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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essive 1 幻朧劍之迴旋曲(1/2)

目錄

艾恩葛朗特第二層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1

「別……別開玩笑了!」

聽見前進方向傳來有些沙啞的吼叫聲後,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橫向移動了幾步之後,隨即把背部貼在NPC商店的牆壁上並觀察前方的情況。通道前方是一座還算寬敞的廣場,而騷動就是來自那裡。

「還……還給我!把它變回來!它原本是+4的啊……至……至少要把它恢復原狀!」

叫聲再次響起,內容聽起來似乎是玩家之間發生了紛爭。不過這個地方是「防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內」——艾恩葛朗特第二層主街區「烏魯巴斯」的中心部附近,兩方面的玩家都不可能受到實質性的傷害,而且我這個毫不相干的人應該也沒有必要躲躲藏藏。

但就算腦袋裡相當清楚,警戒心還是無法避免地提升了三成左右。因為本人,等級13單手劍使桐人,目前是艾恩葛朗特最不受歡迎的獨行玩家……「第一個被稱為封弊者的男人」。

二O二二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四,死亡遊戲SAO開始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十二天了。

第一層的魔王怪物「狗頭人領主,伊爾凡古」被打倒,通往烏魯巴斯的轉移門開通後很快就過了四天。

這四天當中,第一層魔王房間裡發生的事情,在經過一些加油添醋後應該已經在最前線玩家之間傳遍了吧。

魔王怪物學會了戰前情報里沒有的大刀劍技,聯合部隊的領袖「騎士」迪亞貝爾因此而死。另外還有在封測時期就到達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樓層,然後用在那裡獲得的知識來打倒魔王,取得了最後一擊獎勵的一名「封弊者」。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雖然桐人這個名字瞬間傳了開來,但知道我長相的玩家最多也不過只有四十個人左右。而且這款SAO里,浮標不會對沒有關係的陌生人顯示玩家的姓名。因此我現在才能像這樣,即使走在路上也沒有被人丟石頭。不過就算被丟了,也會有紫色障壁把石頭擋下來就是了。

不過為了小心起見,我還是解除了第一層魔王掉下來的「午夜大衣」,然後在額頭上綁了一條相當寬的頭巾,老實說連我都覺得自己的這種行為裉丟臉。之所以寧願變裝也要進入主街區,並不是因為渴望與其他人接觸,而是為了補充藥水與乾糧,以及進行裝備的保養。雖然距離主街區烏魯巴斯東南方三公里處也有一座名為「馬羅梅」的小村莊,而且裡頭也有道具屋,但是商品的種類實在不多,而且也沒有可以進行保養的NPC鐵匠。

當我因為這些原因,先在烏魯巴斯的南市場裡把補給物資塞進道具欄,然後為了進行接下來的預定而走在路旁時,就聽見了剛才的叫聲——這就是事情的大致經過了。

反射性地確認「別開玩笑了」的謾罵不是針對自己後,隨即因為仍算不上堅定的覺悟嘆了口氣,然後才朝著接下來的目的地兼騷動發生處的烏魯巴斯東廣場走去。

不到一分鐘,我就來到那個像研磨缽一樣下陷的圓形開放式空間。以下午三點的「攻略時刻」來說已經算熱鬧,但這應該是因為城市開通——也就是轉移門開通的日子尚淺,所以有許多玩家從第一層「起始的城鎮」來到這裡觀光的緣故吧。

這些人群全都擠在廣場的一角,人群後面則可以斷斷續續聽見跟剛才同樣的叫聲。靠近人牆的我一鑽進縫隙,馬上就為了得知騷動的原因而伸長了脖子。

「現……現……現在該怎麼辦!能力下降了這麼多!」

我依稀記得這個滿臉通紅且不停大叫的男人。他應該不是觀光客,而是在最前線戰鬥的玩家。雖然沒有參加第一層魔王的聯合部隊,但從他全身的金屬防具以及長了三隻大角的頭盔,就能知道他的等級並不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應該就是三隻角男右手上緊握的那把出鞘的單手用直劍了。因為是在圈內,所以劍刃不可能傷害到任何人,但在這麼多人當中揮舞還是有點恐怖。但男人這時似乎已經相當憤怒,只見他把劍尖往腳邊的石頭敲去後還是大叫著:

「什麼叫作連續四次的大失敗!怎麼可能變成+0呢,這樣我去找NPC還比較好!給我負起責任啊,你這個臭鐵匠!」

—一名身穿土氣茶色圍裙的嬌小男性玩家,即使承受這極為嚴厲的謾罵數分鐘的時間,也只是露出困擾的表情靜靜站在那裡。

廣場的一角放著一塊灰色的絨毯,毯子上方還擠了椅子、鐵砧、陳列架等各種物品。那條叫作「攤販地毯」的絨毯絕不是什麼便宜的道具,只要將它鋪在地上就能夠開起簡易的玩家商店,可以說是剛成為商人的玩家不可或缺的道具。

當然就算沒有地毯也可以把道具擺在地上販賣,但變成放置狀態後道具的耐久力會不斷減少,而且也無法預防一些前來行竊的宵小。在封測時期,各層主街區的主要通道上都可以看見商人們攤開各色絨毯熱鬧地進行買賣,但SAO正式營運並成為死亡遊戲後,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條絨毯。下對,真要說的話,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不是NPC,而是由玩家擔任的鐵匠。

確認這些狀況後,我終於了解騷動的原因了。

不停用劍敲著地面並且大叫的男人,應該是委託默默垂著頭站在那裡的鐵匠進行那把劍的「強化」吧。一般來說,玩家鐵匠的成功率會高於同等級的NPC。當然,鐵匠也需要確實提升過相關技能的熟練度,但這方面的能力大概從外表就能判斷出來了。因為生產系技能所使用的道具——打鐵的話是「鐵匠榔頭」系——得經由相當詳細的熟練度數值設定才能決定是否能夠裝備。現在意氣消沉地站在我數公尺前的鐵匠,放在鐵砧上面的是「鋼鐵榔頭」,它需要的技能數值已經比這條街上的NPC使用的「青銅榔頭」要高了。

也就是說,那名鐵匠的武器強化成功率應該會高於NPC才對。反過來說,不是這樣的話他就沒辦法做生意,而三隻角男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把愛劍交給他。

但很可惜的是,在SAO裡面如果沒有相當高的熟練度,那麼武器的強化成功率就不是百分之百。比如說失敗的機率如果是三成,也還是會有百分之九的機率會連續兩次失敗,連續三次則大約是百分之三,而大概會有百分之0.八的機率會發生連續失敗四次的悲劇。

恐怖的是在線上RPG世界裡,這種程度的數字可以說是「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的現象」。我以前玩的遊戲裡,甚至存在掉寶率設定為只有百分之O.O一這種讓人想大罵「別開玩笑了!」的道具,但還是有不少超幸運的玩家能夠得到它。雖然很希望SAO不要有這種沒人性的稀有道具,但我想一定還是會有,而且我也會為了得到它而窩在迷宮裡頭…………

「這騷動是怎麼回事……」

忽然從右邊傳來這樣的呢喃聲,嚇了一跳的我立刻轉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身材纖細的細劍使。身上穿著白色皮上衣與淡綠色皮革緊身褲,胸口戴著銀色護胸。這樣空靈的打扮讓人聯想到艾恩葛朗特里不存在的精靈族玩家,但從頭部一直蓋到腰部附近的死板灰色連帽斗篷卻又毀了全體的印象。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如果「她」把兜帽拿下來,露出光亮的栗色長髮與媲美精靈的美貌,那麼周圍的觀眾一定會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深深吸了口氣讓頭腦冷靜下來,然後對這個世界裡少數……其實只有五個人左右的「朋友」說道:

「好像是那個三隻角男要強化劍……」

當我說到這裡才終於想起自己也跟身邊的這個女性一樣進行了變裝。而且以簡單的皮革鎧甲取代黑色大衣,頭上還綁著黃藍色條紋頭巾的精心變裝不可能那麼容易被看穿。所以這時候還是先裝成首次見面比較好。

「……那……那個……我們之前在哪裡見過嗎?」

話一說完,灰色兜帽深處立刻射出足以媲美細劍水平二連擊的銳利視線,並且深深刺進我雙眉之間。

「不但見過面,還一起吃過飯,一起組隊過呢。」

「…………啊,我想起來了,現在剛想起來。還來我的房間借過浴室……」

喀。長靴的腳跟——正式名稱是「鞋跟蜂刺」迅速在我的右腳背上炸裂,讓我喪失了一部分的記憶。

我乾咳了一聲,用手指抓住細劍使連帽斗篷的衣角,把她拖到數公尺外無人的地點後才再次跟她打招呼。

「嗨……你好啊,亞絲娜。好久不……不對,兩天沒見了。」

「你好啊,桐人先生。」

兩天前在前線遇見她時,已經跟她說過反正都是遊戲角色,就不用加什麼「先生」了。但是對VR遊戲入門者的她來說,這好像是無法妥協的堅持。但我也跟著叫她「亞絲娜小姐」時,她卻又表示「太麻煩了,不用加小姐」,老實說我還真是搞不懂女性的心理。

之呢,總算順利打完招呼的我,隨即一邊把視線朝依然喧鬧不已的露天打鐵鏽看去,一邊簡短地做出說明:

「好像是三隻角男拜託鐵匠幫他進行劍的強化,結果連續四次失敗讓數值變回+0,所以才會氣沖沖地引起這陣騷動。嗯……我也了解他的心情,因為連續失敗四次實在……」

結果這名就我所知是艾恩葛朗特最快最冷靜的(因為不想牴觸性騷擾防範指令,所以就省略最漂亮這個稱呼)玩家——細劍使亞絲娜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接著便做出了評論:

「他在拜託對方時,應該就知道可能會失敗了吧?那位鐵匠也把店裡每種武器的強化率一覽表貼出來了不是嗎?而且在失敗時也只會收取強化用素材道具實際的使用費用,不會另外收手續費。」

「咦,真的嗎?那還真是有良心……」

我一面回想那個一直低頭的矮小鐵匠玩家一面這麼低聲說道。老實說,我對三隻角男的同情心原本有四成左右,但聽到亞絲娜這麼表示後,立刻只剩下兩成左右。

「……應該是第一次失敗後,馬上氣急敗壞地要求再次強化,然後一直重複同樣的錯誤。每個賭徒都是一樣,只要腦充血就會不顧一切放手一搏……」

「好有真實感的評論。」

「沒……沒有啦,我說的只是普遍的現象。」

直覺這時候直接陳述封測時期在第七層怪物競技場壓下全部財產的經驗也不會提升對方的好感度,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於是我馬上把視線移開。幸好亞絲娜只是露出懷疑的表情好幾秒,就又把話題拉回來了。

「嗯……我也覺得他很可憐啦,但也不用這麼悲憤吧……重新累積購買素材的金錢,然後再次挑戰不就得了。」

「嗯……我想已經沒辦法再次挑戰了。」

「為什麼?」

亞絲娜露出狐疑的表情,我隨即一邊用拇指指著背上的愛劍「韌煉之劍+6」一邊解釋:

「那三隻角男的劍和我一樣是『韌煉之劍』。應該是努力完成第一層的任務之後得到的吧。接著又努力讓NPC鐵匠強化成+4。不過通常到這裡為止都會成功。但從+5開始成功率就會大幅下降了,所以他才會來委託玩家鐵匠。只是想不到一開始的強化就失敗,數值降成+3。為了彌補錯誤而再次請對方強化後,結果又失敗而變成+2。再來就不斷重複同樣的過程了。第三、第四次的強化也都失敗,最後以+0的結果作收……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但是,歸0之後就不會下降了吧,只要重新挑戰+5……」

當亞絲娜說到這裡時,似乎就想到我雕才沒有提及的內容,於是兜帽深處的栗色眼睛便稍微瞪大了一些。

「對喔……還有『強化次數上限』。我記得韌煉之劍的次數上限是……」

「八次。也就是說四次成功四次失敗,已經把次數用光了。那把劍再也不能強化了。」

沒錯——這就是SAO裡頭武器強化系統棘手的地方。

這個世界裡所有能強化的裝備,都有「強化次數上限」的屬性設定。它不是「可強化等級的上限」。而是「最多可以嘗試強化幾次」的數字。比如說初期裝備的「小劍」強化次數就只有一次,一旦強化失敗,這把劍就絕對不可能變成+1了。

更讓人頭痛的是,強化的成功率在某種程度上可經由玩家控制。尋找高明的鐵匠就不用說了(極端一點還有自己鑽研打鐵技能的手段,但目前這種狀況不可能實現,所以先不提),還可以不惜血本地在質量與數量上提供強化所需的素材道具來增加成功率。

通常玩家鐵匠會把委託強化的費用設定在成功率七成左右。如果委託人想提升成功率的話,可以多付一筆錢來增加素材道具的量,不然就是自己收集素材。

所以,真要說那個三隻角男有什麼不對之處,大概就是不顧一切地不停委託對方進行強化吧。第一次失敗時如果能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多付一筆錢或者之後再來就好了。這樣的話,就可以避免那把貴重的韌煉之劍變成+0並且用光強化次數的悲劇。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稍微……真的是稍微能夠了解他悲憤的心情了。」

當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亞絲娜的評論,並且在心裡替那把可憐的劍默哀時,男人原本不停大叫的聲音忽然消失了。一看之下才發現是他的兩名同伴趕了過來。他們從兩側把手放到男人肩上,拚了命地安慰他。

「哎呀……算了啦,留費歐爾。從今天開始,我們會再次幫忙你完成韌煉之劍的任務。」

「再努力一周就能拿到了,這次一定要讓它變成+8。」

……哦哦,現在三個人一起挑戰任務還得花上一周嗎?幸好我早一步完成任務了。

當我以這種現實的感想……

……你啊,要好好珍惜那兩個朋友啊。還有下次別硬是要賭運氣了。

以及心有戚戚焉的感慨注視著這三個人時,三隻角的留費歐爾先生似乎終於恢復冷靜,只見他垂頭喪氣地準備離開廣場。

這時一直默默承受著痛罵的鐵匠忽然畏畏縮縮地從後面對他搭話道:

「那個……真的很抱歉。下一次,我一定、一定會更努力的………啊,當然也有可能再也不想委託我了……」

停下腳步的留費歐爾看了一下鐵匠,然後用跟剛才完全不同的無力聲音說道:

「…………不是你的錯。抱歉…………把你罵得那麼難聽。」

「沒關係……這也算是我份內的工作……」

仔細一看之下才發現,雙手在皮革圍裙前互握,然後不停低頭的男性鐵匠竟然還很年輕,年齡大概只有十幾歲而已。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太厚道,但他在加上略細的下垂眼睛與隨便中分的髮型後,完全就給人一種「生產系角色」的感覺。如果再矮胖一點的話,就一定是「矮人」族……不對,他沒有鬍子所以應該是「地精」吧。

邊這麼想邊看著他們的對話時,鐵匠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再次深深地鞠躬並且表示:

「那個……我也知道這樣算不了賠罪……但韌煉之劍怎麼說也是因為我的疏失而以+0作收,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用八千珂爾把劍買下來……」

四周看熱鬧的人群立刻產生一陣騷動,連我的喉嚨也發出低沉的「哦哦」聲。

就現在的市場來看,完成任務而剛人手的全新韌煉之劍+0大約值一萬六千珂爾。鐵匠出了八千珂爾也就是半價,不過雖然同樣是+0,留費歐爾那把已經是用完強化次數,通稱為「結束品」的劍了。因此拿到市場上的話,價格可能還要再減半,也就是四千珂爾左右。以道歉來說,這已經是破天荒的價格了。

留費歐爾和他的兩名夥伴愣了一陣子,三個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一連串的騷動落幕,三人組與好事者們全都消失後,廣場上便又開始響起相當有節奏感的打鐵聲。露天商店的矮人……不對,鐵匠又開始在鐵砧上製造起武器來了。

我和亞絲娜並肩坐在圓形廣場對面的長椅上,茫然聽著打鐵的聲響。

原本我也不會長時間待在這座廣場,迅速結束要辦的事情後,應該就已經離開烏魯巴斯了。讓我變更計畫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因為過上了亞絲娜這個艾恩葛朗特里少數幾個不會叫我「卑鄙封弊者」的人,所以便決定留下來稍微練習一下日文,再來就是——我原本要辦的事情,就是強化我背上的韌煉之劍+6啊。

因為昨天在馬羅梅村里聽到……正確來說應該是偷聽到消息,據說烏魯巴斯東廣場出現了技術高超的鐵匠。剛好我也覺得是時候挑戰+7了,所以就帶著強化用的素材,甚至還變裝回到了烏魯巴斯,但這出乎意料之外的騷動卻澆了我一盆冷水。

其實我也可以現在就站起身來,走到鐵匠身邊去對他說「抱歉,請你幫我強化」。因為這還是第一次和那個矮……不對,第一次和那個小哥見面,所以他應該也不可能會回答「我的榔頭不會幫封弊者進行強化,快走開!」才對。

但是剛才在我眼前發生的事情多少還是給了我壓力。同樣的韌煉之劍,成功率設定在七成,竟然從+4變成+0。以機率來說這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事,但無疑是一件超級悲劇。如果同樣的命運也降臨在我身上,就算不會像那樣大吵大鬧,應該也會躲在旅館裡三天不想外出吧。

雖然很失禮,但總覺得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委託對方進行強化的話,一定會被留費歐爾先生的倒楣運影響,讓我的劍也因為強化失敗而變成+5。然後我就會叫著「啊哇哇哇哇」,並且沒有追加素材便再次挑戰,結果再次變成+4。當然沒有任何理論可以證明我的預感,但「網路遊戲的強化賭注」是一個不能光用邏輯來思考的世界啊……

「…………接

下來呢?」

旁邊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於是我便茫然地把視線移過去。

「咦?什麼?」

「…………還問找什麼,是你帶我來這裡坐下的吧。」

亞絲娜狠狠瞪了我一眼。

「咦?啊,是……是這樣嗎?抱歉,正好在想點事情……」

「想事情……桐人先生不是來這裡拜託那個鐵匠進行強化的嗎?」

「咦,你……你怎麼知道?」

我一嚇得往後仰,細劍使便用受不了你的表情說道:

「前天晚上在馬羅梅見面時,你不是說過要去狩獵『紅斑點甲蟲』了嗎?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要去收集單手劍用的強化素材嘛。」

「哦……哦哦……」

我不由得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是什麼反應?」

「沒有啦……只是想不到四天前連小隊成員的名字都找不到的人竟然會說這種話……啊,我……我沒有諷刺的意思喔,是真的很佩服。」

「………………」

應該是了解我說的是真話吧,只見亞絲娜雖然露出微妙的表情,但還是以稍微和緩的語調低聲表示:

「我最近學了很多知識。」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高興的我,隨即一邊點頭一邊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樣啊,嗯,這是件好事。MMO世界裡,知識的差異將給所有行為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儘量問我沒關係,因為我是封測玩家,所以到第十層為止的所有街道的商品,還有Mob的叫聲全都一清二楚……」

當我得意忘形地說到這裡時,才發現自己正犯下一個極大的錯誤。

正如自己剛才所說的,我不但是封測玩家,還是「利用龐大知識來追求自己利益的卑鄙封弊者」。除了在第一層魔王戰時死亡的騎士迪亞貝爾的同伴們之外,應該也有不少高等級玩家視我為眼中釘。就算以皮革鎧甲與頭巾來變裝,還是會有近距離下看見我的長相就知道我是桐人的玩家,而那個人很可能會認為和我並肩坐在一起談話的亞絲娜也是封弊者的同伴。結果我竟然還在人群眾多的地方優閒地發表長篇大論,實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啊……抱……抱歉。忽然想起我有急事。」

說完別腳的藉口後,隨即準備站起來——

但是細劍使卻用細長的食指前端放在我肩上來阻止我的動作,然後用細微但是堅定的聲音呢喃著:

「……雖然覺得獨自肩負對封測玩家的忌妒與怨恨有點耍帥過頭了……但既然是你的選擇,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這樣的話,你也要尊重我的選擇才對。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如果不願意被當成你的朋……夥伴,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跟你搭話了。」

「………………認輸了。全部……都被你料中了嗎?」

低聲說完後,我就再次坐回到長椅上。

當她分毫不差地說出在第一層魔王房間裡自稱封弊者的動機,以及幾秒鐘前想要逃走的理由後,我當然也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了。看見我輕輕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亞絲娜便在兜帽深處露出微笑,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你是艾恩葛朗特的職業級玩家,那一直就讀女校的我就是心理戰專家了。看出玩家的臉色對我來說根本是小事一樁。」

「真……真是看不出來……」

「所以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猶豫著不去進行武器強化的理由了吧?其實呢,我今天也是想委託那位鐵匠幫我強化才會來到這裡。」

「咦……」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我看向亞絲娜掛在腰間的細長武器。收在象牙色劍鞘里,有著綠色劍鍔的細劍名為「風花劍」。為了攻略第一層魔王而跟她組隊時,我特別要她用這把掉寶道具換掉初期的劍。這把劍其實是相當稀有的道具,好好強化的話,至少用到第三層中盤都沒有問題。

「你那把劍現在是+4?」

亞絲娜點了點頭來回答我的問題。

「自備強化素材嗎?你帶了多少過來?」

「嗯……四塊『普朗克鋼』,還有十二隻『風黃蜂的毒針』。」

「哇,還不步嘛。不過……」

我大略心算了一下成功補正率,然後低聲說道:

「嗯……但+5的成功率還是只有八成左右。」

「這已經很值得一試了吧?」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啦……但看見剛才那一幕後……」

我朝廣場另一邊那個以一定節奏揮動榔頭的……像矮人一樣的鐵匠玩家瞄了一眼。亞絲娜也往同一個方向看了一下,接著便輕輕聳了聳肩。

「丟銅板時,呈現正面的機率和上一次的結果無關,一直都是百分之五十喔。所以剛才那個人不論失敗幾次,都跟我的強化無關吧?」

「是……沒錯啦……」

我一邊吞吞吐吐地說著話,腦袋一邊考慮著許多事情。細劍使亞絲娜小姐看來是那種信奉科學與理性的人,要是我在這時候表示「賭博還是要看運勢」,她應該也不會聽才對。因為我自己的左腦也相當清楚,自己感覺到的「倒楣運勢」沒有任何根據。

但右腦卻又有相當清晰的預感。不論是我的韌煉之劍還是亞絲娜的風花劍,只要現在去委託那名鐵匠進行強化,就算追加了素材來提升成功率也一定會失敗。

「亞絲娜啊……」

我整個身體向右轉來面對她,然後以最嚴肅的聲音與表情說道。

「怎……怎麼了?」

「成功率九成應該比八成還要好吧?」

「…………那是當然啦。」

「九成五又比九成要好對吧?」

「…………那還用說嗎?」

「這樣的話,我覺得不應該在此妥協。既然已經有這麼多素材了,應該更努力一點朝著九成五邁進才對。」

「……………………」

細劍使以非常懷疑的表情看了我幾秒鐘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緩緩眨了眨長睫毛,然後才說:

「嗯,我的確不喜歡妥協。但我同樣討厭只出一張嘴而不行動的人。」

「…………咦?」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會幫忙我一起追求完美吧,桐人先生。順帶一提,『風黃蜂的毒針』掉寶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喲。」

「………………咦?」

「既然已經這麼決定了,那我們趕快去狩獵場吧。兩個人的話,在天色變暗前應該可以打倒一百隻吧。」

「……………………咦?」

我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亞絲娜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微微蹙起姣好的眉毛,給了我致命的一旬話。

「還有,如果要和我組隊打怪的話,拜託你把那條顯眼的頭巾拿下來。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真的一點都不適合你。」

2

劍技——「SwordArt」應該是這款名為SAO的遊戲最大的賣點了,所以這裡的人型種類怪物也比其他MMORPG多出許多。

但這種傾向要到下一層才能看出來,第一層第二層里還是以非人類型態的怪物占大多數。這也就表示,對初學者來說動物與植物型怪物比能使用劍技的人型Mob好對付,不過裡面還是有例外存在。

其中又以擁有麻痹毒與腐蝕酸等極危險特殊技能的怪物最有代表性,但「飛行型Mob」其實也是相當難纏的伏兵。因為SAO裡面沒有魔法,能夠進行遠距離攻擊的就只有「飛劍」類武器,而且它們其實都被當成輔助武器來使用。

把能力值全賭在飛劍技能上,然後不停丟出飛刀來打倒飛行Mob的攻擊模式當然也很令人憧憬。但很可惜的是,我的精神力還沒強韌到在這種死亡遊戲的狀況下,還去建構這種玩票性質的能力。何況SAO的投擲武器還有數量限制,只要丟完手邊的武器就只能等待悲劇降臨了。

因此——

當我這個極為普通的平衡型單手直劍使桐人,接到以比我長不了多少的細劍為主武裝的細劍使亞絲娜委託……或許該說是命令,要我和她一起去第二層西方練功場狩獵飛行型怪物「風黃蜂」時……心裡只有一種想法。

那就是……嗚咿~太麻煩了吧。

從第二層主街區「烏魯巴斯」西門離開的我,隨即操縱裝備人偶,把綁在頭上的黃藍條紋頭巾拿下來。接著又瞄了一下瞬時垂到眉毛下方的黑色瀏海並嘆了口氣。由於不願意和現實世界一樣頂著這個髮型,所以SAO剛開始時設定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帥哥角色,頭髮其實是帥氣的中分,但遊戲開始一個月的現在,卻發現還是最習慣這個髮型。

走在右邊的亞絲娜瞄了

一眼這樣的我,用鼻子輕哼了一聲後才說:

「說起來呢,你也太天真了吧,真以為光靠那一條頭巾就能變裝嗎?沒有蓋住整張臉,或者是進行臉部彩繪根本沒有效果嘛。」

「嗚…………」

這句話刺激了我恐怖的記憶,讓我一個忍不住就發出低沉的呻吟。

其實不用亞絲娜說,我的臉到前天晚上真的都還塗著黑色顏料。但那應該——跟紋面或者在額頭畫上倒十字的帥氣造型差了十萬八千里。之所以會說應該,是因為我怕到不敢用自己眼睛確認的緣故,而唯一看過的人則做出了——「桐仔A夢」的評語。

那是接受了某項任務後就一定會被塗在臉上,而且在完成任務前都無法消除的恐怖顏料,所以我只能含著眼淚,專心地解任務。接下任務後的第三天晚上終於克服了難關,當委託人NPC,也就是我的鬍子師父幫我消除顏料時,那種成就感真是筆墨難以形容。結果消除顏料的方法竟然是從他道服裡頭拿出來的一條淡茶色手帕,但過於感動的我也不願多加追究了。

雖然遇見了這樣的事情,但從第二層開通後已經浪費了五十小時以上的我,在臉恢復原狀後還是立刻衝到最前線的「馬羅梅」村,然後繼第一層分手後再次於當地和亞絲娜碰面——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因此,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奇妙反應的亞絲娜只是稍微皺起眉頭,並且露出訝異的表情。而我則是急忙乾咳了一聲把事情帶過,接著開口表示:

「啊~對……對了。那下次去鳥魯巴斯的時候,我也穿上連帽斗篷好了。你那件是在哪裡買的?」

「這是在『起始的城鎮』的西市場裡,某個NPC的……」

亞絲娜回答到這裡便迅速閉上嘴巴,然後從兜帽深處投射出烈火般的視線。

「餵……別跟我買一樣的好嗎!這樣簡直就像情侶……不是,簡直就像是固定的小隊成員嘛!想遮住臉的話,直接戴麻袋啦!」

說完便迅速則開臉,打開視窗觸碰裝備人偶。土氣的灰色連帽斗篷隨即散發出些許光線特效並且消失,長長的栗色直發在午後陽光照射下發出炫目光芒。

好久……正確來說,自從第一層魔王攻略戰之後,隔了四天才又看見亞絲娜的臉龐,一看之下立刻覺得確實是美得難以形容。雖然老實說出口一定會被揍飛,但的確會覺得她可能是遊戲裡唯一一個因為遊戲管理員兼世界支配者的茅場晶彥不小心而沒被恢復成原本面貌的人。

由於現在的攻略據點馬羅梅村位於烏魯巴斯東南方,所以這條朝向西南方的街道上看不見其他玩家的人影。對一個正處于思春期的國二男生來說,能在充滿殺伐與死亡氣息的艾恩葛朗特里,和這麼漂亮的大姊姊並肩走在一起,真的應該要感謝天神能夠賜予我這麼幸福的一段時間才對。即使在前方等著我的,是狩獵大量飛行型Mob的麻煩任務也無所謂了。

「……但是戴麻袋變裝的話可能會被誤認為PK耶。那不同顏色的可以嗎?」

「不!可!以!」

「……遵命。」

我一邊和她對話,一邊再次操縱起裝備人偶。接著讓變裝用的土氣皮革鍾甲也消失,將打倒第一層魔王后掉落的漆黑「午夜大衣」實體化。

亞絲娜側眼看著翻動大衣長長衣襬的我,似乎想說些什麼而張開嘴唇,但四目相交後馬上再次把頭轉開。我到這個時候才開始考慮起自己為什麼要幫這個人搜集強化素材,然後才又想起是因為自己慫恿她提升成功率的緣故。

算了,狩獵風黃蜂雖然很麻煩,但提升經驗值的效率倒是相當高。它也算是晚餐前賺取經驗值的好對手了。而且心地善良的亞絲娜應該會請我吃晚餐來當成幫忙的報酬吧,我想一定會的,應該啦。

前進的方向可以看見一座南北向的寬廣峽谷分隔了巨大牛隻悠閒吃著草的草原。只要經過那裡,就是風黃蜂會出現的區域了。

「……我看你已經打了不少次了,所以應該不用說也知道才對,但被黃蜂的毒針刺中時,會僵硬兩三秒的時間。一看見對方出現僵硬狀態立刻就要進行掩護,這一點一定要牢牢記住。」

「了解了。」

聽見我的指示後,亞絲娜這次乖乖點了點頭,但馬上又接著說:

「太往南邊移動的話會引來『鋸齒蟲』,這點也要注意。」

「……了……了解了。」

封測時代的記憶現在才復甦的我,想起的確有這麼回事後也跟著點了點頭。

穿越巨牛區域,就可以看見一座天然石橋架在約十公尺深的峽谷上方。雖然寬度相當充裕,但帶著緊張的心情順利過橋後,兩個人還是同時鬆了口氣。

「剛才那座橋……掉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喔?」

我聳了聳肩並且回答亞絲娜的呢喃:

「等級到達5的話應該裁不會死吧。但一直往南方前進才有爬上來的路,然後谷底還會冒出一堆黏糊糊的怪物,要走回來可以說相當麻煩。」

「這樣啊。」

細劍使點了點頭,感覺這時她臉上閃過一絲除了放心之外的表情,於是我便一直盯著她看。結果亞絲娜似乎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疑問,隨即一邊看著背後的峽谷一邊說道:

「只是覺得……面對怪物時,不論是偵查、提升等級或者攻略作戰,如果拚命努力還是落敗,心裡也只會浮現『沒辦法了』的想法……但我絕對不願意不小心從高處摔下去而死。」

「……說得也是。一般MMO的話,摔死也只會被拿來當成笑話……但這個世界就代表真的完蛋了……」

我點了點頭,考慮了一下後又補充道:

「但是呢,你不覺得現實世界裡幾乎不存在覺得努力過了就能放心死去的狀況嗎?不論是生病還是發生意外,死時都只會留下一堆遺憾……所以……怎麼說呢,在這個艾恩葛朗特里死亡時,如果能有自己已經盡力的滿足感……那麼…………」

很可悲的是,此時我這個十四歲網路遊戲玩家的表達能力已經來到極限,所以只能拚命揮動雙手與開合著嘴巴。亞絲娜以大刺刺的視線看著我這種模樣一陣子後,才簡潔地說道:

「這樣也是個不錯的結局,雖然我還不想有這種滿足感就是了。」

「嗯……嗯。」

「那麼就得先盡最大的努力來攻略第二層的魔王囉,你幫忙我強化武器也算是這目標的一部分啦。」

「……嗯……嗯。」

「既然意見相同,那我們馬上開始吧。目標是兩小時一百隻!」

做出這樣的結論後,亞絲娜隨即鏘一聲抽出細劍,然後率先往右橋另一邊——被矮木圍住的窪地衝去。

兩小時一百隻的話,一隻就是七十二秒?真的假的?

在腦里完成這令人恐懼的計算後,我也只剩下以無力的聲音叫了聲「喔~」的選擇了。

「風黃蜂」是黑色身軀上有綠色條紋的蜂型怪物。全長五十公分的它,出現在現實世界裡的話一定會是世界最大的昆蟲,但在棲息於艾恩葛朗特的怪物群里,它是被分類為尺寸最小的怪物。以第二層練功場的Mob來說,它的HP與ATK等能力也不算高。

話雖如此,但看見比人頭還要大的蜜蜂以屁股上媲美冰錐的閃亮毒針發動攻擊時,大腦的原始部分還是會發出緊急迴避的最優先命令。因此狩獵風黃蜂的時候,如何用理性壓抑本能的恐懼心就是最大的重點了。

由於亞絲娜怎麼看都不像擅長應付蟲子的人,所以我便帶著一絲的擔心著著她究竟能不能辦到這一點——

「……喝!」

結果她隨著叫聲所施放的細劍用劍技「線性攻擊」就這樣在空中劃出銀色軌跡,最後準確地貫穿黃蜂肚子底部的弱點。巨大黃蜂在發出「嘰——」的金屬質悲鳴後,隨即變成多邊形四處飄散。小隊成員的我,視界裡也出現了增加經驗值與珂爾的符號。

「二十四!」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這時稍微瞄了我一眼,然後簡短叫道的亞絲娜眼裡稍微露出一些驕傲的神色。心裡想著「這傢伙」的我,也隨即把右手的劍對準新湧出的黃蜂。

由於我已經進入黃蜂的反應圈,所以它以彎曲的複眼看見我之後隨即高高地飛了起來。它先在上空五公尺處盤旋了一下,接著從腹部發出「嗡~」的振動聲並且緊急下降。這時候如果黃蜂的身體伸直的話就是以巨大下顎來發動噬咬攻擊,如果彎曲成<字形就是毒針攻擊了。不先看穿攻擊模式的話就會搞錯對應方式——但即使我在封測時期就跟這傢伙,以及比它高等的「風暴黃蜂」對戰過許多次了,腦袋裡還是會浮現「好恐怖!」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成功壓下恐懼心,確認黃蜂已經挺出肚子。判斷這是針刺攻擊後,便立刻停下腳步。

黃蜂朝我面前沖了過來,接著再次簡短地盤旋。可以看見從尾端伸出來的巨大毒針帶著淡黃色光芒。等到這一刻,我才用力往後跳去。隨著「鏘嘰!」的效果音刺過來的毒針只能空虛地刺中空氣。

這時黃蜂隨即陷入一.五秒的攻擊後硬直狀態。我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直接使出單手劍二連擊「圓弧斬」。劃出銳利V字形的劍刃伴隨著清脆效果音連續擊中黃蜂,直接削除了敵人六成的HP。

從硬直恢復過來的黃蜂立刻高高飛起,緊急迴旋後再次朝我襲來。但這次卻挺直了身體。我瞪著敵人的巨大下顎,不等它發動攻擊就直接往旁邊避開,接著從後面追上剛經過左邊的黃蜂。不放過它轉身前一瞬間停滯的空檔,順手使出一記單發「斜斬」。

這時如果再次使用「圓弧斬」就能確實地殺掉它,但可惜的是,這招劍技在視界下端的冷卻符號還在閃爍當中。即使是「斜斬」,只要擊中弱點就能完全削除敵人的HP——但是在巨大翅膀的阻擋下實在很難辦到這一點。會心一擊失敗之後,可以看見黃蜂的HP條仍剩下一成左右。我心裡咂了一下舌頭,等硬直一解除便追加了通常攻擊。幸好長劍在敵人發動反擊的噬咬前就擊中對方,這次黃峰就真的變成藍色玻璃碎片四處飛散了。

「——二十二!」

我先叫了一聲,然後立刻尋找新的獵物。

等級與主要武裝的能力明明都是我占上風,但是獵殺的敵人數量卻不及亞絲娜,最大的原因是亞絲娜的會心一擊率實在太高了——換句話說,就是她擁有百分之百貫穿黃蜂弱點的準確度。

我的「圓弧斬」在一般情況下能夠削除黃蜂六成的HP,而亞絲娜以「線性攻擊」造成的會心一擊直接能奪走五成多的HP。而且單發技的冷卻時間較短,每次都能趕得上黃蜂所露出來的空檔。

這樣的話,我也以基本的「斜斬」或「平面斬」來造成會心一擊不就得了?但很不甘心的是,我對自己的準確度沒有那麼大的自信。雖然這麼說可能是藉口,但我的愛劍「韌煉之劍+6」的強化內容是「3S3D」,也就是銳利度+3,耐久度+3的分配。相對的亞絲娜的細劍「風花劍+4」應該是「3A1D」,亦即準度+3耐久度+1,所以才能有這麼高的機率出現會心一擊。

但話又說回來了,不管武器如何強化,也只有身負高超技術與冷靜判斷力的玩家才能讓所有攻擊全都變成會心一擊,當然還有經驗也相當重要。

我想自從第二層開通以來,亞絲娜應該就花了許多時間和這些巨大黃蜂對戰吧。但我覺得她除了是要收集風花劍的強化素材之外,應該還有更重大的理由存在才對。至於那個理由嘛——我想一定不是追求數值上的能力,而是玩家本身的強化吧。由於飛行型怪物的動作相當不規則,所以只要能夠做到準確其攻擊弱點,那麼和地上型怪物對戰時,它們的動作看起來就會變得相當緩慢了。

亞絲娜在第一層迷宮區的深處首次跟我相遇時曾經這麼說過。

——反正大家終究逃不過一死。

——所以只是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樣的形式,以及早死晚死的差異而已。

當時亞絲娜眼裡露出黯淡光芒,而且在接下來的戰爭里尋找的不是希望而是絕望,但看見她現在像這樣專心一志地想「變強」的確讓我覺得很高興。如果是她的話,有一天一定能夠變成站在所有玩家前方來給予眾人希望的存在。

但是……

現在這個時候,我絕不能在「誰先獵到五十隻黃蜂」的比賽中落敗。

因為在戰鬥開始前,亞絲娜已經一臉平靜地說出極為恐怖的提議了。她說「今天晚餐就由我請客,但我們來比賽誰先獵到五十隻黃蜂,然後輸的人要請吃甜點,你覺得如何?」。

沒有考慮太多的我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結果開始打怪後才終於發現她的企圖。主街區「烏魯巴斯」的某NPC商店當中,有一種大量使用了本層特產的巨大牛牛奶所製成的奶油草莓蛋糕。那種蛋糕確實很美味,好吃到幾乎讓我忘記第一層里相當喜歡的奶油醬黑麵包。但這樣的美味售價也相當高,一塊就得花上一大半這次狩獵所賺到的珂爾。

亞絲娜的目的一定是這款蛋糕。要是必須付甜點的費用,那麼就算她請吃晚餐我也得付出一大筆錢。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這場比賽里獲得勝利!

「嗚哦哦哦哦哦哦!」

我從丹田發出吼叫聲,然後朝重新湧出的黃蜂衝去。

但下一刻就聽見亞絲娜以綽綽有餘的態度叫著「二十五!」,而這也讓我頓時墜入絕望的深淵。

目前差了三隻。過半數就出現這種差距的話實在不太妙。如過按照剛才的速度打怪,差距只會愈來愈大。如果不和亞絲娜一樣兩招就解決一隻黃蜂,後半段就絕對不可能逆轉了。

於是——

我稍微瞄了背後一眼,確定亞絲娜正背對著我進行戰鬥之後,隨即再次瞪著目標。

黑綠色的黃蜂按照以往的模式,在高空中停頓了一下後便緊急降落來發動攻擊。它的身體彎成<字形,銳利的毒針也對準了我。

我依照應對方式停下腳步,等敵人靠近並讓毒針攻擊落空後才使出圓弧斬。雖然傳出「嚓咻嚓咻!」的爽快斬擊聲,但依然只削除敵人6成的HP。這時要是讓敵人脫逃,下一次攻擊如果不是會心一擊的話就沒辦法兩招打倒它了。

「…………!」

我默默在心裡大叫,並且握緊左拳。

使用完劍技後的我,原本應該陷入硬直而無法展開追擊。但我一把左拳擺到左腹部,它立刻就發出些許紅色效果光。而且身體也半自動朝著被砍飛的黃蜂逼近。

滋喀!

接著傳出一聲與劍技完全不同的聲響。我的拳頭一直線往前突刺,直接轟在黃蜂圓滾滾的腹部。這是「體術」的基本技,單發突刺「閃打」。HP條立刻又減少了兩成左右。

這時黃蜂往後倒的時間結束,開始飛離我身邊,而我則是轉過脖子看著它離開的模樣。結果第二次下降又是毒針攻擊。但我的硬直時間也已經結束,於是便輕鬆地閃開毒針,最後以一招「斜斬」來結束它的生命。如此一來,打倒它的時間就跟使用兩招劍技差不了多少。

這樣的話,只要能快速找到湧出的怪物,應該就有機會能追上亞絲娜了。我想應該有可能才對。

我瞪大了雙眼,一看見出現多邊形塊狀物的湧出前兆就立刻沖了過去。

一個小時後——

當狩獵完目標的五十隻黃蜂時,我整個人已經燃燒殆盡而坐在地上,結果亞絲娜又從我身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辛苦了,桐人先生。」

她的聲音幾乎沒有疲勞的感覺。她接著又繞到我面前,一面露出微笑一面繼續說道:

「那我們回烏魯巴斯吃晚餐咀。等你請我吃甜點時,再來好好聽聽關於你所使用的空手技能吧。」

「………………」

面對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的我,美麗的細劍使又補上了致命的會心一擊。

「真令人期待,我早就想吃那種蛋糕了。雖然只差一隻,但贏了就是贏了。男子漢大丈夫應該會遵守諾言吧。」

3

回到主街區烏魯巴斯的同時,街上各處的鐘樓也剛好傳出清澈的鐘聲。那讓人感到些許鄉愁的緩慢旋律,正告知玩家夜晚已經來臨。晚上七點,正是到練功場去的玩家們一起回來的時候。

我在SAO之前玩的MMORPG里,七點算是遊戲開始熱鬧的時間帶。通常這個時候伺服器的人才會開始增加,到十點左右會創下最多人數的紀錄,一些強者甚至會持續攻略到隔天早上才休息。

由於我還是接受義務教育的學生,所以平常再怎麼晚也是凌晨兩點左右就下線了,但這個時候還是有許多認為夜晚才剛開始的傢伙不停地縱橫於練功場當中,老實說我當時真的很羨慕這些人。

所以在目前這種想去上學也沒辦法去的情況下,別說是凌晨兩點了,就算要在練功場待到五點還是八點都無所謂。但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天一黑就一定會回到街上來一次。

當然,有很多時候也是吃完晚飯並且完成補給與保養後就再次衝到外面去,一直狩獵到隔天早上為止——在第一層迷宮區里第一次遇見亞絲娜的晚上就是這種狀況——但只要鮮紅的夕陽從外圍部分照射進來,而且顏色又從紫色變成藍色時,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有種靜不下來的感覺,讓我自然朝著街道前進。

從烏魯巴斯主街道上的玩家都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來看,就能知道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這樣的傾向。並排在街道兩側的餐廳與酒吧都傳出熱鬧的作樂聲,同時還經常參雜著慶祝今天又平安生還的乾杯聲。

我在第一層最前線的城鎮或村莊也見過這樣

的光景。但是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麼多爽朗的笑聲……應該說,自從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以來,這似乎還是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回到烏魯巴斯來……這裡平常都是這樣嗎?還是說,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我一邊想著「十二月八日應該不是假日」,一邊對走在旁邊的亞絲娜這麼問道,這時再次用連帽斗篷把美麗臉龐遮住的細劍使便以奇怪的眼神從兜帽深處看著我。

「我想這幾天烏魯巴斯和馬羅梅大概都是這樣吧。你不只是白天,連晚上都躲在某個地方嗎?」

「沒……沒有啦,這個嘛……」

亞絲娜的問題,應該是在問我有必要如此在意他人的眼光嗎?但我其實是有想來也不能來的原因,才會不在晚上來到烏魯巴斯。要談到「體術」技能的話,一定就會提及這方面的事情,但這絕對不是能邊走邊交代清楚的內容。

「要說躲嘛,好像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啦……」

聽見我模稜兩可的回答後,亞絲娜便用更加懷疑的表情看著我。

「我不是說過,你真的想太多了!剛才有好幾十個玩家從你身邊經過,就算沒有變裝,也沒有任何人找你麻煩不是嗎?」

正如她所說的,我現在沒有裝備那條帥氣的條紋頭巾。雖然脫下黑色大衣,但面貌與髮型都還是保持原樣。但這與其說是玩家們在知道我是「邪惡封弊者桐人」後還丟著我不管,倒不如說是生還的喜悅與對晚餐的期待,讓他們根本無暇去注意一個黑漆漆男劍士所帶來的結果。

因此我在無意識中還是保持著把身高差不多的亞絲娜當成掩蔽物的狀態,然後輕咳了幾聲。

「咳咳……或……或許吧。對了,關於剛才的話題……那就是說,這條街晚上都毫無理由就這麼熱鬧囉?」

「也不是毫無理由吧。」

亞絲娜這時再次閉上嘴巴,然後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應該說,有七成的理由是因為你吧。」

「咦?因為我?」

看見我嚇了一跳後,細劍使隨即用「真的受不了你」的表情長長嘆了口氣。

「唉~…………我說啊,稍微考慮一下就能知道大家為什麼在笑了吧。當然是因為這裡是第二層啊。」

「…………你的意思是?」

「我可不是在跟你猜謎啊。當被困在第一層一個月時,大家都比現在還要不安。都覺得可能再也無法回到真實世界而感到絕望,當然我也是一樣。但是最後終於組成了第一層魔王的攻略部隊,而且第一次挑戰就打倒魔王,開通前往第二層的轉移門。大家這才覺得,說不定有一天真能攻略這一款遊戲。所以才能像那樣露出笑容。說起來呢……魔王戰的時候要不是某個人硬撐住戰局,這樣的景象也就不復存在了。」

「………………」

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亞絲娜的書外之意,雖然知道了,但我還是一樣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因此只能乾咳一聲,思考了好一陣子後,才終於開口表示:

「這……這樣啊~那麼,我想那個人做的事應該足以讓人請他吃飯後的甜點吧,嗯。」

聽見我最後掙扎的發言後……

「這兩件事完全不相干!」

亞絲娜便這麼回答。

從東西向的主街道走進往北的小巷弄,再往右與左邊轉彎後就能看見目標的餐廳了。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家店(以及剛才提到的蛋糕),當然是因為封測時期曾經在烏魯巴斯的街頭巷尾探險的緣故,所以來到第二層並不是太久的亞絲娜竟然能夠發現這種隱密的好店倒是讓我有點意外。坐到深處的位子上並且點完餐後,我便先試著詢問她這件事情。

「對了……亞絲娜是聞到這家店奶油的香味才找到這……」

這時立刻被她從兜帽深處狠狠瞪了一眼,於是我只能改口說:

「……我想應該不可能喔。難道是偶然發現的?這裡的入口很狹窄招牌也很小,應該很難偶然找到這裡來吧。」

當然,艾恩葛朗特裡面不會發生隨便晃進去的店竟然是超級黑店的事情(應該啦),但有可能因此被捲入活動型的自動發生任務。雖然在圈內的話HP會受到保護(應該啦),但對不習慣這種遊戲的人來說,這會是讓人嚇破膽的發展。我就是認為亞絲娜不是會追求這種刺激的人才會這麼問,結果她的回答卻又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跟亞魯戈小姐買了情報。我問她烏魯巴斯有沒有玩家比較少的NPC商店。」

正如她所說的,目前店內沒有其他玩家的身影。亞絲娜打開視窗把斗篷消除後,隨即甩了甩長發並鬆了口氣。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我如道了……」

讓亞絲娜與亞魯戈見面的人的確是我。正確來說,是亞絲娜到我在第一層托爾巴納租的房間來借浴室,然後亞魯戈又很巧地跑來找我,結果我死命的努力最後還是白費,兩個人在浴室裡面碰頭之後,亞絲娜嚇了一大跳,而且還一邊發出悲鳴一邊衝到我待的房間——

「我是覺得不會啦……不過你該不會想起絕對不能想起來的事情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要請我兩塊蛋糕了。」

「沒有喔……我沒想起什麼。」

用力搖著頭的我立刻接著說道:

「這樣啊,不過呢……亞魯戈的情報雖然又快又準確,但跟她打交道時還是要注意一下。那傢伙的字典里,沒有『嚴守委託人的秘密』這幾個字喔。」

「那……照你這麼說,我也可以要求她賣給我所有關於桐人先生的情報囉?」

當我覺得自己真是畫蛇添足時,一切都太遲了。

「可……可能是可能啦……但一定很貴喔。我想總額一定不低於三千珂爾。」

「……不高不低的價錢耶。如果是這個價格的話,好像值得一試……」

「N……NO!這……這樣的話,我也要買亞絲娜所有的情報喔!而且那傢伙還看過亞絲娜的……」

這時我喀一聲閉上了嘴巴。

坐在對面的亞絲娜則是露出燦爛的笑容並說道:

「我的什麼?」

「呃,嗯……這個嘛……」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的布局,這時NPC服務生很給面子地把料理送了過來,讓我得以避開悲劇性的結局。

當兩個人吃著沙拉、奶油濃湯以及麵包等樸實的料理時——但這在第二層已經是最高級的了——亞絲娜眉間依然飄蕩著火爆的氣息,不過等餐後甜點隆重登場時,她也就恢復原狀了。

亞絲娜按照約定付了晚餐的費用,但甜點則是由我來負責。恐怖的是光是一塊蛋糕,價格就已經比主菜的三道料理還要貴,但對連使出隱藏的「體術」技能都沒辦法贏得比賽的人來說,現在也沒什麼好掙扎的了。所以我只能不斷地反省自己的技巧仍未臻純熟。

坐在對面的勝利者不知道是否看出我內心的想法,只見她瞪著屹立在淡綠色盤子上的純白巨峰後,眼睛馬上發出燦爛的光芒,接著又用興奮的聲音叫道:

「哇~太棒了!看見亞魯戈小姐的情報里寫著『顫抖草莓蛋糕值得一試喲。之後,我就一直很想吃吃看了!」

——蛋糕的名稱之所以有「顫抖」這個單字,很明顯是來自於在第二層練功場裡遊蕩的恐怖超巨大「顫抖母牛」。它們擁有超過公牛近兩倍大的身軀,算是小王級的怪物,而眼前的蛋糕就是大量使用了這種母牛的牛奶(設定上是如此),但現在提出這個話題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說起來呢,不論跟巨大的牛有沒有關,光是一大塊生奶油矗立在大盤子上的雄偉模樣就已經夠讓人顫抖了。雖然確實有蛋糕從圓柱里被切出來的三角外型,但一邊的長度就有十八公分,高則有八公分,而且頂點的角度也有六十度。

這也就是說,這塊蛋糕的體積是18X18X3.14X8的六分之一……竟然有一千三百五十立方公分啊。光是使用的鮮奶油應該就超過一公升了吧。

「這……這一點都不短嘛……」(註:草莓蛋糕的日文為ショートケーキ,來自於英文的Shortcake,而Short有短之意)

聽見我的呻吟後,亞絲娜便一邊拿起按照蛋糕比例稍微放大的叉子一邊說道:

「你不知道嗎?Shortcake里的Short不是『短』的意思喲。」

「咦?那是什麼意思?是大聯盟的傳奇游擊手發明的?」(註:游擊手的英文為Shortstop)

完全無視我精心的搞笑後,細劍使便繼續說明道:

「原本的意思是使用了起酥油(Shortening)來製造出酥脆口感的蛋糕。在美國,蛋糕底層好像都是使用酥脆的餅乾。但日

本則是使用柔軟的海綿蛋糕,所以就失去它原本的意思了。這塊蛋糕不知道是哪一種喔……」

把叉子放在三角型頂點,接著切下約八十立方公分的面積後,立刻可以從斷面看見金黃色的海綿蛋糕。看來內部是海綿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海綿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這樣的四層構造。當然正上方也放了一大堆鮮紅色的草莓(正確來說應該是像草莓的水果)。

「……看來是海綿蛋糕,我還是比較喜歡這種的。」

亞絲娜說完便露出燦爛的笑容,怎麼說呢,我不否認那種充滿魅力的模樣,甚至讓我覺得輸掉賭注而付出巨額珂爾也無所謂。

不對,這時候我的金錢得失根本不重要。在第一層迷宮深處,蒼白肌膚上露出深沉絕望表情的女孩,目前在溫暖油燈的光芒下竟然能夠露出這樣的笑容,這本身就是件「好事」了。

另一方面,桌上如果出現另一盤同樣的蛋糕則是讓我「最害怕的事」。雖然一開始也想打腫臉充胖子直接點兩人份,但丟臉的是標記在菜單上的價格馬上讓我冷靜了下來。

因此我只能發揮僅有的紳士技能,一邊擠出最為自然的笑容一邊揮著手說道:

「不用管我,儘量吃吧。」

而亞絲娜則是用同樣的笑容回答:

「嗯,我本來就打算這樣了。那我不客氣囉。」

她過了兩秒後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從旁邊的餐具籃里拿出另一根叉子,一面遞給我一面加了一句:

「開玩笑的啦,我也沒那麼壞心眼。可以介你三分之一喲。」

「……謝……謝謝。」

我表面上以感動的表情道謝,但腦袋裡……

——三分之一的話,就表示可以進攻到四百五十立方公分!

當然很快就開始了這樣子的計算。

離開餐廳後,街道已經完全覆蓋在夜色當中了。

身邊的亞絲娜大大吸了口氣,然後一邊深深嘆息一邊低聲說道:

「………………真好吃…………」

我能夠了解她的心情。因為剛才的蛋糕,應該是她被關進這個世界之後,首次嘗到的真正甜點。跟她有同樣感想的我也嘆了口滿足的氣,然後以感慨良多的口氣呢喃著:

「感覺好像比封測時期好吃多了……不論是入口即化的奶油,還是不會太甜也不會太膩的口感……」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不過是從封測進入正式營運,真的會進行那麼細微的調整嗎?」

亞絲娜露出懷疑的表情,而我則馬上一臉認真地反駁:

「只是更新味覺引擎的再生檔案,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才對。而且味道就算了,封測時期絕對沒有這個效果喔。」

話一說完,我便指著視界左上方自己HP條的下側。

上面亮起了一個吃蛋糕前不存在的支援效果圖標。那個四葉酢漿草的圖案,代表著「幸運獎勵」的支援效果。通常除了在教會捐一大筆錢來獲得祝福之外,還能藉由裝備有這種效果的首飾,或者品嘗特殊食物與飲料等方法來取得這樣的支援。

SAO裡頭明確表現出數值的能力就只有筋力(STR)與敏捷度(AGI),可以說是款走簡約風格的遊戲,但還是存在會受裝備的特殊效果與各種支援、阻礙與地形效果而有所增減的「隱藏參數」。而「幸運」就是其中一種,它對中毒與麻痹攻擊的抵抗判定與武器掉落、翻倒的發生率,甚至是稀有寶物的掉寶率都會有所影響,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參數。

我想一定是某個ARGUS員工認為,那種蛋糕既然如此昂貴,那麼除了味道之外再加上一些特典也不為過,所以在正式營運後才會加上這樣的支援效果。效果的持續時間是十五分鐘。如果在迷宮區休息時品嘗的話,之後的戰鬥就能享受到絕大的幸運,但是——

「……很可惜的是,就算現在再去練功場打怪,也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亞絲娜聳了聾肩並且這麼說道。

確實從這裡跑到城鎮外面去,在效果結束之前應該也沒辦法打倒多少怪物。而且城鎮周邊的練功場裡,Mob本來就不會掉落什麼有用的道具。

「不過……難得有這樣的效果……」

貪小便宜的我瞪著不斷減少的效果時間,一邊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利用這次的幸運獎勵。

兩個人趴在地上尋找失物(偶爾真的會有錢幣或者寶石掉落在地面)——亞絲娜應該不願意做這種事才對。到賭場去押下全部財產——這個主意雖然不錯,但可惜要到第七層才會有博弈類的商店登場。在我左思右想的期間,效果的期限也不斷逼近。就沒有什麼可以試試運氣的機會嗎……還是乾脆低頭向旁邊的細劍使小姐表示「請跟我交往!」……等等,這好像不是系統支援效果能夠影響的事情…………

在快從耳朵里冒出煙來的我就要做出喪失理性的行動前。

忽然聽見從遠方傳來熟悉且有節奏感的金屬聲。那當、當的榔頭聲確實是——

「啊……」

我終於想到方法能有效利用(或許吧)剩下十二分鐘的支援效果,於是啪嘰一聲彈響手指。

4

隔了五個小時才又回來的烏魯巴斯東廣場上,幾乎看不見觀光客的身影了。現場只有幾名玩家站在晚上才會出現的NPC露天商店周圍,再來就只有坐在外緣長椅上的兩三對情侶而已。但是我和亞絲娜來這裡的目的當然不是並肩坐在長椅上,然後眺望取代星空的上層底部。

在廣場東北角攤開地毯,然後上面放了小小的鐵砧與武器陳列架的矮小玩家。應該是SAO正式營運並且成為死亡遊戲之後,第一個正式出來做生意的工匠階級……「鐵匠」,他才是我們兩個人的目標。

「亞絲娜,經過剛才的狩獵後,應該已經存夠風花劍用的強化用素材了吧?」

向身旁的細劍使確認之後,再次裝備上連帽斗篷的她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還多了一些,所以我想把它們拿去換成現金,然後兩個人平分……」

「明天賣就可以了。這樣的話,要不要現在先嘗試+5呢?」

聽見我的提案後,亞絲娜的眼睛便瞄了右上角一眼。

「……原來如此。但『幸運獎勵』的支援也能夠影響武器強化嗎?實際進行強化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名鐵匠吧?」

「是沒錯啦,但請那個鐵匠吃剛才的蛋糕又有點太『那個』了……」

這邊的「那個」,指的當然是經濟問題。這時我又歪著脖子繼續表示:

「……確實很難說一定有效果,但怎麼說你也是劍的所有人,而且說不定真的有成功率獎勵作用啊。至少不會發生負面效果,所以試試看應該不會有損失吧。」

當我們說話時,支援的有效期間已經剩不到七分鐘。這時亞絲娜先點了點頭……

「好吧,反正原本就決定今天要強化了。」

接著這麼說道並把細劍從腰間拿下來,然後直接朝鐵匠的露天商店走了過去。而我也默默跟在她後面。

從近處看這名矮小的鐵匠玩家,感覺就更像矮人了。他有著寬大的體格與看起來非常篤直的圓臉。嘴巴與下顎沒有鬍子實在是太可惜了。在SAO裡頭,只要到NPC商店或利用道具就能簡單地設定髮型與是否有鬍子,所以既然已經這麼像了,何不乾脆追求完美,說不定還能夠多招攬到一些客人呢……

這時亞絲娜的聲音打斷了我無謂的思考。

「晚安。」

鐵匠立刻把視線從鐵砧上抬起來,然後急忙行了個禮。

「晚……晚安,歡迎光臨。」

聲音和經常出現在矮人身上的男中音有段差距,一聽就知道是年輕的少年。角色的聲音采自於玩家現實世界的聲音,所以雖然和臉一樣會有些微差距,但給人的印象大致上不會有變化。正如第一次看見他時所感覺到的一樣,他的年紀大概是十幾歲,說不定跟我沒差多少。

立在旁邊的招牌,在價格表最上方寫著「Nezha'sSmithshop」。應該是念作涅茲哈吧,我想這就是他的名字了。雖然不太容易發音,但包含SAO在內的網路遊戲,本來就會出現許多難以理解的玩家姓名,所以也不用一一深究。第一層魔王的攻略部隊裡,就有一名叫「Hokkaiikura」的三叉戟使,我想了老半天才認為應該是「赫克·飯冢」先生,最後當我知道是「北海鮭魚卵」時還真是感到一陣愕然。所以「Nezha」當然可能有其他發音,但初次見面也很難尋問對方念法。

總而言之,鐵匠涅茲哈先生迅速站了起來,然後再次低頭並且說道:

「購……購物還是保養呢?」

聽見他這麼問後,亞

絲娜便用雙手舉起從腰間拿下來的風花劍,然後流暢地回答:

「請幫我強化武器。要把風花劍從+4強化到十5,種類是準確度,強化素材自備。」

涅茲哈瞄了風花劍一眼——原本已經有些下垂的層毛,不知道為什麼像是覺得更加困擾般貼得更近了。

「好……好的……那麼數材的數量是……?」

「加到上限為止。鋼鐵板四塊,風黃蜂的毒針二十根。」

我一邊聽著亞絲娜立刻回答的聲音,一邊在腦袋裡再次進行確認。

SAO的武器強化素材有「基材」與「添加材」兩種,基材是固定且一定需要的物品,而添加材則是由玩家自行決定數量。由使用何種添加材,以及多少數量來決定強化的種類與成功率。

風黃蜂的毒針是強化「準度」的添加材,所以成功的話亞絲娜的會心一擊率又會再次上升。我沒記錯的話,把風花劍從+4變成+5時,如果添加二十根毒針,就能把成功率提升到上限的百分之九十五。

因此這對進行強化的鐵匠玩家來說也是不錯的買賣。最棒的客人當然是連素材也跟鐵匠購買,但就算是素材自備,也比沒有任何添加材就委託強化,最後造成失敗要好多了。

但是涅茲哈聽見亞絲娜的回答後,八字眉就下垂得更誇張了。那無論怎麼看都是覺得困擾的表情,但他當然也沒有就此拒絕委託,只是再次低下頭表示:

「了解了,那麼請把武器和素材交給我吧。」

亞絲娜也行了個禮並說了聲「拜託你了」,接著就先把風花劍交給涅茲哈。然後又操縱視窗,把事先裝進一個布袋的基材與添加材實體化。這些素材也絰由交易視窗交到鐵匠手上。最後又支付了寫在招牌上的強化手續費,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

這個時候,「幸運獎勵」效果已經剩下四分鐘了。如果是戰鬥中的話就有點危險,但強化一把武器應該綽綽有餘才對。當然,還是不清楚究竟能不能對系統發生效果,但這可是吃了昂貴蛋糕後得到的效果啊,把成功率從百分之九十五升到九十七也不為過吧。

我對系統之神提出了有些無理的禱告後,結束委託前半段工作的亞絲娜便往後退了兩步,站到我的左側。然後簡短地呢喃著:

「手指。」

「咦?」

「伸出左手手指。」

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的我,只能稍微拾起左手並且伸出食指。結果亞絲娜就用戴著淡茶色皮革手套的兩根右手手指抓住我的指尖。

「那個……這究竟是……?」

「這樣的話,你的支援效果說不定也能加進去啊。」

心裡想著「怎麼可能」的我反射性地回答:

「……那……那至少……要牽手之類的……」

結果兜帽深處立刻投射出冰冷的視線。

「我和你之間不是那種關係吧。」

「那這種狀況是什麼關係啊!」——雖然這麼想,但因為聽見確認完強化素材的鐵匠說出「數量沒錯」,所以只好在指尖被抓住——或是支援效果被吸走的狀態下閉上了嘴巴。

在我和亞絲娜越過招牌的視線前方,鐵匠涅茲哈先是轉過身子,把右手朝設置在鐵砧後方的攜帶型火爐仲去。雖然是同時能熔煉的鑄塊相當少——也就是無法製作大型長兵器與金屬鎧甲的類型,但以露天商店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彈跳視窗里把攜帶火爐從製造模式改成強化模式,接著又設定了強化的種類,然後把從亞絲娜那裡拿來的素材全放進火爐里。

四枚薄鋼鐵板與二十根銳利的毒針馬上燒得火紅,最後爐里便發出藍光——表示「準度」的顏色。準備完成後,鐵匠便把手裡的風花劍從劍鞘里拔出來,橫放在缽形的火爐上。

藍色光芒立刻包裹住細長的劍身,最後整把劍都開始發出淡藍色光輝。

涅茲哈迅速把細劍移到鐵砧上,右手握住打鐵用的榔頭,然後高高舉了起來。

這個剎那——

有一種極其細微,但是十分確定的感覺閃過我的腦袋。這種感覺……就跟白天讓我中止自己的「韌煉之劍+6」強化的時候一樣——

於是我就在想大叫「停手!」的衝動驅使下張開了嘴巴。但這個時候,鐵匠的榔頭已經發出最初的敲打聲。

充滿節奏感的「鏘!鏘!」聲響徹整座廣場,鐵砧也爆出橘色火花。一旦開始強化,就再也沒辦法停止了。不對,應該說可以強行停止,但這樣就一定會失敗了。目前我只能默默地看強化進行到最後。

這種危機感完全沒有任何根據。只是我愛擔心的個性又再次跑出來罷了。將強化素材加到上限,鐵匠也是能力高於NPC的玩家,再加上兩人份的幸運效果。這樣應該不可能會失敗才對。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屏住呼吸的我,就這樣看著上下揮動的榔頭。和製造不同,強化只需要揮動十下榔頭。六下、七下,榔頭以確實的頻率敲打著發出藍色光輝的劍身。八下、九下——然後到了第十下。

完成所有程序後,鐵砧上的細劍一瞬間發出炫目的光芒。

我一邊再次在腦海里喊了一遍「不可能會失敗!」,一邊咬緊牙根。

一秒鐘後。出現的現象卻遠比我不祥的預感還要糟糕許多。

發出脆弱,甚至可以說優美的清澈金屬聲後——風花劍十4就從劍尖開始一路粉碎到劍柄。

細劍的所有人亞絲娜就不用說了,就連跟班兼效果增幅員的我,以及引起這種現象的鐵匠本人都好一陣子沒辦法反應過來。

如果還有其他觀眾的話,說不定就能想辦法解決這種籠罩在現場的冰冷空氣了,但現在三個人就只能一直凝視著鐵砧上方。不對,讒起來我這個非當事人應該要想辦法解決現場的空氣,但腦袋已經被一個疑問……以及提問前的驚愕所占領,所以根本無法思考別的事情。

——這怎麼可能!

瞪大眼睛的我,不停在心裡這麼大叫著。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SAO這款遊戲裡,武器強化失敗時的懲罰就只有「+數值維持原狀,只消耗強化素材」、「+數值的性能產生變化」、「+數值減少1」等三種而已。

也就是說,就算是情況最糟糕的失敗,亞絲娜的「風花劍+4」也只是數字會變成+3而已,而且它的發生率也僅僅不到百分之五。當然,MMO里也有許多直接抽中這百分之五命中率的事情……但絕對不可能發生武器完全消滅的現象。

但是在鐵砧周圍閃閃發亮的銀色金屬片,數秒鐘之前還是亞絲娜的愛劍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亞絲娜親手把從腰上解下來的細劍交給涅茲哈,而涅茲哈也一邊用左手拿著劍一邊用右手操縱攜帶型火爐,最後把出鞘的劍放進火爐里。一連串的動作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寂靜當中,飄散在火爐周圍的碎片就像溶入空氣里一樣消失了。如果劍刃或劍尖是被怪物的武器破壞技融化或是打出缺口就還能修理,但劍身整個破碎時耐久度就一定是歸零了。也就是說——亞絲娜的愛劍在這個瞬間,不只是變成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現象,同時也被從SAO遊戲伺服器的資料庫里刪除得一乾二淨……

最後的碎片消失的同時,鐵匠涅茲哈率先有所行動。

他丟下右手的榔頭,彈跳般站起身來,轉身對著我們低了好幾次頭。將馬桶蓋般的髮型稍微中分的瀏海下方,傳出了強行壓抑住傷痛一樣的悲鳴。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把手續費全額退還……真的很抱歉……!」

雖然不斷地道歉,但當事人亞絲娜卻只是瞪大了眼睛而沒有任何反應。沒辦法的我只能跨出一步,對涅茲哈搭話道:

「不是吧,那個……先等一下,在談到手續費之前,想請你先說明一下。SAO的強化失敗……應該沒有『武器消滅』這個罰則吧?」

結果涅茲哈終於停止上下振動的頭,畏畏縮縮地抬起臉來。這時他眉毛的角度已經垂到了極限,看起來相當篤直的圓臉也扭曲到了極點。看見他純度百分之百的內疚表情之後,連我也開始覺得不好意思,但還是絕對無法說出「那就算了」這樣的話。

於是我便極力保持冷靜,然後繼續說道:

「……我是封測時期的玩家,當時官網上面的遊戲指南也只寫了『損失素材』、『屬性轉換』與『屬性減少』這三種強化失敗的懲罰。這一點我相當確定。」

身為「卑鄙封弊者」的我平常一定不會提及封測時代的話題,但現在已經不是考慮什麼明哲保身的時候了。我說到這裡便閉上嘴巴,等待對方的回答。

鐵匠涅茲哈雖然不再低頭,但還是維持視線看著正下方的狀態,以細微的聲音表示:

「那個……可能正式營運後

……又增加了第四個罰則也說不定。我之前……也曾經發生過一次同樣的狀況。所以,機率雖然很低,但是……」

「…………」

對方這麼表示的話,我也沒什麼根據可以反駁他了。說起來呢,如果涅茲哈所言不實,那就是他在我們面前表演了系統上不存在的「消滅懲罰」,這才是真正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吧。

「…………這樣啊……」

聽見我無力的呢喃後,涅茲哈便稍微抬起視線,然後再次小聲地道歉:

「那個……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賠罪才好……雖然很想賠償一把同樣的武器,但我這裡剛好沒有『風花劍』的庫存……所以……雖然等級有點下降了,但是不是可以考慮改拿『鋼鐵細劍』呢……?」

我當然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我便轉向左邊,看著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絲娜。

雖然低著頭的細劍使臉部完全被兜帽給遮住了,但還是能看見嬌小的下巴稍微左右動了一下。於是我便轉向涅茲哈並且表示:

「不用了……我們自己想辦法就可以了。」

雖然對表示要彌補損失的涅茲哈不好意思,但「鋼鐵細劍」是第一層「起始的城鎮」也能夠買得到的武器,在第二層使用實在有些不足。至少也要是比風花劍低一個等級的「護衛細劍」才能夠派上用場。

而且——說起來武器強化失敗的風險原本就應該由武器所有人負擔,而不是怪罪代理進行強化的鐵匠。「涅茲哈的打鐵鏽」招牌上,也明確地表示了現在的技能等級能有多少成功率了。就算倒楣地碰上了出現率只有百分之五……不對,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武器消滅」,也應該由自己負起所有責任。就連白天因為「韌煉之劍」變成+0而大鬧一場的留費歐爾先生,最後都還是接受自己運氣不好的事實。

我的回答讓涅茲哈更加垂頭喪氣,先小聲說了句「這樣啊」,然後又繼續表示:

「那……至少讓我歸還手續費……」

這時我又按住他準備揮動的手。

「不用了,你也很努力地揮動榔頭了,所以沒必要這麼做。雖然敲打的次數都一樣,但玩家鐵匠也有人只是隨便敲一敲而已……」

我隨口這麼回答,結果鐵匠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嚇了一跳般,把脖子縮得更短了。只見他整個貼在身體上的雙臂發著抖,然後擠出最後一句話來。

「…………真的很抱歉…………!」

聽見如此悲痛的謝罪,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了。

於是我便往後退了一步,催促亞絲娜先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細劍使原本只是抓住我手指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緊握住我的左手了。

我緩緩拉著保持沉默的亞絲娜,從北邊離開了烏魯巴斯東廣場。

這附近沒有什麼NPC商店或餐廳,只有一整排用途不明的建築物——說不定一段時間後會以玩家小屋的方式把它們賣掉——而且幾乎沒有任何行人經過。

我們就這樣走在偶爾會出現小小旅館招牌的路上。

不要說目的地了,就連今後的行動方針都想不出來。雖然了解身邊保持沉默的細劍使那把和她共同經歷過多場戰鬥的愛劍只因為一次強化失敗就完全消失,以及她抓住我左手腕的手是那麼地冰冷與僵硬,但很可悲的是,我這個國中二年級的網路遊戲玩家在經驗與器量上都無法判斷出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唯一知道的是,「甩開這隻手直接逃走」是最糟糕的選擇。雖然很想乞求偶然出現某個救星,但HP條下方的「幸運獎勵」圖標早已經消失了。

——還是先別繼續走下去了吧。

好不容易有這種想法的我,發現道路前方不遠處設有長椅,於是便把該處定為目的地。

再往前走了十五公尺左右,我隨即停下來開口說道:

「這……這裡有長椅耶。」

說完才在內心大叫「這是什麼爛藉口!」,幸好細劍使可能也察覺到我的意圖了,只見她默默改變身體的方向,無聲地坐到椅子上。手被拉過去的我當然也自動坐到她身邊。

幾秒鐘後,亞絲娜的手才鬆開手指,放開我的手腕,直接落到長椅上。

心裡雖然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但是越這麼想就越說不出話來。實在很難想像我在第一層魔王的房間裡,面對數十名強者傲慢地說出「我就是封弊者!」這種話。不對——不只是這樣。我在第一層的迷宮區首次遇見亞絲娜時,不就主動對表情比現在還要恐怖好幾倍的她搭話了嗎?雖然是「你剛才過度攻擊的程度也太誇張了吧……」這種索然無味的內容,但有可能當時能開口現在卻辦不到嗎?不對,不可能會這樣。

「我說啊……………………」

經過死命的努力才張開嘴巴,幸好接下來就自動發出聲音了。

「風花劍確實很可惜……但是,第二層裡頭,只要到馬羅梅的下一個村莊,就能在店裡買到比它稍微強一點的劍了。當然售價是不便宜啦……但是,這件事說起來我也脫不了關係,所以我會幫忙一起賺取資金……」

以這個世界裡如果有MP存在的話,一定一瞬間就會被我用光的精神力說出這些話後——亞絲娜便用即使在這麼近的狀態都快要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回答:

「但是…………」

她說的話一碰到夜色就融化了。

「但是那把劍……對我來說,那把劍是…………」

藏在她聲音里的某種感情,讓我像是被吸引過去般看著亞絲娜的臉。

連帽斗蓬底下,那張受到藍白色光芒照射的臉頰上,無聲地滑下兩行透明的淚水。

當然我也有在近距離看見女孩子哭的經驗。

但經驗的來源全都是妹妹直葉,而且有九成以上還是很久之前,雙方都還念幼稚園與小學低年級時發生的事。

最後看見她流眼淚,是我被關在死亡遊戲的三個月前,她因為在劍道的縣大會裡落敗而坐在庭院角落流下悔恨的淚水。當時我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從右手上的超商塑膠袋裡拿出某牌棒棒冰,折成兩半後硬是塞了一半到她手裡。

也就是說,我對「應付女孩子哭泣」的熟練度幾乎是零,不對,應該說連學都還沒有學會。光是沒有加快腳步逃走,我就很想好好稱讚自己一番了。

話雖如此——從客觀角度來描寫狀況的話,就是整個僵住的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低頭的亞絲娜不停流淚。老實說,這樣實在太丟臉了。至少應該有所行動或者說些什麼話,但就算想行動,我的道具欄里也沒有棒棒冰,而且想說話也不知道讓亞絲娜哭泣的真正理由。

當然我也了解目睹主武裝的劍粉碎並且消滅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如果我背上的韌煉之劍忽然消失了,我可能也會眼眶含淚吧。

但是——老實說,我完全不認為亞絲娜是「這種類型」的人。所謂這種類型,指得是把劍當成自己的分身,對其抱有很深的感情,不但經常會進行保養,甚至會對著它說話……總之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啦。

亞絲娜應該是完全相反的人種,認為劍怎麼說也不過是戰鬥力的一部分,如果從怪物身上掉下更強的劍,一定馬上就會捨棄原來的武器。因為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帶了好幾把商店販賣的細劍到迷宮裡,然後完全沒有保養,只要有損毀就把劍丟棄。

從那天之後也不過經過一周的時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亞絲娜在這七天裡有了這麼大的變化呢——

不對……

不論是什麼原因,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了。她喪失了這七天來獨一無二的愛劍,並且流著眼淚。而我也能夠理解這種心情,這樣子就夠了。

「……真的很遺憾。」

我再次低聲說道,結果亞絲娜嬌小的背部立刻震動了一下。我一邊感覺到她這個角色真的就像娃娃一般嬌小,一邊開口繼續說道:

「但是……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冷漠……不過如果亞絲娜為了要攻略這款死亡遊戲而一直在最前線作戰的話,就一定得不停地更新武裝才行。就算剛才的強化成功,風花劍到了第三層後半段也沒辦法繼續使用了。我的韌煉之劍在第四層一開始的城鎮裡也得換成下一把劍。MMO……不對,RPG就是這樣的遊戲啊。」

雖然這段話讓我很懷疑到底能不能安慰人,但這已經是我目前所能表達出來的所有心意了。

亞絲娜在我閉上嘴巴後還是有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反應,最後才從兜帽深處傳出一道軟弱的聲音:

「我……討厭這樣。」

她在穿著皮革裙子的膝蓋上輕輕握住右手。

「……我原本一直認為劍只不過是道具……不對,只不過是多邊形檔案而已。這個世界裡只有自己的技術與覺悟才代表強度,但是……在第一層里,第一次使用

你幫我選的風花劍時……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真的很感動。它就跟羽毛一樣輕,劍尖也像是被自己瞄準的地方吸過去一樣……簡直就像劍以自己的意志來幫助我……」

濕濡的臉頰開始震動,接著嘴唇露出了微微的笑意。雖然這時候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但是我覺得到目前為止,亞絲娜在我眼前展露的各種表情當中,就屬它最為美麗。

「……我一直覺得,只要有這孩子在我身邊就沒問題了。我想一直和這個孩子一起戰鬥下去。也決定就算強化失敗,也絕對不會把它丟掉。之前的劍都被我用過就丟……所以我已經決定要一直好好珍惜它了…………」

新的淚水滴落在皮革裙子上後發出細微的聲響,接著立刻消失不見。這個世界裡,東西一旦消失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論是劍、怪物……還是玩家。

亞絲娜默默搖了搖頭,已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

「如果真如你所說的,一定得不斷更新武器才行……那我就不想到上面去了。因為……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它和我一起努力……作戰並且活下來……但是馬上就要被丟掉了……」

亞絲娜的話讓我想起另一段與目前這種情況有點不同的記憶。

那是一輛有著黑色車身的小孩子用自行車。它有20英吋的輪胎與六段變速,是我上小學當天親自挑選後請父母買給我的車子。當時僅是個小孩的我,就這樣以超齡的細心倮護著這輛兒童用登山車。每周一定會充一次輪胎的氣,一下雨就馬上把它擦乾並且在驅動軸的部分上油保養。不過把爸爸的汽車用化學劑塗在車身讓它擁有防水效用是真的有點太過火了。

在我精心呵護下,腳踏車過了三年依然宛如全新,但這可能也是災難的開始。到後來腳踏車真的太小了,於是父母便買了一台24英吋的新車給我,但同時也宣布要把我一直小心保護的一號車送給家裡附近的小男孩。

國小三年級的我,隨即開始前所未有的抵抗。堅決地表示這樣我就不要新的腳踏車,最後還拜託跟我很熟的腳踏車行老闆讓我把車子藏在他那裡。

結果老闆便這麼對我說。他說我幫你把這台車的靈魂轉移到新車上。然後便在啞然的我面前拿出六角扳手,瞬間把右曲軸的固定螺栓拆下來。他接著又用嚴肅的聲音說,這是腳踏車所有的螺絲里最重要的一顆。所以只要把這傢伙加到新的腳踏車上,車子的靈魂就可以轉移過去了——

現在當然知道只是騙小孩子的手段,但我現在騎的26英吋的車子,馬鞍包里也還放著一號車與二號車的螺栓。

我一面回想起這件事,一面對亞絲娜說:

「即使得和劍告別,也有方法可以把它的靈魂帶走喔。」

「…………咦……?」

我對著稍微抬起頭來的細劍使豎起兩根指頭。

「而且還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把能力不足的劍變回鑄塊,然後以它為素材打造新的劍。另一種就是單純把舊的劍保留在道具欄里。兩種都有缺點,但我認為就是這樣才有它的意義。」

「缺點是……?」

「首先是把它熔煉成鑄塊,這時如果遇到怪物身上掉下來的強力武器,就有點考驗人的意志力了。因為換成這把掉寶的武器時,『血統』就會中斷了。當然也可以把掉寶的武器熔煉成鑄塊,然後合在一起打造成新的劍,不過還得多浪費一筆錢。然後呢……一直保留在道具欄的話,當然是會占住容量。到時候在迷宮裡沒辦法再收納道具時,意志力也會受到強烈的考驗。不過不論哪一種——都會被務實派的玩家取笑根本沒有意義就是了……」

我一閉上嘴巴,依然低著頭的亞絲娜似乎就陷入了沉思,不過她隨即抬起臉來用手指擦掉淚水並且說:

「……你準備持續其中一種方法嗎……?」

「我是鑄塊派的,不過有點擴大解釋了……不只是劍,也可以把它們融進防具或首飾里。」

「這樣啊…………」

細劍使點了點頭並且再次露出微笑。這次的微笑已經比剛才的還要明確,但是悲傷的神情當然還沒有消失;

「……如果我那把風花劍的碎片也能熔煉成鑄塊就好了……」

這時我只能用力點頭同意她的呢喃。最先與亞絲娜心靈相通的劍,己經連碎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所以根本沒有取回其靈魂的方法……

這時細劍使又對再次陷入沉默的我說了句:

「謝謝…………」

「咦……?」

雖然這麼反問,但亞絲娜也沒有再重複一次剛才的話,只是把腳往前伸直並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結果已經這麼晚了,差不多該回去旅館了吧——明天我要去買新的劍,你可以幫忙嗎?」

「啊……嗯,當然。」

點了點頭後,我也急忙站了起來。

「那……我送你回旅館吧。」

但亞絲娜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我的提議。

「我不想回馬羅梅,今天就住在烏魯巴斯了。剛好那邊就有旅館。」

一看之下,發現道路前方的確有一塊「INN」的招牌正在發光。仔細一想之後,也覺得在失去主武裝的狀態下到圈外去實在太危險了。今天還是先住在這裡,等明天再去烏魯巴斯的市場買劍比較好。

我點了點頭,和亞絲娜一起走到短短二十公尺外的旅館,並且看著她完成住房手續。對爬上二樓的她揮了揮手,然後與她分開。就算殺了我,我也沒膽子敢說出要住在同一間旅館裡。

而且我今天晚上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來到路上的我,再次快步往南邊——烏魯巴斯東廣場走去。

5

晚上八點的鐘聲響起時,之前一直沒有間斷的榔頭聲停了下來。

我又加快了速度,穿越烏魯巴斯東廣場的拱門。一邊避開街燈的照耀效果範圍一邊移動,最後來到廣場東側一棵闊葉樹旁,然後把背部貼在粗大的樹幹後方。

接著迅速打開視窗,按下首頁下側的快捷方式圖標,啟動設定在第三個技能格子上的「隱蔽技能」,視界下方隨即出現一個小小的指標。上面表示的「70%」代表著「隱蔽率」,也就是我的角色有七成融入背後的樹幹。這個數值會因為防具的種類與顏色、周圍的地形與亮度,以及我的動作產生詳細的增減。

現在我冒著會被發現是萬惡封弊者的危險再次裝備了「午夜大衣」,但這是因為我對這件黑色皮革大衣提升隱蔽率的魔法屬性有所期待。由於周圍相當昏暗,附近也沒有其他人,所以隱蔽效果已經發揮出最大的機能。數值之所以只有百分之七十,是因為我的技能熟練度還相當低的緣故,隱蔽的修行相當單調且累人,所以應該還礙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習得。

不過以剛取得技能的狀態,應付第一層第二層的怪物也綽綽有餘了(除了非視覺型Mob),但面對人類時這個數字還是讓人有些不放心。感覺比較敏銳一點的……比如說像亞絲娜這樣的玩家,隱蔽率七成就有很高的機率會被識破。而且在街道上使用隱蔽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最近圈內有時會看見自謝為風紀股長的玩家,一旦被他們識破,事情就會有點麻煩了。

當然我也不喜歡偷窺別人,但現在確實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因為我接下來就要開始SAO正式營運以來首次跟蹤其他玩家的行為了。

躲在樹木後面的我,視線前方是到了晚上八點就結束營業的工匠職玩家正迅速地進行關店的工作。當然,我注視的人正是艾恩葛朗特首名露天鐵匠涅茲哈先生。

關上攜帶型火爐的火,把鑄塊收進皮革袋子裡。接著把榔頭與其他打鐵道具收進專用的箱子。最後又將外面的招牌收起來橫放在毯子空下來的地方,並且仔細地把販賣的武器排好。

當所有做生意用的道具滿滿地在絨毯上堆了兩層後,涅茲哈便按了一下角落叫出選單。他應該是按下「收納」的選項了吧,只見毯子一邊吞下上面無數的道具一邊卷了起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變成筒狀。

嬌小的鐵匠直接把毯子拿起來並扛到右肩上。魔法道具「攤販地毯」不管獨立的道具欄收納了多少道具,重量都不會有所改變。那如果拿到迷宮去的話,不就能帶一大堆藥水與食材,並且可以盡情帶回怪物的掉寶了嗎?但當然不會有這麼便宜的事,地毯只有在街上或村子內部才能發揮效用。而且地毯本身無法收納到玩家的道具欄里,所以得經常用手搬運這長一公尺半徑十公分的筒狀物體。

因此它原本是除了商人、工匠等職業之外就派不上什麼用場的道具——但還是有人想出了很多點子,封測時代就有人濫用「只有所有者能動放在地毯上的物品」這樣的規則,流行了一陣子以大型家具來封鎖道路的惡作劇。但是當然馬上就遭到了報應,地毯變成只能在「擁有一定面積以上的空

間角落」攤開。

涅茲哈扛著隱藏了這些逸事的魔法絨毯,看來終於覺得有些疲累而呼了一口氣。接著直接以有些垂著頭的姿勢往前走,他前進的方向是廣場的南方拱門。

我等待他距離我二十公尺左右,才悄悄地把身體從樹幹上移開。視界中央的隱蔽率指標急速下降,在歸零時隱蔽狀態就解除了。但我還是儘量躲在陰影處,在不至於太不自然的姿勢下壓低腳步聲,從後面追著小小的背影。

之所以想跟蹤鐵匠涅茲哈,當然不是為了向他抱怨亞絲娜的細劍強化失敗,也不是為了在沒有人的地方威脅他。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吧。

就我所知,他光是在今天一天裡就失敗了兩次……不對,正確來說是失敗了五次式器強化。當亞絲娜的風花劍消滅時,還有白天留費歐爾先生的韌煉之劍+4可憐地變成+0時,總共失敗了五次。雖然在機率上來說的確是可能發生的事——但實在是太巧,不對,應該說太不湊巧了。

說起來,我今天下午之所以寧願變裝也要來到斯烏魯巴斯東廣場,就是因為在馬羅梅村聽見了「出現一名技巧高超的鐵匠」這樣的傳聞,所以才想來這裡委託他強化我的劍。我把追加後成功率可以到達百分之八十的素材塞進皮革袋子裡,一邊煩惱要提升銳利度還是耐久度一邊來到廣場時,剛好就目擊了留費歐爾先生的悲劇,接著又馬上遇見亞絲娜而失去了委託的機會……如果沒有這些事情發生,我應該也會毫不猶豫地委託涅茲哈進行強化吧。

如果這樣的話,我的劍可能同樣會強化失敗。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既然連馬梅羅都能聽見「技術高超」這樣的傳聞了,那麼涅茲哈的強化成功率應該不低才對。雖然沒有檢驗的方法,但實際數字應該會高於NPC鐵匠。但是,如果他只有在某個條件下才一定會失敗呢。可能是因為某種理由——講明一點,就是存在某種基於惡意的伎倆。

當然,這全是我的推測,不對,應該說是小人之心。就算真的有什麼詭計在,目前我也沒辦法找出證據。因為他就在我眼前把從亞絲娜那裡拿到的材料全放進火爐,然後把劍放進火爐里加熱,再把它移動到鐵砧上用榔頭敲打。順序就跟指南上的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奇怪的動作。何況,故意破壞特定玩家的劍或者降低其性能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即使這些問題在腦袋裡糾結,我還是一直追著鐵匠的背影。

幸好他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會被跟蹤,所以根本沒有往後轉,只是以一定的速度往前走。而我也因此沒有不自然地停下腳步,如果是怪物的話就還好,因為我沒有跟蹤過玩家,所以還是出了一身冷汗。雖然只要提升「隱蔽」技能的熟練度,就能在隱藏身形的狀態下走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但現在就只能把從間諜電影裡學到的知識拿來用了。

某「不可X的任務」的BGM在我腦里響起,然後帥氣地從一個陰影里移動到另一個陰影里七八分鐘後。

幾乎已經走到烏魯巴斯東南區靠近外壁的涅茲啥,忽然在一個發出朦朧光線的招牌前停下腳步。我馬上就迅速貼在附近的行道樹上。我事後才發現,如果周圍還有看見這一幕的第三者,一定會覺得我的動作相當可疑。

油燈照耀下的招牌寫著「BAR」幾個大字,看來是一間酒館。我心裡再次湧起一股不對勁的感覺。當然,工作了一整天的玩家在酒館裡喝一杯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涅茲哈散發出來的氣氛就很奇怪。如果表現出「好想早點喝杯冰啤酒!」而衝進去的模樣就還能理解,但是他卻像是完全不想違入店內一樣,在推門前佇立了十秒鐘以上。

——他不會回頭吧。

心裡有點害怕的我,發現視線前方的涅茲哈把肩上的毯子重新扛好後,就踏出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右腳。他來到酒館門前,左手緩緩把門推開。推門打開後,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酒館裡,由於門關上前有大約兩秒的空檔——所以身處二十公尺外的我也稍微聽見一些內部的聲音。

那是驟然響起的歡呼與拍手聲。接著就是——「涅仔,辛苦了!」的男性聲音。

「………………?」

我猛力吸了口氣。

我完全沒有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跟蹤涅茲哈的動機只不過是臨時想先打探出他住宿的地點而已。但是,他卻來到這個城郊的酒館,而且裡面還有好幾個認識他的玩家——按照剛才的感覺,至少有四五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稍微考慮了一下後,我便從陰影里走出來,迅速朝著酒館的推門跑去。

雖然已經把背貼在牆上,但很可惜的是依然聽不見店內的對話。所有「關閉的門」原則上都會阻絕聲音,就連這道上下部有縫隙的門也不例外,要穿過這些門就只能靠學會「竊聽」技能了。

「可惡……」

雖然小聲咒罵了一下,但這種情況下也只有兩種選擇了。當然不可能「裝成客人進入店裡」。剩下的就是「放棄並且離開」,不然就是——

我下定決心,慢慢地伸出左手,開始一點一點將推門往裡面推。雖然看著角度從五度變成十度,但依然聽不見內部的聲音。等推到了十五度時,耳朵才終於再次聽見剛才那道男性的聲音。

「——涅仔,喝大口一點沒關係啦!反正這裡的酒喝再多也不會醉!」

這道聲音的主人嘴裡雖然這麼說,但看起來就好像已經醉了。的確,艾恩葛朗特里的各種酒類,不論喝幾公升原則上都還是沒有攝取到任何一滴酒精,但還是經常有人因為現場的氣氛而酒醉。實際上,從稍微推開一些的門裡傳出來的高分貝吵鬧聲,就跟現實世界從鬧區里喝完酒要回家的學生集團沒有兩樣。

我拚命豎起耳朵後,立刻聽見「嗯……嗯。」的細微應答。接著吵鬧聲的音量便暫時下降,然後再次傳出「哦~」的歡呼與拍手聲。

從狀況來推測,在酒館裡等待涅茲啥的這個集團大約有五個人,而且他們和涅茲哈是相當熟稔的朋友。原本對這名工匠有種一匹孤狼(當然肉食感沒有那麼強)的印象,現在這種情形真的讓我有點意外。雖然有些在意他同伴們的能力構成,但光憑聲音當然無法判斷。

於是我又更加冒險地,從推門上側瞄了酒館內部一眼。眨了一下眼睛,跟相機一樣把影像擷取下來後,馬上把頭縮了回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狹窄的店裡只有這一支玩家集團。要是裝成客人進入店裡的話,一定會受到眾人矚目。坐在右邊深處桌子前的人,包含背對入口的涅茲哈總共有六個人。除了他之外的五個人,職業全都是身穿皮革或金屬防具的戰士——

但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MMORPG當中,本來就有許多公會會由戰士與工匠一起組成。雖然SAO里要到第三層解決完某個任務後才能成立公會,但現在已經有許多玩家組成共同作戰的集團了……應該說像我和亞絲娜這樣的獨行玩家才是少數派。

夥伴里有鐵匠或商人的話,就能輕鬆進行裝備的保養或者販賣掉寶,而且工匠還有能夠以極便宜的價格甚至免費獲得素材道具的優點。所以涅茲哈有夥伴,而且夥伴全都是戰士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原本應該是這樣,但梗在我胸口的不對勁感覺就是一直沒辦法消失。

當我為了找出造成這種不對勁感覺而準備集中精神思考時,因為涅茲哈一口氣喝完杯中飲料而大叫的一名夥伴忽然說出令人在意的話來。

「那……涅仔,今天的生意如何啊?」

「啊……嗯……嗯。賣了十二件製造的武器……然後也有不少修理和強化的委託。」

「哦~創新紀錄了耶!」

「看來又得去收集鑄塊了!」

另外兩名男性這麼大叫,接著再次響起掌聲。這種和氣融融的氣氛,讓我就像看見一幅「好友間互相慰問一天辛勞」的圖畫一樣。由於除了涅茲哈之外的五個人我都不曾見過,所以應該不是在最前線的攻略組,不過夥伴里既然有一名技術高超的鐵匠,應該不久之後就會趕上來了吧。

——這果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多少有些內疚的我在心裡這麼呢喃著。如果涅茲哈真的用某種手段來故意降低特定玩家的武器或者將其破壞,那一定是基於這個集團所有人的意思才會這麼做,但怎麼想他們都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雖然不太願意想起,但是率領攻略第一層魔王攻略部隊的「騎士」迪亞貝爾,就大費周章地透過兩個人想要買下我的愛劍「韌煉之劍+6」。我在迪亞貝爾死前才知道,他這麼做就是想要阻止我奪取魔王的最後一擊獎勵。

這麼說可能有點淪為結果論,但最後打倒魔王狗頭人領主,獲得稀有道具「午夜大衣」的人就是我,所以迪亞貝爾想要降低我的戰鬥力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但話又說回來了,涅茲哈的同伴們根本不是前線的攻略組。當然也就跟樓層魔王的最後一擊獎勵無關,就算弱化、破壞了留費歐爾先生或亞絲娜的劍,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好處才對。

——結果……一切都純粹只是偶然所造成的嗎……

我隨著無聲的嘆息這麼自言自語,然後準備把手移開保持些許開放狀態的推門。但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那已經沒辦法繼續了……」

聽見涅茲哈的聲音,我隨即停止動作。

在店裡面喧囂的男人們,音量也一口氣降了下來。經過短暫的沉默,剛才第一個出聲的男人似乎回答了些什麼,但因為聲音太過低沉而聽不清楚。我的左手自然更加用力,讓門板的傾斜度增加到二十度左右。

「——要緊啦,一定還可以的。」

「就是啊,涅仔。風聲根本沒有很緊嘛。」

這些衝進耳朵里的發言讓我屏住了呼吸。直覺這是關於強化失敗的話題,於是便把精神全都集中在聽覺上。聽見男人們的鼓勵(?)後,涅茲哈便用細微的聲音回答:

「再繼續下去真的很危險……而且已經回本了……」

「你在說什麼啊,重頭戲才剛要開始吧?我們要賺一大筆錢,然後在第二層趕上前面的傢伙啊!」

回本?大賺一筆……?

無法了解他們這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於是我繼續把身體往前傾。

——是跟強化失敗無關的話題嗎?因為留費歐爾的事件時,涅茲哈最後買了結束品而賠了不少錢,亞絲娜的強化也只賺到一般的手續費而已啊。無論怎麼想,那個行為都不可能賺錢…………

…………不對。等等,說不定我的想法已經犯了某種基本的錯誤…………

當我想到這裡時。店裡忽然傳出訝異的聲音。

「……嗯?喂,門怎麼……」

一聽到這裡,我隨即儘可能以平順的動作把推門放回去,接著迅速往右邊眺去。然後貼在附近的行道樹上,當我發動「隱蔽」技能時,酒館內的門也從內側彈開。

探出頭來的是涅茲哈身邊那個貌似領袖且相當興奮的男人。身上穿著讓他略胖的身材看起來更加圓滾滾的盜賊盔甲,頭上的尖頭輕鋼盔更是引人發噱,不過眼光卻相當銳利。只見他皺起粗大的眉毛,視線不停在店家周圍巡梭。

當他的視線來到我藏身的樹木時,視界下方的隱蔽率已經降到了百分之六十。雖然這個地方位於圈內,所以就算被識破也不會有物理性的危險,但我還是不願意讓他們提高警覺。因為我好不容易才隱約掌握到「涅茲哈與五名夥伴」的企圖。雖然還沒弄清楚手段——至少已經了解目的了。

只要男人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行道樹上,隱蔽率就會不斷降低。當不到百分之四十時,他就會覺得樹幹的輪廓有點不自然了。我持續凝視著數字,緩緩移動身體,試著讓自己移動到樹幹的另一邊。我就像是要安撫在百分之五十上下跳動的隱蔽率一般,緩緩從視線當中逃開。

當我好不容易到達樹幹後方時,領袖似乎也移開了視線,數字一口氣恢復到百分之七十。幾秒鐘後,推門剛傳來關上的聲音,我馬上就全力衝刺到距離酒館一段距離的巷弄裡頭。

「呼…………」

我靠在牆壁上,用袖子擦了擦假想的冷汗並且呼出一口氣。一想到對老鼠亞魯戈小姐來說,這種偷窺就是她日常的工作,我就覺得自己絕對無法轉職成情報販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這個半路出家的情報員,也算是完成這次的任務了。不但確認了涅茲哈的據點——應該就是那間酒館二樓的旅館吧——也發現了他有同伴存在,最重要的是還獲得了一些關於強化失敗手段的情報。

當然,還有我所聽見的一連串對話都是關於這種手段的先決條件,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就是能從故意讓武器強化失敗當中獲得具體的利益。而且利潤龐大到能讓他們以超過市場一倍的金額買下+0的結束品。

如果真有這種事情……難道他們是受到別人的委託,然後在那個人的指定下讓特定玩家的戰力下降,然後才收取報酬……?等等,這太難實現了。方法太過迂迴,何況目標也不一定會前來拜託涅茲哈進行強化。既然要花錢的話,倒不如像迪亞貝爾那樣,直接和目標接觸還比較容易成功。

但這樣的話,其他還有什麼手段呢?

在腦袋高速運轉下,幾乎要從耳朵冒出煙來的我,開始回想起數十分鐘前的場景。

涅茲哈從亞絲娜手上接過風花劍。按著也收下強化素材,然後在左手持劍的情況下,用右手把素材放進火爐里。當火爐充滿藍色光芒時,他就拔劍出鞘,然後把劍身放進火爐。光芒包圍劍身後,又將其移動到鐵砧上,以榔頭敲打劍身。幾秒鐘後,劍就像發出臨死前悲鳴一樣發出刺眼光芒——然後破碎、消滅。

我從頭到尾都注視著這一連串的動作。所以不認為有什麼可以搞鬼的地方。硬要找出可能性的話就是竊取強化素材,但充滿火爐的藍光又不可能偽裝——

「啊…………」

——不對,等一下……我自認為觀看了強化的全程,但只有那一瞬間……我和亞絲娜都不可避免地注視著露天商店的某一點……

這也就表示,對方竊取的並不是強化素材。

「…………嗚……!」

一瞬間,我直接跳躍這一連串的思考,落到了最後一個重點上。我一邊發出低沉的呻吟,一邊以用力敲打的手勢叫出主選單視窗,然後凝視著目前的時刻。

數位數字顯示——20:23。

——還來得及!

我右手一揮,馬上想傳送即時訊息,但在途中就改為往正下方移動來消除視窗。文字沒辦法正確敘述我想做的事情,還是得到現場去直接指導對方才行。

「應該還來得及……!」

我這次則是發出聲音這麼叫道,接著衝出巷子,直接在大路上往北方跑去。

專心全力猛衝的我,不到三分鐘就跑完了跟蹤時花了八分鐘的路徑,回到令人懷念的烏魯巴斯東廣場。但是我完全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從南穿越北邊,繼續衝進設計概念完全不同的街道。經過亞絲娜流淚的長椅,然後在二十公尺前方直角轉彎。一進到她住宿的旅館並來到深處的樓梯前,我立刻一次踩三階樓梯往上猛衝。

我一邊對為了保險起見事先問了她房號的自己大叫了聲「幹得好!」,一邊往掛著二〇七門牌的房間衝去。接著更像要把門敲破般使勁敲著房門。這當然也是扇「緊閉的門」,但敲門幾十秒後就能聽見聲音了。

「亞絲娜,是我!我要開門囉!」

我不等待回答就轉開門把,當用力推開門而跌進房內時,正好和從簡樸床鋪上彈起來的人物四目相交。對方栗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發現她嘴唇正在吸進空氣,我馬上「砰!」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呀啊啊啊啊!」

這樣的悲鳴因為被門擋住而完全傳不到外面去……雖然我的行為很像犯罪者,不對,應該說幾乎就是犯罪了,但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亞絲娜好。

這名在胸前緊握雙拳,然後發出尖叫聲的細劍使犬小姐,目前上半身穿著白色無袖T恤,下半身則是同色的……怎麼說呢,就是圓鼓鼓的短褲啦。因為看起來應該不是內衣,於是我便做出不礙事的判斷,迅速靠了過去並且用力抓住她的雙肩。

「亞絲娜,超緊急事態!沒時間了,快照我說的去做!」

這時悲鳴才暫時停了下來,但細劍使的臉上也露出猶豫著要繼續提高音量大叫,還是直接發動攻擊的神色。由於實在沒時間陪她耗下去,於是我立刻說出了主題。

「你先把視窗叫出來,然後變成可視模式!快一點!」

「咦……咦…………?」

「來,快一點啊!」

我抓住亞絲娜在胸前緊握的右手,將其移動到適宜的位置,而她則像是被我影響般伸出兩根手指頭揮動了一下。紫色的矩形隨著清脆的聲音出現,但我只能看見沒有任何文字的面板。我接著又把她的手移到其他玩家可視模式按鍵附近,然後讓她按了下去。

「但是,為什麼……我應該鎖門了才對…………」

我在下意識中回答了她茫然的呢喃:

「亞絲娜,我們還沒有解除小隊吧。旅館的門如果是初期設定的話,就是『公會、小隊成員可開門』喔。」

「什……什麼,你為什麼不先告訴……」

我迅速繞到佇立在現場的細劍使身邊,然後從正面凝視著可視化的主選單視窗。構成當然和我的相同,但她已經自己更換成有許多花紋的介面。還真是有閒情逸緻,我到現在都還是最原始的設定呢,雖然一瞬間有了這

樣的想法,但隨即又提醒自己「沒時間了!」並移動視線。

視窗右側表示著熟悉的裝備人偶。由於已經解除武裝,所以幾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理會什麼細肩帶以及襯裙之類的道具名詞,直接瞪著右手的欄位。設定道具——無。也就是說亞絲娜把風花劍交給涅茲哈後,就沒有裝備過新的武器了。

「好,第一個條件沒問題了!時間是……」

我明明沖得那麼快了,畫面右下方的數字選是已經來到20:28。

我和亞絲娜在狩獵完風黃蜂並回到烏魯巴斯時已經是19:00了。吃完晚飯大概是19:30左右。接著馬上移動到廣場,委託涅茲哈進行強化……所以可能只剩下一兩分鐘的時間!

「糟糕,得快點操作!聽我的指示擊點畫面,首先移動到道具欄標籤!」

「咦……啊,嗯……好……」

可能是思緒還無法跟上這種突發的狀況,或者被我的氣勢給壓過去了吧,只見亞絲娜乖乖地滑勤右手的食指。

「好,接下來是設定鍵……搜尋鍵……然後是名為手動道具欄的按鍵……」

纖細的手指連續按照我的指示不停按下按鍵,選單的階層也不停跟著移動。繼續往下三四個階層後,目標的按鍵終於出現了。

「就……就是那個!『所有道具實體化按鍵』!GO!」

受到我的大叫影響,亞絲娜的手指直接按下小小的按鍵。剛出現確認的YES/NO對話框時,我便用最大的音量叫道——

「YE——————S!」

啪嘰。

按下按鍵的同時,亞絲娜才低聲這麼說道:

「嗯……嗯嗯…………?所有……道具,是把所有道具實體化……?所有到什麼樣的程度……?」

聽見這個問題,我才露出「男人完成大事時的笑容」並且回答:

「當然是Completely、全部。也就是道具欄的一切。」

下一個瞬間,並排在亞絲娜道具欄里的大量文字列全都消失了。

緊接著——

喀啦咚咚喀嚓喀鈴磅沙嚓呼咻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就這樣按照又硬又重→又輕又軟的順序響起。這正是亞絲娜這名玩家道具欄里所有的道具一面在旅館的地板上實體化一面堆積上去的聲音。

「什……什、什什、什……!」

所有者本人再次嚇得往後仰並且發出驚訝的聲音,但這當然也是我意料當中的現象——應該說,我就是為了這麼做才從烏魯巴斯東南方的酒館全力衝刺過來的。但是另一方面,實體化的道具數量實在有點超出……不對,應該說比我想像中的還多出兩三倍。

道具欄的容量取決於玩家的筋力值、擴張技能的熟練度以及各種魔法道具的補正。由於亞絲娜等級遺相當低,當然也沒有多餘能力取得擴張技能,而且身為細劍使的她是以提升敏捷度為優先,所以她會有這麼多道具確實讓我一瞬間嚇了一跳,但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其實容量不是以單位、體積,而是以重量來計算。金屬制的鎧甲、武器,或者液體的藥水以及錢幣等當然都會立刻縮減道具欄的空間,但皮革與布料防具、麵包與捲軸等輕道具就能夠保存相當多的數量。而亞絲娜儲存在道具欄里的,幾乎都是大小不一的布料裝備……也就是衣服與內衣褲等等。

當然多少還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我,就這樣看著堆了高達一公尺半左右的道具山。由於實體化時最亘的物體會先落下,所以金屬裝備會在最下面,上面則是皮革,然後更上面就是各種顏色的衣物,而厚厚的最上層是由白色與粉紅色為主的內衣褲所構成。話說回來,為什麼會儲存這麼多的數量呢?艾恩葛朗特里當然不會有生物性代謝物出現,而且戰鬥中損耗的也只有最外側的防具而已,說極端一點,內衣褲只要有一套就夠了。我雖然擁有戰時用、日常用、睡眠用等三套,但在男玩家裡面這樣就已經算多了。

只不過——

事情既然進行到這裡,當然不可能就此收手。只要我的推論正確,視窗操作又在時間內結束的話,那個就應該會在這座山峰底下才對。

「……抱歉!」

我很紳士地知會一聲後隨即靠近道具山,然後把布料裝備移動到旁邊。這時我背後忽然傳來顫抖的聲音。

「我……我說……你……是不是想死……?還是想被人殺掉……?」

「怎麼會呢!」

我一臉嚴肅地回答,然後持續動著手。把所有衣物移開後,開始挖開出現的皮革防具、手套以及小箱子等,最後到達護胸甲等金屬道具層。

我又費了一番功夫把它們推開,終於到達這座小山的底部時,我的視線就看見了那個。亞絲娜所有的道具里最重——但是跟我背上某樣同種類的道具比起來又跟羽毛一樣輕的一口細劍。

風花劍+4——

我靜靜地用雙手抓住它綠色的劍鞘,然後從小山底部把它拖出來,然後站起來轉向後方。

似乎正在考慮怎麼殺了我的亞綠娜,一看見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就被破壞的劍,眼睛立刻瞪大到極限。她接著就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簡短地說道:

「………………不會吧…………」

6

之後——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後,亞絲娜才這麼表示。她一邊微笑著,一邊說「如果桐人沒在那時候拿出我的劍,一定會被我從旅館的窗戶丟下去」。

實際上,這時候的我根本沒考慮過如果自己的推測錯誤該怎麼辦。與其說是對自己的推理能力有自信,倒不如說因為意識全都集中到以秒為單位迫近的期限上了。所以我才會不等亞絲娜回應就衝進房間,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她打開視窗,然後以高亢的情緒大叫著「YES!」。真的應該是這樣啦。

我把「風花劍+4」交給亞絲娜後又過了三分鐘左右,混亂到極點的狀況才好不容易恢復秩序。

堆積在地面上的一整片道具群又全部被收納到道具欄里,亞絲娜也恢復成平常皮上衣與裙子的裝扮並坐在床邊。雙手雖然很慎重地緊抱著奇蹟般復活的綠色細劍,但本人卻露出很複雜——恐怕是在感激與盛怒兩種極端感情之間不停來回的表情,然後持續保持著沉默。

至於我則是一邊挺直了背杆坐在房間角落的來客用椅子上,一邊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冷汗直流。按下存在於選單深層的「所有道具完全實體化按鍵」前,因為時間緊迫而無法詳加說明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是之後就已經沒有任何時間限制,所以我沒有必要親自去搜尋細劍。

因此親手去處理道具山上部宛如冠雪般的某種白色布料裝備實在有點太過火了。但是另一方面,還是忍不住跟剛才一樣有著何必買這麼多的想法。以模糊的記憶粗略計算一下後,感覺好像即使每天更換也能夠撐個兩周左右。雖然小型的布料裝備幾乎是輕到讓人忘記它們的存在,但價格也不是都相當便宜。那種類似絲綢般光滑的布料在NPC商店裡需要相當高的價格才能買到,這樣我寧願把這些錢拿來用在防具的強化屬性+1上——

「我考慮了很久……」

這樣的聲音忽然從房間的另一側傳出來,嚇了一跳的我立刻端正了坐姿。

「嗯,嗯……」

「……如果說我感覺到的憤怒是九十九G的話,那麼高興的心情就是一百G,我就對你表達這一G的感謝吧。」

面對以帶著深意的眼睛說出這種發言的細劍使,我為了確認而先問道:

「那……那個……你說的G是什麼單位……?」

「那還用說嗎?要是怒氣較高的話,我早就狠狠揍你一頓了。」

「啊,所以不是金錢的G,而是衝擊加速度的G力啊……我……我了解了。」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就給我好好地說明。為什麼應該破碎的這把劍會在我的道具欄里……然後你又為什麼要那樣衝進來呢?」

「那……那那是當然。不過話相當長喔。而且我也還沒有了解全部的方法……」

「沒關係,反正漫漫長夜才要開始。」

說完之後,取回愛劍的細劍使好不容易才露出些許微笑。

在旅館一樓的登記住宿櫃檯買了一小瓶香草紅酒,以及謎樣堅果拼盤的我,這次來到二〇七號房前面時就先敲門,聽見內部的許可後才走進去。

在兩個杯子裡倒進紅酒,接著和到現在眉間還是露出不高興氣氛的亞絲娜先為了生還的風花劍乾杯。以些許酸酸甜甜的無酒精紅酒滋潤舌頭後,認為迅速進入主題才是上策的我隨即開口說:

「——亞絲娜剛才說了『為什麼應該破碎的這把劍會在我的道具欄里』對吧?」

「是說了……」

「這就是這個方法……或者應該說詭計……講

難聽一點就是『強化詐欺』的重點。」

「詐欺」這個有明確方向性的名詞讓細劍使的眼睛眯了起來,但還是用沉默來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與其用嘴說,倒不如實際讓你看還比較快。」

我一邊說,一邊揮動右手叫出自己的主選單,然後按下右側的按鍵讓它可視化。接著以只手的食指上下觸碰視窗,把它整個翻轉過去。我隨即又調整角度,當它來到亞絲娜也能清楚看見的位置時,便指著一點說:

「這裡,我的裝備人偶右手的欄位是不是有『韌煉之劍+6』的圖標?」

栗色眼睛瞄了一眼從我背上突出的劍柄並點了點頭。我把手放到背上,將劍連同固定在大衣附加裝置上的劍鞘一起拔下來,然後把劍放到地板上。幾秒鐘後,表示在視窗上右手欄位的圖標就變成了淡灰色。

「這就是『裝備武器的落下狀態』。就是戰鬥中手滑,或者中了Mob的解除武裝屬性攻擊會發生的情況。」

「……嗯。不習慣的話,很容易會緊張。」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躲開下一波攻擊再把它撿起來就可以了,不過一開始真的有點難。在第一層中央湧出來的『沼澤狗頭獵人』是第一個能夠解除武裝的怪物,好像在那裡出現了不少犧牲者……」

「亞魯戈小姐的攻略冊里也有寫別立刻去撿武器的警告……我和那傢伙戰鬥時,都會在稍遠處先放一把備用的細劍做為保險。」

「哦……哦哦……原來如此,帶許多相同的主武器就能使用這種方法嗎?」

眼前的細劍使超越初學者……或者應該說就因為是初學者才會出現的想像力讓我再次感到一陣佩服,接著才又急忙把話題拉回去。

「呃,有些離題了。那個……然後呢,這種落下狀態的劍要是放著不管,就會直接進入『放置狀態』而讓耐久度開始減少……亞絲娜,你幫我撿一下劍。」

雖然對我的話皺起眉頭,但亞絲娜還是先把風花劍固定在腰部的附著點上,接著左手朝地板伸去。她一邊呢喃著「這很重嘛」,一邊用雙手撐住造型簡單的單手用直劍。

「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你看吧。」

說完便戳了一下我浮在桌上的選單視窗。剛才還浮現淡淡韌煉之劍名稱的右手欄位,在亞絲娜把劍撿起來後已經完全變成空欄了。

「這如果在戰鬥中的話,就是『武器被奪狀態』了。和解除武裝不同,要到相當上層才會出現使用奪取武器技能的敵人,不過獨自一人時武器被搶走會相當危險。在那種怪物出現前,一定得先取得武器技能衍生模組『快速切換』才行……啊,這不是重點……」

我乾咳了幾聲,把再次脫線的軌道拉了回來。

「就算不是在戰鬥中,也會有把裝備中的武器交給夥伴的時候吧?那時候就不是武器被奪,而是『交付武器狀態』,總之……掉落的武器被撿走或者直接交給別人,裝備人偶的武器欄就會變成空欄。就像剛才亞絲娜把風花劍交給鐵匠時一樣。」

「…………!」

可能是終於了解話題發展的方向了吧,一瞬間瞪大的栗色眼睛開始帶著銳利的目光。

「但是呢,聽好囉,重要的是就算武器欄像這樣變空,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裝備……其實韌煉之劍的『裝備者情報』並沒有被消除。這所謂的裝備權呢,比一般的道具所有權受到更強力的保護。比如說我把沒有裝備的武器從道具欄里拿出來並且交給亞絲娜,我對那件武器的所有權就只有三百秒……也就是五分鐘就會被清除,接下來在進入其他人道具欄的瞬間,就會變成那個人的所有物。但是裝備中道具的權利持續時間就相當長了。要在放置或者交付狀態經過三千六百秒之後,或者同一隻手裝備上下一把武器的時候才會被清除。」

我說到這裡便閉上嘴巴,而亞絲娜則像是陷入沉思般垂下睫毛,一陣子後才說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話:

「……這樣的話,你剛才所說的,主武裝被奪走然後以『快速切換』來更換預備武裝時,不就不要裝備在右手,而是裝備在左手比較好囉?」

「咦……?」

我一瞬間愣了一下,然後終於理解她的意思。的確,在武器被怪物奪走的狀態下把預備的武器裝備到同一隻手上時,被奪走的武器裝備者屬性就會被消除了。雖然立刻打倒那隻怪物並且把武器奪回來就可以了,但要是不得不撤退的話就會很悽慘。因為就算退避到安全地帶,也沒辦法使用最後的回收手段了。

「原……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但是,要用不習慣的手揮劍相當困難喔。」

我嘴裡雖然這麼講,但內心卻盤算著應該有練習左手劍技的價值,就在這個時候——

「還有另一點。剛才你衝進我房間裡時,之所以立刻就偷看……不對,強硬地看了我的裝備人偶,就是要確認有沒有裝備上別的武器對吧?因為這是第一個要克服的條件……」

在她筆直的視線注視之下,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沒錯。然後第二條件是武器交出去後三千六百秒——也就是一個小時以內。只要滿足這兩個條件,就還有方法把武器拿回來。那是不論裝備武器在哪裡,都可以強制讓它回到自己手邊……不對,回到自己腳邊的最後手段。亞絲那一開始曾說『為什麼應該破碎的這把劍會在我的道具欄里』對吧……」

「實際上……我的劍根本沒碎,但是也沒有回到我的道具欄裡頭。是這樣嗎……」

她說到這裡就吸了一口氣,然後眼睛往上一直瞪著我。

「然後回收劍的最後且唯一的手段就是剛才的操作……『所有道具完全實體化按鍵』。因為處於劍的裝備者情報快要被消除這種分秒必爭的狀況,所以衝進房間和強行讓我操作視窗都是不得已的事……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嗯……是啊,可以這麼說……吧?」

我儘可能露出純潔的表情並且歪著脖子,但是似乎對亞絲娜一點用處都沒有,只見她直接就用鼻子冷哼了一聲。幸好細劍使好像認為把握狀況比追究責任重要,所以她在把用雙手撐住的韌煉之劍還給我後就切換口氣問道:

「話說回來……那個完全實體化按鍵,為什麼會在那麼後面的階層呢?好像故意讓人很難去使用它……而且更不合理的是,為什麼一定得是『完全』呢?只要從所有道具里選擇不在手邊的東西,內衣……不相關的裝備就不用被實體化了吧?」

「答案亞絲娜剛才自己就說出來了,也就是『難以使用』啊。」

「咦……?這是怎麼意思?」

我對著皺起姣好眉毛的細劍使聳了聳肩。

「說起來呢,剛才的就是所謂的『最後救濟手段』。不小心把重要的道具遺忘或是掉落在什麼地方,或者裝備的武器被怪物奪走而直接竄逃……因為這些都是自己的失誤,所以失去這些道具後原本就應該認命了。但遊戲製作單位應該是認為這樣難易度太高了吧,所以就準備了唯一的救濟手段……不過還是加上了無法輕易使用的限制。把它放在後面的階層,讓人難以使用,然後還是無法選擇道具得讓它們全部散落在腳邊的不人性化設定。封測時期就曾經發生過一件相當悲慘的事……」

我從桌上的小盤子裡拿出星形的堅果,把它高高彈起後才用嘴巴接住。像這種隨便的動作,在這個世界裡也會受到敏捷度、周圍的亮度以及做為隱藏參數的幸運所影響。

「……第五層迷宮區里,將會第一次出現能奪走武器的Mob。被那傢伙奪走主武器的玩家,因為沒有學會『快速切換』技能所以只能逃走,雖然成功甩開怪物,但因為不想多花時間回去安全的房間。所以就在迷宮裡乍看之下相當安全的廣場使用『完全實體化』,讓所持物全部在腳邊實體化,當然其中也包含了被奪走的劍……但是其實那座迷宮裡不只有會奪走武器的Mob,也會湧出撿舍道具的Mob!結果就從四面八方出現像電影小精靈裡頭的魔怪,這些怪物把地板上的道具裝進袋子裡後就逃走了……」

「……那……那的確很悲慘……啊——但是,只要回到安全地帶去再一次讓所有道具實體化不就可以了……?」

「但是呢,撿拾道具的Mob都有『強奪』技能,所以所有權立刻就會轉移。幸好那是其他玩家還未到達的區域,所以他又花了五個小時把那層的魔怪全部幹掉,親手把道具全拿回來了……那個時候真的差點哭出來!…」

我嘆了口氣並且把另一顆堅果彈起來的瞬間,亞絲娜忽然丟出一句:

「好有真實感的評論喔。」

剎那間,可能連繫統也感覺到我的動搖了吧,應該掉在嘴裡的堅果直接就落到頭髮裡面去。我隨即用力搖頭,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當然是聽說的啦。倒是,剛才說到哪裡了……」

「『完全實體化』雖然很方便,但為了不讓它過於方便而設下許多限制。」

亞絲娜以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做出簡單的總結,然後伸出右手拿下我頭上的星形堅果。當我正在想她要怎麼處理堅果時,被她纖細手指彈出的堅果已經漂亮地進到我的嘴裡。我一邊想著真是恐怖的命中補正,一邊開始嚼起堅果。

「總之我了解把劍拿回來的原理了。」

細劍使輕輕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香草紅酒後才加強了目光的力道繼續表示:

「但這樣才算得知一半真相對吧?因為我確實看見交給鐵匠的劍在鐵砧上粉碎了。如果回來的這把風花劍是我原本裝備在身上的劍……那麼當時壞掉的劍又是打哪來呢?」

這是相當正常的疑問。我也緩緩點了點頭,然後儘可能統整腦袋裡依然零碎的情報與推測,接著開口表示:

「老實說,我也不是百分之百識破對方的手法。但我能肯定的是……亞絲娜的風花劍從交給涅茲哈到在鐵砧消滅的這段期間,一定被換成同種類的其他道具了。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想破壞特定玩家的武器,結果並非如此。他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名玩家鐵匠,同時也是首次出現的『強化詐欺師』啊……」

強化詐欺。或者可以稱為屬性詐欺、鍛造詐欺、精煉詐欺等等。

依照遊戲不同稱呼也會跟著改變,但這是從MMORPCD黎明期就不斷進行到現在的古典詐騙手段。

方法其實相當單純。掛出招牌表示願意幫忙強化的玩家鐵匠(或者類似的職業),從委託人那裡接過高價的武器,然後偽裝成「武器因為強化失敗而消失」,再將其占為已有。即使是失敗懲罰里沒有武器破壞的遊戲,也出現許多裝成強化失敗而還給委託人+數值較低的道具,或者不使用強化素材就直接將其詐取過來的情況。

因為在螢幕上遊玩的固有型非潛行遊戲裡,把武器交給鐵匠時,該武器就完全從玩家的視界裡消失了。所有作業都是在對手的畫面內結束,所以可以說根本沒有能夠檢查出詐欺行為的方法。

當然,不停進行詐欺的話,這個鐵匠的惡評馬上就會傳開,然後就不會再有人來委託他進行強化了,但是MMO里的稀有武器確實可以賣到難以想像的高價,所以只要偶爾進行詐欺就可以大撈一筆。鐵匠涅茲哈到現在都還沒有傳出不好的謠言,所以應該是相當壓抑詐欺行為的次數吧。但是——

「……問題是,SAO是世界上第一款VRMMO遂戲。在這裡就算把劍交給對方,它也還是存在於我們的視界當中。就算要偷換也不是那麼簡單……應該說實行起來非常困難。」

我漫長的說明在此稍作停頓,而亞絲娜也緊緊皺起眉頭。

「嗯……我把劍交給他之後也一直沒有移開視線。那個鐵匠用左手拿著我的劍,然後只用右手操作火爐和榔頭。在那種狀況之下,根本不可能打開視窗把我的劍放進道具欄,然後拿出假貨來代替。」

「是啊,這一點我也很清楚。露天商店裡商品架上雖然排了細劍,但最多也只到『鋼鐵細劍』,裡面沒有任何『風花劍』,所以不可能在那裡掉包……——只不過……」

「不過什麼……?」

「雖然只是極短暫的時間……但是我的視線曾經從劍上面離開。涅茲哈把從亞絲娜那裡拿到的強化素材放進火爐里,然後火爐開始發出藍光為止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三秒鐘而已。因為在意辛苦收集來的素材是不是全部都被放進爐里了……」

我用曖昧的口氣說完之後,亞絲娜隨即微微瞪大了眼睛。

「啊……!我……我那時候可能也一直看著火爐……但是理由和你不同,我是覺得藍光很漂亮。」

「這……這樣啊。總之呢——我們的視線只有在那幾秒鐘里從他左手上的劍離開。應該說,那個時候不論誰都會注視火爐。素材燃燒、熔化,然後按照強化的屬性變成不同顏色,說起來這裡就是強化最引人注意的高潮。如果那個瞬間被拿來當成魔術里的誘導手法的話……」

「你是說,他在我們的視線被誘導到火爐上的短短三秒鐘里就把劍掉包了嗎?而且還沒有打開視窗?」

亞絲娜像是難以置信般準備搖頭,但馬上又停下動作。

「——但是,說起來的確只有那個時間點有機會。那三秒鐘里一定隱藏著某種手法。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只要再看一次的話……」

「這次一定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左手上,仔細地識破他的手法——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應該很困難……」

「為什麼?」

「現在涅茲哈應該已經注意到騙到手的風花劍+4已經消失了。這就表示,被詐騙的玩家……也就是亞絲娜已經使用了『完全實體化』指令,而他應該也會判斷詐欺行為很有可能已經被識破了。所以可能會提高警戒一陣子,不然就是即使做生意也不會進行強化詐欺。」

「…………說得也是。他似乎也不是那種想拚命詐騙的人……應該說,他一點都不像……」

很難得地,我馬上就察覺到亞絲娜吞回去的話是什麼。

亞絲娜要說的是,他一點都不像個許欺犯。

「嗯……我也有同感。」

低聲說完後,亞絲娜低垂的視線便瞄了我一眼,然後露出些許微笑。我對著她點了點頭,然後低聲說道:

「那我暫時收集情報看看,不論是掉包的手法……還是涅茲哈本人的消息。不過明天還是得到前線去。」

「嗯……說得也是。根據今天在馬羅梅聽見的傳聞,明天上午將進行最後的練功場魔王攻略戰,然後下午就要進入迷宮區了。」

「哇,很快嘛……攻略部隊的領袖是誰?」

「牙王先生還有另一個……叫作凜德的人。」

亞絲娜所說的兩個人里,第」個人我已經很熟了。但當我歪頭試著想另一個人那到底是誰時——

「凜德先生……是一層魔王戰時,迪亞貝爾先生隊伍里的短彎刀使。」

亞絲娜有些顧忌地從嘴唇里擠出這樣的話語。

我一聽見,耳朵里就又響起一道聲音。對方混雜著眼淚叫出「為什麼你要見死不救,就這樣讓迪亞貝爾隊長喪命呢!」。

「這樣啊……是他嗎……」

「嗯……那個人好像繼承了迪亞貝爾先生的位子。現在已經像迪亞貝爾先生一樣把頭髮染成藍色,而且鎧甲也換成銀色的了。」

我一瞬間閉起眼睛,回想著那名身穿藍銀兩色點綴,目前已經過世的「騎士」,然後低聲說道:

「牙王也就算了……如果是那名短彎刀使擔任領袖的話,練功場魔王攻略隊應該沒有我的位子——亞絲娜會參加嗎?」

我還是問了一下跟我同樣是獨行玩家的細劍使,結果栗色長髮輕輕地左右晃動。

「我參加了練功場魔王的偵查隊,不過它看起來就只是只超大的牛,只要確實遵從指示的話應該就不需要太多人才對……而且——對方強硬地規定最後一擊獎勵的分配,所以我已經說了『那正式戰鬥時我不來了』。」

我像是能看見當時的情景一般,悄悄露出苦笑並且點了點頭。

「這樣啊。不過正如亞絲娜所說的,那隻練功場魔王不是太難對付。反而是樓層魔王還比較棘手……」

「很棘手嗎……?」

面對亞絲娜直率的問題,我不禁再次露出苦笑。

「那是當然啦,因為理論上一定比第一層的狗頭人領主還要強啊。」

「啊……對喔。說得也是……」

「攻擊力雖然不是那麼高,但會使用有點特殊的技能。不過能在對上迷宮區的定時湧出Mob時做練習,只耍習慣就好了……」

如果和我同樣是封測玩家的迪亞貝爾還在,那麼他一定會把這些守則傳達給攻略前線的玩家們吧。但他已經過世的現在,就只能靠「亞魯戈的攻略冊」來讓外界得知封測時的情報了。只不過,還是有一些問題在。正如在四天前的激戰里所知道的,魔王的戰鬥模式與封測時期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樣的話,我們就先把鐵匠的事情放到一邊,明天馬上開始練習吧。」

陷入沉思的我,半自動地對這句話點了點頭。

「嗯,說得也是……」

「那明天早上七點在烏魯巴斯南門集合可以吧。」

「嗯,好啊……」

「今天別熬夜了,要好好休息啊。敢遲到的話一定會讓你嘗嘗加速度一百G的威力。」

「嗯,好啊……——等等,咦,什……什麼?」

意識好不容易切回對話的我立刻抬起頭來。因為拿回愛劍而恢復平常模樣的細劍使大小姐,

這時候已經在桌子的另一側迅速設定起床鬧鐘了。

7

艾恩葛朗特各層的圈外練功場裡,各個要點都配置有被稱為「練功場魔王」,也就是有名字的Mob。這些怪物算是前進到迷宮區之前的守門人。

而練功場魔王的棲息圈一定會夾帶著絕壁、急流或者其他無法通行的區域,所以不打倒魔王的話就沒辦法到達迷宮塔。也就是說,浮游城看起來像廣大圓盤的各個樓層,其實是被分割成好幾個區域。

第二層是分為寬廣的北部與狹窄的南部區域,也就是說配置在這裡的練功場魔王只有一隻而已。它的名字是「球首公牛·巴烏」。我想這應該是直接把公牛與球狀船首綜合起來所取的名字吧,正如名字所顯示,這隻巨大的牛會以圓形突出的下顎不斷進行充滿迫力的突進攻擊。

我從遠方俯視著這隻身體高達四公尺,將長了四支角的頭放低,以粗壯的前腳踢著地面的怪物牛,接著隨口呢喃道:

「那傢伙的毛皮是黑茶色,也就是黑毛和牛囉……」

結果旁邊傳來一道冰冷的回答:

「掉下肉來的話,你就請他們分給你吃吃看啊。」

「唔…………

我一瞬間認真考慮了起來。艾恩葛朗特的動物型怪物,只要打倒它就有可能會出現「oo之肉」或者「XX的蛋」等食材道具,只要經過料理就能夠食用。至於味道嘛,跟圈內的NPC餐廳比起來可以說富有多元性——也就是有好吃,但也有難以下咽的口味。

縱橫於第二層練功場的「顫抖公牛」的肉是有許多牛筋,所以怎麼咬也咬不斷的悲慘食材,但偶爾會出現的「母牛」味道就還過得去。這也就是說,球首公牛身為這層牛群的老大,身上的肉應該更加美味囉。早知道就應該在封測時期嘗嘗看,當我想到這裡時——

「別說閒話了,要開始囉。」

亞絲娜這麼說的同時也用手肘戳了我一下,於是我便急忙把視線拉回下方的練功場上。

我,也就是單手劍使桐人,以及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兩天和我組隊的細劍使亞絲娜,目前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夠俯瞰練功場魔王棲息的盆地。這裡是一座小小圓桌型山脈的頂端,一直長到邊緣的矮木正好形成絕佳的掩蔽,我想從下面應該看不見我們才對。

即將發動攻擊的球首公牛就在這處長徑兩百公尺,短徑五十公尺左右的橢圓形盆地深處,而攻略部隊則是保持著整齊的戰線,一點一點地縮短與它之間的距離。陣容是六人小隊X2與三名後備人員,總共十五個人。

想到第一層魔王狗頭人領主的攻略部隊足足超過四十個人,就會覺得這次的人數似乎有點少,但練功場魔王通常是設定成不必組成聯合部隊,只要一隻有適切等級的小隊就能打倒的強度。所以十五個人已經是相當充足的戰力了——但這當然必須先滿足所有人都確實把握魔王的攻擊模式與弱點,同時也能夠互相合作的條件。

「嗯……?」

在注視聯合部隊的我發出細微的聲音時,亞絲娜也低聲說道:

「那個小隊,到底誰是坦克,誰是打手啊?」

「嗯,是啊……兩邊的編成看起來很像耶。」

巨大黑毛和牛球首公牛,巴烏的身體就像座小山一樣,但基本上是只會進行突進→回頭→突進這種單純攻擊的魔王。如果以兩個小隊來攻略它的話,最正統的方式是由坦克部隊持續吸引它的攻擊並且想辦法躲開突進,然後攻擊部隊再從側面給予傷害。

但是現在看起來,各分成六個人來往前逼近的兩支小隊,在裝備上幾乎沒有太大的差異。兩支隊伍裡頭,重裝甲防禦型以及輕裝攻擊型的人數都差不多。

從距離三百公尺的山頂持續凝眼注視的我,最後終於注意到一件事而開口說道:

「啊……你看那些傢伙鎧甲底下的布裝備。」

「咦?啊……真的耶,兩個小隊分別有不同的顏色。」

雖然被金屬與皮革防具擋住而不容易看見,但是正如亞絲娜所說,右邊六個人的緊身上衣是深藍,而左邊的六個人則全部是暗綠色。

如果是為了容易分辨所屬的小隊,那麼通常會在鎧甲上綁不同顏色的帶子,而且藍色和綠色也不是特別顯眼。也就是說,那些不是暫時性的顏色,而是為了要表示原來所屬的集團——

「……他們沒有分配好各自負責的任務就組成攻略部隊了。」

亞絲娜也用更為嚴肅的聲音肯定了我的推測。

「右邊的藍色小隊,全部都是凜德先生的……也就迪亞貝爾先生原本的同伴。而左邊的綠色小隊則是牙王先生的人馬。那兩個人確實本來就不是那麼合拍……」

「嗯……他們可能認為比較熟的夥伴組成小隊,六個人之間的合作會比較順利吧……」

「但這樣的話,小隊之間的合作就會變糟了吧?對上那隻魔王的時候,怎麼想也是被盯上的小隊與攻擊小隊之間的合作比較重要。」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用力點了點頭後,慢慢前進的十二個人,前頭部隊終於進入魔王的反應圈裡了。

「噗嚕哞哦哦哦哦哦哦哦——!」的巨大吼叫聲,讓在遠處岩山上的我們都感覺到震動。從鼻子噴出全白蒸汽的球首公牛,巴烏一揚起四支角,馬上就像山豬般……不對,像鬥牛般猛衝了過去。

魔王和部隊間的距離還有一百五十公只左右,到正式接觸前似乎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不過這是因為我們從安全地帶觀看戰局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戰場上的玩家們,應該覺得從球首公牛開始移動到逼近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隔了一段令我心焦的沉默後,兩支小隊的領袖才終於對同伴下達了命令。我當然聽不見命令的內容,但雙方的重裝戰士一來到前面,就同時高舉起盾牌並發出「嗚哦哦哦哦!」的吼叫聲。

那不只是單純的吼叫,而是名為「威嚇」的衍生技能。它能夠提升怪物的憎恨值,讓怪物以自己為攻擊目標。但是——

「餵……喂喂……怎麼兩邊都在吸引怪物的注意……」

正如我忍不住發出的呢喃所顯示,球首公牛因為猶豫要衝向哪一名盾戰士而左右擺頭,最後才選定藍色小隊為衝刺路線。使用威嚇的玩家,以及他身邊另一名持盾者同時蹲低身子。

兩秒鐘後——

巨牛隨著「滋鏘——!」的轟天巨響撞上了兩名戰士。這時防禦力要是不足的話就會被撞上天空並且受到極大的損傷。但兩人被推了將近十公尺左右就奮力停下腳步,然後把牛頭推了回去。這時凜德隊剩下來的四個人立刻向前沖,對準巨牛露出空隙的側腹部轟出劍技。

「真讓人捏把冷汗……不過——好像沒問題喔……」

聽見亞絲娜有些僵硬的聲音,我便在微妙的角度下點了點頭。

「應該吧……它原本就是一支小隊也能打倒的魔王……不過……」

當我一邊繃起臉一邊移動視線,馬上發現綠色的牙王小隊停留在稍遠處而沒有加入攻擊。坦克甚至在冷卻時間結束後就站到前面,擺出再次使用「威嚇」的姿勢。

「……這樣組成聯合部隊根本沒有意義啊……只是在互相爭奪Mob而已嘛。目前雖然撐得下去,但之後真的沒問題嗎……」

我隨著嘆息這麼說完後,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一隊是十二個人,分別由凜德隊與牙王隊所組成,那麼後備人員的三個人是屬於哪一邊呢?我一瞬間把視線從戰場上移開,朝在後方待機的玩家們看去。

結果……

「嗚……!」

我發出低沉的聲音。感覺到身邊的亞絲娜以訝異的視線看向我,但我來不及回答就先探出身子。

三個人里,站在正中央的是一名體格粗壯的單手劍士。那個身上穿著黑色盜賊盔甲,頭戴洋蔥狀尖頭輕鋼盔的傢伙——無疑就是昨天晚上我跟蹤鐵匠涅茲哈,在酒館裡等著他的五個人其中的領袖。

雖然身上的打扮頗令人發噱,但發現可能有人在竊聽,並且馬上衝出來的銳利眼神還是讓人難忘。以同樣的眼光注視站在洋蔥頭兩側的玩家後,就覺得他們應該也是涅茲哈在酒館裡頭的同伴。

「為什麼……那些傢伙會……?」

以低沉的聲音發出疑問後,亞絲娜便訝異地瞄了我一眼。於是我就用手指把她的視線誘導到戰場後方。

「你知道在那邊待機的三個人叫什麼名字嗎?尤其是中間那個戴著輕鋼盔的傢伙。」

「輕……輕什麼……?那不是小孩用的床鋪嗎?」(註:Bassinet同時有嬰兒床與輕鋼盔之意)

「咦?不……不是啦……是那種頭頂尖尖,然後還有鳥嘴般面罩的頭盔啦……」

「這樣啊……可能是拼法不同吧。唉,這個世界裡,像這種時候還沒辦法查字典,就會覺得讓人很焦躁。

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幫忙編纂喔?」

「這個嘛……要手寫英和辭典實在太困難了……如果是簡單的百科全書,亞魯戈說過已經有些玩家計畫要編了……等等,這不是重點。」

我用力把脫線的話題拉了回來,然後再次指著盆地後方說:

「待機組正中間那個有點圓滾滾的傢伙,你有看過他嗎?」

「有啊。」

由於亞絲娜馬上點了點頭,讓我一瞬間就僵住了。我轉過脖子,死命看著細劍使的臉並且快速問著:

「什……什麼時候?在哪裡?那傢伙是誰?」

「時間是昨天上午。地點正是他現在站的地方。我不是說進行了『球首公牛·巴烏』的偵查嗎?他就是那時候來的。名字叫奧……奧蘭多的樣子……」

「奧蘭多……?這次不是騎士而是聖騎士大人嗎……」

聽見我的呢喃後,亞絲娜便揚起眉毛,表示:「這是什麼意思?」

我同時注意著依然一片混亂的主戰場,以及一直待在後方待機的三個男人,然後迅速開口解釋:

「奧蘭多呢,是法蘭克王國查理大帝屬下的騎士。他是擁有聖劍杜蘭德爾的無敵英雄。」

「騎士……啊啊,原來如此。」

亞絲娜像是了解了什麼般的發言讓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細劍使伸直纖細的手指,指向站在洋蔥頭聖騎士奧蘭多右邊的矮小雙手劍使。

「自我介紹時,那個人自稱是貝武夫喔。那應該是英國附近的傳說勇者對吧?然後另一邊那個瘦瘦的槍使叫作庫胡林。我好像也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啊~……那也是傳說中的英雄。我記得是凱爾特神話。」

我補充說明完後,表情沒有變化的亞絲娜聳了聳肩,然後說出最具決定性的一句話:

「那些人好像已經先決定好公會名稱了,我記得就叫作『傳說勇者』。」

『……這樣啊……嗯~……嗯嗯——嗯!」

我發出長長的沉吟聲,這是因為我想不出其他的反應了。

當然,MMO里的角色要取什麼名字完全是個人自由……不對,應該說只要不牴觸營運公司定下的倫理規範就不受限制。所以不論是要自稱騎士或英雄,甚至把公會名稱取為「傳說勇者」也沒有任何問題。應該說,到現在還不能取這種角色名稱的遊戲還比較少見呢。

但是在角色與本人幾乎一體化的VRMMO里,這算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為。

還是說——他們的名字是表現出強大的自信呢?因為認為將來一定會在這個世界成為符合自己姓名的英雄。但也確實沒有人能夠取笑他們「這是年輕氣盛所犯下的錯誤」。因為奧蘭多、貝武夫與庫胡林三個人,這個瞬間就抬頭挺胸地站在SAO這款死亡遊戲攻略最前線稍微往後一點的地方而已。只比較物理距離的話,我還比他們遠了兩百公尺。

「……那些人是昨天早上前線攻略玩家在馬羅梅村進行偵查前會議時自己跑過來,然後表示要一起攻略。」

不等待我發問,亞絲娜直接這麼低聲呢喃著。

「凜德先生確認他們的能力後,發現等級和技能熟練度都略低於攻略隊的平均值,但武裝已經經過相當的強化……所以認為馬上要當一軍有點困難,但擔任後備人員應該綽綽有餘了。我之所以沒有參加,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這些人來了的關係。」

「……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緩緩點了點頭,然後以相當複雜的心境凝視著三名勇者。

雖然還沒有跟亞絲娜說明,但他們都是鐵匠涅茲哈的夥伴……應該說,從酒館裡的模樣看來,涅茲哈應該也是「傳說勇者」其中一員。之所以會取「涅茲哈」這個不是騎士也不是勇者的名字,是因為只有他不從事戰鬥而是生產職的緣故嗎?

然後,我也這些線索里做出了另一個推測。

我和亞絲娜原本部不知道名字,也就是說沒有參加第一層魔王攻略部隊的三個人,忽然間就能追上最前線玩家的理由就是……

「噗嚕哞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響起一道強烈的吼叫,讓我把視線朝著盆地深處看去。結果我馬上發出了第二次的「喂喂……」

因為以不顯眼的藍色與綠色來區分的凜德隊與牙王隊,這時候全聚集在盆地中央而且還亂成一團。看來是搞不清楚哪只隊伍成為魔王球首公牛·巴烏的目標,所以從左右兩邊進入和牛猛衝的路線並且撞在一起了。持盾的坦克姿勢大亂——重裝戰士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翻倒當中恢復——所以根本沒有擺出防禦姿勢。

「危險……!」

亞絲娜發出尖銳的呢喃……

「打手快點衝到旁邊躲開攻擊啊!」

他們當然不可能聽見我的叫聲,但牙王與凜德終於揮動右手,這時包含他們在內的八名中·輕裝戰士才準備往左右散開。

但還是有點來不及——

當盾戰士好不容易站起身時,球首公牛已經穿越他們之間的空隙,用足足有四根的角牴住前方的兩名劍士。它的頭隨即垂直抬起,兩個人也因此被高高彈上天空。

「…………!」

我和亞絲娜同時屏住呼吸。一瞬間預測兩名玩家在空中,或者落下的瞬間就會變成玻璃碎片並且四散——但幸好下方是一片牧草,所以兩人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反彈了幾下後立刻站了起來。但是精神上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因此腳步顯得相當虛浮。

凜德立刻揮了一下手——應該是後退與進行POT回復的指示——這時牙王也往後方看去並且轉了一下右手的劍。

趁著巨牛衝到盆地深處的機會,受傷的兩名玩家退到後方,同時也有相同數量的後備人員前來代替他們。

那是戴著輕鋼盔的聖騎士奧蘭多與拿著雙手劍的勇士貝武夫。他們跑了數公尺後,像是猶豫了一下般停下腳步。但馬上又發出連我和亞絲娜潛伏的山頂都能聽見的吼叫,然後再次朝前線衝去。

奧蘭多的右手朝之前一直被圓盾擋住的左腰伸去。迅速被拔出的黑鐵色單手用直劍,無疑是和我背上那把相同——也就是只能在第一層的任務里獲得的准稀有武器「韌煉之劍」。劍似乎經過相當的強化,只見聖騎士高舉起帶著深邃亮光的劍身,果敢地朝大型魔王猛衝。

艾恩葛朗特第二層唯一的練功場魔王「球首公牛·巴烏」那小山般的巨大身軀是在戰鬥開始二十五分鐘後才四散開來。

以攻略部隊的規模與等級、武裝來說,這次的攻略有點花太多時間了,但這是因為我在上面看戲,所以才能輕鬆地這麼說吧。因為現在這個世界裡,已經出現一條封測時期不存在,但是比所有事物都重要的大前提了。那個前提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有任何死者出現。

從這層意義上來看,我必須說公會……不對,目前還只是隊伍的「傳說勇者」確實三個人都提供了相當大的貢獻。雖然動作多少有些僵硬,但他們漂亮地代替了因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故而讓HP落入黃色區域的一軍成員。

「……真是讓人捏把冷汗……但是,能夠順利結束頁是太好了。」

身旁的亞絲娜這麼呢喃,然後從圓桌型山脈邊緣往後退了兩步,直接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來。她交叉雙腿,眼睛朝上瞪著我說:

「然後呢?桐人先生為什麼會在意那些勇者?」

「這……這個嘛……」

我游移的視線再次朝眼睛下方的練功場看去。十五名攻略玩家正聚在細長盆地的深處,一起發出勝利的歡呼。用全身來表達喜悅的只有身穿深藍色緊身上衣的凜德隊,以及還沒有小隊色的勇士們,暗綠色的牙王隊高興的程度和他們有些差距。理由就是殺掉魔王……也就是說,獲得最後一擊的是凜德的彎刀,專有名稱叫作「蒼白彎刀」的武器。雖然從遠方看不出強化數字,但從反射效果的強度來看,應該是經過了相當的鍛鍊才對。

我又凝視了一陣子站在凜德身邊昂首高舉手中長劍的聖騎士奧蘭多,然後才轉向亞絲娜。

現在羊毛斗篷的帽子已經放在背後,所以她淡棕色的眼睛在早晨陽光照耀下也發出強烈的光芒。此時她的視線就像是要貫穿我寄宿在角色上的意識般,於是我知道已經不能再矇混過去了。我下定決心,低聲告訴她:

「……鐵匠涅茲哈是『傳說勇者』的一員。」

「咦……!你的意思是……」

我輕輕點頭肯定她沒有提出來的問題。

「我認為涅茲哈所進行的強化詐欺,是根據集團……也就是身為領袖的奧蘭多指示。你知道『涅茲哈的打鐵鏽』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街上的嗎?」

「嗯……我想是第二層開通的那一天吧……」

「也就是說還不到一周,但是——一天裡只

要能詐騙到一兩把風花劍或者韌煉之劍等級……而且還是經過強化的劍,應該就能賺到一大筆錢了。大概比平常去狩獵賺到的錢多出十……不對,二十倍左右……亞絲娜剛才也說了吧,奧蘭多他們用武裝的強化度來彌補能力的不足。只有戰鬥才能提升武器技能的熟練度,但強化的話……」

「……只要有錢,就可以不斷進行。你的意思是這樣吧?」

亞絲娜以緊繃的聲音說完後,隨即迅速站了起來。她朝眼睛下方的戰場瞪了一眼,然後馬上要朝走下岩山的坡道走去,我急忙阻止她並且說:

「等……等一下!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們還沒有證據。」

「那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他們……」

「至少也要識破他們強化詐欺的手法,否則我們反而會被指責毀損名譽。這個世界雖然沒有GM,但被多數人敵視還是相當危險。我是無所謂了,但沒必要連亞絲娜都被當成封弊……」

亞絲娜用食指對我一指。

迅速伸到我嘴邊的食指,讓我沒辦法把話說完。

「等一下都要一起進入迷宮,你就不用擔心這種事了。不過——我了解你還沒說的事情了。目前不要說證據,連手法都不清楚,這樣的確會被說是誣賴……」

她把拉回去的右手放到自己的下巴。然後閉起眼睛,以壓抑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也會想點辦法。不只是識破對方掉包武器的手法,還要找出明確的證據。」

細劍使堅定地說完後,眼睛裡隨即燃燒著與剛才不同的火焰,而我只能點頭回答:「這……這樣啊。」

成功討伐球首公牛,巴烏的兩支小隊十三個人,為了進行補給與保養而先回到馬梅羅村去,而我和亞絲娜便趁這時候走下岩山。

我們壓低身子,急速跑過喪失守護者的細長盆地。說起來呢,首先踏入第二層南部練功場的權利是屬於凜德與牙王等人,但我實在沒有等待他們整裝完成的耐心。而且那兩個人原本就互不相讓了,所以除了最後一擊的寶物之外,一定也會爭奪該由誰先進入南方練功場。

盆地深處是蜿蜒的狹小山谷,左右兩側是幾乎呈垂直的斷崖,光滑的岩石上不要說是小徑了,甚至連可以施力的地方都沒有,所以絕對不可能爬得上去。

我和亞絲娜一口氣衝過不會有Mob出現的谷底,然後在出口前停下腳步,暫時注視著首次——正確來說我已經是第二次——出現在眼前的光景。

兩三層圓桌型山脈連綿不絕的地形雖然沒有變化,但是和北方練功場充滿牧草地的悠閒氣氛完全不同,平地全被蒼鬱的密林覆蓋住了。山脈的岩石上全爬滿了蔓藤,而且密布的霧氣也讓視線變得相當糟糕。

不過還是能清楚地看見屹立在叢林遠方的第二層迷宮塔剪影。它筆直地延伸到第三層在一百公尺上方的寬廣底部,雖然比第一層的塔稍微細了一點,但直徑也有兩百五十公尺吧。所以與其說是塔,倒不如說是圓形競技場還比較貼切。

和我一樣默默凝視著遠方巨塔的亞絲娜忽然呢喃道:

「……那個是什麼?」

我發現她口裡說的「那個」,是在問從巨塔上部前方伸出來的兩根彎曲突起,於是便簡單地回答:

「牛角。」

「牛……牛?」

「靠近之後,就會看見那裡有巨大的牛隻浮雕。因為那是第二層的主題啊。」

「……我還以為剛才的巨大牛被打倒之後,就不會再有牛形怪物了……」

「太天真了,接下來才是第二層牛牛天堂的重頭戲呢。應該說……接下來出現的怪物看起來都不是很好吃。」

原本想再補一句「雖然也算是牛」,但最後還是用乾咳來把事情帶過,然後拍著手說: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東南一公里左右有一座最後的村子,再往前就是迷宮區了。就算接下村子裡所有的任務,應該也可以在中午前到達迷宮塔。跟從正面的道路進入森林比起來,由左側迂迴過去的話還比較安全且快速。」

當我要邁開腳步時,才注意到亞絲娜正用微妙的表情看著我,於是我便問道:

「……怎麼了?」

「沒有啦……」

細劍使乾咳了一下,然後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接下來要說的絕對不是諷刺或者指桑罵槐,是發自我內心的感想……」

「呃……嗯……」

「你知道很多事情真的很方便耶。有種希望每個人家裡都有一台的感覺。」

我無法立刻判斷出該對這樣的評語做出何種解釋,結果亞絲娜已經快步走過我面前,稍微把頭轉向我並且說:

「那我們快走吧,希望能在凜德先生他們追上來前先進入迷宮塔。」

8

「討厭……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啊……!」

一道壯碩黑影快步朝因為恐懼而瞪大雙眼,嘴裡還發出顫抖聲音的美少女逼近。

這幾乎讓人以為是懸疑或者恐怖電影的一幕,如果以好萊塢式的劇本來看,接下去發生的情節實在有點……不對,應該說太過於非主流了。

「不是說過……要你別靠過來了嗎!」

少女發出帶著憤怒的聲音,沒有往後退而是向前猛衝。魁梧的襲擊者對她的動作有所反應而揮動粗糙的雙手用戰槌,但在軌道到達頂點之前,少女的右手就已經閃出一道雷光。

隨著無聲的喊叫所施放出來的突刺技,直接在襲擊者完全外露的胸膛上炸裂。純白的光芒飛散,戰槌的速度略微變慢。一般人會在這時候飛退來躲開攻擊,但少女卻繼續往前踏出一步,然後不顧一切地拉回細劍繼續進行追擊。這次換成二連擊轟在胸膛的上下兩側,襲擊者半裸的肉體立刻晃動了起來。

「噗……哞哦哦哦哦哦!」

有著短角與金屬鼻環的頭部往後仰,接著發出臨死前的悲鳴。緩緩後傾的巨大身軀在空中倏然停止。光滑的肌肉一邊轉變成堅硬的玻璃一邊碎裂,然後從裂痕里迸出藍光——爆散。

以單發技「線性攻擊」加上二連擊技「平行刺擊」的組合,打倒牛頭人身的怪物「下級公牛·攻擊者」後,細劍使暫時站在現場喘了一陣子氣——最後才迅速抬起臉來,瞪著我叫道:

「……這根本不是牛嘛!」

我和亞絲娜,應該是所有玩家最先進入艾恩葛朗特第二層迷宮區的兩個人,來到這裡已經經過兩個小時了。

現在牙王隊和凜德隊說不定已經看見一樓被開啟的寶箱而恨得咬牙切齒,但我本來就是邪惡的黑色封弊者,當然沒有白白通過寶箱的禮讓精神。由於寶箱的初期POP位置有八成跟封測時沒有兩樣,所以我們便在不斷開啟寶箱的過程中順便進行戰鬥,當順利來到了二樓時,就遇上了這座塔的主人兼居民公牛一族——

「……哎……哎呀,要說是牛還是人的話,它們的確有八成是人啦……」

因為完全不清楚亞絲娜生氣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搔搔自己的頭部。

「但是,網路遊戲裡的牛頭人大概都是這樣啊,然後把牛頭人系的Mob稱為『牛』也已經是慣例……」

「……牛頭人?你是說希臘神話裡頭的怪物?」

她憤怒的眼神終於變得柔和一些,看來這個細劍使很喜歡稍微有點知性的話題。雖然我對神話傳說也不是相當了解,但妹妹倒是很喜歡這方面的書籍,而從小我就時常讀給她聽。這時我點了點頭,然後想辦法擠出當時的知識。

「對……對啊。神話裡頭的牛頭人,是住在克里特島的地下迷宮……正確名稱是『拉比凜特斯』,總之就是住在地下迷宮的怪物,然後被勇者賽修斯給殺掉了對吧?這些都是很適合拿來做成遊戲的要素,所以從很久之前牛頭人就在很多RPG里出現過了。只是這個遊戲不知道為什麼把Mino去掉,然後又把『taurus』改成英文念法,所以才會變成『公牛族』啦。」

「還是拿掉比較好,因為Minotaurus的Miro指的是米諾斯王(Minos)的米諾對吧。」

「咦……那把Minotaurus省略成『Mino』不就不恰當了?」

「那是當然,據說米諾斯王死後變成了冥界的判官,只用米諾來稱呼他的話,他一定會生氣的。」

在進行這樣的對話當中,亞絲娜的火氣終於變淡了。認為這是個好機會的我立刻畏畏縮縮地問道:

「那麼……亞絲娜小姐,剛才的米諾……不對,剛才那隻公牛不知道哪裡讓您不滿意了……?」

結果細劍使側目瞪了我一眼才囤答:

「因為那傢伙……幾乎都沒穿衣服不是嗎!只有腰部卷了條布而已,根本是性騷擾嘛。真想發動性騷擾防範指令把它送到黑鐵宮去。」

「原……原來如此…………」

和第一層就會出現的狗頭人族與哥布林族比起來,下級公牛族身上的衣物確實少了很多,如果沒有牛頭的話就是「幾乎全裸的肌肉男」了。對於在女校長大的大小姐(我想應該是吧)來說,的確很難接受這樣的打扮。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打開寶箱後出現的防具「強力皮帶內衣」就又是一個新的問題了。這東西的防禦力還算不錯,而且還有令人高興的筋力獎勵,但裝備上去的話上半身就固定是「只用皮帶綁住各處的半裸」狀態,根本無法穿上其他緊身衣或者鎧甲。覺得在迷宮的這段時間裡應該沒關係的我,正準備在下一個安全房間裡把它換上——但是看見亞絲娜的反應之後,就覺得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但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稀有寶物,不拿來用的話實在太可惜了。就純粹從提升小隊戰力的觀點來看,自己是不是應該把這個道具讓給她呢?

「亞絲娜啊……剛才不是從箱子裡拿到帶有魔法效果的皮帶系鎧甲嗎……」

這時細劍使眼睛立刻發出比屠殺公牛族時要冰冷三倍的光芒。

「是拿到了,怎麼樣?」

「………………那個……我是在想有誰適合這種道具啦。啊,對了,那個人如何?就是第一層魔王攻略部隊裡的那個坦克隊隊長……」

「你是說艾基爾先生?嗯……那個人穿起來應該滿合適的。我在昨天『球首公牛·巴烏』的偵查里有遇見他喔。」

內心一邊對自己沒有誤踩地雷鬆了口氣,一邊繃著臉表現出自己的驚訝。

「這……這樣啊。但是,他也沒參加剛才正式的討伐戰對吧?」

「那個人好像和凜德先生與牙王先生不合。但他還是有表示將參加樓層魔王的攻略,所以桐人先生應該可以在那裡遇見他吧。那時候再交給他怎麼樣?」

「說……說得也是。嗯。那——能夠對付米諾……不對,公牛族的『麻痹衝擊』了嗎?」

「算了,叫米諾就可以了啦。再看兩三次應該就沒問題了。」

「這樣啊。雖然魔王的『麻痹』範圍廣到不像話,但時機和雜兵米諾一樣。那麼我們就到下一個區域去看看吧。」

完全沒有露出疲態的亞絲娜聽見我的話後點了點頭,接著率先往房間的出口走去。

又打倒四隻公牛族(由於是定時湧出的Mob,所以很難大量狩獵)後,因為掉寶與各處的寶箱快把道具欄塞滿的我和亞絲娜,在沒有遇見其他前線玩家的情形下順利離開迷宮區。

在入口附近的安全地帶打開地圖標籤之後,發現高塔一樓二樓的空白部分幾乎都被填滿了。雖然將它捲軸化後應該能賣到不錯的價錢,但連我這個黑心的封弊者也沒市儈到拿地圖檔案來做買賣。決定把這些資料免費提供給「老鼠亞魯戈」後,我便關上了標籤。

大概明天就能在最近的村子裡,買到亞魯戈整理從我以及其他封測玩家那裡獲得的情報後做成的「攻略冊」了,但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還得花五百珂爾去買這些資料實在有點不合理。但她表示會用前線組付出的錢增刷來免費提供給中層玩家,所以我也沒辦法抱怨。

切換標籤,傳了即時訊息告訴亞魯戈要把地圖檔案交給她並關閉視窗後,我便大大伸了個懶腰並且仰望著天空。

蒼鬱的密林上方,實際上不是天空而是被第三層的底部所覆蓋。但是現在從外圈照射進來的夕陽已經把底部染成橘色,看起來倒也是一幅美麗的景象。

「今天是十二月九目……星期五。外面一定已經是冬天了。」

身邊的亞絲娜這麼呢喃著,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才回答她:

「之前不知道是在網路消息還是什麼媒體上看到過,艾恩葛朗特的樓層也會呈現不同的季節。所以再繼續往上爬的話,說不定就能遇見冬天了。」

「……不知道該不該感到高興耶。啊,不過……」

由於亞絲娜說到這裡就中斷了,於是我便轉過頭去看著她。亞絲娜不知道為什麼以像是生氣又像是害羞的表情噘起嘴,最後終於靜靜地表示:

「沒什麼啦,只是想到如果在聖誕節之前能夠到達有季節的樓層,然後那裡下著雪的話……」

「這樣啊……說得也是,已經十二月了……距離聖誕節只剩十五天……在那之前應該能攻略這一層才對……」

「說這什麼話,太沒志氣了吧?再一周,不對,再五天就要攻略這一層了。我受夠這些牛了。」

「是受夠裸體牛了吧。」

我忍不住這麼說道,結果亞絲娜先是茫然看著我的臉,幾秒鐘後便滿臉通紅,用幾乎要造成傷害的強度用力踩了我的右腳。接著更直接往村子的方向前進,而我只能急忙從細劍使身後追了上去。

極力迴避戰鬥的我們花了二十分鐘穿越離開密林的石頭路,來到最近的村莊——將成為魔王攻略據點的「塔蘭」村內,然後才鬆了一口氣。

雖然早已經預料到,不過村子的主要街道上果然可以看見不少玩家在走動。今天上午打倒中魔王「球首公牛·巴烏」之後,原本把前一個村子馬羅梅當成據點的玩家,已經全都移動到這裡來了吧。我依然解除了裝備在身上的黑色皮大衣,然後用亞絲娜覺得很不適合的頭巾蓋住上半部的臉孔。

說起來她也用戰鬥時會拿下來的連帽斗篷完全蓋住頭部,所以我們可以說是半斤八兩。雖然遮住臉的理由完全相反讓人有點難過就是了。

「那個……我接下來和亞魯戈那個傢伙約好要見面了……」

我邊走在路旁邊小聲這麼說道,結果亞絲娜便在帽子深處輕輕點了點頭。

「那剛剛好,我也有事要找她……應該說有事要委託她,我跟你一起去吧。」

「這……這樣啊。」

說起來我應該沒有害怕亞絲娜與亞魯戈同席的理由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覺得緊張。背部悄悄發著抖的我點了點頭,正準備說出「那我們一起去約好的酒館」時——

忽然聽見一道細微的聲音,於是我急忙捕捉這道差點錯過的聲響。

那是相當規則的連續金屬聲。這不像樂器一樣輕快,而是包含了道具強硬度的聲音是——

「——————!」

我和亞絲娜同時看向對方,身體也一起朝向聲音來源……塔蘭村的東廣場轉去。

雖然壓抑住想全力衝刺的心情,但還是快步走到廣場的我們,在那裡看見預期之中的光景後還是佇立了好一陣子。

兩張榻榻米大小的毯子上排滿了鐵製的武器,另外還有一塊簡單的木製招牌。當然還有攜帶型火爐與鐵砧。一名矮小男性玩家正坐在摺疊式椅子上專心揮動槌子,我們從側臉就知道他是鐵匠涅茲哈了。他不但是「傳說勇者」的一員,同時也是艾恩葛朗特首次出現的「強化詐欺師」——

「……還是光明正大地出來做生意了。明明昨天才被你識破進行詐欺而已,結果不要說暫時停業了,甚至還跑到最前線來開店耶。」

當我們移動到廣場柱子的陰影處時,亞絲娜便憤怒地這麼說道。我原本打算點頭回應,但半途就稍微改變了角度。

「不對……就是因為有所警戒,才會來到這座塔蘭村吧?對方絕對想不到我們也同時來到這座村子了。可能是打算避開詐欺被人發現的烏魯巴斯,所以才暫時來這裡做生意。」

「就算是這樣,也無法改變他厚臉皮的事實。因為竟然還來到另一座村落開店……這就表示他還要繼續進行掉包武器的勾當吧?」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幾乎已經沒有聲音的亞絲娜,隨即輕輕咬住嘴唇。

她的側臉當然露出了憤怒的神情,但似乎也參雜了好幾種其他的感情。對辨認他人表情的技能熟練度幾乎是零的我來說,當然沒有辦法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我發現她在兜帽深處發出微光的眼睛似乎透露了有些悲傷的色彩後.隨即稍微屏住了呼吸。

我再次把視線移到二十公尺前方的涅茲哈身上,接著繼續說道:

「我想……應該還是會做吧。當然也會挑選對象啦……」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涅茲哈所屬的『傳說勇者』的目的,是一口氣加入最前線攻略玩家的陣容,那麼應該就不會把前線組當成詐欺的對象。要是因此而損及小隊的信用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

當我說到這裡時,隨即在腦袋裡默默地呢喃著忽然閃過的可能性。

——如果奧蘭多他們將來要拋棄涅茲哈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

因為就算是夥伴,目前系統上也還沒辦法組成公會,所以顏色浮標上也不會表現出同樣的紋章。如果沒有涅茲哈與奧蘭多、貝武夫等人是同伴的證據,那麼奧蘭多等人也可以要求涅茲哈不管委託人的身分一律詐騙武器,

等到完全失去信用後才把他從隊伍踢出去……

「等等……應該不至於吧……」

我隨著嘆息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否定自己邪惡的推測。

昨天跟蹤涅茲哈到酒館去後目擊到的六個人,表現出來的熟稔氣氛感覺上就不像只是網路遊戲內的集團。甚至讓我覺得他們幾個人在進入SAO之前就已經是朋友了。

所以應該不可能……不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忽然感覺有視線看著臉頰附近,轉過頭去之後,發現亞絲娜正在厚厚的兜帽下直盯著我看。她可能是聽見我剛才的呢喃了吧,不過她倒是沒繼續追問下去,只是把視線移開並說:

「……這樣的話,我在他們的眼裡就不是前線攻略玩家囉。因為他們把我的劍騙走了。」

發現這些推論是根據我剛才所說的話之後,我便急忙搖著頭說:

「沒……沒有啦,我所說的前線玩家呢,指的是剛才那些穿藍色與綠色衣服的人啦。沒有像他們那樣強烈地表現出來的話根本不會知道……所以涅茲哈一定也不會覺得我是攻略組的一員。不過,這可能本來就是事實了……」

「為什麼這麼說,你不是會參加樓層魔王的討伐戰嗎?」

亞絲娜狠狠瞪了我一眼,讓我反射性點了點頭——但還是免不了用曖昧的口氣回答:

「是……是打算參加啦……但凜德和牙王要是說『不需要』的話,我也沒辦法。應該說,他們有很高的機率會拒絕我吧……」

話說到一半時,亞絲娜的眉毛已經提高到了相當危險的角度,不過馬上就又恢復成平常的模樣。她隨即用有些不滿,但是相當冷靜的聲音表示:

「凜德先生也就算了,但是牙王先生應該知道攻略魔王時絕對需要你的力量與知識。」

「咦,是……是這樣嗎?」

「因為那個人在打倒狗頭人領主之後,不是特別要我來告訴你『謝謝你今天救了我』嗎?」

她堅持原音重現的關西腔讓我忍不住想發笑,於是我也配合著她回答:

「但他接著還這樣說囉:『但我還是沒辦法認同你。我會用自己的方法來攻略遊戲……』」

「如果『完全攻略』是大家最終的目的,那麼樓層魔王戰的時候,他們應該也不會因為無聊的自尊而不讓你參加吧?」

「希望如此……」

雖然腦中浮現今天上午在「球首公牛·巴烏」攻略戰時發生的鬧劇,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指揮藍色隊伍的短彎刀使凜德和我,曾經在狗頭人領主攻略戰之後有過一番對話——或許應該說是我單方面被他指責,不過我還是能明確地想像出他的目標。他想把和自己同樣是騎士迪亞貝爾同伴的玩家們培養成最強的攻略集團。他連中魔王的LA獎勵都不願意放棄的模樣,直接就散發出這種堅強的意志了。到了第三層之後,他一定會馬上挑戰公會會長任務,然後建立以迪亞貝爾身上銀色與藍色為代表色的公會。

說起來呢,反而是在第一層里曾經數次與其交談的牙王還比較難以捉摸。

他的心底無疑藏著對前封測玩家的憎恨,所以才會打從一開始就敵視我這個封測玩家,並且支持由非封測玩家出身的迪亞貝爾所統率的攻略隊。我甚至覺得他在第一層攻略結束後就會加入迪亞貝爾的隊伍。

但就算是迪亞貝爾仍在世,他的願望應該也不會實現吧。因為迪亞貝爾其實也是封測玩家。牙王可能會從迪亞貝爾不擇手段也要贏得第一層魔王LA獎勵的行為里查覺到這一點。再加上……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自大,但幾乎崩毀的戰線之所以能撐下來,靠的正是我這封測玩家,桐人的「作弊知識」。

所以牙王才會因為自己「不依賴封測玩家」的信念,選擇不加入舊迪亞貝爾隊——也就是今天的凜德隊,反而建立起自己的集團,而那就是我們早上看見的那隻暗綠色緊身衣小隊了。他應該費了不少的心力吧,從剛才的中魔王戰看起來,他們的戰力與凜德隊可以說是在伯仲之間。但是,正因為這樣,那兩支隊伍今後一定也容不下對方。

前頭的兩大集團,不對,已經可以稱為公會了,兩大公會之間的衝突與競爭應該能加速提升全體玫略玩家的戰鬥力才對,但同時也會損害組成聯合部隊時的合作關係。不知道這樣的發展究竟是好還是壞呢?另外第三集團,聖騎士奧蘭多所率領的「傳說勇者」又會在最前線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啊,話說回來……」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於是便對凝視著露天打鐵鏽的亞絲娜問道:

「凜德和牙王的小隊也有名字了嗎?」

「嗯……凜德先生我不清楚。但我聽說過牙王先生的小隊名稱了。」

細劍使微微一笑,接著說出聽見的名稱。

「有點誇張喔,是叫作『艾恩葛朗特解放隊』。」

「這……這樣啊……」

「他好像有許多雄偉的計畫呢。」

「真……真的嗎?」

「說是要把據點固定在笫一層的『起始的城鎮』,然後也會積極從停留在那裡的幾千名玩家裡招募成員。另外還會配給武器防具,進行集團戰鬥的訓練,好增加最前線玩家的人數……」

「……原來如此,這就是『用自己的方法來攻略遊戲』嗎……」

我點了點頭,再次陷入沉思。

這確實也是一種「方法」。因為在前線戰鬥的人數越多,攻略的速度當然也會越快。但是同時也會產生另一個巨大的困境。就是人數增加的話,死亡人數當然也一定會跟著上升……

「不過這真讓人有點不舒服。」

亞絲娜突然這麼表示,而我只能眨了眨眼睛。

「咦?什麼不舒服?」

「名字啊。什麼『最前線攻略玩家』啦、『前線組』啦、『攻略集團』啦,大家都亂取一通。雖然能了解他們的心意,但實在太隨便了。凜德隊的人甚至還自稱『頂級玩家』呢。」

「啊,嗯……的確是這樣。亞魯戈那傢伙好像稱他們『領先者』……等等,糟糕了!」

我急忙打開視窗,確認目前的時間。距離跟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約定見面的時間只剩下兩分半鐘而已。

「那……那個……亞絲娜也要去對吧?」

「……要啊,怎麼了?」

面對她一臉稀鬆平常的反問,我也只能夠點頭同意了。

我最後又看了一眼不停揮動榔頭的矮小鐵匠,然後說道:

「儘快解決和亞魯戈的見面,我想多觀察一下涅茲哈。說不定能夠識破他詐欺的手法。」

9

亞魯戈發出「哦~」的聲音。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麼表示。

如果補充雙方第一句話省略的部分,那就會是這個樣子。

——哦~封測玩家桐人和獨行的亞絲娜變成搭檔了啊。這條情報能值多少錢呢?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剛好一起過來而已,絕對不是變成搭檔什麼的。

說起來呢,雖然否定了她話裡頭的含意,但我們一起行動的確是事實。而且這種狀況還是從昨天下午在烏魯巴斯東廣場遇見之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差不多已經連續二十七個小時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也難怪人家會有過多的揣測,但依照我的內心基準,單純的「兩人小隊」與「搭檔」可是有很大的差異。

小隊是在各自有利益的情況下組成,等戰鬥結束之後各分東西,關係也就消失了;但搭檔的話就是以互相存在為前提條件來進行各種細部調整。具體來說就是,為了彌補夥伴的弱點並且發揮其特性來替換裝備與技能組合,並非各自狩獵自己的獵物(就像昨天我和亞絲娜面對黃蜂那樣),而是兩個人以劍技來合作打倒獨自作戰會相當辛苦的強大Mob。

由於我認為要做到這種程度才能夠稱為搭檔,所以從這方面來看,我和亞絲娜應該永遠不可能變成搭檔吧。就算撇開封弊者之類的事情不談,我也不認為這名對自身劍技有強烈自信的細劍使,會放棄自己磨練以久的戰鬥模式而以與我之間的合作為優先。

——雖然不知道對方能夠了解多少我一瞬間的思考,或者可以說藉口,但我還是一臉平靜地坐到亞魯戈對面,等身邊暫時性的小隊成員也就座後,隨即開口點了黑麥芽酒。接著亞絲娜也點了果實酒沙瓦,結果NPC店員退下去才不到十秒鐘,飲料就已經送到我們桌前了。雖然覺得這樣的話乾脆就廢除店員,改採飲料忽然出現在桌面的系統就可以了,但這可能就是創造者的堅持吧。反正這些NPC也不需要人事費用。

我和亞絲娜各自拿起杯子後,亞魯戈也稍微舉起已經在她面前的麥芽酒,然後以視線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於是我只能乾咳幾聲

,然後表示:

「那麼……讓我們為到達第二層迷宮區乾杯!」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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