩家的店鋪排列著,他們每個人都扯開喉嚨放聲叫賣,對著大排長龍的觀眾推銷看起來相當可疑的食物。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被面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只好對身旁的亞絲娜如此問道。
「我、我也不清楚……」
「喂,那邊在賣票的是你們KOB的人吧!為什麼會變成這麼盛大的活動啊?」
「這、這個……」
「難、難道說這才是希茲克利夫真正的目的嗎?」
「不,我想這應該是會計大善先生幹的好事。那個人最會精打細算了。」
在「啊哈哈」笑著的亞絲娜面前,我整個人感到非常無力。
「……我們逃吧亞絲娜。躲到第二十層左右的寬廣田野去種田。」
「我是無所謂……」
亞絲娜用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道。
「但現在逃走的話——你一定會被人罵到臭頭的。」
「可惡……」
「哎呀,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啊……大善先生。」
抬起頭,馬上就見到一個,沒有人比他更不適合穿著KOB紅白色制服的胖男人,一邊晃著肥滿的肚子一邊往這裡走了過來。
「唉唷——感謝感謝!」
他在圓滾滾的臉上堆滿笑容對我說道。
「多虧了桐人你的幫忙,讓我們賺了一大票!說起來,這種活動如果每個月來個一次可就太好了!」
「誰有那種閒功夫啊!」
「來來,休息室在這邊。這邊請這邊請。」
我全身無力地跟在這個開始慢吞吞走了起來的男人身後。這時我心裡
已經決定不管那麼多,豁出去就對了。
休息室是一間面對著競技場的小小房間。大善帶我們到入口後,說了句還有賭盤賠率要調整就消失了,而我也已經提不起勁來罵他。觀眾席似乎早已經客滿,隱約有許多歡呼聲傳進休息室裡面來。
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亞絲娜才一臉認真地用雙手抓緊我的手腕。
「……就算是一擊定勝負,但只要正面吃上一記重攻擊還是會有危險。尤其是團長的劍技還有許多未知數,一覺得不妙就馬上投降,知道嗎?又像上次那樣亂來的話,我絕不饒你!」
「妳還是擔心希茲克利夫吧。」
我臉上露出了微笑,用力拍了一下亞絲娜的肩膀。
競技場宣布對決開始的廣播,參雜在宛如遠方雷鳴般的歡呼聲中傳了進來。我同時將交叉在背上的雙劍稍微抽出一點,故意發出「鏘」一聲後,又將它們收回劍鞘里去。接著便朝那被切下來似的正方形光線圈中走去。
環繞圓形競技場的階梯狀觀眾席擠滿了人。依我看,至少超過一千人以上吧。在最前排可以看見艾基爾與克萊因的身影,嘴裡還嚷著「砍死他」、「殺了他」這種危險的話。
我走到競技場中央之後停了下來。緊接著,從對面休息室里出現了一道鮮紅的人影。現場的歡呼聲變得更加大聲了。
平常希茲克利夫所穿著的血盟騎士團制服是白底加上紅色的圖案,但現在他卻身穿完全相反的紅底短大衣。雖然他跟我一樣身上幾乎沒有裝戴什麼護具,但握在左手上的巨大純白十字盾卻格外引人注目。看來劍應該是收在盾的內側才對,因為可以在盾的頂端部分,看見同樣有著十字架形狀的劍柄突了出來。
他一派輕鬆地走到我面前,看了一下周圍的觀眾,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說道:
「真是抱歉啊桐人。我不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可要收取演出費唷。」
「不……比賽之後你就是我們公會的團員了。我會把這次的對決當作是隊務之一。」
希茲克利夫說完後便收起笑容,同時黃銅色的瞳孔進發出壓倒性氣勢。我不由得心生膽怯而往後退了半步。我們在現實世界裡應該躺在距離彼此很遙遠的地方,兩個人之間也只有數字檔案的對話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能確實感受到對方那種只能稱為殺氣的氣勢。
我把自己的意識切換到戰鬥模式,由正面接收希茲克利夫的視線。震耳的歡呼聲慢慢離我遠去,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器官已經開始加速運作,我甚至覺得周圍的色彩產生了微妙變化。
希茲克利夫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後,往後退了大概十公尺左右,接著他舉起右手,眼睛完全不看窗口便操縱起選單來。瞬間眼前就出現了對決訊息,而我當然是選擇允許。設定則是選了初擊勝負模式。
倒數已經開始。周圍歡呼聲已經減弱到像是小小的海浪聲一般。
全身血流逐漸加快。用上全部心力壓抑住自己渴望戰鬥的衝動,屏除最後一點猶豫後,我把背上兩口愛劍同時拔了出來。我面對的是一開始就得拚盡全力才有機會獲勝的敵手。
希茲克利夫從盾里將細長的劍拔了出來,擺出戰鬥架式。
他那種把盾面向這邊,只露出上半身的姿勢顯得相當輕鬆自然,看來一點也沒有用上多餘的力道。我心裡知道想要預測敵人第一個動作只會徒增疑惑,便下定決心一開始就全力攻擊。
雖然兩人視線都沒有看向窗口,但在文字「DUEL」出現時,兩人還是同時沖了出去。
我壓低身子一口氣向前沖,幾乎貼在地面上滑行似地突進。
在快到希茲克利夫面前時轉過身子,右手的劍往左斜下方砍去。十字盾迎上我的攻擊,接著爆出激烈火花。但我使出的是兩段式攻擊,左手劍比右邊攻勢慢了零點一秒,往盾內側滑了進去。這是二刀流突進技「雙重扇形斬」。
左邊一擊在快要到達敵人側腹部時被長劍擋了下來,只有圓環狀光線效果空虛地劃了一圈。雖然很可惜,但這一擊只是用來為這場戰鬥的開端打個招呼而已。我利用劍技的余勢取得距離後重新擺好姿勢。
結果這次換成希茲克利夫像是要回禮般用盾對我發動突擊。他的右手臂隱藏在巨大十字盾的陰影里,讓人根本看不清楚。
「嘖!」
我一邊咋舌一邊向右邊衝刺,試著躲過攻擊。這是因為我認為只要往盾的方向繞過去,就算看不見一開始的軌道,也可以有較充裕時間來反應對方攻擊。
但是希茲克利夫卻將盾整個平舉起來——
「呣!」
隨著厚重的喊叫聲,盾前端朝我刺了過來。巨大十字盾拖曳著白色效果光線向我逼近。
「嗚哦!」
我馬上將兩手上的劍交叉起來抵住攻擊。這使得強烈衝擊傳遍我全身,我整個人被彈出好幾公尺外。先將右手劍往地上一插防止自己跌倒,接著在空中一個迴轉之後落地。
想不到那面盾竟然也有攻擊判定,簡直就像二刀流一樣。原本以為兩柄武器的攻擊次數較多,可以在一擊勝負裡面占優勢,但現在的情況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希茲克利夫毫不給我重整態勢的時間,再度利用衝刺縮短彼此間距離。右手上十字架劍柄的長劍,以連「閃光」亞絲娜也不及的速度刺了過來。
敵人連續開始展開攻擊,我只能用雙手上的劍全力防禦。亞絲娜在事前已經儘可能將「神聖劍」劍技對我說明過了,但這種臨時抱佛腳得到的知識實在靠不住。只能藉自己的瞬間反應來抵擋由上下殺過來的攻擊。
用左手劍將八連擊最後的上段斬彈開之後,右手馬上使出單發重攻擊「魔劍侵襲」。
「嗚……呀啊!」
突刺發出紅色光芒,伴隨著噴射引擎般的金屬質聲響刺中十字盾中心。我無視於像擊中岩壁般的沉重手感,硬是將招式使盡。
「喀鏘!」爆炸聲響起,這次換希茲克利夫被彈了開來。雖然沒辦法貫穿盾牌,但稍微的損傷有「穿透」過去的感覺。對方HP條稍微減少了一點。不過這點傷害還不足以決定勝負。
希茲克利夫輕巧地著地後,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真是了不起的反應速度……」
「你的防禦才真是完美呢……!」
我說著便再度沖了出去。希茲克利夫也重新擺好架勢往這邊靠了過來。
接著就是超高速的連續技表演。我的劍技被他的盾所抵擋,他的劍被我的劍給彈開。兩個人周圍不斷有各式各樣的色彩光線飛散,衝擊聲貫穿整個競技場的石板地面。彼此間的小攻擊偶而會擊中對方,兩個人的HP開始一點一點減少。即使沒被重攻擊命中,只要有一邊的HP條低於一半的話,另一個人便算獲勝了。
但這時我腦里壓根沒想過要以那種方式取勝。被囚禁在SAO以來,首次遇到可以稱為強敵的對手,讓我嘗到前所未有的加速感。每當感到知覺向上提升一個檔次,攻擊速度也會跟著加快。
還沒到達極限。還可以再快一點。快點跟上來啊,希茲克利夫!
這時,解放所有力量來揮劍的愉悅感包圍著我的全身。我想我臉上應該帶著笑容吧。隨著刀光劍影的鬥爭越來越白熱化,兩邊的HP條也不斷減少,終於來到剩下五成左右的程度了。
接下來的瞬間,一直以來都沒有任何表情的希茲克利夫,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顯露出感情的模樣。他是怎麼了。開始急躁了嗎?我可以感覺到敵人攻擊節奏逐漸開始變慢了。
「哇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我捨棄全部防禦,雙手的劍開始展開攻擊。是「星爆氣流斬」。劍就如同由恆星噴出的火炎奔流般往希茲克利夫殺去。
「嗚哦……!」
希茲克利夫舉起十字盾抵擋攻擊。我完全不管他的防禦,持續由上下左右向他砍去。對方反應變得越來越慢了。
——他擋不住了!
我確定最後一擊已經突破他的防禦。趁著十字盾揮得太過於右邊的時機,我左手的攻擊拖曳著光芒,往希茲克利夫身上招呼過去。只要這攻擊奏效,他的HP一定會降到五成以下,決鬥也將告一段落——
——這個時候,世界開始扭曲。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還是應該說時間彷佛被人偷走了一樣。
感覺上,除了希茲克利夫一個人之外,包含我身體在內的所有東西都暫停了幾十分之一
秒的時間。而他原本應該在右邊的盾,就像錄放機快轉般,瞬間移到了左邊,將我必殺的一擊給彈開。
「什——」
大技被抵擋下來的我陷入致命性的僵硬時間。而希茲克利夫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從他右手上所發出的單發突刺,給予我準確到令人憎恨且剛好足以結束戰鬥的傷害,我當場難堪地倒了下去。從眼角可以看見宣告對決終了的紫色系統訊息閃爍著。
戰鬥模式結束,席捲全場的歡呼聲開始傳進耳里,但我還是沒辦法回過神來。
「桐人!」
亞絲娜跑過來把我扶了起來。
「啊……啊啊……我不要緊——」
亞絲娜擔心地看著我呆滯的臉。
輸了嗎——
我還沒辦法相信這件事。希茲克利夫在攻防最後一刻所展現的那種恐怖反應能力,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玩家——超越了人類的極限。那種不可能存在的速度,甚至讓構成他角色的多邊形一瞬間產生了扭曲。
我就這麼坐在地上,抬頭看著站在稍遠處的希茲克利夫。
不知為何,這時勝利者的臉上卻出現相當險惡的表情。鮮紅的聖騎士瞇著金屬質感雙眼瞥了我們一下之後,便一語不發轉過身子,在如雷貫耳的歡呼聲中慢慢消失在休息室里。
14
「這……這是什麼啊?」
「哪有什麼,就如你所見啊。來,快站起來!」
亞絲娜正在強迫我換上一套新衣服。雖然造型與我穿慣的那件破舊大衣一樣,但顏色卻是幾乎可以稱為刺眼的白色。除了領口兩側各有一個小小的紅十字架外,背上還染有一個巨大的鮮紅十字架。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血盟騎士團的制服。
「……我、我不是拜託他們儘量拿件樸素一點的給我了嗎……」
「這件已經算樸素了。嗯,真適合你!」
我全身無力地整個人倒在椅子上。按照慣例,我們依然在艾基爾的雜貨店二樓。我已經完全占據這裡拿來當作緊急避難用的住所。因此,可憐的店主只好自己在一樓設置了一張簡易的床。之所以沒有把我趕出去,是因為亞絲娜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找我,然後順便幫忙店裡的工作。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效果了。
我在椅子上發出呻吟之後,亞絲娜也在彷佛已經成為她指定席的扶手上坐了下來。可能是我這身像在過節的模樣讓她感到相當愉快吧,只見她面帶微笑不斷搖著椅子,不久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輕輕合起雙手說道:
「啊,還沒好好跟你打聲招呼呢。身為同一個公會的成員,接下來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由於她突然低下頭對我行了個禮,我只好趕緊挺直了腰杆回答:
「彼、彼此彼此。但話說回來,我是一般團員,而妳可是副團長大人吶……」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從她背上摸了下來。
「以後也不能做這種事了吧——」
「哇呀!」
我的上司在大叫的同時跳了起來,往部下頭上敲了一下後走到對面的椅子坐下,接著鼓起臉頰。
在這晚秋下午的慵懶光線中,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在與希茲克利夫的戰鬥中敗北後已經過了兩天。依照我的個性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又反悔。於是我依希茲克利夫所提出的條件,加入了血盟騎士團。公會給了我兩天準備時間,從明天開始便得依照本部的指示,開始進行第七十五層迷宮區的攻略。
加入公會嗎——
發現我輕嘆了一口氣的亞絲娜從對面瞄了我一下。
「……應該算是我連累你的……」
「不,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好機會。單獨攻略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個,桐人……」
亞絲娜淡褐色瞳孔筆直地看向我。
「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願意加入公會……為什麼要避開人群……我想一定不只是你身為封閉測試玩家和獨特技能使用者這些原因而已。因為桐人的個性明明就很好。」
我低下頭,慢慢搖著椅子。
「…………很久之前……應該有一年以上了吧,我曾經加入過公會……」
連我自己都很意外,竟然會這麼老實就把事情說出來。我想那是因為,亞絲娜的眼神把我每當觸及這些記憶時,就會湧起的傷痛感給溶化了吧。
「因為偶然在迷宮裡幫了那群人,他們便邀請我加入……那是連我在內總共只有六個人的小公會,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月夜的黑貓團』。」
亞絲娜呵呵笑了一下。
「會長是個很不錯的傢伙。那個名為啟太的雙手棍使,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優先考慮公會成員的人,因此很受到大家的信賴。他對我說,成員裡面大多是雙手用遠距離武器的使用者,現在正在找尋前鋒……」
老實說,他的等級比我低太多了。不對,應該說是我太過於努力沖等級了。
如果我把自己的等級說出來,啟太就會放棄邀請我加入了吧。只不過,當時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厭倦每天自己一個人潛入迷宮的日子了,所以「黑貓團」那種像回到自己家裡的氣氛讓我非常羨慕。他們幾個似乎在現實世界裡也是朋友,因此他們彼此間的對話沒有在線遊戲特有的那種距離感,就是這點深深吸引了我。
其實我根本沒有向人群求取溫暖的資格。當決定以一個獨行玩家的身分自私地提升等級時,我就已經喪失這個資格了。但還是勉強壓抑了內心的聲音,隱藏住等級與自己是封測參加者的事實,加入了他們的公會。
啟太對我說,想把公會裡兩名槍使的其中一名轉職為盾劍士,希望我能當那名劍士的教練。這麼一來,前衛包含我在內就有三個人,可以組成攻守相當平衡的隊伍。
我負責訓練的槍使,是個留著及肩黑色長髮,名叫幸的文靜女孩。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很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雖然玩了很久的網路遊戲,但因為自己性格的關係,所以交不太到朋友。我在公會沒有活動時,幾乎都跟她在一起並指導她單手劍技能。
說起來,其實我跟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習慣性封閉自己、寡言,甚至連害怕寂寞這點都很相像。
有一次,她忽然對我吐露內心的想法。說她不想死,很害怕這個死亡遊戲,而且根本不想到外面的練功區去。
對於她的告白,我能對她說的只有一句,我不會讓妳死。拚了命隱藏真正等級的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任何一句話了。聽到我這麼說的幸,在哭了一會兒後便破涕為笑。
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某一天,公會除了啟太之外的五個人一起潛入迷宮。而啟太是帶著好不容易存夠的資金,去與賣家交涉購買公會本部用房子的事宜,所以沒和我們一起行動。
雖然我們去的迷宮是已經攻略完畢的樓層,但裡面還殘留有未開拓的區域。當我們準備離開時,有一個成員發現了寶箱。當時我主張不打開它,因為在靠近最前線的迷宮裡,怪物等級都很高,成員的解除陷阱技能也很令人擔心。但反對的人就只有我和幸,投票之後就以三比二這樣的票數決定打開寶箱。
結果裡面是眾多陷阱里可說是最糟糕的警報陷阱。才剛打開,尖銳的警報聲便響起,房屋的所有入口全湧進了無數怪物。我們只能馬上準備用緊急轉移來逃走。
但沒想到這是個雙重陷阱。房間裡面是水晶無效化空間——水晶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怪物的數量實在多到我們沒辦法支撐下去,成員們也因此陷入了恐慌當中。我使出了至今一直隱藏著的高級劍技,希望能開出一條血路,但陷入恐慌狀態的成員根本沒能來得及從通道脫出,HP就一個一個變成零,然後帶著慘叫化成碎片消失了。當時,我內心想著至少要救出那個女孩,而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劍。
但終究還是來不及。只見幸為了向我求援而拚命伸出手,但怪物的劍還是無情地將她砍倒在地。在她像玻璃雕像般悲慘地粉碎消失前,她的眼神還是深信著我會解救她。她是如此相信、冀望我的幫助。只因為我的那句沒有根據又薄弱,最後也真的變成諶言的承諾。
啟太準備好新總部的鑰匙,在我們一直拿來當作本部的旅館裡等著我們回去。當僅剩下我一個人存活著回到旅館,對啟太說明究竟發生什麼事時,他一語不發地聽著,只在我說完後問了我一句「為什麼只有你活著回來」。我便將自己真正的等級和參加過封測的事說了出來
。
啟太用彷佛看著什麼怪物似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嘴裡僅說了一句話。
——像你這樣的封弊者,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我們。
這句話就像鋼鐵的劍一般將我劈裂開來。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自殺了。」
坐在椅子上的亞絲娜,身體抖了一下。
「從外圍跳了下去。我想他到最後一定都在詛咒我……吧……」
感覺自己已經快發不出聲音了。原本封印在內心深處的記憶因為這首次告白,而讓當時的痛楚又鮮明地甦醒過來。於是我緊咬著牙關。雖然想對亞絲娜伸手尋求她的救贖,但心底那句——「你沒有資格這麼做」的叫聲讓我只能緊握住自己拳頭。
「是我殺了大家。如果沒有隱瞞我是封弊者的事,他們就會相信那時的陷阱真的非常危險。是我……是我殺了啟太……還有幸……」
我睜大眼睛,把話從咬緊的牙關里擠了出來。
亞絲娜忽然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後用兩手捧著我的臉。她綻放出安詳笑容的美麗臉龐靠到我的眼前。
「我不會死的。」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呢喃,但又異常清晰。全身僵硬的我忽然得以放鬆。
「因為,我呢……是我要守護你啊。」
說完,亞絲娜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自己胸前。我感到溫柔又溫暖的黑暗正覆蓋著自己。
閉上眼可以看見記憶深處,坐在洋溢著橘色光芒的旅館櫃檯上往這邊看的黑貓團員們。
我絕不可能被饒恕。也不可能有贖罪的機會。
即便如此,此時在記憶里的他們,臉上似乎都帶著些許笑容。
隔天早上,我穿上亮眼的純白色大衣,和亞絲娜一起往第五十五層格朗薩姆出發。
從今天起,我就要以血盟騎士團員的身分活動。話雖如此,原本是由五個人一組進行攻略的規定,也因為副團長亞絲娜發動特權而變成可以兩個人組隊就好,所以實際上的狀況跟之前也沒有什麼不同。
只不過,在公會本部等待著我們的是出乎意料的命令。
「訓練……?」
「沒錯。包含我在內共四名團員組成一隊,從第五十五層迷宮區開始突破,直到抵達五十六層主要街道區為止。」
之前與希茲克利夫面談時,同席四個人當中的其中一位對我如此說道。他是個留著一頭雜亂捲髮的高大男子,看起來似乎是斧戰士。
「等一下!哥德夫利!桐人就由我……」
面對緊追不捨的亞絲娜,哥德夫利挑起一邊眉毛後,以大刺刺,或者該說是毫不客氣的態度回話:
「就算妳身為副團長也不能無視紀律。關於實際攻略時的組隊也就算了。但至少也得讓我這個負責指揮前鋒的人鑑定一下他的實力。即使是獨特技能使用者,也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憑、憑桐人的實力,才不會給你這種傢伙添麻煩呢……」
我制止已經有點抓狂的亞絲娜後開口說了:
「如果想看的話那就讓你看吧。只不過我不想在這種低層迷宮裡浪費時間。一口氣突破的話應該不要緊吧?」
這個名叫哥德夫利的男子一臉不愉快地緊閉著嘴,最後只丟下「三十分鐘後城鎮西門集合」這句話,便踩著沉重腳步離開了。
「什麼態度嘛!」
亞絲娜氣憤地用靴子往旁邊的鐵柱踢了下去。
「抱歉哦,桐人。早知道應該聽你的,我們兩個人逃亡就好了……」
「這麼做的話,我會被公會成員詛咒到死。」
我笑著把手輕輕放在亞絲娜頭上。
「嗚嗚,本來以為今天可以一直在一起……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好了……」
「馬上就回來了。妳在這裡等一下。」
「嗯……小心點……」
亞絲娜一臉寂寞地點了點頭。對她揮揮手之後,我便離開了本部。
只不過,在指定場所——格朗薩姆西門集合時,我發現了一件更讓人訝異的事。
克拉帝爾——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就站在哥德夫利身邊。
15
「這是怎麼回事……?」
我對著哥德夫利小聲問道。
「唔。我已經知道你們之間的事了。不過今後就是同一個公會的同伴,我想就藉這次訓練來將你們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
當我呆呆望著哈哈大笑的哥德夫利時,克拉帝爾競慢慢地走了出來。
「…………」
我全身戒備,讓自己處於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能馬上反應過來的狀態。雖說是在街道圈內,但根本沒辦法預料這男人會做出什麼事。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克拉帝爾突然低下了頭。從他垂著的瀏海下傳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前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這次我真是打從心裡嚇了一大跳,只能張大嘴巴,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不會再做那種無禮的事了……請原諒我……」
陰沉的長髮蓋住了臉,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啊……嗯嗯……」
我勉強點了一下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接受人格改造手術了嗎?
「好啦好啦,那這件事就這麼告一段落了!」
哥德夫利再度發出洪亮的笑聲。雖然心裡還是沒有辦法接受,並覺得這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在,但從低著頭的克拉帝爾臉上,沒辦法判斷出他這時的心境。由於SAO的感情表現過於誇張,反而很難看出一些細微的差別。我只好先在這裡接受他的道歉,但也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放鬆警戒。
不久後另一名團員也來到現場,人一到齊我們便準備朝迷宮區出發。當我正要邁開腳步時,哥德夫利用他粗大的聲音叫住我:
「等等……今天的訓練要以最接近實戰的形式進行。為了觀察你們的危機處理能力,請把所有水晶道具都交給我保管。」
「轉移水晶也是嗎?」
對於我的問題,哥德夫利理所當然般點了點頭。這時我心裡其實有很強烈的反感。因為水晶、特別是轉移水晶,可以說是這個死亡遊戲裡最後的保命道具。我的裝備里從來沒有缺少過這項道具。原本想要拒絕這種要求,但想到一旦在這裡引發爭執,亞絲娜的立場也會跟著變糟,只好把話給吞了回去。
看見克拉帝爾與另一名團員乖乖交出道具,我只好也心不甘情不願地交了出去。哥德夫利甚至還仔細檢查了我的小袋子。
「嗯,好。那就出發吧!」
哥德夫利一聲令下,我們四個人便離開了格朗薩姆市,往可以看到位在遙遠西方的迷宮區出發了。
第五十五層練功區是植物非常稀少的乾燥荒野。我因為想趕緊把訓練結束然後回家,所以便提出一路跑到迷宮區的提議,但哥德夫利手臂一揮便拒絕了。我想一定是因為他只鍛鍊筋力而忽視敏捷度的緣故,所以我也只好打消念頭,乖乖在荒野里走著。
途中遭遇了好幾次怪物,但只有這點,我實在沒辦法慢慢等待哥德利夫指揮,全都一刀將牠們迅速了結。
不久,當我們不知越過第幾個有點高度的岩山時,迷宮區那灰色岩石構造的威容便出現在我們眼前。
「好,在這裡暫時休息!」
哥德夫利以粗厚聲音說完後,隊伍便停了下來。
「…………」
雖然非常想一口氣突破迷宮,但想到就算提出意見也一定不會被接受,我只好嘆口氣在附近石頭上坐下。這時,時間已經將近正午時分了。
「那現在開始發送食物。」
哥德夫利說完後便將四個皮革包裹實體化,然後將其中一個朝我這丟了過來。我用單手接住後,不抱任何期待地將它打開,裡面果然只是一瓶水與NPC商店裡賣的烤麵包。
原本應該吃著亞絲娜親手做的三明治才對,我內心一邊詛咒自己的霉運,一邊將瓶蓋拔開,喝了一口水。
這時候,克拉帝爾一個人遠遠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只有他一個人沒碰那包裹。在垂下的瀏海下面的眼睛以黯淡的視線看著我們。
到底在看什麼……?
突然有一股冰冷的顫慄感包裹住我全身。那家
伙在等待些什麼。我想……那大概是——
我馬上將水瓶扔開,試著將嘴裡的液體給吐掉。
但已經太遲了。我忽然全身無力,當場倒了下來。在我視線右邊角落可以看見HP條。而那條狀物現在正被平常不會存在的綠色閃爍框線給包圍著。
沒有錯。我們是中了麻痹毒了。
往旁邊一看就可以發現哥德夫利與另一名團員也同樣倒在地上掙扎著。我馬上用手肘以下還稍微可以動的左手往腰間袋子一探,但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恐懼感而已。解毒水晶與轉移水晶全都交給哥德夫利了。雖然還有回覆用的藥水,但那對中毒沒有效果。
「哼……哼哼哼……」
我的耳邊傳來了尖銳的笑聲。坐在岩石上的克拉帝爾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全身扭曲著笑了起來。他深陷的三白眼裡浮現出以前曾經見過的瘋狂喜悅。
「嗚哈!咿呀!咿哈哈哈哈!」
克拉帝爾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望著天空放聲大笑。哥德夫利先是一臉茫然地注視著他,接著開口說道:
「怎……怎麼回事……這些水不是……克拉帝爾你……準備的嗎……」
「哥德夫利!快點使用解毒水晶。」
聽見我的聲音後,哥德夫利才用慢吞吞的動作開始摸索腰間的袋子。
「呀——!」
克拉帝爾邊發出怪聲邊從岩石上跳了下來,抬起靴子將哥德夫利的左手踢開。綠色水晶也因此從他手上掉落下來。克拉帝爾將水晶撿起,接著又把手伸進哥德夫利的袋子裡,將剩下的水晶抓出來扔進自己的腰袋。
萬事休矣。
「克拉帝爾……你、你究竟想怎麼樣……?這也是……什麼訓練嗎……?」
「蠢————貨!」
克拉帝爾的靴子朝哥德夫利那搞不清楚狀況、仍在隨便發問的嘴狠狠踢了下去。
「嗚哇!」
哥德夫利的HP稍微減少,同時顯示克拉帝爾的箭頭也由黃色變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不過這點變化對目前的事態並沒有任何影響。因為像這種已經攻略完畢的樓層,是不可能那麼巧會有人經過的。
「哥德夫利啊,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大笨蛋,但是想不到你還真是一個笨到極點的沒腦傢伙啊!」
克拉帝爾尖銳的聲音在荒野里迴響著。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在你這個開胃菜上浪費太多時間可就不好了……」
克拉帝爾一邊說著一邊拔出雙手劍。只見他將削瘦的身體往後拉到極限,接著用力揮了一下劍。太陽光在他厚厚刀身上一閃而逝。
「等、等等克拉帝爾!你……到、到底在說什麼啊……?這……這不是訓練嗎……?」
「真囉唆。給我去死吧。」
嘴裡吐出這句話的同時,手上的劍也毫不客氣砍了下來。隨著厚重聲音響起,哥德夫利的HP大大減少。
哥德夫利到這時才好不容易理解到事情嚴重性,而開始發出大聲的慘叫。只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雙手劍伴隨著無情閃光繼續砍了第二下、第三下,而每一劍也確實讓哥德夫利的HP逐漸減少,當終於進入紅色危險區域時,克拉帝爾停下了手。
當我以為他就算再怎麼瘋狂也不至於殺人時,克拉帝爾卻馬上將反手握著的劍,慢慢地刺進了哥德夫利身體裡。只見他的HP一點一滴慢慢減少。接著克拉帝爾更直接將全身重量加在劍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拉帝爾仿佛要掩蓋住哥德夫利的慘叫般發出了怪聲。隨著劍尖一點一點往哥德夫利身體裡送,HP條也以一定速度慢慢變短——
在我與另一名團員的無聲注視下,克拉帝爾的劍貫穿了哥德夫利的身體到達地面,同時HP也就這麼歸零了。我想直到變成無數碎片飛散開來之前,哥德夫利都還沒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克拉帝爾將插在地面的劍慢慢拔出之後,用像個機械玩偶般的動作,只將頭部轉向另一名團員。
「咿!咿!」
團員發出短短的悲鳴並掙扎著想要逃走。然而,克拉帝爾則用搖搖晃晃的奇怪腳步往他靠了過去。
「……雖然跟你無冤無仇……但在我的劇本裡面,生還者只有我一個人……」
他嘴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再度揮起劍。
「咿啊啊啊啊!」
「你知道嗎?我們的隊伍呢——」
完全不理會團員的哀號,劍繼續由上往下砍落。
「在荒野里被一大群犯罪者玩家襲擊——」
又一劍。
「雖然英勇作戰,但還是有三個人死亡——」
再補上一劍。
「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因成功擊退犯罪者而活了下來——」
在第四擊時,團員的HP條消失,接著響起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效果音。但克拉帝爾卻像聽到女神的歌聲一樣。只見他站在物體爆炸的碎片當中,臉上帶著恍惚的表情全身痙攣著。
我可以肯定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了……
的確,這傢伙的箭頭是剛剛才變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但實在有太多卑鄙方法可以在不引起判定下殺人了。只是,如今了解到這件事,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克拉帝爾終於將視線轉向我這邊。從他臉上可以看出難以壓抑的喜色。他將右手上的大劍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聲音,慢慢向我走了過來。
「唷……」
我狼狽地整個人趴在地上,克拉帝爾在我身邊蹲下後,細聲細語說道:
「為了你這個小鬼,我可是殺了兩個毫不相關的人吶。」
「但我看你在殺人時倒是滿開心的嘛。」
我一邊回答一邊拚命想著,有什麼方法可以改變目前狀況。我只有嘴巴和左手還能動。在麻痹狀態之下沒辦法打開選單窗口,所以也沒辦法傳送訊息給任何人。雖然心裡知道這不會有什麼作用,但我還是在克拉帝爾看不見的死角悄悄動著左手,同時嘴裡繼續說道:
「像你這樣的傢伙怎麼會加入KOB?我看犯罪者公會還比較適合你吧。」
「哼,那還用說嘛。當然是為了那個女人。」
克拉帝爾咬牙切齒說完,用他尖細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當我注意到他說的是亞絲娜時,全身忽然感到燥熱起來。
「你這傢伙……!」
「別那麼凶嘛。說到底也只不過是遊戲而已……我會好好照顧你最重要的副團長大人。反正我現在可有許多方便的道具了呢。」
克拉帝爾說著就把旁邊裝著毒水的瓶子撿起來,搖晃著瓶身發出啪嚓啪嚓聲。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後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你剛才倒是說了滿有趣的話。說我很適合犯罪者公會對吧。」
「這是事實……」
「我可是在稱讚你唷。還滿有眼光的嘛。」
呵呵呵呵。
一邊由喉嚨里流出尖銳笑聲,克拉帝爾一邊像在考慮什麼,忽然把左邊臂鎧解除裝備。接著捲起內衣袖子,把露出來的前臂內側轉向我。
「…………!」
看見他前臂上的東西——我不禁激烈地喘起氣來。
那是一幅刺青。圖案是用漫畫手法所表現的漆黑棺木。蓋子上畫有帶著微笑的雙眼以及嘴巴,蓋子的縫隙還有化成白骨的手臂伸出來。
「那個……圖樣是……『微笑棺木』……!」
我以沙啞聲音脫口說道,克拉帝爾聽見之後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
「微笑棺木」。那是過去曾存在於艾恩葛朗特最大最兇惡殺人公會的名字。他們由一名冷酷又狡猾的頭頭所領導,不斷構思新的殺人手段,最後有三位數以上的玩家死在他們手裡。
雖然一度希望以談判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接到他們訊息而前去談判的男人也馬上被他們殺掉。由於沒有人可以理解,他們究竟是基於何種動機而進行這種,等同於削弱完全攻略遊戲可能性的PK行為,所以無法跟他們進行談判。不久之前,才由攻略組組成與對頭目戰相同的聯合討伐部隊,經過幾番血斗後才好不容易將他們組織消滅。
我和亞絲娜雖然也參加了討伐隊伍,但不知是從哪裡泄漏了情報,殺人者們早已做好迎擊準備。我當時為了守
護同伴而陷入半錯亂狀態,結果不小心奪取了兩名微笑棺木成員的性命。
「這是……為了復仇嗎?你是微笑棺木殘存者嗎?」
聽見我用沙啞聲音如此問道,克拉帝爾從嘴裡吐出了這樣的答案:
「哈,才不是呢。這麼遜的事我才不干呢。我是最近才得以加入微笑棺木。當然只是精神上加入而已。這個麻痹技也是他們在那時教我的……唉唷,糟糕糟糕……」
克拉帝爾用機械般僵硬的動作站起身來。
「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不然毒效都快過了。開始進行最後工作吧。從對決那天開始,我每天晚上作夢……都會夢到那個瞬間……」
克拉帝爾那雙幾乎睜成圓形的雙眼裡燃燒著偏執火焰。他那笑開到臉頰兩端的嘴裡吐出長長舌頭,墊起腳尖準備用力將劍向下揮落。
在他展開行動之前,我只用手腕力量將捏在右手裡的投擲用短錐發射出去。雖然瞄準能讓他受到很大傷害的臉部,但由於麻痹導致的命中率低下判定讓軌道偏離,鋼錐刺進了克拉帝爾左手臂。克拉帝爾的HP僅減少了一丁點,這讓我幾乎陷入了絕望深淵中。
「……很痛耶……」
克拉帝爾皺起鼻樑、噘起嘴唇,用劍尖刺進我右手臂。然後像要刨開它似的,在裡頭轉了兩三圈。
「……!」
雖然沒有疼痛感。但遭受強力麻醉之外,又直接被刺激神經那種不快感卻傳遍了全身。當劍刨著我手臂時,HP也些微但確實地下降。
還沒嗎……毒效還沒過嗎……
我咬緊牙關忍耐著,等待身體恢復自由的瞬間。雖然依據毒性強度而有所不同,但一般來說,麻痹毒大概只需五分鐘就能恢復到正常狀態。
克拉帝爾把劍拔了出來,接著往我左腳刺了進去。麻痹神經的電流再度跑遍全身,傷害值無情地加算到我身上。
「怎麼樣……怎麼樣啊……馬上就要死了的感覺如何……告訴我嘛……快啊……」
克拉帝爾一邊嚅囁著一邊直盯著我臉看。
「你倒是說點話啊小鬼……哭著說我不想死啊……」
我的HP條終於因為低於五成而變成黃色。但這時我還沒從麻痹狀態中恢復過來。全身開始慢慢變冷,死神帶著冰冷的空氣從我腳底向上爬。
我在SAO里已經目擊過許多次玩家死亡。他們每個人在變成無數閃亮碎片消散的瞬間,臉上都帶著相同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問著「我真的會就這樣死去嗎?」這個簡單的問題。
或許我們每個人心裡,都還不願意相信在遊戲裡死亡就等於在現實世界裡死去,這個已經成為遊戲大前提的規則吧。
心裡都還存著「說不定HP歸零消滅之後,馬上就會平安回到現實世界當中」,這種近似希望的猜測。當然要證實這個猜測是否為真,就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遊戲裡的死亡才行了。這麼一想,就覺得或許在遊戲裡死亡也算是一種脫離遊戲的方法也說不定。
「喂喂,說點話嘛。馬上要死囉?」
克拉帝爾把劍從我腳上拔了出去,接著刺進我腹部。HP大量減少,已經到達紅色危險區域,但我覺得這完全不關自己的事。我一邊被劍折磨著,思緒一邊闖進一條毫不透光的小路里,意識仿佛蒙上一層又厚又重的紗。
不過——忽然有一股強烈的恐懼感襲上我心頭。
亞絲娜。我要丟下她從這世界裡消失了。亞絲娜將會落入克拉帝爾手中,受到與我相同的折磨。這種可能性化為無可忍耐的痛楚而讓我意識恢復清醒。
「嗚哦!」
我睜開雙眼,用左手抓住克拉帝爾刺在我腹部的劍身,使盡全力慢慢將劍從腹部抽了出來。這時HP只剩下一成左右。克拉帝爾則發出驚訝聲音說道:
「哦……哦?什麼嘛,結果還是怕死嗎?」
「沒錯……我……還不能死……」
「哈!哇哈哈!沒錯,就是要這個樣子!」
克拉帝爾一邊發出像怪鳥般的叫聲,一邊將全身重量加到劍上。我用單手死命支撐著。系統現在正計算著我與克拉帝爾的筋力數值,以及一堆複雜的補正效果。
最後結果——劍尖再度緩慢而確實地向下落,我則陷入一片恐怖與絕望之中。
到此為止了嗎?
我真得命喪於此嗎?就這樣把亞絲娜一個人留在這個瘋狂世界嗎?
我拚命抵抗著逐漸靠近的劍尖與心中產生的絕望感。
「死吧————!去死吧————!」
克拉帝爾用尖銳聲音大叫著。
披著暗灰色金屬外衣的殺意一公分一公分往下降。終於,劍尖接觸到身體——接著微微刺了進來……
這時,忽然吹起一陣疾風。
那是一陣帶著紅白兩色的風。
「什……麼……!」
殺人者帶著驚訝的叫聲抬起頭,立刻連人帶劍一起飛了出去。我無聲地注視著飛降到眼前的人。
「趕上了……好險趕上了……神啊……謝謝禰讓我趕上了……」
她那顫抖著的聲音,聽起來足以媲美天使拍動羽翼的美聲。亞絲娜像崩落般跪了下來,嘴唇不斷顫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還活著……你還活著吧桐人……」
「……嗯……還活得好好的……」
我用自己聽了也感到驚訝的,沙啞又虛弱的聲音回答。亞絲娜用力點了點頭,右手從口袋裡拿出粉紅色水晶,左手放在我胸口喊著「回復!」。水晶馬上粉碎,我的HP也一口氣回復到最右端。亞絲娜確認我已經恢復之後,小聲對我說:
「你等我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接著便站起身來,以優美動作拔出細劍往前走去。
成為她目標的克拉帝爾在這時候好不容易才準備站起來。他確認走過來的人是誰後,瞪大了雙眼。
「亞、亞絲娜大人……您、您怎麼會在這裡……不、不是,這只是訓練,沒錯,訓練時發生了一些意外……」
克拉帝爾像裝了彈簧似地彈起身子,用緊張的聲音替自己辯解,但他的話卻沒能說完。因為亞絲娜右手一閃,劍尖便已經撕裂了克拉帝爾嘴巴。因為對方的箭頭早已變成犯罪者顏色,所以亞絲娜並沒有遭受犯罪判定。
「嗚哇!」
克拉帝爾用單手遮住嘴,頭整個往後仰,就這麼停頓了一會兒。當他把頭抬回來時,臉上已經帶著熟悉的憎惡表情。
「這臭女人……別太過分了……哼,也算來得正好。反正遲早也要把妳幹掉……」
只不過這句話也同樣沒辦法說完。因為亞絲娜已經展開怒濤般的攻擊。
「哦……嗚啊啊……!」
克拉帝爾雖然用雙手劍死命應戰,但根本不是亞絲娜的對手。只見亞絲娜的劍尖在空中拖曳著無數光芒,以恐怖的速度不斷切裂並貫穿他的身體。就連等級比亞絲娜高出幾級的我,也完全沒辦法看出攻擊軌道。只能呆呆地望著那如同跳舞般揮舞著劍的白衣天使。
實在太美麗了。亞絲娜甩動栗子色頭髮,全身纏繞著憤怒火焰,面無表情地追擊敵人的身影實在美麗到了極點。
「咕啊!嗚啊啊啊!」
克拉帝爾這時已經開始陷入恐慌,手中亂揮一氣的劍根本碰不到亞絲娜。只見他HP明顯越來越少,正由黃色進入紅色危險地帶時,克拉帝爾終於把劍丟出去,兩手一舉喊著:
「好、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錯了!」
接著便直接趴在地面上。
「我、我會離開公會!再也不出現在你們兩個面前!所以——」
亞絲娜只是靜靜聽著他的尖銳叫聲。
接著她慢慢舉起手中細劍,在手掌上利落地換成反手握劍。
原本放鬆的右手開始用力,將劍抬高了幾公分,準備一口氣朝跪在地上的克拉帝爾背上刺去。瞬間,殺人者又發出更為尖銳的哀號。
「咿咿咿咿!我、我不想死啊——!」
劍尖像碰上透明牆壁般停了下來。瘦小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完全能感受到亞絲娜心中的矛盾、憤怒與恐怖。
就我所知,她在這個世界裡尚未奪取過任何玩家的性命。何況在這個世界將人殺死,死亡者在真實世界裡也就跟著喪生。雖然這裡是用PK這種網路遊戲用語來稱呼這種行為,但這可以說是真
真正正的殺人。
——沒錯,快住手亞絲娜。妳不能這麼做。
雖然在內心如此喊叫,但我同時也在想著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行啊,不要猶豫。那傢伙就是在等這一刻。
預測在零點一秒之後馬上實現了。
「嘿呀啊啊啊啊啊!」
原本跪著的克拉帝爾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拿起大劍,伴隨突如其來的怪叫往上揮去。
亞絲娜右手上的細劍發出「喀鏘」的金屬聲彈了開來。
「啊……!」
發出短暫悲鳴,身體失去平衡的亞絲娜頭上閃爍著金屬光輝。
「太天真啦——副團長大人!」
克拉帝爾發出瘋狂的吼叫聲,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一邊散發出暗紅色效果光線,一邊揮了下來。
「嗚……哦哦哦哦啊啊啊!」
這次換我發出怒吼。好不容易解除麻痹的右腳往地面一踢,瞬時往前飛了數公尺後,用右手將亞絲娜推開,以左手臂擋住克拉帝爾的劍。
喀滋。
令人討厭的聲音響起,左手臂從手肘以下被切飛出去。部位缺損符號馬上閃爍了起來。
不顧左手的切斷面灑出許多代表血液的鮮紅色光線,我的右手五根手指伸得筆直——
手刀就這麼刺進護甲接縫當中。手臂伴隨黃色光輝與潮濕觸感,深深貫穿克拉帝爾腹部。
我反擊時所用的體術技能零距離技「腕甲刺擊」,成功將克拉帝爾剩下兩成左右的HP徹底消耗殆盡。與我緊貼著的削瘦身體激烈抖動著,接著立刻全身無力。
隨著大劍掉落地面的聲音,他在我耳邊以沙啞聲音嚅囁道:
「你這……殺人者……」
接著又哼哼笑了一聲。
克拉帝爾全身變成無數玻璃碎片。發出「框啷!」一聲後,飛散的多邊形群產生了冰冷風壓將我向後推,於是我整個人便往後倒去。
疲憊不堪的意識暫時只聽得見響徹練功區裡的風聲。
不久,以不規則腳步踩著砂石的腳步聲響起。把視線移過去,可以見到臉上帶著空虛表情往這裡走來的瘦弱身影。
亞絲娜低著頭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路之後,像個斷線木偶般跪在我身邊。雖然朝我伸出了右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又忽然將手縮了回去。
「……對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她帶著悲痛表情,以顫抖聲音擠出這句話。淚水從她的大眼睛裡湧出,閃爍著寶石般美麗的光輝不斷滴落到地面。由於我的喉嚨也是異常乾渴,所以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簡短句子——
「亞絲娜……」
「對不起……我……再也……沒有臉見……桐人……了……」
我努力撐起好不容易才恢復知覺的身體。全身因為受到嚴重傷害的緣故,直到現在仍殘留著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我還是努力伸出右手及被切斷的左手,將她身體抱了過來。接著用自己嘴唇封住她櫻桃色的小嘴。
「……!」
亞絲娜全身僵硬,用兩手推著我抵抗,但我使盡全身力氣抱緊她瘦小的身體。這樣的行為很明顯已經觸犯了性騷擾防範規則,亞絲娜視線里應該會有發動保護令的系統訊息出現,只要她按下OK鈕,我就會在一瞬間被轉移到黑鐵宮的監獄區里。
但是我的雙臂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離開亞絲娜的嘴唇,順著她的臉頰移動頭部,直到靠在她肩上後,才低聲對她呢喃道:
「我的性命是屬於妳的,亞絲娜。我將為妳而活。到最後一刻我都會跟妳在一起。」
用被課以三分鐘部位缺損狀態的左腕,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的背部將她拉了過來。亞絲娜用顫抖的聲音呼了一口氣後,也小聲地回答我說:
「……我也是。我也一定會守護你。今後我將永遠守護你。所以…………」
最後亞絲娜已經說不出話來。於是我們就這麼緊緊相擁,持續聽著亞絲娜的嗚咽。
由彼此身體傳過來的熱氣,讓我們凍結的內心一點一點開始溶化。
16
亞絲娜說她在格朗薩姆等待時,一直在地圖屏幕上確認我的位置。
當她看見哥德夫利的反應消失時,就從城鎮裡沖了出來。也就是說我們走了一個小時,大約五公里的路程,她只花了五分鐘左右就趕到。這種速度真可說已經超越敏捷度參數補正的極限。當我指出這一點時,她只微笑著說「這都是愛的力量」。
我們回到公會本部後,向希茲克利夫報告整件事的始末,接著便直接申請暫時退團。當亞絲娜說明退團的理由是因為對公會不信任,希茲克利夫先是沉默考慮了一下,後來還是答應了亞絲娜的要求。但他最後卻露出充滿神秘的微笑,對我們說了一句「但你們不久之後便會回到戰場了吧」。
離開本部來到街上時已是傍晚時分。我們手牽著手朝著轉移門廣場走去。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我們以從外圍射進來的橘色光線為背景,漫步在鐵塔群所描繪出的墨黑色剪影當中。這時我腦袋裡開始漫無目的想著,那個死去男人的惡意究竟從何而來。
在這個世界裡的確有不少喜歡犯罪的人。從偷竊、強盜到像克拉帝爾以及之前「微笑棺木」那樣冷血殺人的犯罪者玩家,據說已經超過一千人。在大家的觀念里,他們的存在已經像是會自然出現的怪物那樣。
但是仔細一想,便會覺得他們實在是非常奇怪的一群人。因為應該所有人都很清楚,以犯罪者這種身分來傷害其它玩家,是對完全攻略遊戲這個最終目標有害而無利的事。而這麼做也就等於他們並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不過當我看到克拉帝爾這個男人後,又覺得他並非如此。他不想去支持或阻止其它人從遊戲裡逃脫,可以說是處於完全停止思考的狀態。也就是他不願回顧過去,也不想預測未來,只是讓自己的欲望無止盡增大,最後就開出那充滿惡意的花朵——
但話說回來我又怎麼樣呢?我也沒辦法充滿自信地說,自己是認真以完全攻略遊戲為目標。倒不如說,自己根本只是習慣性為了賺取經驗值而潛入迷宮罷了。如果戰鬥只是為了強化自己,來獲得優於他人力量的那種快感,那其實我也不是真心想讓這個世界結束吧——?
忽然感到腳下的鐵板變得不牢靠甚至開始下沉,我只好停下腳步,接著像在冀求亞絲娜的手拉我一把似的,用力握緊牽著的右手。
「…………?」
亞絲娜歪著頭看看我,在瞥了她一眼後,我迅速低下頭並自言自語般說: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讓妳……回到那個世界……」
「…………」
這次換亞絲娜用力握緊我的手。
「回去時要兩個人一起回去。」
說完露出微微一笑。
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已經來到轉移門前面。在讓人感到冬天即將到來的寒風中,只有少數幾個玩家縮著身體在路上走著。
我筆直地轉向亞絲娜。
我想,從她那強韌靈魂所散發出來的溫暖光芒,是唯一能正確指引我方向的明燈。
「亞絲娜……今天晚上……我想跟妳在一起……」
我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我不想離開她。過去從沒有如此接近的死亡恐懼緊貼在我背上,直到現在仍然無法輕易將它揮去。
如果今天晚上一個人睡,絕對會作惡夢。我確定自己一定會夢見那個瘋狂的男人、往下刺過來的劍,以及右手刺進肉體時的觸感。
雖然亞絲娜瞬間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我,但她應該可以聽懂我話中的涵義——
不久,她才雙頰微紅輕輕點了一下頭。
第二次造訪亞絲娜位於塞爾穆布魯克的房間,發現在這裡迎接我的依然是奢華擺飾,以及令人感到相當舒適的暖和度。從房間四處那些帶著點綴效果的小東西,就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雖是這麼想,但亞絲娜本人卻如此說道:
「哇、哇啊——房間裡面很亂,因為最近沒什麼回來的緣故……」
然後嘿嘿笑著,迅速將那些東西收拾乾淨。
「馬上就開飯了。桐人你先看報紙等我一下。」
「嗯,好。」
看著解除武裝改穿著圍裙的亞絲娜消失在廚房裡,我便在柔軟沙發上坐下。
接著拿起桌上的大紙張。
說是報紙,其實也不過是以販賣情報餬口的玩家們,隨便把八卦消息收集起來後,冠上報紙名稱拿來販賣的替代品而已。不過這在沒什麼娛樂的艾恩葛朗特中,已經是相當重要的媒體,甚至有不少玩家長期訂閱。我隨意看著只有四頁的新聞其中一面,但馬上又無力地把它丟回桌上。報紙頭條記載的,是我和希茲克利夫的對決。
在「新技能·二刀流使用者慘敗於神聖劍下」的標題之下,非常貼心地放著我趴在希茲克利夫面前的照片——在遊戲裡,使用紀錄水晶就可以拍下照片。也就是說本人又替希茲克利夫的無敵傳說增添了新的一頁。
不過這麼一來,人家對我的評價會下跌,騷動也就會跟著平息吧……我幫自己找了個比較容易接受的理由。當我開始看起稀有道具價目表時,一股濃郁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
晚餐是牛型怪物的肉加上亞絲娜特製醬油淋醬的牛排。雖然食材的道具等級不是很高,但調味實在是太完美了。亞絲娜滿臉笑意地看著大口咬著肉塊的我。
飯後當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悠閒喝著茶時,亞絲娜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有點多話。不斷講著喜歡的武器品牌,或是哪個樓層里有什麼觀光景點這樣的話題。
我原本有些驚訝地聽著她所說的話,但亞絲娜卻又突然停下來沉默不語,這讓我開始感到有些擔心了。只見她像在找什麼東西般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茶杯裡面看。表情簡直就像戰鬥前那樣非常認真。
「……餵、喂,妳是怎麼了……」
但我話還沒說完,亞絲娜便將右手的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然後一邊鼓舞自己一邊迅速站起身來說道:
「……好吧!」
接著便直接走到窗邊,碰了一下牆壁把房間操作選單叫出來,忽然就把四個角落燈光全部關上。黑暗立刻將房間包圍住,我的搜敵技能補正自動發揮作用,將視線切換成夜視模式。
染上一片淡藍色的房間裡,由窗外射進來街燈的些微光線灑落在亞絲娜身上,讓她發出潔白光芒。雖然不清楚現在狀況,但我還是因為她的美麗而屏住了呼吸。
她那看起來像深藍色的長髮,以及由短袍里伸出的細長又雪白的手腳,都將光線淡淡地反射回去,看起來簡直像本身會發光一樣。
亞絲娜就這麼無言站在窗邊。她低著頭讓我看不清表情,只能見到她將左手放在胸前,似乎在猶豫些什麼的樣子。
正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準備向她搭話時,亞絲娜左手開始動了起來。她伸到空中的左手無名指輕輕地揮了一下。選單窗口跟砰一聲的效果音同時出現。
藍色黑暗當中,亞絲娜的手指在發出紫色系統顏色的窗口上慢慢移動。看起來是在操作左側,也就是裝備人偶的樣子。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亞絲娜身上的及膝長襪無聲地消失了。擁有完美曲線的腳出現在我眼前。接著她又動了一下手指。這次則換成解除連身短袍這個裝備。我不由得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思考也陷入停止狀態。
亞絲娜現在身上只穿著內衣。小小的白色布片僅僅遮住了胸部與腰部而已。
「不、不要……看這邊……」
她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道。但就算她這麼說,我的視線還是根本沒辦法移動。
亞絲娜的雙手原本扭扭捏捏地交叉在胸前,但不久便把頭抬起來直直看著我,接著把手放了下去。
我承受著靈魂幾乎快出竅的衝擊,呆呆看著她。
眼前的她已經不是用一個「美」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她有著藍色光線纏繞的光滑肌膚,以及媲美最高級絲絹的長髮。至於比想像中還要有份量的那兩處隆起部位,這麼說雖然有點矛盾,但感覺上無論什麼繪圖引擎都沒有辦法呈現出如此完美的曲線。從纖細腰部直到雙腳,部由那帶有彈性、讓人聯想起野生動物的肌肉包裹著。
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的她只是3D對象而已。真要打個比喻,應該說是用上巧奪天工的技術,灌注了靈魂的雕像才對。
SAO玩家在首次登錄時,就會按照調整NERvGear測定器時所取得的大略檔案,半自動地產生玩家的肉體。這麼一想,就會覺得眼前這個完美的肉體真可以說是一種奇蹟。
我只能痴痴盯著半裸的亞絲娜。如果不是因為她羞到忍受不住,而用雙手遮住身體開口講話,就算過了一個小時,我也還是會維持同樣的狀態。
亞絲娜的臉紅到就算在淡藍色的陰暗房間裡,也可以分辨得出來。她低著頭開口說道:
「桐、桐人你也快點脫啊……只有我這樣,羞、羞死人了……」
聽完這句話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亞絲娜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行動了。
也就是說,她對於我所說的——今晚想跟妳在一起這句話,做出了比我更深一層的解釋。
我在理解這件事的同時,也陷入更深的驚慌狀態之中。結果,這讓我犯下了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啊……不是,那個……我會那麼說……只是今晚想要……和妳住在同一個房間裡……」
「咦……?」
我這個笨蛋把自己當時的想法老實說出來後,這次換成亞絲娜臉上出現呆滯表情僵在當場。但不久之後,她臉上就浮現出混合了非常羞恥與憤怒的表情。
「笨……笨……」
她緊握的右拳湧出了眼睛也能看見的殺氣。
「笨蛋——————!」
亞絲娜將敏捷度發揮到淋漓盡致的正拳快速向我揮了過來,在即將擊中我臉頰時,被犯罪防止規則阻止,隨著超大聲響迸出紫色火花。
「哇、哇啊——等等!不好意思,是我不對!剛剛的話當我沒說過!」
我激烈揮著手,對不顧一切準備揮出第二拳的亞絲娜努力解釋著。
「是我不對,我不好!但……但是,話又說回來……那個……能夠做到嗎……?在SAO裡面……?」
「你、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聽到這裡,亞絲娜臉上表情忽然又從激怒轉變為害羞,然後小聲說道:
「……那個……在選項選單里最下面的地方……有一個『限制級規範解除設定』……」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封測時絕對沒有這種東西,而且說明書上面也沒有記載。想不到貫徹獨行玩家身分,對戰鬥情報以外沒有任何興趣的報應,會在這種情況下出現。
但是亞絲娜剛才的話又讓我心中產生一個無法忽視的新問題。在思考能力還未恢復的同時,我不小心又把問題直接脫口而出:
「……那個……妳已經有使用經驗了嗎……?」
亞絲娜的鐵拳再度在我面前炸裂。
「當、當然沒有啦笨蛋————!我是聽公會的女孩子說的!」
我急忙整個人趴在地上不斷地道歉,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才讓亞絲娜逐漸平息怒氣。
桌子上唯一一盞亮著的小蠟燭發出細微光芒,隱約照著在我臂彎里熟睡的亞絲娜。手指輕輕地從她雪白的背上划過。光是從指尖上傳來的這種溫暖且無比光滑的觸感,就足夠讓人陶醉不已了。
亞絲娜微微睜開眼睛往上看著我,眨了兩、三次眼睛之後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吵醒妳了?」
「不會……我剛剛作了個怪夢。是關於原來那個世界……」
她保持著笑容,將臉埋在我胸前。
「我在夢裡面想到,如果進入艾恩葛朗特和遇見桐人都是一場夢該怎麼辦,然後我就感到很害怕。幸好……不是作夢。」
「妳這傢伙真是奇怪。難道不想回去嗎?」
「當然想啊。雖然想回去,但也不想失去在這裡生活的記憶。雖然……拖得有點久才了解到……但這兩年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現在更是這麼認為。」
她忽然變得一臉認真,握住我放在她肩膀上的右手,緊緊地抱在自己胸前。
「……真的很抱歉,桐人。原本……原本應該是我自己得做個了斷才對……」
我輕輕吸了口氣,馬上又深深呼出來。
「不……克拉帝爾的目標是我,把他逼到這種地步的人也是我。那是屬於我的戰鬥。」
我凝視著亞絲娜眼睛,慢慢點了點頭。
淡褐色眼睛裡泛著些許淚光,亞絲娜靜靜地將嘴唇印在我那被她緊握著的手。她嘴唇的輕柔觸
感直接傳達到我身上。
「我也會……跟你一起背負這件事。你身上的重擔,我會跟你一起承擔。我答應你。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一定會守護你……」
這正是——
我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沒能說出口的話。但是這個瞬間,我的嘴唇發抖,可以聽見從自己喉嚨——或者可以說從自己靈魂里流露出這樣的聲音。
「我也是……」
非常細微的聲音,悄悄迴蕩在空氣中。
「我也會守護妳。」
這麼一句簡單的話,我卻說得如此小聲,如此靠不住。我不由得苦笑了起來,回握亞絲娜手呢喃道:
「亞絲娜……妳真的很堅強。比我要堅強太多了……」
亞絲娜聽完之後,眨了幾下眼睛,然後便微笑了起來。
「沒這回事。我在真實世界裡也是習慣躲在人家背後。這個遊戲也不是我自己買的。」
她像是想起什麼般呵呵笑著。
「本來是哥哥買的,但他忽然要出差,所以就在遊戲開始營運當天借我玩一下而已。他當時看起來真的很不情願,結果就這麼被我獨占了兩年,我想他一定很生氣吧。」
雖然心裡想著,變成替死鬼的亞絲娜還比較倒霉,但我還是點了點頭說:
「……那得快點回去跟他道歉才行。」
「嗯……得更努力一點才行……」
亞絲娜嘴裡雖然這麼說,但低下頭的模樣卻顯得相當不安,接著整個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過來說道:
「那個……桐人。雖然跟剛剛說的話有些矛盾……但我想先離開前線一陣子好嗎……」
「咦……?」
「總覺得有點害怕……現在我們兩個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好害怕如果立刻就上戰場,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我可能真是有點累了吧。」
靜靜地順了一下亞絲娜頭髮後,我竟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乖乖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我也累了……」
就算各項數值沒有什麼變化,但連日的戰鬥的確讓我囤積了不少無形疲勞。而像今天這種十分緊急的狀況就更不用說了。其實無論是再強韌的弓,若每天不斷緊繃著,總有一天會折斷。所以的確需要適當休息才行。
我感到一直強迫自己不斷戰鬥的那種,近乎危機感的衝動正在離我遠去,目前我只想加深與這名少女之間的羈絆。
我把雙臂繞過亞絲娜身體,邊把頭埋在她那如絲絹般的頭髮裡邊說道:
「第二十二層西南區域裡,在那充滿森林與湖的地方……有個小村莊。那邊是個沒有怪物會出現的好地點。現在剛好有幾棟圓木房屋在出售。我們兩個人搬到那邊去吧……然後……」
「然後……?」
我努力鼓動自己僵硬的舌頭,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我、我們結婚吧。」
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時亞絲娜臉上所露出的最美麗的笑容。
「好……」
她靜靜點了一下頭,在臉頰上滑落一顆豆大的淚珠。
17
按照系統上的規定,SAO的玩家之間總共有四種關係存在。
首先,第一種是毫無關係的他人。第二種則是朋友。彼此有將對方登錄到朋友名單裡面的玩家,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傳送簡短文字訊息給對方,也可以在地圖上搜尋朋友現在位置。
第三種則是公會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機能之外,戰鬥時與公會成員組隊的話,可以得到戰鬥力稍微提升的特典。但相對的,入手的珂爾里也得有固定比例要上繳給公會當作資金。
到目前為止,我和亞絲娜已經共有過朋友以及公會成員這兩種關係,雖然目前我們暫時脫離公會,卻決定加入最後一種關係。
雖然說是結婚——但手續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一方傳送求婚訊息然後對方接受後,就算是結婚了。不過,兩個人結婚之後所產生的變化,可不是朋友和公會成員這兩種關系所能相比。
結婚在SAO里所代表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全部情報與道具都與對方共有。彼此之間可以自由觀看對方的狀態畫面,就連道具畫面也會統合成一個。其實這也就是將自己最重要的生命線交到對方手裡的行為,在充斥著背叛與詐欺的艾恩葛朗特裡面,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侶也很少發展至結婚關係。當然,男女比例非常不平均也是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了。
第二十二層樓可以說是艾恩葛朗特人口最稀少的樓層之一。因為樓層低所以面積相當寬廣,但常綠樹森林與散布在各處的無數湖泊占據了大部分土地,主要街道區規模可說只有一個非常小的村落而已。練功區裡面不會出現怪物,迷宮區難度也相當低,所以僅僅三天便攻略下來,在玩家記憶里可以說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我與亞絲娜在第二十二層的森林裡買了一棟小小圓木房屋,然後搬到那裡去生活。房子雖然小,但在SAO要買下一整棟房子還是得花上一筆相當可觀的金額。原本亞絲娜打算要將位於塞爾穆布魯克的房間賣掉,但我強烈反對她這麼做——因為要放棄一間布置得如此完美的房間,不是說句太可惜了就能算了的——最後是透過艾基爾的協助,我們兩個人將手邊的稀有道具全部賣完之後,才好不容易湊足了錢。
雖然艾基爾一臉遺憾地表示,我們可以隨意使用他商店的二樓,但借住在雜貨店裡的新婚生活實在讓人感到太過悲慘。再加上超有名玩家亞絲娜結婚了這種事情一旦公布出來,不敢想像將會引起什麼樣的騷動。我想,在人煙稀少的第二十二層里,我們應該可以過一段平靜的生活才對。
「嗚哇——風景真美!」
這裡雖然稱為寢室,但其實房子裡也只有兩個房間而已。亞絲娜將房間南側窗戶整個打開後,身體探出窗外。
外面的風景的確很漂亮。因為這裡相當接近外圍部分,所以放眼望去可以見到閃耀著光芒的湖、濃綠的森林,以及遠處那一整片開闊天空。平常我們都是處於蓋在我們頭上一百公尺左右的石蓋下生活,所以如此接近天空所帶來的開放感可說是筆墨難以形容。
「不要光看漂亮風景,太接近外圍可是會掉下去唷。」
我放下手邊整理家具類道具的工作,從背後抱住亞絲娜身體。這位女性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一想到這裡,類似冬日陽光的溫暖、不可思議的感慨,最後還有驚訝我們竟然可以發展成夫婦關係,這樣複雜的感覺便涌了上來。
被囚禁在這個世界之前,我只是個漫無目的往來學校與家庭之間的小孩子。但現在現實世界對我來說已經變成遙遠的過去了。
如果——如果這個遊戲攻略完成,我們就能回到原來世界裡……雖然這應該是包含我和亞絲娜在內所有玩家的希望,但是一想到那時的事情,老實說就令人感到不安。我抱著亞絲娜的雙臂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用力。
「好痛哦桐人……你怎麼了……?」
「抱……抱歉……那個,亞絲娜……」
雖然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無論如何還是想問個清楚。
「……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是僅限在遊戲裡面嗎……?回到那個世界之後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我要生氣囉,桐人。」
轉過頭來的亞絲娜,用完全燃燒著怒火的眼神看著我。
「就算這是一個沒有處在異常狀態下的普通遊戲,我也不是隨便就會喜歡上人的女生。」
她用兩手夾緊我臉頰後說道:
「我在這裡只學會一件事。那就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如果回到了現實世界,我一定會再度和桐人你相遇,然後重新喜歡上你。」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為亞絲娜的率直與堅強而感動了。或者說這只是我太軟弱了呢。
不過,就算是我軟弱也無所謂。長時間以來,我根本已經忘了有人可以依靠、有人支持自己是如此令人高興的事。雖然不清楚可以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但是至少在離開戰場的這段時間裡——
我放任自己的思緒隨處飄蕩,只將精神集中在手臂里那甘甜芳香以及柔軟的觸感。
18
垂在湖面上的釣線前端綁著魚漂,但這魚漂根本連動也沒動一下。光是盯著在水面亂舞的柔和光線看,不久睡魔便開始侵襲著我。
我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把釣竿拉了回來。釣線前端的銀色釣鉤只是空蕩蕩發著光。掛上去的
魚餌早已不見蹤影。
搬到第二十二層來已經過了十幾天。我為了取得每天的食材,特別將技能格子裡很久之前曾修行過的雙手劍技能移除,然後換上釣魚技能。接著便模仿起姜太公在溪邊釣魚的模樣,但不知為什麼魚就是完全不上鉤。技能熟練度也差不多超過六百,這時候就算釣不到大魚也應該可以釣到些什麼了才對,但每天都還只是平白浪費在村子裡買的整箱釣餌而已。
「釣不下去了……」
小聲咒罵了一下,接著把釣竿丟到一旁,然後整個人躺了下去。掠過湖面吹過來的風雖然寒冷,但亞絲娜用裁縫技能幫我做的超厚防寒外套讓身體相當溫暖。她的裁縫技能也正在修行當中,所以當然不像跟商店訂做的那樣完美,但只要能保暖就沒問題了。
艾恩葛朗特現在進入了「柏樹之月」的季節。以日本來說的話就是十一月。雖然已經將近冬天,但在遊戲裡,釣魚與季節沒有關係。搞不好是幸運值因為娶到漂亮老婆而全部用光了。
想到這裡,整個人高興起來的我,臉上大剌剌露出笑容,然後繼續躺在地上睡覺。忽然有個聲音從頭上傳了過來:
「成果怎麼樣?」
整個人因為驚嚇而跳了起來,轉過去一看,只見一個男人站在那邊。
他身上穿的厚重衣服有外加可以覆蓋住耳朵的帽子,還跟我一樣拿著釣竿。不過令人驚訝的是這名男子的年紀。他怎麼看都應該超過五十歲了。戴著鐵框眼鏡的臉上已經刻有表示剛進入老年的皺紋。在充滿重度遊戲狂的SAO裡面,如此高齡的玩家倒是相當少見。應該說從來沒有見過才對。難道說——?
「我可不是NPC唷。」
男人像是看透我想法般苦笑了一下,接著慢慢從土坡上走了下來。
「真、真是抱歉。我也是覺得不太可能,但……」
「不會不會,也難怪你那麼想。我想我應該是這個遊戲裡面最高齡的玩家吧。」
只見他晃動著健壯的身體,哇、哈、哈的笑了起來。
男人說了句「抱歉」就在我身邊坐下,從腰間小袋子裡拿出餌箱後,用不習慣的手勢把彈出式選單叫了出來,選取釣竿之後把餌掛了上去。
「我叫做西田。在這裡的職業是釣師,在日本則是在一間名叫東都快速線的公司擔任保安部長。沒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說完又笑了起來。
「啊啊……」
我大概能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在遊戲裡了。東都快速線是與ARGUS合作的網絡營運公司。應該也有負責管理連往SAO伺服器群的網絡才對。
「我叫做桐人。最近才從上層搬過來。西田先生的公司……應該就是……負責維護SAO網絡線的……?」
「基本上我就是這部分的負責人。」
我帶著複雜心情看著點頭的西田先生。這麼說來,這個男人應該是因為工作上的緣故,才會跟這次的事件扯上關係。
「哎呀,本來上面的人也說不用登入遊戲沒關係,但我的個性就是一定要親眼確認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才行,不肯服老的結果就是遇上這種事情。」
看他笑著用流暢的動作將釣竿甩了出去,就能威覺到他是個很專業的釣師。他似乎很喜歡說話,不等我開口就繼續說道:
「除了我之外,也有二、三十個年紀比較大的老爹,因為各種原因而來到這個世界。他們大概都乖乖待在起始之城鎮裡,但我實在沒辦法放棄這個興趣。」
說著還拉了一下釣竿給我看。
「不斷找尋好的河川與湖泊,最後就爬到這種地方來了。」
「原、原來如此……不過這層也沒有怪物會出現就是了。」
西田聽到我說的話,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反而問我:
「怎麼樣,上面還有不錯的釣魚地點嗎?」
「嗯……第六十一層的全面湖,應該說是海才對,聽說可以釣到相當大的魚。」
「這樣啊!那我可得去試試看才行。」
這時候,男人投出的釣線末端上的魚漂開始劇烈地浮浮沉沉。西田準確地配合著釣竿的節奏動起手腕。他本身的釣魚技巧應該就很不錯了,而且釣魚技能的數值也相當高才對。
「嗚哦,好、好大!」
我急忙探出身子,西田在我身邊悠然操縱著釣竿,一口氣將一尾發出藍色光輝的大魚拉出水面。魚在男人手邊跳了幾下之後,就自動收進道具欄里消失了。
「了不起……!」
西田不好意思地搔著頭說道:
「沒有啦,這裡釣魚都只是靠技能數值而已。」
接著又笑說:
「不過,能釣到魚是不錯,但之後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料理……雖然很想吃燉魚和生魚片,但沒有醬油根本沒辦法……」
「啊……那個……」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我們是為了躲避眾人才搬到這裡來,但我判斷這個男人應該對八卦消息沒什麼興趣才對。
「……我知道有跟醬油非常類似的調味料……」
「你說什麼!」
西田眼鏡底下的眼睛發出光芒,往我這裡靠了過來。
亞絲娜在迎接我回家時看見西田先生,她有些驚訝地瞪大雙眼,不過馬上就露出微笑說:
「你回來啦,有客人?」
「嗯,這位是釣師西田先生。而——」
轉向西田的我,正準備向他介紹亞絲娜時,卻因猶豫而說不出話來。這時亞絲娜對著上了年紀的釣師笑了一下之後說:
「我是桐人的妻子亞絲娜。歡迎到我們家來。」
說完後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
西田張大了嘴,呆呆望著亞絲娜。身穿樸素長裙與亞麻襯衫、掛著圍裙披著頭巾的亞絲娜,雖然與KOB時代那種英姿煥發的劍士姿態完全不同,但美麗絲毫沒有改變。
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的西田開口說道:
「哎、哎呀,真是失禮,我完全看呆了。我叫做西田,今天來你們家裡打擾……」
他一邊搔頭一邊哇哈哈的笑著。
亞絲娜發揮料理技能,將從西田那裡拿到的魚調理成生魚片與燉魚後擺在飯桌上。她自製醬油的香味飄散在房間裡,西田露出一臉感動的樣子不斷動著鼻子。
雖然說是淡水魚,但嘗起來的味道卻像是盛產季時充滿油脂的鰤魚。根據西田所說,這是釣魚技能不到九百五十以上就釣不到的種類。我們三個人聊了一會兒,就專心地動起自己手上的筷子。
桌上的盤子馬上就被清空了,飯後西田手上拿著裝了熱茶的杯子,一臉陶醉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哎呀,實在是太好吃了。謝謝你們的招待。不過,還真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然會有醬油……」
「啊,這是我們自己做的。不嫌棄的話請帶回去吧。」
亞絲娜從廚房裡拿出了一個小瓶子交給西田。不過我想還是不要跟他說明,素材里含有解毒劑原料比較好。她笑著對不好意思的西田說了句「沒關係,你也跟我們分享了那麼美味的魚啊」之後,接著又說道:
「而且桐人他根本沒釣到過什麼魚回來。」
忽然被人把矛頭指向自己,我只好不太高興地啜了口茶後回答:
「這附近的湖難易度太高了。」
「其實不是這樣。難度高的只有桐人你在釣的那片大湖而已。」
「什……」
西田說的話讓我不禁啞口無言。亞絲娜則是捧著肚子不斷竊笑著。
「為什麼會設定成這個樣子呢……」
「其實那個湖泊呢……」
西田放低了聲音說道。我跟亞絲娜把身體靠了過去。
「彷佛是有主人的。」
「主人?」
對著異口同聲的亞絲娜和我微微一笑,西田一邊把眼鏡往上推一邊繼續這麼說道:
「村子裡的道具屋裡,有一個特別貴的釣餌。我想東西要買來試才知道效果,所以就買來用了。」
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
「但用這個釣餌卻完全釣不到魚。在許多地方試過之後,我才想到會不會是要用在那個難度最高的湖泊。」
「結、結果釣到了嗎……?」
「確實是上鉤了。」
他深深點了點頭。但馬上又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說道:
「只不過,我力量不足以把魚拉起來,釣竿也被整個拖走。我在最後稍微看見一點影子,那可不只是大而已啊,可以說是怪物了。當然我指的不是像在練功區里出現的那些怪物。」
他將自己雙臂大大張了開來。在湖邊時,我對他說這裡沒有怪物會出現的當下,西田臉上出現別有涵義的笑容,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哇啊,真想看一下!」
亞絲娜眼睛散發著光輝說道。西田則說了句「這就是我想跟你們商量的事」,便將視線朝我看了過來。
「桐人,你對自己的筋力值有自信嗎……?」
「嗯,應該算還可以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釣呢!上餌之前都由我來負責。上鉤之後就交給你。」
「啊啊,釣魚的『切換』嗎。那種事能辦得到嗎……」
亞絲娜一臉興奮對感到懷疑的我說道:
「就試試看嘛桐人!聽起來很有趣!」
她依然是想到什麼就急著去做。不過事實上,我自己對這件事也感到很好奇就是了。
「那就試試看吧……」
我說完後,西田露出滿臉笑容,說了句「這樣才對嘛」,便哇、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當天晚上。
亞絲娜嘴裡喊著好冷好冷,然後鑽進我被窩裡把身體緊緊粘著我之後,喉嚨里發出了滿足的聲音。她一邊眨著睡意濃厚的眼睛,一邊像是想起什麼般浮現出笑容。
「……這裡真足有各式各樣的人耶……」
「他真是個討喜的老先生。」
「嗯。」
原本笑著說話的亞絲娜忽然收起笑容小聲說道:
「至今一直待在上層戰鬥,根本忘了也有人在這裡過著普通的生活……」
「不是說我們比較特別,但既然有可以在最前線戰鬥的等級,也就代表了我們對這些人有責任。」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只覺得變強是讓自己在這裡存活下來的首要條件……」
「我想現在一定有很多人對桐人有所期待。當然也包含我在內。」
「可惜我的個性是,聽到人家這麼對我說就會想要逃走……」
「真是的……」
亞絲娜一臉不滿地噘起了嘴,我撫摸著她的瀏海,在內心祈禱著可以再多過一陣子像這樣的生活。為了西田和其它玩家,我們總有一天要回到戰場上去。但至少現在——
從艾基爾與克萊因傳過來的訊息里可以知道,第七十五層攻略陷入了困境。但我真心認為,對我來說,目前在這裡跟亞絲娜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19
西田是在三天後的早晨才通知我們釣魚的日期。看來他是到處去跟釣魚夥伴宣傳這件事,當天據說會有三十個左右的觀眾來參加。
「這可真是糟糕。亞絲娜……怎麼辦……?」
「嗯~~」
老實說,這樣的通知造成了我們的困擾。這裡是我們為了躲避情報販子等人所選擇的藏身地點,所以不想在多數人面前露面。
「你看這樣如何!」
亞絲娜將栗色長髮盤在頭上之後,用大頭巾將臉深深埋住。然後又操作窗口換上一件超大厚外套。
「哦、哦哦。不錯唷,就像個為生活忙碌的農家主婦。」
「……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當然。我的話,不帶武器應該就不會被認出來了。」
中午前,我和拿著便當籃子的亞絲娜一起離開家門。雖然跟她說到現場再將籃子實體化就好,但她堅持這是變裝的一部分。
今天的氣溫在這個季節算是溫暖。我們在巨大針葉樹森林裡走了一陣子之後,就從樹幹間看見了閃爍的水面。湖畔已經有許多人聚集在那裡了。帶著有點緊張的心情走過去後,那名相識的矮壯男子便伴隨著熟悉笑聲舉起手來。
「哇、哈、哈,天氣是晴天真是太棒了。」
「你好,西田先生。」
我和亞絲娜對他點了一下頭。這是個網羅各種年齡層的集團,據說每個人都是西田主辦的釣魚公會成員。懷著緊張心情與他們打過招呼後,發現似乎沒有人認出亞絲娜來。
話說回來,這老先生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行動力,在公司裡面應該是個很好的上司吧。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已經為了營造氣勢先舉辦了釣魚比賽,整個場面相當熱絡。
「嗯~那馬上就要展開我們今天的主要活動了!」
單手握著長大釣竿的西田大聲宣布之後,參加群眾們便熱鬧歡呼了起來。我的視線隨意往粗大的釣線看去,在看見吊在最前面的東西之後嚇了一跳。
那是只蜥蜴。而且是只非常龐大的蜥蜴。大概有一個大人的上臂那麼大。身上那看起來充滿毒性的紅黑突起表面,像是要展示新鮮度般發出了光澤。
「嗚咿……」
比我晚了一點注意到那物體的亞絲娜繃著臉,往後退了兩、三步。如果這是餌,那準備釣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但我根本還來不及開口,西田便轉向湖面,把釣竿高舉過頭頂。接著奮力一揮,用漂亮的姿勢將釣竿揮出去,巨大蜥蜴在空氣中發出呼一聲後劃出一道弧形,沒多久便在稍遠的水面上濺起大量水花並落入湖裡。
SAO里的釣魚幾乎沒有等待時間。只要將魚餌丟進水裡,數十秒之內就可以知道究竟是獵物成功上鉤,或者是餌被吃走了這樣失敗的結果。我們吞了口口水盯著沉沒在水裡的釣線。
果然不久之後,釣竿前端便震動了兩、三下。不過拿著釣竿的西田卻一動也不動。
「來、來了啊!西田先生!」
「現在還太早了!」
西田那雙在眼鏡後方、原本慈祥的雙眼這時發出了絢爛光輝,他仔細看著不斷震動的釣竿前端。
結果釣竿尖端被向下拉的角度變得更大。
「就是現在!」
西田短小的身軀向後挺,用全身的力量抬起釣竿。釣線的緊繃狀態就連旁觀者也一目了然,「乒」一聲的效果音在空氣中響起。
「上鉤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我謹慎地試著拉拉看從西田那拿到的釣竿,卻是連一動也不動,感覺就像魚鉤不小心鉤到地面似的。正當我不確定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上鉤而感到不安,用眼睛瞄了西田一眼的瞬間——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拉力將釣線往水裡拖去。
「嗚哇!」
我急忙兩腳用力,重新拉起釣竿。使用筋力的出力,瞬間就超過日常生活模式了。
「這、這個用力拉沒問題嗎?」
我擔心釣竿與釣線的耐久度,因此對西田如此問道。
「這是最高級品!你儘量用力拉沒關係!」
對因為興奮而滿臉通紅的西田點了點頭,重新擺好握竿姿勢,開始用上全部的力量。釣竿從中間部分呈現的倒U字形越來越大。
在升級之後,每個玩家都可以自由選擇要提升筋力或者是敏捷力。理論上來說,像艾基爾那樣的斧頭使當然是優先提升筋力,而亞絲娜這樣的細劍使則是提升敏捷力。雖然屬於正統派劍士的我,兩種數值都有選擇,但我因為個人喜好而比較傾向提升敏捷力。
不過,或許是等級實在提升得太高,這場拔河看來是我比較占優勢。我站穩了雙腳慢慢地向後退,雖然速度緩慢,但謎樣的獵物確實正在逐漸浮上水面。
「啊!可以看見了!」
亞絲娜探出身子,手往水中一指。我因為離開岸邊且整個身體向後仰,所以無法確認獵物目前的狀況。觀眾們先是產生了一陣騷動,接著每個人爭先恐後沖向水邊,從岸上以斜角往湖水深處看去。我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股起全部筋力用力把釣竿向上一拉。
「……?」
突然之間,在我眼前那些探出身子看著湖面的群眾們身體一震。然後每個人都往後退了兩、三步。
「怎麼……」
我話還沒說完,那些傢伙就一起轉身並以猛烈速度跑了起來。而在我左邊的亞絲娜與右邊的西田也臉色發白地跑了過去。感到驚訝的我,轉頭準備往他們的方向看去時——兩手上的抗力突然消失,我整個人便向後倒去,屁股重重坐到地上。
「糟糕,線斷了嗎」,一想到這點,我便迅速拋下釣竿並起身往湖面跑去。但這時候,我眼前閃耀銀色光輝的湖水向上隆了起來。
「什——」
我瞪大眼睛張開嘴巴僵在當場,這時從遠方傳來了亞絲娜的聲音。
「桐人,危險啊——」
轉身一看,包含亞絲娜與西田在內全部人馬都已經衝上岸邊堤防,距離我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我心裡浮現很不好的預感,再度轉頭往湖面看去。
那裡站著一隻魚。
詳細一點說明的話,是只介於魚類與爬蟲類之間,那種進化到一半、長得像空棘魚但更接近爬蟲類的傢伙。牠全身滴著像瀑布般的水滴,六隻粗壯的腳踩在岸邊草上俯視著我。
之所以會用俯視來形容,是因為那傢伙總高度至少有兩公尺以上。那看起來一口就可以吞下整隻牛的嘴在我頭上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嘴角還露出之前那隻蜥蜴的腳。
巨大古代魚那遠在頭部兩側,有籃球那麼大的雙眼與我四目相對,我視線里自動出現了表示怪物的黃色箭頭。
之前西田曾說湖泊主人大到像只怪物,但跟在練功區里出現的怪物不一樣。
這哪裡跟練功區裡的怪物不一樣,這傢伙分明就是只怪物啊。
我臉上浮現僵硬笑容,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就這麼轉身,宛如脫兔般向前奔跑。背後的巨大魚發出雷鳴般咆哮之後,理所當然踩著讓地面產生震動的腳步,往我追了過來。
我將自己的敏捷度全開,像要飛起來般全力衝刺。幾秒之後,當我到達亞絲娜身旁時,對地發出了強烈抗議:
「太、太太太狡猾了!竟然自己逃走!」
「哇啊,桐人!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了!」
「哦哦,竟然在陸上跑……是肺魚嗎……」
「桐人,現在沒空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得快點逃走才行!」
這次換成西田慌張地叫了起來,瞧他的樣子像快要腳軟了一樣。其它數十名的觀眾們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僵住了,裡面甚至還有不少人表情茫然地坐倒在地。
「桐人,你有帶武器來嗎?」
亞絲娜一邊把臉往我耳邊靠近一邊小聲問道。的確,要讓這群已經陷入恐慌狀態的人井然有序地逃走,可以說相當困難——
「抱歉,我沒帶……」
「真是沒辦法……」
亞絲娜邊搖著頭邊轉身面對朝這裡逼近的巨大長腳魚。接著她用相當熟稔的動作迅速操縱起窗口。
在西田與其它觀眾們茫然注視之下,背對著我們直挺挺站著的亞絲娜用兩手將頭巾以及厚外套同時脫掉。反射著太陽光閃閃發亮的栗色頭髮隨著風在空中飛舞。
外套下雖然是草色長裙與生麻製成的襯衫這種樸素造型,但左腰上那鍍銀的細劍劍鞘閃爍著刺眼光芒。她用右手高聲將劍拔出,悠閒等著發出巨大聲響殺過來的巨大魚。
在我旁邊的西田,這時候才好像恢復思考能力般抓住我的手臂大叫:
「桐人!你太太、你太太她危險啦!」
「不,我想交給她就可以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這樣的話只好由我……」
他從旁邊的夥伴那將釣竿一把搶了過來,然後帶著悲壯表情擺好姿勢,準備往亞絲娜那邊衝過去,我只好趕緊阻止這個年老釣師。
巨大魚突進的速度不減,張開排列著無數尖牙的大嘴,像要一口將亞絲娜吞噬般跳了起來。面對那張血盆大口,側著半邊身子的亞絲娜右手拖曳著白銀色光芒向前沖了過去。
隨著類似爆炸的衝擊聲,巨大魚嘴裡爆發出刺眼閃光效果。整隻魚被炸上了天空,但亞絲娜的位置卻完全沒有改變。
雖然怪物的巨大身軀的確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但我原本就預測牠的等級不會太高了。因為這裡是低樓層,而且又是在與釣魚技能相關的任務里出現,應該不會出現那種不合理的強敵。SAO這個遊戲不會違反一般在線遊戲的常理。
巨大魚在落下之後發出巨響,HP條也因為吃了亞絲娜一記重攻擊而大大減少。這時,亞絲娜又毫不留情地補上不辜負她「閃光」封號的連續攻擊。
亞絲娜一邊踩著像極了跳舞般的華麗腳步,一邊不斷使出無數必殺技,而西田與其它參賽者只能在旁邊痴痴地望著她看。不知道他們是為亞絲娜的美麗亦或是她的強勁實力所著迷呢?我想應該是兩者都有吧。
亞絲娜邊揮劍邊散發出壓倒周圍群眾的強烈存在感,當她發現敵人HP條已經進入紅色狀態時,為了取出距離而先輕輕往後一跳,在落地的同時馬上又發動突進攻擊。全身宛如彗星般拖著發光的彗尾從正面往巨大魚衝去,這是最高級細劍技之一的「閃光穿刺」。
彗星伴隨著如同音爆般的衝擊聲,直接從怪物的嘴貫穿到尾巴,當亞絲娜經過漫長滑行之後停下身來,身後的怪物立刻變成巨大發光碎片四處飛散。過了一會兒,轟然破碎聲響起,在湖面上造成了巨大波紋。
亞絲娜「鏘」一聲將細劍收入劍鞘之後,一派輕鬆地往這裡走了過來。西田他們則是維持著張大嘴巴的姿勢,站著一動也不動。
「嘿,辛苦了。」
「太狡猾了,讓我一個人對付那傢伙。你一定要請客才行。」
「我們的財產不是都整合在一起了嗎。」
「嗚,對哦……」
我與亞絲娜閒話家常了一陣子之後,西田才好不容易邊眨眼邊開口說道:
「哎呀……這可真是驚人啊……這位太太,妳、妳可真是強啊。不好意思,請問妳現在的等級是……?」
我與亞絲娜面面相覷。在這個話題上打轉太久的話,對我們來說實在不太妙。
「先、先別講這件事,你看,從剛剛打倒的魚那邊出現道具了。」
亞絲娜操縱了一下窗口,一根閃耀著白銀光芒的釣竿便出現在她手裡。因為是從任務怪物里出現的,所以應該是屬於非賣品的稀有道具才對。
「哦、哦哦,這個是?」
西田眼睛發亮,將釣竿拿了起來。四周的參加者也一起發出驚嘆聲。正當我認為已經成功矇混過去時……
「妳……妳是血盟騎士團的亞絲娜小姐嗎……?」
其中一個年輕玩家靠過來兩、三步之後緊盯著亞絲娜看。接著他的臉上瞬間發出光芒。
「沒錯,果然沒錯。因為我有妳的照片啊!」
「嗚……」
亞絲娜僵硬地笑了笑,往後退了幾步。周圍又發出比剛才大了一倍以上的驚嘆聲。
「太、太感動了!竟然可以在這麼近距離看見亞絲娜小姐的戰鬥……對了,可、可以請妳幫我簽名……」
年輕男人話說到這裡忽然閉起嘴巴,視線在我和亞絲娜之間來回看了兩三次。最後以呆滯的表情說道:
「你……你們,結婚了嗎……」
這次輪到我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了。在我們這兩個不自然地笑著的人四周,忽然一起發出了許多悲嘆與吼叫聲。只有西田一個人還搞不清楚狀況般不斷眨著眼睛。
我和亞絲娜隱密的蜜月生活,也就因此在僅僅兩個星期之後便結束了。不過,以結果來說,最後能參加一次愉快的任務,也可以算是非常幸運吧。
那天晚上,我們收到了一封由希茲克利夫所傳來,邀請我們參加第七十五層頭目攻略戰的訊息。
隔天早上。
當我坐在床邊垂頭喪氣看著地上時,已經整裝完畢的亞絲娜,一邊踩著腳步讓靴子的鞋釘發出聲音,一邊走到我面前。
「嘿,你要沮喪到什麼時候!」
「但只有兩個星期而已啊!」
像個小孩子似地邊回答邊抬起頭來。但實際上,我不能否認身穿久違了的白紅騎士裝的亞絲娜,看起來實在非常有魅力。
其實只要考慮到造成我們暫時退出公會的原因,我們大可辭退這次的邀請。但是訊息最後面出現的「已經有犧牲者出現了」這樣的字眼,實在讓我們兩個人感到難以心安。
「還是至少去聽一下他們怎麼講嘛。好啦,時間到了!」
背上被拍了一下之後才不情願地起身,打開裝備畫面。因為我們還是處於暫時退團狀態,所以我穿上熟悉的黑色皮大衣,戴上最少限度的防具,最後把兩把愛劍交叉地插進背上劍鞘。背上的沉重感,可能是它們對於我在這麼
長一段時間當中,只把它們擺在道具欄里所發出的無言抗議吧。我像是要安撫兩把劍似地稍微將它們抽出來,接著同時迅速將它們收回劍鞘里,房間裡因此響起了一陣清澈的金屬聲。
「嗯,果然還是這種打扮比較適合桐人。」
亞絲娜面露微笑,跑過來挽住我的右臂。我轉頭看了一下這個即將短暫告別的新居。
「……趕緊把事情解決之後就回來。」
「沒錯!」
兩個人點了點頭後,我便把門打開,朝著冬日氣息濃厚的早晨寒冷空氣跨出腳步。
第二十二層轉移門廣場上,可以見到西田那抱著釣竿的熟悉身影正等著我們。我們事先只有跟他說了出發時間。
聽到他說「可以稍微聊一下嗎」之後我點了點頭,於是三個人便並排坐在廣場長椅上。西田一邊看著上層的底部一邊緩緩說道:
「老實說……至今為止,上面樓層里有許多以完全攻略遊戲為目標的玩家存在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一樣。可能是內心早已經放棄離開這裡的念頭了吧……」
我與亞絲娜無言地聽著他所說的話。
「我想你們也知道在科技產業這個行業里,技術是日新月異的。因為這是我從年輕時代便開始從事的工作,所以之前還能勉強跟上技術的進步,但現在已經離開現場兩年,我想怎麼樣也跟不上了。反正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公司上班,如果要承受被人當成包袱一腳踢開的悲慘遭遇,那我還寧願待在這裡面釣魚,我是這麼想的……」
話語至此,他停了下來,充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小小笑容。我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話。因為這個男人在變成SAO囚犯之後,所失去的東西已經超出我能想像的範圍了。
「我也是——」
亞絲娜如此呢喃:
「我在半年前也跟你想著同樣的事情,每天晚上都一個人哭泣。總覺得在這個世界多過一天,不論是家人、朋友、升學等等,關於現實世界裡的生活就會跟著毀壞,整個人像快要瘋掉一樣。睡覺時老是夢見原來的世界……心想只有趕快變強、早點將遊戲攻略下來,才是唯一的解決方法,於是便死命地提升關於武器的技能。」
我吃驚凝視著身旁亞絲娜的臉。雖然我從以前就不怎麼去注意別人……但與我相遇時,根本看不出來她有那樣的想法。
亞絲娜看向我之後微微一笑,接著繼續說道:
「但是,半年前左右的某一天,當我轉移到最前線準備朝迷宮出發時,廣場草地上有個人躺在那邊睡覺。由於他等級看起來相當高,所以我便很氣憤地對那個人說『如果你有空在這裡殺時間的話,請你快點去幫忙攻略迷宮』……」
說到這裡她用手捂著嘴竊笑著。
「結果那個人竟然回我『今天是艾恩葛朗特最棒的季節里最棒的天氣設定,在這種日子跑進迷宮實在是太浪費了』,然後手指著旁邊草地說『妳也來睡吧』。真的很沒禮貌。」
亞絲娜收起笑容,視線望向遠方接著說道:
「但是,我聽到他的話之後嚇了一跳,心裡想『這個人確實地在這個世界裡生活著』。不去在意現實世界的生活一天天消失,而是專注於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天的經驗累積。我發現原來也有這樣的人……於是我便讓公會的人先離開,然後試著在那個人身邊躺了下來。風迎面吹拂的感覺真的很舒服……暖洋洋的氣溫也很恰人,於是我就這麼睡著了,而且完全沒有作惡夢。那可能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能睡得那麼熟吧,當我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那個人還在我身邊擺出一臉不耐煩的樣子。而那個人呢,就是他……」
說完之後,亞絲娜緊握住我的手。但我內心其實感到萬分狼狽。我的確還隱約記得那天的事情,可是……
「抱歉亞絲娜……我那時候說的並沒有那麼深的含意,純粹只是想睡午覺而已……」
「這我當然知道。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亞絲娜噘起嘴來,之後笑著轉向聽著她講話的西田接著說:
「我呢……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想著他的事入睡,結果就真的不會作惡夢了。之後我努力找出他的基地,特地撥出時間去見他……慢慢開始期待起明天的到來……一想到自己應該是戀愛了就感到非常高興,決定要好好珍惜這種感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能來到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
亞絲娜低下頭,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接著深深吸了口氣。
「桐人他對我來說,是我這兩年來生活的意義,也是我仍活著的證明,更足我明天的希望。我是為了與這個人相遇,才會在那一天戴上NERvGear來到這裡。西田先生……我可能還沒有資格對你說這種話,但我覺得西田先生在這個世界裡面一定也有所收穫才對。這裡確實是假想中的世界,眼睛所能見到的全部都是由檔案所構成的假貨。但是對我們來說,我們的心是真實存在的。這樣一想,我們所經驗、所獲得的東西也全部都是真實的。」
西田不斷眨著眼睛,點了好幾次頭。可以看見他眼鏡深處閃著光芒。其實我自己也拚命忍住不讓眼眶發熱。
「……妳說的沒錯,真的是這樣……」
西田再度抬頭仰望天空說道:
「能夠聽到亞絲娜小姐方才的這一番話,也是很寶貴的經驗。當然釣到超過五公尺的大魚也是……人生真的不能隨便放棄。不能輕言放棄啊。」
西田用力點著頭,然後站起身來。
「啊,浪費你們那麼多時間。我深信只要有像你們這樣的人在上層作戰,不久我們就能回到那個世界了……雖然我什麼忙都沒辦法幫上,但至少可以給你們鼓勵。請你們加油。」
西田先生握住我們的手不停地上下搖著。
「我們還會回來。那時候還要請你再陪我呢。」
我伸出右手食指做出拉竿的動作,西田看了之後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交換了堅定的握手之後,便朝著轉移門走去。踏進像海市蜃樓般搖晃的空間,和亞絲娜互望了一下之後,兩人同時開口說道:
「轉移——格朗薩姆!」
在我們眼前擴散開來的藍色光芒,將不斷揮著手的西田逐漸掩蓋了起來。
20
「偵查隊全滅——?」
隔了兩個禮拜回到血盟騎士團本部時,等待著我們的是衝擊性的通知。
我們目前身處公會本部的鋼鐵塔上層中,之前和希茲克利夫會談時所使用的那間全是玻璃牆壁的會議室里。半圓形大桌子中央有希茲克利夫那穿著賢者般長袍的身影,左右兩邊雖然坐著公會幹部們,但這次與之前不同的是,已經沒有哥德夫利這個人了。
希茲克利夫將骨瘦如柴的雙手在臉前合了起來,眉間刻劃著名深谷,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昨天的事。收集第七十五層迷宮區的地圖檔案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總算是在沒出現犧牲者的情形下結束了。不過原本就已經預測到,對上頭目時將會有一番苦戰……」
當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種情形。因為到目前為止攻略過的無數樓層里,只有第二十五層與第五十層的頭目怪物擁有突出的巨大身軀與強大戰鬥力,所以在攻略這兩層時付出了很大犧牲。
第二十五層雙頭巨人型頭目讓軍隊的精銳幾乎全滅,而這也是造成他們現在組織弱化的主要原因。接著在第五十層時,長得像金屬制佛像的多臂型頭目發動猛攻,讓許多玩家膽怯,因而擅自緊急轉移離開戰場,造成戰線一度崩潰,如果救援部隊來得再遲一點,我們恐怕就難逃全滅的命運。而那時獨立支撐戰線的,就是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如果說每隔二十五層就會出現強力頭目,那這次第七十五層同樣出現強力頭目的可能性應該相當高。
「……於是我們派出了由五個公會共同組成,總共有二十人的隊伍。」
希茲克利夫缺少抑揚頓挫的聲音繼續說道。由於他半閉著眼睛,所以無法從他黃銅色瞳孔里看出他現在的情緒。
「偵查是在非常慎重的行動之下進行。我們派十個人當作後衛,在頭目房間的入口處待機……先進入的十個人到達房間中央,就在頭目出現的瞬間,入口的門便關上了。接下來的情形就是由擔任後衛的十個人所報告。他們說門關閉有五分鐘以上,當時不論是開鎖技能或者直接加以打擊,都沒辦法讓門開啟的樣子。等門好不容易打開時——」
希茲克利夫嘴角緊緊地抿了起來。閉起眼
睛一下子後,接著說道:
「房間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十個人和頭目的身影全都消失。現場也沒有轉移脫離的痕跡。而他們也沒有回來……為了確認,我們還派人前往底層黑鐵宮,去確認金屬碑上的死亡名單,結果……」
他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只是左右搖了搖頭。我旁邊的亞絲娜先是屏住呼吸,接著馬上小聲從嘴裡擠出一句話來:
「十……個人都……怎麼會這樣……」
「是水晶無效化空間……?」
「也只有這種可能性了。根據亞絲娜的報告,第七十四層似乎也是如此,所以我認為大概今後所有的頭目房間都會是如此吧。」
「怎麼會……」
我不禁嘆了口氣。無法緊急脫出的話,因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死亡的人數將會大大提高。「不出現犧牲者」,這是在攻略這個遊戲時的最大前提。但不打倒頭目的話就不可能完全攻略遊戲……
「開始越來越像死亡遊戲了……」
「但也不能因此而放棄攻略……」
希茲克利夫閉起眼睛,用聽起來像呢喃但又斬釘截鐵的聲音如此說道:
「除了沒有辦法用水晶脫出之外,這次的房間在構造上似乎是當頭目出現,將同時斷絕背後的退路。這麼一來,只剩派出在利於指揮範圍內最大人數的部隊去攻略這個辦法了。原本非常不願意招喚新婚的你們回來。但希望你們可以了解我的苦衷。」
我聳了聳肩如此回答:
「讓我們幫忙吧。不過,我會以亞絲娜的安全為最優先考慮。如果遭遇危險狀況,比起隊伍全體,我會選擇先保護她的安全。」
希茲克利夫臉上浮現些許笑容。
「當一個人有想要守護的人存在時,總是能發揮出強大力量。我很期待你的奮戰。我們將在三個小時後開始攻略。參加人數加上你們兩個總共是三十二人。下午一點在第七十五層科力尼亞市轉移門前集合。那麼,解散。」
說完這些話之後,紅衣聖騎士以及他屬下的那些男人一起站了起來走出房間。
「三小時後嗎——我們要做什麼呢……」
亞絲娜在鋼鐵長椅上坐下之後對我如此問道。我一言不發凝視著她的身影。包裹在白底紅色圖案的連身戰鬥服下那賞心悅目的四肢、細長又有光澤的栗色頭髮、渾圓且閃耀著光輝的褐色瞳孔——她的模樣就像絕世寶石那麼美麗。
發現我絲毫沒有將視線移開的意思之後,亞絲娜光滑潔白的臉頰上隱約出現一抹紅霞,她害羞地笑著說道:
「你……你是怎麼了?」
我吞吞吐吐回答她:
「……亞絲娜……」
「什麼事?」
「……妳不要生氣先聽我說。今天的頭目攻略戰……妳能不能不要參加,留在這裡等我回來呢?」
亞絲娜先是盯著我看,接著有點悲傷地低下頭說道: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呢……?」
「雖然希茲克利夫那麼說,但在無法使用水晶的地方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很害怕……我只要一想到……妳有可能遭遇什麼事故……」
「……你是說你要自己到那種危險地方,然後要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嗎?」
亞絲娜站起身來,昂然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如果桐人你一去不回,那我也會自殺。除了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之外,我也不能原諒待在這裡等待的自己。如果要逃就兩個人一起逃。桐人你想這麼做的話,我願意一起逃走。」
說完,她將右手手指貼在我胸口正中央。眼神開始變得溫柔,嘴角也浮現些許笑容。
「不過……我想今天參加攻略戰的每個人都感到恐懼,也都想要逃走。但即使害怕,還是有十幾個人願意參加,那是因為團長和桐人,這兩個應該是這個世界最強的人,願意站在前面帶領大家的緣故……我是這麼想的……我知道桐人你很不喜歡背負這種責任。但是,這不只是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讓我們回到原來世界,然後再一次相遇,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努力。」
我舉起右手,悄悄地握住亞絲娜貼在我胸前的指尖。不想失去她的強烈感情充斥我胸口。
「……抱歉……我實在太害怕了。老實說,我真的很想就這樣兩個人一起逃走。我不想亞絲娜妳死掉,當然我自己也不想死。現實世界……」
我凝視著亞絲娜的眼睛,把接下去的話說完:
「就算回不去現實世界也沒有關係……我想和妳一直生活在那個森林小屋裡。就我們兩個人……一直到永遠……」
亞絲娜用另一隻手抓緊自己的胸口。接著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閉著眼睛,皺著眉頭。最後從微張的嘴裡吐露出無奈嘆息。
「啊啊……真像是在作夢。如果真的可以那樣就太好了……每天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直到永遠……」
話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像要切斷那微小願望般把嘴唇緊緊閉了起來。張開眼睛,抬頭看著我時,臉上的表情相當認真。
「桐人,你有想過嗎……?我們在真實世界裡的身體究竟怎麼了?」
這個突然聽到的問題讓我一時答不出話來。其實所有玩家應該都有這個疑問才對。但既然沒有與現實世界聯絡的辦法,就算再怎麼想也沒有用。大家心裡雖然隱約有著恐懼,但還是勉強不去面對這個問題。
「還記得嗎?這個遊戲剛開始時,那個人……茅場晶彥的遊戲說明。他說NERvGear可以容許兩個小時的斷線。而那個理由是……」
「……為了讓我們的身體被搬運到有看護設備的醫院去……」
聽見我的呢喃後,亞絲娜用力點了一下頭。
「實際上過了幾天之後,大家都遭遇到持續斷線一個小時的事件對吧。」
的確是有這麼回事。我看著眼前斷線的警告,不斷地擔心會不會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然後被NERvGear給燒死。
「我想那時候應該所有玩家都一起被搬運到各家醫院去了。一般家庭是沒有辦法看護像我們這種植物人長達好幾年的時間。所以應該是被搬到醫院後,重新連接上網絡才對……」
「嗯……說不定是這樣……」
「如果我們的身體是在醫院床上,連接了許多管線才能維持生命的狀況下……我不認為可以毫異常地一直持續下去。」
忽然有一種自己全身開始變得稀薄的恐怖感侵襲而來,為了確認彼此的存在而把亞絲娜用力抱了過來。
「……也就是說……不論我們能不能完全攻略遊戲……都會有一個最終期限存在……」
「……而這個期限將因每個人的身體狀況而有所不同……在遊戲裡面,關於『外面』的話題算是禁忌,所以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但桐人你不一樣。我……我呢,想要一輩子在你身邊。想要好好跟你交往,真正地結婚,一起白頭到老。所以……所以……」
她已經沒辦法說出接下去的話了。亞絲娜將臉埋在我胸前,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我慢慢撫摸她的背,幫她把接下去的話說完:
「所以……我們現在一定得作戰……」
其實恐怖感並沒有消失。但是亞絲娜努力忍著想要逃走的心情,準備要開創自己的命運,我又怎麼能夠在這裡放棄呢。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定——
為了甩掉襲上心頭的惡寒,我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緊抱住亞絲娜。
21
第七十五層科力尼亞市的轉移門廣場前,已經有一看就知道等級相當高的玩家們聚集在那裡,我想他們應該就是攻略組了。我和亞絲娜從轉移門裡出來,往他們那邊走了過去,眾人在看到我們之後都緊閉著嘴,面露緊張表情對我們行注目禮。裡面甚至還有用右手對我們行公會式敬禮的人在。
我因為感到非常困擾而停下腳步,但身旁的亞絲娜卻以熟練的動作回禮,然後往我腹部戳了一下。
「我說啊,桐人你也算是領袖級人物了,不好好跟人家回禮不行唷!」
「怎麼會……」
我只好以僵硬的動作敬了個禮。到目前為止的頭目攻略戰里,我也曾隸屬於許多集團,但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矚目。
「唷!」
我因為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而回頭一看,就看到刀使克萊因那綁著低
級圖案頭巾的臉孔在那邊笑著。令人驚訝的是,他旁邊竟然站著一個巨大的身軀,那是手拿雙手斧,身上全副武裝的艾基爾。
「什麼……你們竟然也要參加啊。」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一臉憤慨的艾基爾粗聲粗氣說道:
「聽說這次作戰相當辛苦,我才會丟下買賣跑來幫忙。你竟然沒有辦法理解我這種無私無欲的偉大情操……」
艾基爾用誇張的動作不斷說著話,我則拍了一下艾基爾的手臂對他說道:
「我現在很了解你無私的精神了。那在分配戰利品時可以不用算你那份囉?」
一聽到我這麼說,眼前這個巨漢便把手放在他光溜溜的頭上,眉頭皺成八字形回答:
「哎呀,這、這個嘛……」
克萊因與亞絲娜聽到他沒骨氣地開始含糊其詞,兩個人便同時開朗地笑了起來。笑聲傳染了其它聚集在這裡的玩家,大家的緊張似乎稍微得到紆解。
下午一點整,轉移門裡又出現了幾名新玩家。那是身穿紅色長衣、手拿巨大十字盾的希茲克利夫,與血盟騎士團的精銳部隊。看見他們的身影后,緊張氣氛再度籠罩在玩家們身上。
單純從等級強度來看的話,比我和亞絲娜等級高的應該就只有希茲克利夫本人而已,但他們那種團結的模樣就是能讓人感到相當有壓迫感。除了白紅的公會顏色相同之外,他們每個人武器都不一樣,但從身上散發出的集團力量,與之前曾見過的軍隊部隊可以說有天壤之別。
聖騎士與他四名手下將玩家集團分成兩邊後,直接朝我們走了過來。當克萊因與艾基爾被壓迫威逼得往後退了幾步時,亞絲娜卻一臉輕鬆地與他們互相敬了個禮。
停下腳步的希茲克利夫對我們輕點一下頭後,便面向集團開始發言:
「看來沒有任何人缺席。感謝大家的參與。我想大家都已經知道狀況了。接下來等待我們的,將會是一場嚴酷戰役,但我相信靠著各位的力量一定能夠成功渡過危機。讓我們為了解放日而戰吧!——」
隨著希茲克利夫強而有力的叫聲,玩家們也一起發出了振奮的吼聲。我對他那種宛如磁力的強大魅力感到咋舌不已。在普遍欠缺集團領導能力的在線遊戲狂熱分子裡面,竟然會有像他這樣擁有領袖氣質的人物存在,還是該說是這個世界讓他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的才能呢?他在現實世界裡究竟是從事哪方面的工作啊……
像是感應到我的視線般,希茲克利夫轉向我後浮現出些許笑容,接著開口:
「桐人,今天就拜託你了,我很期待你『二刀流』的表現。」
那低沉而柔軟的聲音中,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膽怯,面對可以想見的苦戰,竟然還能保持這種輕鬆的態度,讓人不得不說,真是了不起。
在我無言地點頭響應後,希茲克利夫再度轉頭面對玩家集團,輕輕地舉起一隻手說道:
「那我們出發吧。我會打開直接通往頭目怪物房間前面的迴廊。」
說完後便從腰間袋子裡拿出了深藍色水晶,其它玩家看到之後馬上發出「哦哦……」的驚嘆聲。
一般的轉移水晶僅能將使用者個人轉移到指定街道的轉移門,但現在希茲克利夫手裡的「迴廊水晶」道具,是可以紀錄下任何地點,然後打開瞬間到達紀錄地點的轉移門,可以說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只不過它雖然方便,但數量相當稀少,NPC商店裡也沒有販賣。入手方法只有開啟迷宮寶箱或是打倒強力怪物,所以就算人手之後也很少會有玩家直接拿來使用。剛才由眾人嘴裡所發出的驚嘆聲,與其說是見到稀有的迴廊水晶,倒不如說是因為看見希茲克利夫若無其事地將它拿來使用而發出的吧。
希茲克利夫像絲毫不在意眾人眼光似地將右手高舉,嘴裡喊出「迴廊開通」。極為高價的水晶霎時粉碎,他面前的空間出現搖曳著藍色光芒的漩渦。
「那麼,各位,跟我來吧。」
將我們所有人看過一遍之後,希茲克利夫紅衣一翻,便往藍色光芒中踏了進去。他的身影瞬間被炫目閃光包圍,接著消失。四個KOB成員也馬上跟著他走了進去。
不知何時開始,轉移門廣場周圍聚集了許多玩家。應該是聽聞頭目攻略作戰的事而來替我們送行的吧。就在激勵喊叫聲當中,劍士們一個接著一個縱身進入光之迴廊當中,往目的地轉移而去。
最後剩下來的只有我和亞絲娜。我們兩個輕輕點了點頭,手牽著手,同時往光之漩渦里跳了進去。
在經過類似輕微暈眩的轉移感覺之後,睜開眼便發現我們已經置身在迷宮當中。這裡是一條相當寬廣的迴廊。牆壁邊排列著粗大的柱子,可以在最前方見到一扇巨大的門。
第七十五層迷宮區是由類似有點透明感的黑曜石材質所構成。與下層迷宮那種粗略切割過的凹凸不平表面不同,這裡的地板是由磨得像鏡子一樣的黑色石頭呈直線狀排列而成。空氣又冷又潮濕之外,還有淡淡雲靄在地面上緩緩環繞著。
站在我身邊的亞絲娜像覺得寒冷般用雙臂抱著身體,接著說道:
「……總覺得……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嗯嗯……」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到今天為止的兩年內,我們攻略了總共七十四層迷宮區,打倒了同樣數量的頭目。在累積了這麼多經驗之後,現在光是看見頭目棲息地就大概可以預測出牠擁有什麼程度的力量了。
為數三十人的玩家在我們周圍三二兩兩打開選單窗口,開始檢查著身上的裝備與道具,但可以看得出他們表情都非常僵硬。
我和亞絲娜一起靠在一根柱子的陰暗處,我用手臂悄悄地環抱她纖細的身軀。在戰鬥之前,一直壓抑住的不安整個爆發而出。身體開始發起抖來。
「不要緊的……」
亞絲娜在我耳邊呢喃:
「桐人就由我來守護。」
「不……我不是害怕戰鬥……」
「呵呵……」
發出小小笑聲之後,亞絲娜繼續說:
「所以……桐人你也要守護我啊。」
「嗯嗯……我一定會的。」
我的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之後便放開了。希茲克利夫在迴廊中央將十字盾實體化之後,全身一震讓裝備發出聲響,然後開口說道:
「大家準備好了嗎?這次完全沒有關於頭目攻擊模式的情報。基本上就是由我們KOB擔任前衛來抵擋敵人攻擊,然後大家趁著這個機會認清牠的攻擊模式,隨機對牠發動反擊。」
劍士們無言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上吧。」
用儘可能柔軟的聲音說完後,希茲克利夫便直接走向黑曜石大門,將右手放到門中央。我們全體都開始威到緊張。
我拍了一下並肩而立的艾基爾與克萊因肩膀,對轉過頭來的兩人說道:
「別死啊。」
「嘿,你自己才要多注意一下哩。」
「在靠今天的戰利品海撈一筆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兩個人自大地回答完之後,大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慢慢地動了起來。玩家們一起拔出武器,我也同時將背上的兩口愛劍拔了出來。看了在我旁邊、手持細劍的亞絲娜一眼,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最後,從十字盾內側高聲將長劍拔出的希茲克利夫台局舉起右手叫道:
「——戰鬥開始!」
然後就走進完全敞開的大門裡,我們全體則跟在他身後。
房間內部是相當寬廣的巨蛋型空間。應該有我和希茲克利夫對決時的競技場那麼大吧。呈現圓弧型的牆壁逐漸向上延伸,一直到了遙遠上方才彎曲起來併攏。當三十二個人全部走進房間,圍出自然的陣型站定之時——背後的大門馬上發出轟然巨響關閉了。在頭目死亡或者是我們全滅之前,這扇門應該都沒有辦法打開了。
眾人之間維持了數秒鐘的沉默。雖然一直注意寬廣的地面,但頭目卻遲遲沒有出現。時間就像是要將我們的神經繃緊到極限般一秒一秒地經過。
「餵——」
不知道是哪個人發出了忍受不了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
「上面!」
亞絲娜在旁邊尖聲叫了起來。我趕緊抬頭向上看去。
巨蛋的頂端——有個東西貼在上面。
那是個非常巨大而且有長度的東西。
娛蚣——?
在看到的瞬間我便直覺有這種想法。全長應該有十公尺左右吧。牠那由多數體節所組成的身體,與其說像昆蟲,更讓人想起人類的背脊骨。每一段灰白色圓筒型的體節旁都伸出一對骨頭整個外露的尖銳步足。視線沿著牠身體往前移動之後,可以看見逐漸變粗的前端有著一顆臉型兇惡的頭蓋骨。而且那不是人類的頭蓋骨。扭曲成流線型的骨頭上有著兩對共四個往上高高吊起的眼窩,內側還閃爍著藍色火焰。整個往前方突出的下顎骨並排著銳利尖牙,頭骨兩側還有宛如鐮刀狀的巨大骨頭手臂往外突了出來。
集中視線看向牠之後,怪物的名稱便與黃色箭頭同時顯示出來。「TheSkullreaper」——骸骨獵殺者。
骸骨娛蚣就在我們所有人膽戰心驚的無言注視之下,一邊蠕動無數步足,一邊緩緩地爬上天花板,牠所有步足忽然全都大大地伸展開來——從隊伍正上方落下。
「別待在那,快散開!」
希茲克利夫的尖銳叫聲劃破凍結的空氣,全部成員到這時才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開始行動。我們急忙從牠應該會降落的地點退開。
但是在落下的娛蚣正下方的三個人動作稍微遲了一點。他們似乎不知道該往哪邊移動,只是停下腳步抬頭向上望著。
「快來這邊!」
我急忙地叫了起來。三個人像解開咒縛般開始往我這裡跑——
但是……當娛蚣在他們背後落下的瞬間,整個地面都產生強烈震動。這讓他們三個人腳下踩了個空,而娛蚣的右腕——光是刀刃部分就有一個人身高那麼長的巨大骨頭鐮刀,對準他們橫掃了過去。
三個人同時從背後被砍飛了出去。當他們在空中時,HP條就已經以猛烈速度減少著——一口氣從黃色的警戒區域減少到紅色危險區域——
「……!」
然後就這麼直接變成零。仍在空中的三具身體連續化為無數結晶然後碎裂。消滅的聲音重疊著響起。
「————!」
身旁的亞絲娜不由得屏住呼吸。我也感到自己的身體猛烈僵硬住。
僅僅一擊——便造成他們死亡——!
在技能與等級並用的SAO里,隨著等級上升,HP最大值也會跟著上升,所以不管劍的技巧如何,只要等級高的話就不會那麼容易死亡。尤其是今天參加隊伍的都是高等級玩家,就算是頭目的攻擊好了,硬吃上幾記連續技應該也能支撐得下去才對——卻只吃了一擊就——
「這實在太誇張了……」
亞絲娜用沙啞聲音嚅囁。
一瞬間便奪走三條性命的骸骨娛蚣將上半身高高挺起,發出了震天吼叫聲,接著以猛烈速度朝一群新玩家突進。
「哇啊啊啊——!」
那個方向的玩家們發出恐慌慘叫聲。只見骨頭鐮刀再度舉起。
就在危急之時,忽然有個身影衝進鐮刀正下方。而那人正是希茲克利夫。他舉起巨大盾牌抵擋住鐮刀攻擊,幾乎要衝破耳朵的撞擊聲響起,緊接著火花四處飛散。
但是敵人擁有兩把鐮刀。左側手腕不斷攻擊著希茲克利夫的同時,還不忘舉起右邊鐮刀往僵在當場的一群玩家砍了下去。
「可惡……!」
我奮不顧身地飛奔而出。像在空中飛舞般瞬間縮短於敵人之間的距離,朝發出轟然巨響往下揮落的骨頭鐮刀下方沖了進去,接著交叉左右雙劍擋下鐮刀的攻擊。
身上立刻承受超越常理的衝擊力。但——鐮刀沒有因此而停下。它一邊飛散出火花一邊將我的劍彈開,往我眼前逼近過來。
不行,力道太強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新出現的劍劃出純白光芒撕裂空氣,由下方命中鐮刀。撞擊聲響起。趁著鐮刀氣勢減緩的空檔,我馬上用盡全身力氣將骨頭鐮刀推了回去。
站在我身邊的亞絲娜看了我一眼之後說:
「兩個人同時承受的話——可以擋得住!我們能辦到的!」
「好——那就拜託妳了!」
我點了點頭。感覺只要亞絲娜在我身邊,就會有無盡氣力由身體裡湧現出來。
骨頭鐮刀這次換成橫掃,再度朝我們逼近,我和亞絲娜同時使出往右斜下方砍擊。兩人完全同步的劍帶著兩道光芒命中鐮刀。在產生強烈衝擊後,這次換敵人的鐮刀被反彈了回去。
我用力大喊:
「大鐮刀就由我們來抵擋!大家快從側面發動攻擊!」
我的聲音似乎將大家從咒縛中解放開來,玩家們發出怒吼,舉起武器朝著娛蚣身體發動突擊。好幾記攻擊深深地砍入敵人身體,這時候頭目的HP條才好不容易有了些微減少。
不過,馬上又響起了好幾名玩家的慘叫聲。趁著反擊鐮刀攻擊的空檔看了一眼之後,發現娛蚣尾巴末端的長槍狀骨頭將好幾名玩家給橫掃在地。
「嗚……」
雖然巴不得能過去幫忙,但我和亞絲娜、以及在稍遠處獨力抵抗左邊鐮刀的希茲克利夫,都沒有多餘力量可以趕過去了。
「桐人……」
我朝發出聲音的亞絲娜看了一下。
——不行啊!老是注意那邊的話,自己會有危險!
——說的也是……——又攻過來了……!
——以左上斬抵擋下來!
我和亞絲娜只互望了一眼便了解對方的心意,兩個人用完全相同的動作將鐮刀彈了回去。
勉強將不時響起的哀號與慘叫聲趕出自己腦袋,把精神集中在抵擋敵人那藏著兇猛威力的攻擊上。結果很不可思議的,中途開始我們兩個便不用開口,甚至也不用看對方,就有一種仿佛思緒完全連結在一起的超傳導感,讓我們兩個人同時以相同技巧響應,並擋下敵人那絲毫不給人喘息機會的攻擊。
這一瞬間——就在這個生死一瞬的死斗中,我體驗到過去從未有過的一體感。亞絲娜與我融合為一體,成為一股戰鬥意識不斷揮著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無可比擬的官能體驗。雖然有時在抵擋敵人的重攻擊時會被餘波所傷,因而讓HP一點一點減少,但我們在這時根本已經不在意這件事情了。
22
戰鬥整整持續了一個小時。
當這場讓人感覺似乎永無止盡的死斗終於結束,頭目怪物的巨大身軀四處飛散時,我們當中已經沒有任何人有多餘力氣可以發出歡呼聲了。有的人像倒下般往黑曜石地板一坐,有的人則是整個躺在地面上劇烈喘著氣。
結束了——嗎……?
嗯嗯——結束了——
這個共同思緒的對話結束之後,我和亞絲娜的「連結」似乎也就中斷了。忽然間強烈疲勞感朝我襲來,這讓我承受不住而跪到地板上。我與亞絲娜背對背坐了下來,兩個人暫時都無法動彈。
我們一起存活下來了——即使這麼想,現在也不是放開胸懷感到高興的時候。因為犧牲者實在太多了。繼戰鬥開始時就犧牲的三人後,就不斷以一定的速度響起刺耳的物體破碎聲,當我數到第六個人時就放棄繼續數下去了。
「總共犧牲了——幾個人……?」
在我左邊累得蹲在地上的克萊因拾起頭,用沙啞聲音對我問道。張開手腳仰臥在克萊因身邊的艾基爾,也把臉轉向我這邊。
右手一揮將地圖叫了出來,數了一下上面綠色光點。由出發時的人數反推總共出現了多少犧牲者。
「——總共有十四個人犧牲了。」
雖然是我親自確認過的人數,但還是難以相信這個事實。
他們每個人都是頂級且經歷無數戰役的玩家。就算沒辦法脫離或是瞬間回復好了,只要採取以生存為優先的戰鬥方式,應該不會馬上就死亡才對——雖然是這麼想,但——
「騙人的吧……」
艾基爾的聲音也失去了平時那種活力。倖存者頭上都籠罩了一層陰鬱的空氣。
好不容易才攻略了四分之三——而上面還有二十五層樓。雖然說仍有好幾千名玩家,但認真以攻略為目標,而待在最前線的大概只有幾百個人而已吧。如果光是一層的攻略就出現這麼多犧牲者,那麼我們將面臨——最後可能僅剩下一名玩家能夠面對最終頭目這樣的困境。
而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殘活下來的應該就是那個男人吧……
我的視線往房間深處看去。在全部趴在地上的人群中,只有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挺直了身子
毅然站在那裡。那個人當然是希茲克利夫。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受傷。將視線對準他,讓箭頭出現之後,可以見到他的HP條已經減少了許多。我與亞絲娜得合力才好不容易抵擋下來的骨鐮刀,他自己一個人便撐完全場戰鬥。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受到數值上的傷害外,就算因為過於疲憊而倒下也一點都不為過。
但是他那種悠然而立的身影,卻讓人完全無法感覺他在精神上有任何疲勞。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堅韌度。簡直就像機械——像是裝備著永動機械的戰鬥機器一樣……
我在因為疲憊而感到意識朦朧的情況下,不斷凝視著希茲克利夫的側臉。這名傳說中的男人表情一直都足如此地平穩。他只是無言俯視趴在地上的KOB成員以及其它玩家。他那溫暖又充滿慈悲的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看著在精緻籠子裡遊戲著的小白老鼠群一般。
這一剎那間,一股令人恐懼的戰慄感貫穿我全身。
意識一口氣完全清醒了過來。由指尖到腦中央急速開始發冷。在我心中開始產生某種預感。細微的靈感種子不斷膨脹,充滿疑問的樹芽開始向上伸展。
希茲克利夫的那種眼神、那種平穩度。那不是體恤受傷同伴所露出的表情。他與我們並不站在同等的立場。他那是由遙遠的高處給予我們垂憐的——造物神的表情……
我想起之前在與希茲克利夫對決時,他那種超乎常人的恐怖反應力。那已經超越了人類速度極限。不對,應該說是,超越了SAO允許玩家能使出的最快速度。
再加上他平常那種態度。雖然身為最強公會領袖卻從不曾發出過命令,只將所有事情交給其它玩家,自己則在一旁註視。如果那不是因為信任自己部下——而是因為知道一般玩家不可能得知的情報而對自己的自製呢?
不為死亡遊戲規則所束縛的存在。但又不是NPC。只是程序的話,不可能表現出那種充滿慈悲的表情。
既不是NPC也不是一般玩家,剩下來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但要怎麼做才能確認這種可能性呢。目前沒有……任何辦法。
不對,應該有。有一個只有在這一刻、在這個地方才能辦到的方法。
我凝視著希茲克利夫的HP條。在經過嚴酷戰鬥之後,它已經大大地減少了,但仍未降到一半以下。勉強維持在將近五成左右的HP條目前仍然顯示為藍色。
至今為止從未陷入黃色警戒區域的這個男人,有著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壓倒性防禦力。
與我對決時,希茲克利夫就是在HP快要降到一半以下的瞬間,才在表情上出現變化。而那應該不是因為害怕HP條變成黃色才對。
不是怕變成黃色——我想那應該是——
我慢慢地重新握好右手的劍。以極微小的動作緩緩地將右腳往後移。跟著腰稍微向後一縮,做出低空衝刺的準備姿勢。希茲克利夫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他那平穩視線只看向意志消沉的公會成員而已。
如果預測不正確,那麼我將被打為犯罪者,然後得接受毫不容情的制裁。
那個時候……就對不起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亞絲娜。這個時候她剛好也抬起頭,我們兩個人便四目相對。
「桐人……?」
亞絲娜露出驚訝表情,只有動嘴而沒有發出聲音。但這時候我右腳已經往地面一踢。
我與希茲克利夫的距離大概有十公尺,我以緊貼著地板的高度全力衝刺,一瞬間便跑過這段距離,右手的劍一邊旋轉一邊往上刺去。我用的是單手劍基本突進技「憤怒刺擊」。因為威力不強,所以就算命中希茲克利夫也不會傷害到他的性命。不過,如果真如我所料——
希茲克利夫以驚人的反應速度注意到拖曳著淡藍色閃光、由左側進逼的劍尖後,瞪大了眼睛露出驚愕表情。他馬上舉起左手盾牌準備抵擋。
但他這個動作我在決鬥時就已經見過多次,所以還記得很清楚。我的劍化成一條光線,在空中以銳利角度改變了軌道,擦過盾邊緣往希茲克利夫胸口刺去。
就在劍快刺進他胸膛時,碰上了一道肉眼見不到的牆壁。強烈的衝擊由劍傳到我的手臂。紫色閃光炸裂,我和那傢伙之間出現了由同樣是紫色——也就是系統顏色所顯示的訊息。
「ImmortalObject」。不死存在。對我們這些弱小且有限制存在的玩家來說,這是絕不可能擁有的屬性。對決時,希茲克利夫所害怕的,一定就是讓這個宛如神般的保護暴露在眾人眼光之下。
「桐人,你做什麼——」
看見我突然攻擊而發出驚叫聲跑了過來的亞絲娜,在看見訊息之後瞬間停止了動作。我、希茲克利夫以及克萊因和周圍的玩家們也完全沒有動作。在一片寂靜當中,系統訊息慢慢地消失無蹤。
我放下劍,輕輕向後一躍,拉開與希茲克利夫之間的距離。往前走了幾步的亞絲娜來到我右邊與我並肩站著。
「系統上不死……?這是怎麼回事啊……團長?」
聽見亞絲娜困惑的聲音之後,希茲克利夫沒有做出回答。他只用相當嚴峻的表情盯著我看。我垂著兩手上的劍,開口說道:
「這就是傳說的真相。系統似乎會保護這個男人的HP,而不會讓它陷入黃色警戒區域。能夠擁有不死屬性的……除了NPC之外就只有系統管理員了。但這個遊戲裡面應該沒有管理員才對。除了一個人之外……」
我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抬頭看了一下天空。
「……其實我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一直有一個疑問……就是那傢伙現在究竟是在哪裡觀察我們,並進行這個世界的調整呢。但是我一直忘記了一個不論是哪個小孩子都知道的,最單純的真理。」
我筆直地看著紅衣聖騎士,接著開口說道:
「那就是『沒有什麼事,比站在旁邊看人家玩角色扮演遊戲還要來的無聊了』。我說的沒錯吧……茅場晶彥。」
周圍充斥著讓一切完全凍結的寂靜。
希茲克利夫面無表情地緊盯著我看。周圍的玩家們沒有任何動作。不對,應該說沒辦法有任何動作。
我身邊的亞絲娜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像是在凝視著什麼虛無空間似的,不帶絲毫感情。只見她嘴唇稍微一動,接著沙啞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團長……真的……是這樣嗎……?」
希茲克利夫依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稍微側頭對著我如此說:
「……就當是讓我做個參考,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注意到這件事……?」
「一開始讓我覺得奇怪的,就是在之前那次對決時的最後一瞬間,因為你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果然如此。那的確是讓我相當懊悔的失誤。因為被你的攻勢給壓制,導致系統的極限輔助產生了效果。」
他輕輕點了點頭,嘴唇的一角微微揚起,露出有點像是苦笑的樣子,這也是他臉上首度顯露出表情。
「我原本預定攻略到第九十五層時,才要把這件事公布出來。」
慢慢地看了一遍所有玩家,臉上笑容變成超然微笑後,紅衣聖騎士充滿威嚴地宣布:
「——的確,我就是茅場晶彥。進一步來說,就是要在最上層等待各位的最終頭目。」
這時感覺到身旁的亞絲娜有點站不穩的跡象,我的視線仍盯著茅場,直接用右手扶住她。
「……你品味也太差勁了吧。最強玩家直接轉變成最兇惡的最終頭目嗎。」
「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劇本嗎?我原本認為這應該會造成一段不小的高潮,但想不到在進行到四分之三時就被人看穿了。原本就認為你是這個世界裡最大的不確定因子,但想不到竟然會有這樣的破壞力……」
身為這遊戲的開發者,同時也是將一萬名玩家的精神囚禁於此的男人茅場晶彥,一邊露出似曾相似的淺笑一邊聳了聳肩。聖騎士希茲克利夫在容貌上與現實生活中的茅場長得完全不同。但是給人的那種無機質、類似金屬般的冷漠氣氛,就與兩年前降臨在我們頭上的無臉化身一樣。茅場臉上帶著笑容繼續說道:
「……我本來就預測你將是最後站在我面前的人。在全部共十種獨特技能里,『二刀流』技能是賦予全部玩家裡擁有最快反應速度的人身上,而那個人將要扮演對抗魔王的勇者角色,不論他最後是獲勝或落敗。但不管是攻擊速度還是洞察能力上,你都已經展現出超乎我想像的力量。不過……這種出乎意
料之外的發展,也可以算是在線角色扮演遊戲的醍醐味吧……」
這時候,原本像被凍住而無法動彈的一名玩家緩緩站起身來。他是擔任血盟騎士團幹部的其中一人。那看起來剛毅木訥的小眼睛裡,顯露出悲慘又苦惱的感情。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竟敢把我們的忠誠——還有希望都……給……給……完全糟蹋了——!」
他握緊手裡的巨大斧槍,一邊怒吼著一邊沖了出去。
我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只見他用力揮舞著重武器朝著茅場砸去——
但是,茅場動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左手一揮,在出現的窗口上快速操縱著,結果男人身體馬上就在空中停了下來,並掉落在地面發出巨大聲響。他的HP條上閃爍著綠色框線。是麻痹狀態。茅場的手沒有因此停下,繼續操作著窗口。
「啊……桐人……」
轉過身去,見到亞絲娜已經跪在地上。我立刻確認周遭玩家的情況,發現除了我和茅場之外,每個人都以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發出呻吟。
我把劍收回背上後,跪在地上把亞絲娜抱了起來,握住她的手。接著抬起頭望向茅場。
「……你究竟想怎麼樣。把我們全部殺了滅口嗎……?」
「怎麼會呢?我不可能做出這麼過分的行為。」
紅衣男微笑著搖了搖頭道。
「既然事情已經到達這種地步,那也沒辦法了。只有把預定提早,先到最上層的『紅玉宮』去等待各位到來。雖然半途拋下為了讓玩家們有對抗九十層以上強力怪物群的力量,而一路培養上來的血盟騎士團、以及攻略組的各位玩家,並非我的本意,但我想靠你們的力量應該可以到達得了最上層才對。不過……在那之前……」
茅場停止說話之後,那雙讓人感到充滿壓倒性意志力的雙眸便緊盯著我看。接著他將右手上的劍輕輕插在黑曜石地板上,那尖銳又清澈的金屬性聲音撕裂周圍空氣。
「桐人,我得給你識破我真面目的獎賞才行,就給你個機會吧。給你現在在這裡和我進行一對一對決的機會,當然我會把不死屬性解除。如果你獲勝,遊戲就算被完全攻略,全部玩家都能由這個世界登出。你覺得如何……?」
一聽到他說的話,我手臂里的亞絲娜拚命動著她麻痹的身體,搖著頭對我說道:
「不行啊桐人……!他是想趁現在先消滅你……目前……目前我們還是先撤退吧……!」
我的理性也告訴我,這個意見是正確的。那傢伙是個可以干涉系統的管理人。嘴巴上雖然說要進行公平決鬥,但實際上會進行什麼樣的操作根本不得而知。這裡應該先行撤退,然後交換彼此意見來擬定出對應方法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
那傢伙他剛才說了什麼話?說他一路培養了血盟騎士團?說他們一定能到達……?
「別開玩笑了……」
我嘴裡無意識地漏出細微聲音。
這傢伙把一萬人的精神關進自己創造的世界裡,而其中不但已經有四千人的意識已經遭電磁波燒毀,他本人還在旁邊看著玩家們按照自己所寫的劇本,做出愚蠢又可悲的掙扎模樣。以一個遊戲管理員來說,這應該是最痛快的體驗了吧。
我想起在第二十二層里亞絲娜提到關於她的過去。想起當時她靠在我身上所流下的眼淚。眼前這個男人為了自己創造世界的快感,而讓亞絲娜的心受到無數次傷害、流了大量的血,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就這麼退卻。
「好吧。就讓我們一決勝負。」
我緩緩地點著頭。
「桐人……!」
亞絲娜悲痛的叫聲再度響起,我把視線朝向手臂中的她。雖然胸口有著像被直接貫穿過去的疼痛,但我還是勉強自己裝出笑臉對她說道:
「抱歉。我沒辦法……在這個時候逃走啊……」
亞絲娜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似地張開嘴巴,但在途中便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努力擠出來的微笑。
「你沒有打算……要犧牲吧……?」
「當然……我一定會贏。用我的勝利來終結這個世界。」
「知道了。我相信你。」
就算落敗而被消滅,妳也一定要活下去——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終究還是說不出口。我只好一直緊緊地握住亞絲娜的右手,來取代這句話。
放開她的手之後,我把亞絲娜的身體橫放在黑曜石地板上,接著站起身來。我一邊慢慢走向一言不發看著這裡的茅場,一邊用兩手高聲將劍拔了出來。
「桐人!快住手……!」
「桐人——!」
往聲音來源看去,可以看見艾基爾與克萊因兩人努力要撐起身體,同時叫著我的名字。我在行進當中轉身面對他們,與艾基爾視線相對之後,對著他輕輕低下頭說:
「艾基爾,謝謝你一直以來對劍士職業的幫忙。我知道你把賺到的錢,幾乎都用在育成中層區域的玩家上了。」
對著瞪大眼睛的巨漢微微一笑之後,臉稍微移動了一下。
頭戴低級圖案頭巾的刀使抖動著長滿鬍鬚的臉頰,似乎想找些話來說般不斷急促呼吸著。
我筆直地望著他那深陷的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我的喉頭不論怎麼努力還是開始哽咽,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克萊因。那個時候…………真的很抱歉拋下你不管,我一直都很後悔。」
用沙啞聲音說完這短短一句話後,老友的雙眼邊緣出現了小小的發光物體,接著不斷滴了下來。
克萊因眼睛裡瞬間溢出滂沱的眼淚,他為了再度站起身而劇烈掙扎著,用他那快要撕裂的喉嚨如此吼著:
「你……你這傢伙!桐人!別跟我道歉!現在別跟我道歉!我不會原諒你的!不在外面的世界好好請我吃頓飯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我對著還想繼續吼下去的克萊因點了點頭後說:
「知道了。就這麼約好了,下次就在外面世界見面吧。」
我舉起右手,用力伸出大拇指。
最後我又再度凝視著那個少女,是她讓我可以說出這兩年來深藏在心裡的話。
對流著淚露出笑容往我這裡看的亞絲娜——
在心裡呢喃了一句「抱歉了」後,便轉過身去。朝一直保持超然表情的茅場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當然我不覺得會輸,但如果我真的落敗的話——只要一段時間就好,希望你能限制住亞絲娜,讓她無法自殺。」
茅場看起來很意外似的動了一下單邊眉毛後,乾脆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好吧,我會設定讓她暫時無法離開塞爾穆布魯克。」
「桐人,不行啊!你不能、你不能這麼做啊——!」
亞絲娜一邊流淚一邊在我背後如此叫道。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右腳往後一縮,將左手劍往前,右手劍下垂,擺出自己的戰鬥姿勢。
茅場左手操作著窗口,把我跟他的HP條調整至相同長度。那是接近紅色區域,只要完整吃上一記重攻擊就能分出勝負的量。
接著那傢伙頭上出現了「changedintomortalobject」——解除不死屬性的系統訊息。茅場操作到這裡後便把窗口消去,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長劍,將十字盾擺在自己後方。
我的意識十分冷靜而且清澈。「亞絲娜,抱歉了……」這種想法像泡沫般在腦里浮現,接著飛散而去後,我的心便被戰鬥本能所籠罩,開始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勝算。之前的對決里,在劍技上來說,並不覺得自己比他遜色。但前提是那傢伙不使用他口中的「極限輔助」,那種讓我停止而只有他自己能動的系統干涉技才行。
這全得看茅場的自尊心了。從他剛才的說話內容來判斷,他應該是準備只用「神聖劍」能力來勝過我才對。這樣看來,只有趁他還沒有使用特殊能力之前儘快決定勝負,我才能有存活的機會了。
我與茅場之間的緊張感逐漸高揚。感覺上就連空氣也因為我們兩人的殺氣而震動了起來。這已經不是對決,而是單純的殺人戰鬥了。沒錯——我將把那個男人——
「殺了你……!」
嘴裡銳利地呼出一口氣,同時往地上一踹。
在彼此間還有一段距離時,右手劍便橫掃了出去。茅場用左手的盾輕鬆地抵擋了下來。火花飛散,一瞬間照亮了我們兩人的臉龐。
金屬互相碰撞的衝擊聲像是宣告戰鬥已經開始的訊號般,兩人之間一口氣加快速度的刀光劍影開始壓迫周圍空間。
這是我至今為止所經驗的無數場戰鬥當中最不規則、最人性化的戰鬥。我們兩個人都曾經見識過對方招式。加上「二刀流」還是由那個傢伙所設計,所以單純的連續技一定會被他全部識破才對。這麼一想,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對決時,我的劍技會全部都被抵擋下來了。
我完全不使用系統上所設定的連續技,僅靠著自己的戰鬥本能來不斷揮舞著左右手的劍。當然這樣沒有辦法獲得系統輔助,但是靠著被加速到極限的知覺,讓雙臂輕鬆超越了平時的揮劍速度。連我的眼睛都因為殘像而看見自己手中有數把,甚至數十把劍的樣子。但是——
茅場以令人咋舌的準確度不斷將我的攻擊揮落。而且只要我在攻擊中一出現空隙,他便立刻對我施加銳利反擊。而我只能靠著瞬間反應能力來加以抵擋。整個局面就這樣僵持不下。為了能夠多獲得一些敵人的思考以及反應的情報,我把自己的意識集中在茅場雙眼。這使得我們兩人的視線交錯。
但茅場——希茲克利夫那黃銅色的雙眸一直相當冷淡。之前對決時曾出現過一下子的人類感情,如今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
忽然間我背脊上感到一股惡寒。
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無情地殺了四千人的男人。一般正常人能做出這種事來嗎?承受四千人的死亡、四千人的怨念這種沉重壓力還能保持冷靜——那已經不能算是人類,而是怪物了。
「嗚哦哦哦哦哦哦!」
為了清除自己心底深處所產生的微小恐懼感而怒吼了起來。我將兩手動作更為加快,一秒之間連續發動數次攻擊,但茅場的表情仍然沒有任何改變。他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揮動著十字盾與長劍,確實地將我全部攻擊彈開。
他根本是把我要著玩嘛——!
心裡的恐懼感逐漸轉變成焦躁。難道說茅場之所以一直採取守勢,其實是因為隨時可以對我施以反擊,而且有自信可以承受住我的一擊而仍能存活嗎?
我的心開始被疑慮所掩蓋。原來對他來說,根本就不需要動用極限輔助。
「可惡……!」
這樣的話——這招怎麼樣——!
我切換自己的攻擊模式,使出二刀流最高級劍技「日蝕」。就像日冕般朝全方位噴出的劍尖,以超高速連續二十七次攻擊向茅場殺了過去。
但是——茅場他正是在等待這一刻,等待著我使出系統規定的連續技。他嘴角首度出現了表情。而這次出現的是與之前正好相反——是確定自己即將獲勝的笑容。
在發出最初幾下攻擊之後,我就已經發現自己的錯誤了。竟然在最後一刻不依靠自己的直覺而去尋求系統幫助。連續技已經無法在中途停下來了。攻擊結束的同時我將被課以瞬間僵硬時間。而且茅場對於我從開始到結束的攻擊,全都瞭然於胸。
看見茅場完全猜測出我劍的方向,令人眼花撩亂地移動著十字盾擋住我全部攻擊,我只能在心裡默默如此念道:
抱歉了——亞絲娜……至少妳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十七擊的左側突刺命中了十字盾中心,迸出一片火花。接著響起堅硬金屬聲,我左手握的劍瞬間粉碎了。
「再見了——桐人。」
茅場長劍高高地在停止動作的我頭上舉起。他的刀身進發出暗紅色光芒。接著劍帶著血色光芒往我頭上降下——
這個瞬間,我的腦袋裡出現了一道強勁、劇烈的聲音。
桐人——就由我來——守護!
有一道人影以極快速度衝進茅場那閃爍深紅色光芒的長劍,以及呆立在當場的我中間。我眼裡可以見到栗子色長髮在空中飛舞。
亞絲娜——為什麼——!
處於系統所造成的麻痹狀況而應該無法動彈的她,竟然站在我面前。她勇敢挺起胸,大大地張開雙臂。
茅場臉上也出現了驚訝表情。但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揮落的斬擊。一切就像慢動作般緩慢地進行著,長劍由亞絲娜肩膀一直切劃到胸口,然後停了下來。
我拚了命地朝整個人向後仰躺下去的亞絲娜伸出了雙手。她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倒在我的懷抱里。
亞絲娜視線與我相對之後,臉上露出微笑。接著——她的HP條就這麼消失了。
時間頓時停止。
夕陽。草原。微風。天氣讓人感到有些寒冷。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山丘上,往下看著夕陽所發出的金紅色溶化在深藍湖面上。
四周響起樹葉搖曳的聲音與倦鳥回巢時的叫聲。
她悄悄握住我的手。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天空中的雲開始流動。星星一顆、兩顆的開始閃爍。
我們兩個人絲毫不感厭煩地看著世界一點一點染上另一種顏色。
不久後,她對我說道:
「我有點困了。可以靠在你膝蓋上睡一會嗎?」
我一邊微笑一邊回答:
「嗯,當然可以。妳慢慢睡吧——」
倒在我懷抱里的亞絲娜就跟那個時候一樣,臉上露出靜謐的笑容。我凝視著她那充滿無限慈愛的眼睛。但那時候所感覺到的重量與溫暖,現在卻消失無蹤。
亞絲娜全身一點一點被金色光輝所包圍。最後變成光粒開始散落。
「騙人的吧……亞絲娜……怎麼會……怎麼會呢……」
我以顫抖的聲音呢喃。但是無情的光線慢慢地增強——
從亞絲娜眼裡輕輕掉落一顆淚珠,一瞬間散發出光芒後又消失了。她嘴唇輕微地、緩慢地,像要留下最後聲音般動了起來。
抱歉了
再見
她輕輕地浮起——
在我懷抱中發出更炫目光芒後,變成無數羽毛飄散而去。
接著,到處都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我一邊發出幾不成聲的吼叫,一邊用雙臂不斷地收集著散去的光芒。但是金色羽毛就像被風吹起般上飄,接著擴散,最後蒸發而消失。她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這種事不應該會發生才對。不可能會發生。不可能。不可——我整個人崩潰地跪在地上,最後一根羽毛輕觸了一下我撐在膝蓋上的右手之後便消失了。
23
茅場嘴角扭曲,用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如此說道:
「這可真是驚人。這不就跟單機版角色扮演遊戲的劇本一樣嗎?應該沒有方法能從麻痹狀態里恢復過來才對……這種事還真的會發生啊……」
但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到我意識裡面。這時我只感覺自己所有感情都已經燒盡,僅有不斷往絕望深淵掉落的感覺包圍著我。
這麼一來,我所有努力的理由都消失了。
不論是在這個世界裡戰鬥、回去現實世界、甚至是繼續存活下去的意義全部消失了。過去因為自己力量不足而失去公會同伴時,我就應該了斷自己的生命。這麼一來,我就不會遇見亞絲娜,也就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讓亞絲娜不能夠自殺——我怎麼會說出如此愚蠢、如此輕率的話來呢。我根本完全不了解亞絲娜。像這樣——心裡開了個空虛大洞的情況下,又怎麼能夠活得下去呢……
我默默凝視著亞絲娜遺留在地板上的細劍。接著伸出左手,一把將它抓了起來。
拚了命凝視這把太過於輕巧又柔細的武器,希望能從它身上找出任何亞絲娜曾經存在過的紀錄,但上面什麼都沒有。不帶有任何感情閃爍著光輝的表面上,沒有留下任何關於主人的痕跡。我就這樣右手握著自己的劍,左手握著亞絲娜的細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只想帶著那段兩人短暫的共同生活記憶,到同樣的地方去找她。
感覺上背後似乎有人在叫著我的名字。
但我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只是用力舉起右手的劍朝著茅場殺去。踉嗆地走了兩三步之後,將劍刺了出去。
看見我這已經不是劍技,甚至連攻擊都稱不上的動作,茅場臉上出現了憐憫的表情——他用盾輕鬆地將我手中的劍彈飛之後,右手長劍直接貫穿我胸膛。
我毫無感情地看著金屬
光輝深深刺進自己身體裡。腦袋裡根本沒有任何想法。有的,只是「這麼一來就什麼都結束了」這種無色透明的超然領悟。
在視線右端可以見到我的HP條緩慢地減少。不知是不是因為知覺加速仍未停止,似乎可以清楚地見到HP條上消逝的每一分毫血量。我閉上雙眼。希望在意識消失那一瞬間,腦袋裡能浮現著亞絲娜的笑臉。
但就算閉上眼睛,HP條也仍然沒有消失。那可憐地發著紅色光芒的條狀物,以確實的速度逐漸縮短。我可以感覺到至今一直允許我存在的,那名叫系統的神祇,正舔著舌頭等待著最後一刻到來。還有十滴血。還有五滴血。還有——
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到過去從未有過的強烈憤怒感。
就是這傢伙。殺了亞絲娜的就是這傢伙。身為創造者的茅場也不過是其中一分子而已。撕裂亞絲娜肉體、消除她意識的,是現在包圍著我的這種感覺——這一切都是系統的意思。就是那一邊嘲弄著玩家的愚蠢,一邊無情地揮下鐮刀的數位死神——
我們究竟算是什麼?被SAO系統這個絕對不可侵犯的絲線所操控的滑稽人偶嗎?只要系統說聲「好」就能夠存活,它喊一聲「去死」,我們就得消滅,就只是這樣的存在嗎?
像是要嘲笑我的憤怒似的,HP條就這麼直接消失了。視線里一個小小訊息浮現了出來。「Youaredead」。「死吧」這個由神所下達的宣告。
強烈的寒冷入侵我全身,身體的感覺逐漸稀薄。可以感覺到大量命令程序為了分解、切割、侵蝕我的存在而正在我身體裡蠢動著。寒冷氣息爬上我的脖子,入侵到頭腦當中。皮膚的感覺、聽覺、視覺,什麼都逐漸離我遠去。身體整個開始分解——變成多邊形碎片——然後四處飛散——
怎麼能這麼簡單就消失。
我睜開自己眼睛。看得見。還可以看得見。還可以看到依然將劍插在我胸口的茅場。還有他那充滿驚愕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知覺的加速又再度展開了,本來應該在一瞬間被實行的分身爆散過程,現在感覺上進行地相當遲緩。身體輪廓早已變得朦朧,每個部位的光粒都像要裂開般逐漸掉落消失,但我仍存在著。我仍然活著。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盡全力吼著。一邊吼一邊進行對系統、對絕對神的抵抗。
只是為了救我。那麼愛撒嬌又害怕寂寞的亞絲娜,都可以奮力股起自己意志力來打破不可能恢復的麻痹狀態,奮不顧身地投入無法介入的劍招里了。我怎麼可以什麼都不做地就這麼被打倒呢。絕對不可以。就算死亡已是不可逃避的結果——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
我握緊了自己的左手。像將細線連接起來般奪回自己的感覺。這讓仍有東西殘留在手上的觸感重新復甦。亞絲娜的細劍——現在我可以感受到她投注在這把劍里的意志力。能夠聽見她要我加油的鼓勵聲。
我的左臂超乎常理的慢慢動了起來。每往上抬起一點,輪廓都會產生扭曲,模塊也跟著粉碎。但是這動作並沒有停止。一丁點、一丁點地耗費自己的靈魂將手向上抬。
不知道是不是傲慢反抗要付出代價,猛烈的疼痛貫穿我全身。但我仍咬緊牙關持續動著手臂。僅僅數十公分的距離感覺上卻如此遙遠。身體彷佛被冷凍似的冰冷。全身只剩下左臂還有感覺。但冷氣也開始急速侵蝕這最後的部位了。身體就像冰雕時的碎冰般不斷開始散落。
但是,終於,閃爍著白銀光芒的細劍前端瞄準了茅場胸口中央。這時茅場沒有任何動作。他臉上驚愕的表情已經消失——略微張開的嘴角上浮現了平穩笑容。
一半是我的意識,一半是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引導,我的手臂挺過了這最後的距離。茅場閉上眼睛承受這無聲息刺進自己身體的細劍。他的HP條也消失了。
一瞬間,我們就維持著這種貫穿彼此身體的姿勢佇立在當場。我用盡了全身力氣,抬頭凝視著上空。
這樣就——可以了吧……?
雖然聽不見她的回答,但一瞬間我感到有一股暖氣緊緊包圍住我的左手。霎時,連接我那即將粉碎身體的力量解放開來。
在逐漸沉入黑暗的意識中,感到自己與茅場的身體化為數千個碎片飛散而去。兩聲熟悉的物體破碎聲重疊著響了起來。這次全部的感覺確實離我遠去,急速向外脫離。聽到叫著我名字的細微呼喊聲,我想那應該是來自於艾基爾與克萊因的聲音吧。此時系統那無機質的聲音像要掩蓋其它雜音般響起——
遊戲攻略完成——遊戲攻略完成——遊戲攻……
24
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待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這裡有著快讓整個天空燃燒起來的夕陽。
腳底下踩著厚厚的水晶地板。透明地板下面有被夕陽染紅的雲群慢慢流過。抬頭仰望,可以見到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無限延伸到遠方。一望無際的天空有著由鮮艷朱紅色轉變為血一般鮮紅,再轉變為紫色的層次變化。此外還有些微風聲響起。
除了閃爍著金紅色光芒的雲群外,什麼東西也沒有的天空,飄浮著一個小小水晶圓盤,而我就站在那圓盤邊緣。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的身體應該已經破裂成無數碎片而消失了才對。難道還在SAO裡面嗎……還是已經來到死後的世界了?
試著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皮大衣與長手套這些裝備與死亡時的穿著沒有兩樣。但全部都顯得有些透明。其實不只是裝備而已,就連露在衣服外的身體部分也變成像有色玻璃那樣半透明的材質,因為受到夕陽照射而發出紅光。
伸出右手,試著輕輕揮了一下手指。熟悉的效果音與窗口同時出現。那麼,這裡應該還是SAO的內部了。
但是窗口裡面卻沒有裝備人偶以及選單存在。空白畫面上只有小小的文字顯示著「最終階段實行中現在進度為54%」而已。在凝視當中,數字上升到55%。原本以為身體崩壞的同時也會腦死——然後意識也跟著消滅,但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呢?
當我聳了聳肩將窗口消去時,我背後忽然有聲音響起。
「桐人……」
如同天籟的聲音衝擊般貫穿我。
心裡一邊祈禱著剛才聽見的聲音千萬不要是幻覺,一邊慢慢地轉過頭去。
背對著那片彷佛快要燃燒起來的天空,她就站在那裡。
長長的頭髮隨風飄動。雖然她洋溢著溫柔笑容的臉龐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離,但我完全無法動彈。
感覺上視線只要一離開她,她馬上就會消失不見——所以我只能無言地凝視著這個女孩。對方也與我一樣,全身呈現虛幻的半透明狀態。染上夕陽顏色而發出光芒的身影,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還要美。
我努力忍住自己盈眶的熱淚,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用呢喃般的聲音對她說道:
「對不起。我也死掉了……」
「笨蛋……」
女孩一邊笑一邊從眼睛裡落下豆大的淚珠。我張開雙臂,靜靜地叫著她的名字。
「亞絲娜……」
緊緊擁抱住閃爍著淚光,撲到我胸口的亞絲娜。我發誓再也不放手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度鬆開我的手臂。
漫長擁吻之後,我們兩個人的臉好不容易才分開,眼睛凝視著對方。實在有太多關於那場最後戰役的事想跟她說、想對她道歉了。但是,我想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詞。我轉而將視線朝向被夕陽染紅的無限天空,開口說道: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亞絲娜無言地將視線往下看去,接著伸出手指。我朝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離我們所站的小水晶板相當遙遠的天空中——可以見到一個東西浮著。那物體有著將圓錐前端切除之後的形狀。全體由無數的樓層重疊起來所構成。仔細一看,可以見到層與層之間有許多山與森林、湖泊以及城鎮。
「艾恩葛朗特……」
聽見我的呢喃之後,亞絲娜點了點頭。不會錯的,那就是艾恩葛朗特。飄浮在無限天空中的巨大浮游城堡。我們花了兩年時間在那個劍與戰鬥的世界裡持續地作戰。而它現在正在我們腳底下。
來到這裡之前,曾在現實世界發布SAO時的資料里見過它的外觀。但這還是第一次由外部眺望它的實體。一種近似敬畏的感情充斥身體,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這座鋼鐵巨城——現在正逐漸地崩毀當中。
就在我們的無言注視之下,底部
樓層一部分已經分解成無數碎片,有的飛散,有的向下剝落。豎起耳朵一聽,還能聽見一些摻雜在風裡的沉重轟隆聲。
「啊……」
亞絲娜發出小小叫聲。底層的一大部分崩毀,無數的樹木與湖水混在建材當中不斷地落下,最後沒入紅色的雲海里。那邊應該是有著我們森林家園的地方附近。浮游城那烙印著我們兩年來記憶的每個樓層,就像剝開薄膜般一層層慢慢地崩落。每散落一層,我們胸口就被哀悼的感情刺痛一次。
我抱著亞絲娜,直接在水晶浮島上坐了下來。
心情不可思議的相當平靜。雖然不知道我們到底處於何種狀況、接下來會怎麼樣,卻完全沒有不安的感覺。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也因此失去了生命,現在和我最愛的少女一起看著這世界的終焉。這樣就夠了——心裡有種滿足感。
我想亞絲娜應該也跟我一樣才對。在我的懷抱里,她半閉著眼睛凝視逐漸崩壞的艾恩葛朗特。我緩緩地撫摸她的秀髮。
「很棒的景色對吧。」
忽然有聲音在我身旁響起。我和亞絲娜往右邊看去,不知何時已經有個男人站在那裡了。
那人正是茅場晶彥。
面容不是希茲克利夫,而是身為SAO開發者本來的面貌。身穿白色襯衫打著領帶,披著一件白色長袍。在他那柔弱、尖瘦的臉上,只有那雙帶著金屬質感的眼睛給人相同的感覺。而那雙眼睛現在則是充滿著溫和的眼神,眺望逐漸消失的浮游城。他的全身也跟我們一樣呈現半透明狀態。
明明數十分鐘前才跟這個男人進行賭上性命的死斗,但見到他之後我的心情仍相當平靜。難道說我是將自己的憤怒與憎恨遺留在艾恩葛朗特之後,才來到這個永遠是傍晚時分的世界嗎。我把視線從茅場身上移開後,再度看向巨城,接著開口: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應該說是……象徵性的表現吧。」
茅場的聲音也相當平靜。
「現在,設置在ARGUS總公司地下五樓的SAO用大型主機,正用上所有內存進行將檔案完全刪除的工作。再過十分鐘左右這個世界就會完全消滅了。」
「那裡面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
亞絲娜呢喃道。
「不用擔心。就在剛才——」
茅場動了一下右手後,持續看著被叫出來的窗口。
「還存活著的所有玩家,總共六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都完成登出了。」
這麼說來,克萊因與艾基爾等在那個世界裡的朋友,以及兩年來成功存活下來的人們,全都平安回到現實世界裡了。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將滲出的液體拭去之後開口問道:
「……死了的人呢?我們兩個也是曾經死掉的人,但還能待在這裡,那是不是也能將之前死亡的四千人送回原來世界呢?」
茅場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他將窗口消除之後,把雙手插進口袋,然後開口說道:
「生命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復原的東西。他們的意識再也回不來了。死者註定會消失,這個道理不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至於你們的話——是因為我最後還想跟你們說點話,才會特別創造出這些時間。」
雖然內心想著——殺了四千人的傢伙能說這種話嗎,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生氣,取而代之的是產生了更多疑問。恐怕全部玩家,不對,應該說是知道這次事件的所有人,應該都有這個最基本的疑問。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我感到茅場稍微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他又開口說道:
「為什麼嗎——我也已經忘了很久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當我知道完全潛行環境系統的開發之後——不,應該說是從更早之前開始,我就是為了創造出那個城,那個超越現實世界所有框架與法規的世界而活。然後我在最後一刻,見到了能夠超越我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法則的東西…………」
茅場充滿靜謐光芒的眼神先是朝向我,接著又馬上移開。
開始變強的風搖動著茅場的白衣與亞絲娜的頭髮。巨城已經有一半以上崩壞。擁有許多回憶的城鎮——阿爾格特也已經分解並遭到峰峰相連的雲層所吞噬。茅場繼續開口說道:
「我們從小時候開始就會不斷地有許多夢想對吧?我也忘了究竟是從幾歲開始,自己就被這個空中浮游城堡的幻想給纏上了……那個幻想中的情境,不論經過多少時間都鮮明地留在我的腦海里。隨著年紀增長,影像也越來越真實、越來越擴張。從地面上飛起,直接到那座城堡去……長久以來,那一直是我唯一的願望。聽我說,桐人。我仍然相信——在某個世界裡,真的有那座城堡存在——」
忽然間,我彷佛有種自己是在那個世界裡出生,長久以來一直夢想能夠成為劍士的少年。而少年在某一天遇見了有著淡褐色瞳孔的少女。兩個人墜入愛河,最後終於共結連理,在森林裡的小小房屋裡永遠幸福的生活著——
「啊啊……如果真能那樣就太好了。」
我如此呢喃道。懷抱中的亞絲娜也靜靜點了點頭。
我們之間恢復了沉默。再度朝遠方望去,發現連浮游城之外的部分也開始崩毀。可以看見原本一望無際的雲海與紅色天空,在遙遠彼端被白光吞沒而逐漸消失。光之侵蝕在四處發生,而且似乎慢慢往這裡接近。
「差點忘記跟你們說……桐人、亞絲娜,恭喜你們完全攻略遊戲。」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和亞絲娜抬頭看著站在右邊的茅場。而他則是以平穩的表情低頭看著我們。
「那麼——我也該走了。」
風像是要把他帶走似的吹了起來——等我們注意到時,已經到處都見不到他的人影。紅色夕陽光線透過水晶板,微微閃著光芒。這裡再度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到底到哪裡去了呢。難道是回到現實世界裡了嗎?
不——我想他應該不會這麼做。他應該是把自己的意識消除,出發去尋找存在於某處真正的艾恩葛朗特了吧。
假想世界的浮游城已經只剩下頂端部分。結果我們無緣見到的第七十六層開始脆弱地崩壞。將整個世界包圍,消除的光之幕也越來越靠近我們。一碰到那搖搖晃晃宛如極光的光線,雲海與滿足晚霞的天空便裂成無數細微碎片散落然後消失。
艾恩葛朗特最上層有一座擁有華麗尖塔的巨大鮮紅宮殿屹立著。如果按照順序進行遊戲,我們將會在那裡與魔王希茲克利夫交手才對。
失去主人的宮殿即使在作為地基的最上層崩落了,也像要抵抗命運般持續飄浮在空中。以紅色天空作為背景而顯得更加鮮艷的宮殿,讓人感覺像是浮游城最後殘留下來的心臟一樣。
不久之後,破壞一切的浪潮無情地包圍住鮮紅宮殿。它從下部開始分解成無數紅球,然後掉落在雲層之中。最高尖塔的四散與光幕完全將空間吞蝕,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巨城艾恩葛朗特完全消滅,世界僅剩下幾朵夕陽照耀下的紅雲與小小水晶浮島,以及坐在浮島上的我和亞絲娜而已。
我想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我們現在應該是在茅場給予我們的,極為短暫的寬限時間裡。這個世界消滅的同時,NERvGear最終機能也會發動,將我們的一切全部消除才對。
我把手靠在亞絲娜臉頰上後,慢慢地把嘴唇印了上去。這是最後的吻。希望能用上全部時間,將她的全部刻劃在我靈魂上。
「要分開了……」
亞絲娜輕輕搖了搖頭。
「不,我們不會分開。我們將結合為一體然後消失。所以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她用細微但極其清楚的聲音說完之後,在我懷抱當中改變身體方向,由正面筆直凝視著我。她歪著嬌小的頭部,面露微笑說道:
「最後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桐人你真正的名字。」
我感到有些疑惑。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是指兩年前離開的那個世界裡的名字。
自己曾以另一個名字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好像發生在某個遙遠世界裡一般疏遠。心裡一邊抱著不可思議的感慨,一邊將由記憶深處浮上來的名字說出來。
「桐谷……桐谷和人。上個月應該滿十六歲了。」
感覺上從這個瞬間開始,另一個自己那原本完全停止的時間,開始發出聲音流動了起來。和人那藏在劍士桐人內心深處的記憶,開始緩緩浮了上來。就好像在這個世界裡穿在身上的鎧甲不斷
剝落一樣。
「桐谷……和人……」
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發完音之後,亞絲娜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笑了一下。
「原來你比我小啊。我叫……結城……明日奈。今年十七歲。」
結城……明日奈。結城明日奈。在胸中不斷重複著這美麗的五個音符。
忽然,我的雙眸溢出灼熱液體。
在永遠的黃昏里停止運作的感情又再度動了起來。整個人感覺到心臟快撕裂的激烈疼痛感。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首次讓眼淚無止盡的流下。我就像個小孩子似的喉頭哽咽,緊握住雙手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跟妳約好……要帶妳……回到……那世界的……我……」
說不出話來。結果我沒辦法拯救自己最重視的人。因為自己能力不足,而讓她原本應該步上的光輝道路被封閉了起來,如今這種悔恨感變成淚水不斷從我眼眶溢了出來。
「沒關係……不要緊的……」
明日奈也哭了出來。如同寶石般閃爍著七彩光輝的淚珠不停地由臉頰上滑落,最後成為光的粒子蒸發消失。
「我覺得很幸福了。能夠與和人相遇、一起生活,是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謝謝你……我愛你……」
世界的終焉已經接近了。鋼鐵巨城以及無限雲海早已在亂竄的光芒之中消失,在白色閃光之中,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殘留著。光線不斷吞沒周圍空間,使之變成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我與明日奈緊緊相擁,等待最後一刻到來。
我想在灼熱光線當中,連我們的感情也將會被燃燒然後升華吧。心裡只剩下對明日奈的愛戀。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分解、蒸發的過程當中,我只是不斷呼喊著明日奈的名字。
視線被一片光芒所掩蓋。白色帷幕將四周完全遮掩,然後變成極小粒子到處飛舞。眼前明日奈的笑容也與充滿整個世界的光線混合在一起。
——我愛你……我愛你——
在最後僅剩的一點意識裡面,可以聽見那宛若動人銀鈴般的聲音。
原來形成我這個存在與明日奈這個存在的輪廓消失,兩個人合而為一。
我們的靈魂融合在一起然後擴散開來。
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25
空氣里夾雜著許多味道。
我首先為自己仍存有意識而感到震驚不已。
流入鼻孔里的空氣含有大量情報。首先是刺鼻的消毒藥水味。接著是干布上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水果甜香以及自己身體的味道。
緩緩地將眼睛張開。一瞬間感覺有兩道像要刺進腦袋深處的強烈白光,只好趕緊再度把眼睛緊緊閉上。
不久後謹慎地試著再次睜開眼睛。眼前可以見到各式光團在飛舞。直到現在才發覺有大量液體囤積在眼睛裡面。
眨了眨眼睛,試著將它們排出體外。但液體卻不斷地湧出。原來這是眼淚。
原來我正在哭泣。是為了什麼呢?僅有一種由猛烈、深沉的喪失感所造成的悲痛殘留在胸口深處。耳朵裡面似乎仍有不知是誰發出的細微叫聲在迴響。
因為強光而瞇起眼睛,然後總算是把眼淚給甩掉了。
我似乎是躺在某種柔軟的東西上面。可以看到頭上有類似天花板的物體存在。上面有著白灰色光澤的面板呈格子狀排列,其中幾個似乎有內藏光源而發出柔和的亮光。眼角可以見到應該是空調裝置的金屬制通風口,從風口裡面一邊發出低沉的機器聲一邊吐出空氣來。
空調裝置……也就是機器。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就算冶煉技能再怎麼高的達人也沒辦法做出機器。如果那真的如我所見是機器——那麼這裡就——
不會是艾恩葛朗特。
我瞪大了眼睛。靠著這些思考,我的意識終於清醒了過來。當我正急忙準備跳起來時——
身體卻因為完全使不上力而不聽使喚。右邊肩膀雖然抬起了幾公分,但馬上又不爭氣地沉了下去。
只有右手好不容易可以開始活動。我試著把它從蓋住身體的薄布裡頭移了出來,抬到自己眼前。
一時之間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手臂竟然變得如此骨瘦如柴。這樣根本沒有辦法揮劍。仔細看著病態的白色肌膚,可以看見上面長滿了無數汗毛。皮膚下面有藍色的血管縱橫,關節上有著細小的皺紋。一切都真實到令人覺得恐懼。可以說太像生物而讓人感到相當不習慣。手肘內側有著用膠帶固定住的點滴金屬針頭,從針頭上能見到相當細的管線向上蔓延。視線順著管線一路追上去,可以發現它連接在左上方一個吊在銀色支柱上的透明袋子。袋子裡大概還剩餘七成左右的橘色液體,正由下方的活栓依一定速度向下滴落。
動了一下擺放在床上的左手,試著想要抓住手的觸覺。看來我似乎是全身赤裸躺在由高密度凝膠素材所製成的床上。因為我感覺到有種比體溫稍微低一點的濕冷感觸傳到身上來。這時忽然從久遠的記憶里,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曾經看過一則新聞,這種床是為了一直躺在床上的需要看護者所開發。而它具有防止皮膚發炎以及分解、淨化代謝物的功能。
接著我把視線往周圍看了一遍。這是間小小的房間。牆壁與天花板同樣是白灰色。右手邊有扇相當大的窗戶,上面還掛著白色的窗簾。雖然看不見窗外的景色,但能見到應該是陽光的黃色光芒透過窗簾布射了進來。凝膠床左邊深處有一架四輪式托盤,上面放著由藤木所編制的籃子。籃子裡插著一大束顏色樸素的花朵,而那似乎正是甘甜香味的來源。四輪式托盤後面則是一扇關著的四角形門。
從收集來的情報中可以推測出,這裡應該是病房才對。而我則是一個人獨自躺在裡面。
把視線放回抬在空中的右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試著把中指與食指豎起來向下一揮。
什麼都沒有發生。效果音沒有響起,選單窗口也沒有出現。我又更用力地揮了一遍。接著又一遍。結果都是一樣。
這麼說來,這裡真的不是SAO裡面了。那麼是別的假想世界嗎?
但從我五感所獲得的大量情報,從剛才就一直高聲告訴我有另一種可能性。那也就是——這裡是原來的世界。是我離開了兩年,以為再也沒辦法回來的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理解這個單字所代表的意義。對我來說,長時間以來只有那個劍與戰鬥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現實。如今還是沒辦法相信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自己也已經不在那個世界裡了。
那麼,我是回來了嗎?
——即使這麼想,也沒有特別覺得感動或是歡喜。只感到有點疑惑與些微失落感而已。
這麼說來,這就是茅場口中所說的完全攻略遊戲的獎賞嗎?明明我在那個世界裡已經死亡,身體也完全消滅,而我也接受這個事實,甚至還因此感到滿足。
沒錯——我就那麼消失就好了。在灼熱光線當中分解、蒸發,與那個世界融合,與那個女孩合為一體——
「啊……」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這使得兩年沒有使用的喉嚨感到相當疼痛。但這時我根本不在意這點事。我睜大雙眼,將湧上喉頭的名字叫出聲來。
「亞……絲……娜……」
亞絲娜。那個烙印在我心底深處的疼痛感又鮮明地復甦了。亞絲娜,我心愛的妻子,與我共同面對世界終焉的那個女孩……
難道一切都是夢嗎……?還是在假想世界裡所見到的幻影……?我心裡一瞬間有了這樣的迷惑。
不,她的確存在。我們一起歡笑、哭泣、同眠的那些日子怎麼可能是夢。
茅場那個時候說了——桐人、亞絲娜,恭喜你們完全攻略遊戲。他的確有提到亞絲娜的名字。如果我也包含在生存玩家內的話,那亞絲娜應該也回到這個世界來了才對。
一想到這裡,我內心便湧現對她的愛戀以及令人發狂的想念。我想見她。想撫摸她的秀髮。想親吻她。想用我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這時才注意到我的頭部被固定著。用手摸到扣在下巴的硬質安全帶後將它解了開來。頭上似乎戴著什麼沉重物體。我用兩手奮力將它摘了下來。
我撐起上半身,凝視著手中的物體。那是一頂上了深藍色塗料的流線型頭盔。由後腦杓部分長長伸展出來的護墊上,有著同樣是藍色的電纜延伸連接到床上。
這是——
NERvGear。我就是靠著它與那個世界連結了兩年的時間。NERvGear的電源已經關閉。記憶里它的外觀應該是有著閃耀光澤,但現在塗裝已經剝落,邊緣部份更因為剝落的緣故,讓裡面的輕合金露了出來。
這個裡面,有那個世界的全部記憶——心中忽然有了這種感慨,於是我輕撫著頭盔表面。
我想應該不會再有戴上它的機會了。但這東西真的善盡了它的職責……
我在心底深處嚅囁道,然後將它橫放在床上。與這頂頭盔共同奮戰的日子,已經是遙遠過去的記憶。接下來在這個世界裡有一定得去做的事在等著我。
忽然,感覺可以聽見遠方有吵雜聲音響起。豎起耳朵一聽,聽覺才像好不容易恢復正常似的,讓各式各樣的聲音衝進我耳里。
確實能夠聽見許多人的說話聲、叫聲,還有門的另一邊慌忙交錯的腳步聲以及滾輪轉動的聲音。
我不知道亞絲娜是不是待在這所醫院。SAO玩家應該分散在日本各地,以比例來說,她在這所醫院裡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才對。但是,我得先從這裡開始找起。不論要花多少時間,我都一定要將她找出來。
我將微薄的被單扯下來後,可以見到瘦弱身體上纏繞著無數管線。貼在四肢上的應該是為了防止肌肉弱化的電極吧。我花了點時間將它們一個個拆了下來。然後完全無視位於床下部面板上亮起橘色LED燈,以及響徹整個房間的尖銳警告聲。
我將點滴的針頭拔起後,全身才好不容易恢復了自由。我把腳踩到地板上,慢慢地試著用力想要站起來。雖然身體一點一點向上抬起,但膝蓋卻馬上就像要折斷似的,這讓我不由得苦笑了起來。那種宛若超人的筋力數值補正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
我抓住點滴架來支撐身體,好不容易站起身來。看了一下房間裡面,在放著花籃的托盤下方發現了病服,於是我將它拿起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只做了這些許動作,我便已經開始喘氣。兩年來完全沒有使用過的四肢肌肉,正利用疼痛來向我發出抗議。但我怎麼能這樣就示弱呢。
有聲音在催促著我快點、快點。我全身都渴望著她的氣息。在我重新用自己手臂抱緊亞絲娜——明日奈之前,我的戰鬥都還不算結束。
握緊手中取代愛劍的點滴架,將身體靠在上面,我朝著門口邁出最初的一步。
『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1完』
後記
這部『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是我為了參加七年前,也就是2002年的電擊遊戲小說大賞,有生以來第一次寫的長篇小說。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之後,發現原稿張數已經遠遠超過當時一百二十張的張數上限,而我又沒有毅力與能力把它刪減到規定內的張數,只能嘴裡一邊念著「算了……」然後一邊抱著膝蓋面對牆壁而已。
小心眼的我,雖然沒辦法好好刪減原稿,但心裡還是想著「那就試試把它放在網絡上公開好了」,並在那年秋天架設了自己的網站。直一的是非常幸運,一公開就意想不到獲得了許多讀者的正面迴響。而這些感想也成為我創作的原動力,於是讓我接著寫了續篇、番外篇,當我準備再接下去寫續篇與系列作時,才發現已經過了六年的時光。
時間來到了2008年,好不容易又有了「再挑戰一次看看吧」這樣的心情,我把當時剛完成的別部作品(雖然又再次遠超過規定的張數,但這次總算好不容易刪到剛好一百二十張)拿去參加第十五屆電擊小說大賞,受幸運女神眷顧的我,很惶恐地得到了大賞。但我的幸運還不只是如此而已,當責任編輯讀了我率性寫下並累積起來的這部『SAO』系列原稿之後,對我說「這部也出版吧!」時,我的高興與感動真是永遠難以忘懷。
話雖如此,事實上我心裡還是存有一絲不安。因為這部作品裡有許多在這裡根本列舉不完的問題,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來自於「之前都在網絡上公開的作品,因為要出版就突然把它拿下來真的好嗎」這樣的猶豫。
但是,我必須要說,決定要出版的時間點,確實是在許多條件都剛好符合的情況下才決定的。只要一想到要不是我那時剛好執筆告一段落,而網路遊戲這種東西又開始被社會所認知,最重要的是,如果擔任我責任編輯的不是三木·工作是戀人·一馬先生的話(在一般業務已經忙翻天的情況下,只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便將我全部原稿讀完,真是令我嚇了一大跳),這件事便不可能會實現,就更讓我有了不努力搭上這一生只有一次等級的幸運連鎖,就不是遊戲玩家……不對,就成不了作家這樣的決心,所以也才會有這部書籍版『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1艾恩葛朗特』的付梓。
一直以來,我都是以「網路遊戲、假想世界究竟是什麼」這個題目來進行我的創作,而這部作品可以說是我的原點。而如果各位願意與我一起走到它的終點,我會感到相當高興。
用許多完美的設計來點綴「近未來假想遊戲裡的奇幻冒險」這種棘手的設定內容,並且將戰鬥中的角色們栩栩如生呈現出來的abec老師,還有仔細閱讀仍存在許多問題點的初稿,讓這部作品得以新生的責任編輯三木先生,真的很謝謝你們。
此外也由衷感謝長久以來,一直在網絡上支持『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的各位讀者。如果沒有你們的鼓勵,這本書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當然也不會有身為「川原礫」的我存在了。
最後,當然還是要對把這本書拿在手上閱讀的你,獻上我最大的感謝!
2009年一月二十八日
川原礫
加速世界AccelWorld2
第15屆點擊小說大賞『大賞』作品續集也加速登場——!
AccelWorld2
川原礫
插畫/HIMA
某天,少女朋子忽然出現在春雪眼前,還十分親熱地稱他為「大哥哥」,
黑雪公主見狀便投以冷酷的滅殺眼神,
讓春雪連在現實世界,都得面對艱難的考驗。
就在這場騷亂發生的同時,「加速世界」中的「災禍之鎧」事件也揭開了序幕。
「災禍之鎧」是一種一旦寄生上去,就會對宿主產生精神污染的強化外裝,
而春雪即受命討伐鎧甲。
他終於要踏進多人同時戰鬥的領域「無限制空間」。
那裡是一種禁忌的「加速世界」,
規模遠遠凌駕於供正規對戰虛擬角色單挑打鬥的「對戰空間」上。
在此同時,春雪所屬軍團的「王」黑血公主,仍然沒有拜託心中不為人知的傷痛……
次時代青春娛樂作品大受注目的續集!!
於2009年12月發售!!!
特報
由川原礫&abec聯手打造,
在個人網站上超過650萬閱覽人數的傳說級小說第二彈!!
『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2艾恩葛朗特』也將於2010年上旬發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