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gressive 1 幻朧劍之迴旋曲(2/2)
「乾杯!」
「乾杯……」
雖然興奮度多少有點落差,但我還是在其他兩人的配合下一口氣將中杯黑麥芽酒喝了一半。現實世界裡,媽媽會在晚餐時開啤酒來喝,我趁機嘗過一點後,就覺得其實啤酒這桓東西(這裡雖然稱為麥芽酒但實在不清楚有什麼不同)只是又苦又酸的碳酸飲料,但一整天在練功場或是迷宮裡四處戰鬥後,不知道為什么喝起來就是特別美味。不過二十歲以上的玩家似乎表示「喝多少都不會醉的酒根本沒有存在的意義!」
從這個觀點來看,在我對面大口喝完一整杯金黃色氣泡飲料並且叫著「噗哈~!」的情報販子,可能也是不需要酒里有酒精的青少年吧,但這傢伙說到底還是很難以捉摸。就算被金褐色捲毛包圍的臉頰上沒有那三根依然清晰的顏料鬍子,從外表也沒辦法推測出她真實的年齡。
這時亞魯戈迅速把空下來的杯子放回桌上,接著又叫了一杯後才說道:
「轉移門開通後五天就到達迷宮區,說起來真的很快喔。」
「跟第一層比起來當然快多了。在下面一層花了那麼多時間,也有很多玩家超過加級了。原本只要7、8級左右就能攻略第二層了吧?」
「嗯……數字上是這樣沒錯。只不過,再怎麼說那也不過是可能的數字。」
亞魯戈說到這裡便停下來,開始喝起第二杯麥芽酒,這時換成亞絲娜對我問了一句:
「封測時期,你們挑戰了幾次才打倒第二層的魔王?」
「嗯……從第一次挑戰開始算的話,光是我參加的戰鬥就失敗了十次……不過一開始是5級就有勇無謀地去挑戰魔王了。」
而那全都是為了獲得LA獎勵,我當然沒有把這個實情說出口。
「我記得打倒魔王的時候,部隊平均已經超過7級了。」
「這樣啊……這次的攻略——平均應該會超過10級吧。」
亞絲娜的問題讓我瞄了一眼依然表示在視界裡的小隊用HP條。我的等級因為在迷宮區里到處奔走狩獵米諾,不對,狩獵公牛而上升了1級,目前是14級。亞絲娜好像已經來到12級。我想應該會成為攻略部隊主力的凜德隊、牙王隊也跟我們差不多才對——
「嗯……我想應該會超過10級吧。光看數值上的能力的話,應該算進入安全範圍了……但是雜兵Mob的常識不能拿來用在樓層魔王身上……」
感覺好像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們在攻打第一層魔王「狗頭人領主·伊爾凡古」時,部隊平均等級也遠超過封測時期。而且擔任隊長的騎士迪亞貝爾和獨行的我同樣是挖級。
但是狗頭人領主的大刀技能連擊卻完全削除了迪亞貝爾的HP。這也就表示,半吊子的「安全範圍」對上魔王的瞬間攻擊力後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一瞬間沉默下來的我與亞絲娜對面,把第二杯啤酒喝得剩下三成左右的亞魯戈又像是要補上追加攻擊般說道:
「而且對上這一層的魔王時,裝備的強化比等級更重要喔。」
「就是說啊……」
我也隨著嘆息點了點頭。第二層魔王所使用的專用劍技「麻痹轟爆」並不著重於攻擊力,但也因此而不能先用HP量來應付,還得藉由武器防具的強化獎勵來提升阻礙耐性。
關於這些事情,等眼前的情報販子發行攻略冊之後大家應該就會知道了。屆時前線攻略組將會大舉進行裝備的強化,而移動到這座村子的鐵匠涅茲哈,打鐵鏽的生意應該也會變得相當火熱……
「…………嗚……」
當想到這裡的瞬間,我便在無意識當中發出了呻吟。
如果涅茲哈從烏魯巴斯轉移到塔蘭的理由,並不是要等傳聞冷卻……而是打從一開始就猜到最前線玩家將進行大量的強化呢?他已經完全不顧鐵匠的信用,只是拚了命地詐取稀有的強化武器……結果就會造成「傳說勇者」超越凜德隊與牙王隊,一口氣變成最強公會,到時候鐵匠涅茲哈將會——
「亞魯戈……」
摩擦手臂將爬上上臂的惡寒甩落後,我便在桌上打開視窗。
「先把迷宮區一樓、二樓的地圖檔案交給你。」
我迅速把實體化的小捲軸放到亞魯戈面前。這名情報販子將捲軸拿起來,然後像變魔術般讓它消失後才說道:
「桐仔,謝謝你總是提供資訊給我。我之前也說過,我隨時可以按照規定付你情報費……」
「不用了……我不想拿地圖檔案來賣錢。如果有玩家因為沒買地圖而喪生,我一定會內疚得睡不著覺……不過,雖然不會收錢,但這次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有附帶條件的委託。」
「哦~?你先跟姊姊說說看吧?」
雖然她向我拋出的嬌艷媚眼讓身邊的亞絲娜發出某種波動,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很害怕轉過頭去,所以只能把視線固定在前方並且回答:
「我想亞魯戈應該也知道他們的存在了……」
這時我壓低聲音,再次確認酒館內部。由於是位於狹窄巷弄里的店家,所以沒有其他玩家的身影。
「……我想要參加今天早上『球首公牛·巴烏』討伐戰的『傳說勇者』小隊的資料。包括所有成員的名字以及組成隊伍的經過。」
「嗯,你說的條件是……?」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打探他們的情報,尤其是他們幾個人。」
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恐怖的地方是,字典裡面不但沒有保護委託人的秘密這條規則,甚至還奉「委託人的姓名亦是商品」為圭臬。所以我本來沒有辦法在保密的情況下向亞魯戈購買「傳說勇者」的情報。因為她會遵從自己的規則,對傳說勇者那些傢伙表示「有個人想買你們的情報,你們要知道他的名字嗎?」當然,這時我只要付出比他們還要高的價碼,就能夠隱藏自己的姓名,但是「有人正在偵查傳說勇者」這件事惰還是會被對方發現。就現狀來說,還是得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我的條件也就是——幫忙探查傳說勇者的消息,但是不要跟他們有任何接觸。這件委託明顯違反了亞魯戈的信條。
「嗯……嗯嗯——」
情報販子用指尖拉著捲髮並且煩惱了一陣子,最後很乾脆地說:「嗯,好吧。」當我鬆了一口氣時,她又露出燦爛的笑容表示:
「不過你要記住,姊姊把跟桐仔的私交看得比做生意的信條還要重要這件事。」
這時再度從右側傳來恐怖的氣息。把視線從全身僵硬的我身上移開後,亞魯戈又帶著笑容說道:
「那麼,小亞要委託我做什麼事啊?」
十分鐘後——
我和亞絲娜從郊外的酒館再次回到塔蘭村東廣場。
雖說是村落,但圈內在規模上還是比主街區烏魯巴斯還要小。不過「將圓桌形山脈內部刨空」的基本構造則完全相同,這也就是說,垂直向的空間會比建築在平地上的村莊要多出一倍以上。
當然圓形廣場也不例外,周圍全被相當高的建築物包圍。它們全都不是NPC經營的旅館或商店,而且目前也不是玩家小屋,所以任何人都能夠自由進入。
實際上,有不少玩家就把這種「空屋」當成旅館來使用。但這種地方和NPC經營的旅館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就是空屋沒有受到系統保護。
當然,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人能夠對裡面的玩家造成傷害,但在門不能上鎖的房裡睡覺總是覺得無法安心,而且床也硬得讓人傷心。其實我為了節省住宿費也嘗試過好幾次住在這種地方,但別說是建築物裡面了,就連外面的通道有點風吹草動也會整個人跳起來,可以說根本沒辦法熟睡。老實說這真是太不合理了——現實世界裡的我肉體應該躺在安全且清潔的醫院床上,而且聽覺與視覺全都被阻絕,但是在假想世界裡卻還要因為床鋪的品質與外部的噪音而苦惱。
於是我從很久之前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放棄節儉,每天晚上不是到旅館就是去NPC的租賃房間過夜。
但是除了住宿的目的之外,街上的空屋還是有許多有效的利用方式。比如說想要開個小會、分配掉寶道具——或者是監視某個人。
「很不錯的角度耶。」
坐在移動到窗前的椅子上,注意不讓自己太靠近窗戶的亞絲娜一邊看著下方的廣場一邊簡短地說道。
「這裡應該是最佳地點了吧。如果是正後方的話,會因為角度太小而看不清楚……我把晚餐放在這裡喔。」
從酒館移動到這裡的路上,我從路邊的小販那裡買了內容物不明的包子。話說完後我就堆了四五個在圓桌上。
它們的表皮是普通的乳白色,不停上升的蒸汽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應該
說看起來頗為美味。道具的專有名稱是「SteamedbunofTaran」,翻成日文的話就是「塔蘭包子」吧。
亞絲娜把視線從窗戶外不停響起榔頭聲的地點移開後,隨即用有些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桌上的包子並且低聲說道:
「這……是什麼餡料?」
「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是以牛隻為主題的樓層,如果是肉包的話應該就是牛肉吧?對了,關西提到『肉』的話指的就是牛肉,關東所謂的肉包在他們那裡都要寫成豬肉包。」
「然後呢?這座村子是屬於關東還是關西?」
對方以冷冷的聲音直接吐嘈了我精心準備的小常識,讓我只能一邊道歉一邊把塔蘭包子堆成的小山往亞絲娜那裡推去。
「來來來,趁熱吃一個吧。」
「那我不客氣了……」
解除皮革手套的手拿起最上方的包子。等她拿完後,我自己也抓起一個。
今天從早上就一直窩在迷宮裡頭,而且途中也沒有吃任何點心,所以肚子真的快餓扁了。如果遊戲角色能夠呈現感情之外的生理現象,在和亞魯戈談話的時候,我的胃一定會不停地咕嚕咕嚕叫。還站著的我直接張開大嘴,準備咬下又熱又軟的包子,就在這個時候……
「嗚喵!」
忽然聽見一道奇怪的聲音,我便迅速將視線移了過去。一看之下,原來是坐在椅子上的亞絲娜雙手拿著肉包僵在那裡了。直徑十二公分左右的大型包子,目前已經減少了一小口的體積——似乎是從開口部分噴出來的黏稠奶油色流動體就這樣沾在細劍使的臉龐以及脖子上……
在僵硬的我注視下,亞絲娜雖然露出想哭的表情,但還是仔細地動著嘴巴把最初咬下的一口吞進喉嚨,接著用細微的聲音說:
「……裡面是暖暖的卡士達醬……然後還有某種酸酸甜甜的水果……」
「……………………」
我默默地拉開距離我嘴巴還有三公分左右的塔蘭包子。當我將它放回桌上,並且把手抽回來時,宛如細劍般銳利且細微的聲音直接貫穿了我的耳朵。
「如果……如果你在封測時期就吃過這個,然後其實知道裡面是什麼餡料卻沒有告訴我,讓我直接就這麼吃下去……那麼我就不敢保證還能壓抑自己喔……」
「我發誓真的不知道。真的、絕對、Absolutely……」
我一面搖頭,一面從腰包里拿出小條手帕來遞給亞絲娜。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這個世界裡頭的「髒污效果」即使放置不管也會在短時間內完全消失,而且只要用「Cloth」類的道具擦拭也能立刻消除。雖然在消除髒污時布料道具的耐久度將會減少,不過裡面似乎也存在能夠永遠使用的魔法手帕。由於Mob與特殊地形帶來的髒污通常會帶有阻礙效果,所以無限手帕是我相當渴望的道具,但它似乎是相當稀有的掉寶道具……
「嗯……」
我逃避性的思考就這樣被忽然遞迴來的手帕打斷了。經過幾秒鐘的擦拭後,沾在亞絲娜臉上的奶油已經完全消失了。
細劍使又順便瞪了我一眼後,才面對窗戶像發表宣言般說道:
「下一次跟監的時候,我會自己帶食物來。因為我不想再吃這種莫名奇妙的東西了。」
即使是只有十四歲的我,也了解這時候千萬不能說什麼「料理技能是零就可能會做出恐怖食物」的話。於是我便表示:
「那……那真是令人期待。」
結果一這麼說,第二支箭就飛過來貫穿了我的笑容。
「沒人說會準備你的份。」
「知道了…………」
我縮起肩膀並點了點頭,然後嘗試了一下冷掉的「塔蘭包子」,結果這次很順利地把它們吃完……應該說味道相當不錯。當然,是做為甜點來說啦。
它的外皮相當有嚼勁,不會太甜的奶油也凝結成固狀而不會亂噴,類似草莓的酸甜水果更是與奶油融合出最完美的味道。我想塔蘭包子預先設定好的味覺檔案一開始應該是類似「加了草莓的奶油麵包」,但不知道是工作人員的設定錯誤還是系統的惡作劇,讓它變成加熱後才販賣的商品。最後亞絲娜也吃了兩個,心情也似乎變好了一些。
這雖然讓我鬆了口氣——但這次跟監的目的看來是要以失敗告終了。
我們的目的當然是要找出在下面廣場營業當中的鐵匠涅茲哈,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手段來掉包進行強化時所拿到的武器。
雖然打鐵鋪的生意還算不錯,但幾乎都是回復耐久度的客人,從我們開始監視的一個小時內,只有兩名玩家前來委託他進行武器強化。而且兩個人的強化都相當成功。雖然我認為是因為它們都只是中階武器的緣故,但這樣下去還是會讓人感覺詐欺行為可能一開始就不曾存在。亞絲娜的劍碎裂以及能用「所有道具完全實體化」按鍵將其回復,都是因為某種系統上的錯誤……也就是Bug所造成的……
「——不會的,不可能會這樣……」
我小聲呢喃著來甩開自己的軟弱。
雖然還不清楚掉包武器的手法,目前只知道那個時候的風花劍為什麼馬上就碎裂的理由。因為那是小亞……不對,亞絲娜從亞魯戈那裡買來的情報。
在那間酒館裡,當亞絲娜被亞魯戈詢問要委託她什麼事情時,亞絲娜說出了我完全沒預料到的要求。她說「我想請你調查,武器強化失敗的懲罰里是否有『破壞』這個項目」。
結果亞魯戈也說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用調查,我早就檢驗過了。」
亞魯戈先說了就用這裡的酒錢來付情報費吧,然後才對啞然的我們說道:
「如果是經過謹慎強化過程的失敗,那絕對不會有武器破壞這樣的懲罰。不過嘗試強化時,有種情形一定會造成破壞的結果。就是拿已經沒有強化次數的劍來繼續進行強化的時候。」
這也就是說……
昨天晚上,在我和亞絲娜眼前碎裂的風花劍,果然是在某道過程當中被掉包了……而且那是已經把設定為六次的強化次數全部用盡的「結束品」。順帶一提,現在亞絲娜腰上的風花劍+4還剩下兩次可以強化的次數。所以就算強化失敗,也不可出現武器破壞的情形。
當出現結束品這個關鍵字後,最令我在意的是,在亞絲娜之前委託涅茲哈的留費歐爾所發生的那件事。
現在還不清楚涅茲哈當時是不是掉包了留費歐爾的韌煉之劍,但結果武器沒有被破壞而是連續失敗三次。可能是周遭有許多耳目的關係,也有可能是因為手邊沒有「韌煉之劍的結束品」能夠掉包。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說明為什麼涅茲哈會用高於市價相當多的金額來向失意的留費先生購買+0的韌煉之劍了。那不是為了補償他的損失,而是為了下一次的機會做準備……
「桐人先生——」
尖銳的呢喃讓我停下思緒。
我眨了眨眼睛,對準視線的焦點。眼睛下方的廣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被夜色包圍,往來的玩家數量也變少許多。
在這樣的情況當中,可以看見一名玩家正筆直跨越圓形廣場。他身上有反射街燈光線的高級金屬鎧甲,以及現在看起來像是暗藍色的緊身衣。不會錯的,從那身服裝就知道來者是屬於在最前線組裡也名列前茅的「凜德隊」——
在我和亞絲娜吞著口水注視之下,男人先是走近「涅茲哈的打鐵鋪」,接著馬上從扣環上把劍拿下來。
但是那把劍比我背上的韌煉之劍還要短了一點,而且也比較寬。雖然因為距離與天色而下敢斷言,但是那把有著大型護手的劍應該是「厚實劍」吧。在直劍當中被分類為闊劍的子類別,算是棄攻擊次數而著重一擊威力的武器。就稀有度來說,它大概跟風花劍相同或者略遜一籌吧——
「應該足以成為掉包的目標了……」
身邊的亞絲娜迅速呢喃道。雖然她一眼就辨認出劍的種類讓我有點驚訝,但我還是用最小的動作點了點頭。
「嗯,接下來就要看是委託他進行保養還是強化了……」
設置在廣場西北角的打鐵鋪與從西南上空往下看的我們之間大概有二十公尺以上的距離。雖然經由搜敵技能的補正而抑制了一些細部流失,但當然無法聽見通常音量的對話。
「你知道那個凜德隊的人叫什麼名字嗎?」
亞絲娜稍微考慮了一下後才回答我的問題:
「我記得是叫席娃達。」
「娃、娃?不是席巴達?」
「你看他的拼音是Shivata啊,那是念娃吧?」
「的確是……」
當我們交互咬著下唇發出正確的V字音時,涅茲哈與席娃達的交涉似乎已經完成,「厚實劍」也連同劍鞘
一起交到鐵匠手裡。
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我們靠近窗戶到從廣場幾乎快可以看見我們的位置,然後凝視著鐵匠的手。這時我和亞絲娜不要說肩膀了,就連頭髮都碰在一起,但只有這個時刻,這名心高氣傲的細劍使才會容忍這種情況出現吧。
如果是保養的話,涅茲哈應該會馬上把劍拔出來,然後放到附在鐵砧旁邊的小型旋轉式磨刀石上面。但是他背對委託人之後,右手便朝著並排在地毯上的幾個皮革袋子其中之一伸去。那裡面裝的應該是進行各種強化項目時的素材道具。這也就是說——
「……是強化!」
壓低聲音這麼叫完後,亞絲娜也點了點頭,低聲表示:
「左手,眼睛不要離開他的左手!」
其實根本不用她說,我早已經死命把快被活動中的右手吸引過去的視線固定在左手上了。
從席娃達接過來的闊劍在未出鞘的情況下輕輕掛在他手上。手臂的位置和角度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劍的附近雖然排滿了販賣用的既成品,但絕對不可能從裡面拿武器出來掉包。因為那些全是廉價的鐵製武器,不要說「厚實劍」了,就連同等級的稀有武器都沒有。而且「把交到手上的劍放到地毯上,再拿起旁邊的劍」這檬的動作實在太過顯眼。昨天晚上,在他要詐取風花劍的時候,我和亞絲娜兩個人不可能都沒看見這種掉包的動作……
涅茲哈拿著闊劍的左手沒有任何動作,這段期間裡右手則是不停地忙碌著。他選出目標的皮袋並且把內容物全丟進鐵砧旁邊的火爐里。十幾個素材道具越來越火紅,最後熔成一整塊——看不見這些工程的我只能做出這樣的推測。不過接下來就是強化的重頭戲了。小型的火爐一瞬間迸發出「重量」強化時會發出的深紅光芒,然後立刻收縮進入待機狀態……
「…………!」
這個瞬間,我的全身都稍微僵住了。
因為我感覺紅色光芒變強的同時,涅茲哈的左手似乎有了什麼改變。亞絲娜可能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她和我碰在一起的肩膀也震動了一下。
「剛才……」「劍……」
視線依然沒有移動的我們同時這麼呢喃道。但接著就說不出話來了。面對強烈的光線效果,我還是被影響了半秒鐘不到的時間,結果也因此而無法看清楚最重要的一幕。
咬緊牙關的我視線前方,鐵匠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上的「厚實劍」。就算曾發生過「什麼」,這把劍與席娃達交給他的看起來也沒什麼兩樣。
他用右手握住劍柄,緩緩將劍抽出。然後把寬大厚實的劍刃放到盈滿紅光的火爐里。數秒鐘後光芒便轉移到劍身上。他隨即把劍放到鐵砧上面,右手換拿榔頭後,就開始隨著清脆的聲音敲著劍身。五次、八次,最後來到……十次。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但是「厚實劍」深灰色劍刃粉碎的瞬間,我和亞絲娜還是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怎麼辦……?」
窗邊的亞絲娜一面往下看著回歸平靜的廣場一面這麼低聲說道。
省略的受詞其實相當明顯了。亞絲娜以優秀的自制力壓抑了憤怒與不平——向我詢問是否該追上沒向涅茲哈抱怨什麼就離開的席娃達先生,直接告訴他對方的詐欺行為。
因為在掉包之後的一個小時內,都可以利用「所有道具完全實體化」指令來把愛劍取回,所以心理上當然會想幫忙對方。但是知道被欺騙的席娃達當然不可能只把劍拿回來就算了。他一定會返回廣場逼近涅茲哈並且加以詰問,連我也不知道他會怪罪涅茲哈到什麼樣的地步。
當然,鐵匠涅茲哈的行為絕對是錯的,所以應該受到適當的懲罰。但是這個世界裡沒有進行裁決的GM,又如何判定什麼叫「適當」呢?
身為工匠的涅茲哈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圈內。萬一有人在他到圈外去的時候,藉由玩家可以實行的方法給予他「懲罰」,而那個慜罰又太過火的話呢?
在這個時候跟席娃達說出所有實情,很有可能會扣下艾恩葛朗特首次「PK」的扳機。亞絲娜就是了解這一點,才會詢問我「怎麼辦」,而我也沒辦法立刻找到答案……
這個時候,被猶豫與焦躁所困的我忽然聽見了閒靜的鐘聲。時間是晚上八點了。
同一時間,傳遍廣場的榔頭聲也停了下來。移動到亞絲娜身邊往下看之後,可以發現涅茲哈已經開始收拾店鋪。鐵匠默默關掉爐火、整理道具與素材、收起招牌並且捲起毯子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地矮小。
「……為什麼涅茲哈……『傳說勇者』會想進行強化詐欺……不對,他們已經實行了……」
我的呢喃讓亞絲娜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為就算可以想出掉包武器的手法,『系統上的可行性』與『實際進行』之間還是有很高的一道牆在吧?SAO已經不只是普通的網路遊戲,而是攸關人命的死亡遊戲啊。做出騙取他人武器這種明確的壞事,他們不可能沒想過一旦被發現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可能是想過了……還是越過了那道牆喔。」
「咦……?」
「只要不去顧慮道德的問題,實際上的阻礙就只有被發現時可能會危及生命而已吧?這樣的話……只要在被發現前,變得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還要強,就可以排除這個危險了。就算在圈外遭襲,只要擁有能反過來壓倒對方的能力,就沒什麼好怕了對吧?『傳說勇者』的六……不對,五個人大概已經到達距離這種情況不遠的位置了。」
當亞絲娜的話浸透到我的意識當中後,我的角色立刻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餵……喂,別說這種話嘛。可以輕易做出壞事的集團,要是變得比最前線組還要強的話……那不就……」
從梗住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已經僵硬且沙啞到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不就是世界的支配者了嗎?」
關於這次的強化詐欺騷動,我雖然不至於認為不關自己的事,但也覺得只要不把劍交給瓣匠涅茲哈,自己就不會有什麼具體的損害。
但是這種看法實在太過於短視近利了。
三十三天前——被關在這座浮游城的那一天,我便幾乎是以拋棄的形式,離開了最初且唯一的好友,海賊刀使克萊因,進而跑出「起始的城鎮」。目的是為了避開城鎮附近瞬間就會枯竭的練功場,直接把據點移到「下一個城鎮」,也就是霍魯卡。換言之,就是以最快、最有撕率的方法來強化自己的裝備與能力,並且提升生存率——
為了活用所有封測時代的知識,解決多數任務並且狩獵大量Mob,我只是拚了命地往前跑。即使有了很好的開始,我到今天依然沒有放慢腳步的打算。
但是,我的強化速度說到底也是遵儋遊戲規則(我沒辦法用道德這個名詞)所獲得。反過來說的話,只要無視規則,效率就可能遠遠超過我這個「封弊者」。比如說,強行占據優秀的練功場——或者騙取他人的稀有武器。
當然,詐騙武器所能獲得的只是珂爾以及武器本身,經驗值與技能熟練度都不會上升。但是就像亞絲娜過去曾經說的,只要有珂爾就能夠無限次進行裝備的強化。
我現在的主要武器雖然已經強化到+6,但防具平均只強化到+3左右。如果在這種狀況下和等級略遜,但是全身裝備已經完全強化的玩家交手——那我應該沒辦法,不對,應該說絕對沒辦法獲勝。
換言之,放任涅茲哈所屬的「傳說勇者」繼續進行強化詐欺,就等於是容忍比自己還要強,而且不受道德規範的玩家集團誕生……
「…………抱歉,我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真的很嚴重。」
我的呢喃讓細劍使像是感到很訝異般皺起了眉毛。
「那為什麼要跟我說『抱歉』呢?」
「沒有啦,因為亞絲娜的劍曾經差點就被奪走對吧?但我之前卻還一直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雖然是順口說出來的話,但亞絲娜聽見之後眉頭便皺得更深並且眨了兩三次眼睛,最後匆然別過頭去,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很生氣般快速回答:
「你根本沒必要道歉吧?你和我也不是什麼外人……不對,應該說本來就認識,而且也是小隊成員,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別的……啊啊,都怪你說些奇怪的話,害我搞不清楚了啦!」
雖然覺得想說「搞不清楚」的人應該是我,但就在我準備反駁之前,亞絲娜看向窗外的雙眼忽然眯了起來。
「……那條地毯……」
「咦……?」
「不只能防止道具減少耐久度,另外也有那種機能對吧。」
這句話讓我再次把視線移回塔蘭東廣場上。西北角落裡,整理好做生意道具的涅茲哈,目前正在操作著「攤販地毯」的彈出視
窗。毯子隨即從底端開始捲起,放在上面的無數物體也各自被歸類至獨立道具欄里。
「我說啊……掉包武器是不是也利用了那個機能?」
我立刻搖頭否定了亞絲娜的呢喃。
「我想應該不可能。就像涅茲哈剛才操作的那樣,地毯的收納機能必須要從選單發動,而且一旦發動就會一口氣把放在上面的所有道具都收進去。所以……不可能只收納一把劍,然後取出另一把……來代替…………」
當我說到這裡時,嘴巴自然停了下來。
攤販地毯的收納機能無法拿來掉包武器。
但是,如果是使用自己本來的道具欄……也就是選單視窗裡頭的道具欄標籤呢……?
我連滾帶爬地離開窗違,整個人跪到地上。
「你……你在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亞絲娜的問題,直接揮動右手叫出視窗之後,隨即切換到道具欄。接著就像昨夜她讓我看裝備人偶時那樣,用手指觸碰視窗的上下兩側來移動表示位置。把它移動到幾乎貼在左側的地板上後……當我的左手自然往下垂時,它剛好就在我手的正下方。
最後我又從背後把韌煉之劍連同劍鞘一起拿下來,接著在保持蹲姿的情況下將它掛在左手。雖然沒有摺疊椅,但涅茲哈為了進行強化而拿到劍時的姿勢,大概就跟我現在一樣。
這時亞絲娜似乎察覺到我的企圖,於是便猛然吸了一口氣。我抬頭看著她的臉,低聲說道:
「看仔細,然後幫我計時。」
「知道了。」
「要開始囉……三、二、一、零!」
在我大叫的同時,也將左手上的劍放到正下方的視窗上。一碰到視窗的瞬間,劍就灑出光粒並且消失,變成了道具欄里的文字列。我立刻又用食指觸碰劍的道具名,接著由浮出來的選單里選擇實體化,最後左手抓起再次隨著光線效果實體化的劍——
「……怎麼樣?」
猛然抬起臉後,便和細劍使瞪大的眼睛四目相交。栗色的眼睛緩緩眨了眨,接著移動到我左手……最後整個臉往側面搖了搖。
「現象倒是很類似。但是……實在太慢了。從劍消失到再次出現總共花了一秒鐘以上。」
「那說不定……只要經過練習,加快操作速度就可以了……」
「其他也有不同的地方。放進視窗與讓劍實體化時,全都出現了很明顯的光芒特效對吧?就算再怎麼配合強化素材發出強光的時間,也沒辦法掩蓋過剛才的特效。而且還亮了兩次耶。」
「………………這樣啊……」
隨著嘆息這麼說完之後,我就用右手敲了一下地板上的視窗來把它消除掉。接著站起身子,把劍放回背上的附加裝置上。
「原本認為很有可能是用這種方法啊……而且也可以用排在地毯上的商品來遮住叫出來的視窗……」
「但是這也很困難吧?因為要是把商品放到道具欄模式的視窗上,就會全部被收納到裡面去吧?」
「嗚咕…………」
我用點頭來代替「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接著再次往窗外看去。
這時涅茲哈正扛著捲起來的地毯從廣場離開。他像是無法承受右肩上的重量般深深垂著頭,並且踩著落寞步伐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像剛釣到「厚實劍」這條大魚的詐欺帥。
「……既然沒辦法識破詐欺的手法,也只能跟席娃達先生說出一切了吧……」
「能讓劍回到他手上的話,至少可以證明是詐欺行為了。只不過,責任就得全集中在涅茲哈身上,可能沒辦法追究傳說勇者的五個人。當然,涅茲哈的所作所為絕對不正確。但是……該怎麼說呢,我實在……」
這時亞絲娜從正面凝視著說到這裡就難以為繼的我,感覺她發出強烈光芒的眼睛一瞬間變得柔和一些。
「……你認為,進行強化詐欺並非出於涅茲哈先生的本意……對吧?」
「咦…………」
被對方識破心思的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時亞絲娜移開了視線並且把背靠到牆上。她抬頭看著空房間黑暗的天花板,然後緩緩地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嗎?昨天我想委託他進行風花劍的強化時,那個人曾經說過『購……購物還是保養呢?』簡直就像……不想進行強化一樣……」
「對喔……說得也是……因為亞絲娜委託他進行強化時,他還露出相當困擾的表情……」
「我覺得如果從席娃達先生這件事揭穿了詐騙,而『傳說勇者』等人又為了保護涅茲哈而表示『全是誣賴』的話,那事情還好多了。但是……如果傳說勇者的成員背叛涅茲哈先生,把罪全都推到他身上的話……」
最慘的情況下,涅茲哈可能會承受所有前線玩家的怒氣,最後遭到眾人的「處刑」。不對,應該說其實很有可能出現這種結果。因為——
「……戰士的五個人全都使用了傳說中勇者或英雄的名字,但是身為工匠的涅茲哈卻不被允許這麼做……」
「啊……關於這件事……」
亞絲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一般,豎起一根指頭來。
「咦?」
「我聽到你說他也是『傳說勇者』的成員時,就覺得涅茲哈……Nezha這個名字有點奇怪了。所以就請亞魯戈小姐……」
這時視界右端出現了閃爍的圖標,我說了聲「抱歉」來打斷亞絲娜的發言。剛點了信件圖案,一封長長的朋友訊息隨即呈現在我眼前。寄件人——正是亞魯戈。
「前略第一則情報」
首先看見這樣的開頭,接著就是我所委託的,關於「傳說勇者」成員的情報。雖然只有名字、等級以及大致上的角色構成,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出這麼多情報已經算是相當了不起了。
我將視窗轉為可視化,然後用手招呼亞絲娜一起過來看訊息。名單上的第一個成員,正是身為隊長的奧蘭多。他是等級11,持盾,略偏重裝型的單手劍使。
除了這些資料之外,也大概簡述了名字的由來。這部分正是亞絲娜的委託。正如我以曖昧的記憶所解釋的那樣,名字是來自於「查理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而Orlando是義大利文,如果是法文的話就會變成Roland了。
「……亞魯戈這個傢伙,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這些情報的?」
我帶著苦笑這麼說完後,亞絲娜也輕笑了一下並且回答:
「一定有專精於歷史的智囊吧。原本以為貝武夫是英國附近……結果是丹麥的傳說嗎?而庫胡林……的確是凱爾特神話……」
忍不住就不去理會角色檔案而確認起名字的我們,在訊息最後面找到涅茲哈的名字,並且呼出一口氣。
之所以能到達還算不錯的第10級,是因為工匠在製造道具的過程中也能獲得經驗值的緣故。但是戰鬥用技能的熟練度不會因此而上升,所以很難在前線戰鬥。能力構成當然是鐵匠類型。而寫在最後的姓名由來……
「——咦!」
「什麼…………!」
亞絲娜和我同時叫了起來,因為上面寫了完全無法相信的一段文章。
「也就是說……我們完全搞錯讀音了……?」
「但……但是,傳說勇者那些傢伙也叫他『涅仔』啊……?」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一陣子後,又再次盯著訊息視窗。如果比其他五個人都還要長的由來是真實的情報……那麼就代表我對那個矮小的鐵匠有了很大的誤解。
下一個瞬間。
之前在我的腦袋裡各自記錄著一些情報的碎片就這樣互相牽引、融合併且綻放出光芒。
「啊…………!」
我一邊凝視著抬起的左手,一邊將它握緊。然後打開並再次握緊。
這個瞬間,我終於確信自己破解了鐵匠涅茲哈掉包武器的手法了。
「這樣啊………原來是用這種方法嗎……!」
10
「麻煩你進行強化。」
我隨著冷冷的發言將劍連同劍鞘一起遞出去,而鐵匠涅茲哈則是以有些驚訝的表情抬起頭來。
之所以會露出訝異的表情,完全是因為我的臉,不對,應該說是因為我完全蓋住臉部的簡陋十字軍頭盔的緣故。這種只有眼睛部分有些開孔的頭盔防禦力雖然高,但是視線卻受到相當大的限制。如果目前是在集團戰鬥當中,而我又是只要注視前方的坦克也就算了,但實在很少有玩家會在街道上戴著這種東西。
輕裝速度型的我——桐人之所以會裝備上十字軍頭盔,當然不足為了提升防禦力,而是要變裝的緣故。三天前和亞絲娜一起來委託涅茲哈強化風花劍時,他已經看過我的長相,所以跟平常一樣只用頭巾做變裝的話,恐怕會被他認出來
是「那個時候的男性」。
雖然覺得「那也不用扮成這樣啊」,但幫忙打扮的亞絲娜卻一臉稀鬆平常地說:「只有頭盔的話太奇怪了,只要全身統一的話,就能夠硬是表示『這是自己的興趣』了吧。」
所以現在我不只是戴著十字軍頭盔,全身還穿了厚重的板甲,甚至還背著像門板一樣的巨盾。它們全是NPC商店裡販賣的便宜貨,所以才能勉強不超過裝備重量的限制,但這種難以呼吸的情況與壓迫感,還是讓我覺得只要穿上半天就會得到幽閉恐懼症。
我在心裡一邊感謝魔王攻略聯合部隊裡擔任坦克的重裝戰士們,一邊等待涅茲哈畏畏縮縮地把唯一是真貨的稀有武器韌煉之劍接過去。
「那麼請容我看一下屬性。」
由於我沒多說什麼,鐵匠在說了聲抱歉後就碰了一下劍柄。他才剛瞄了一眼視窗,有些下垂的眉毛便往上揚起。
皖阿童耐久安
「韌煉之劍+6……強化次數還有兩次嗎?而且屬性是S3、D3。雖然得看使用者的能力,但確實是一把很棒的劍……」
看見涅茲哈邊說邊露出微笑的模樣,我便再次確認之前對他的印象並沒有錯誤。這名鐵匠絕對不是什麼大壞蛋。
但是一秒鐘之後,涅茲哈感嘆的笑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強忍著銳利疼痛的僵硬表情。
接著又從他下垂的臉上,那張悄悄緊閉的嘴巴里擠出低沉的聲音:
「………………請問強化的種類是?」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時間即將來到晚上八點。
冷颼颼的塔蘭村東廣場完全被夜色所包圍,不要說其他玩家了,就連NPC也不見人影。只有原本快要關店的鐵匠涅茲哈與身為神秘委託人的我還在廣場上。亞絲娜目前應該在廣場周圍建築物的某間房裡看著我們兩個人,但我卻因為厚重的金屬裝備而感覺不到她的視線。
第一層的魔王被打倒,然後前往第二層主階區的轉移門開通是在上星期日發生的事,所以一周的時間真的轉眼就過去了。我在烏魯巴斯東廣場遇見亞絲娜是三天前的事情,另外兩天前則是在這個塔蘭村識破涅茲哈強化詐欺的手段。
正確來說應該是「確信自己已經識破」,之所以隔了兩天才直接過來驗證,當然是因為我必須也學會涅茲哈用來掉包武器的某種「技能」的緣故。
當然,如果涅茲哈不接受我的強化委託,那麼一切都只是空談。不過我為了預防他拒絕所做的全身變裝看來已經發揮了功效,於是我便一面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一面簡單地回答了鐵匠的問題:
「請幫我強化速度。素材由我向你購買,幫我提升到百分之九十。」
涅茲哈在三天前的晚上應該聽過我的聲音,但完全蓋住臉部的十字軍頭盔應該產生了相當強的聲音特效,所以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當時就在那名委託他強化風花劍的女性細劍使身邊。
「……我知道了。成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費用……在加上手續費之後,總共是兩千七百珂爾……」
涅茲哈以緊繃的聲音這麼說明,而我則是極力用平板的語調回答:「好吧。」
但是厚重胸甲下方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而且護手裡頭也早因為冷汗而濕透了。如果我的推測全部——從頭到尾完全錯誤,涅茲哈根本不是什麼強化詐欺師,而且強化失敗的懲罰當中真的被追加了「武器破壞」的話,幾分鐘後我的愛劍韌煉之劍+6可能會碎裂並且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等——
絕對不可能會這樣。因為亞絲娜原本已經碎裂的風花劍都用「所有道具完全實體化」指令復原了。就算詐欺手法的假說錯誤了,也可以在一個小時內用同樣的指令來回收我的劍。
所以我應該做的,就只有冷靜下來看接著要發生的一切,然後在適當的時機按下某個圖標就可以了。
我揮動左手叫出視窗,移動到交易標籤後,就按照涅茲哈所說的支付了金額。一般來說這時候就會消除視窗,但我只是恢復到首頁畫面就丟下它不管。幸好涅茲哈也沒有對我的行動感到懷疑。
「……確實收到兩千七百珂爾了。」
簡單回答完後,矮小的身體就面向深處的攜帶型火爐。在極為自然的動作下,我那把握在他左手的劍就這樣吊在地毯上滿滿商品的幾公分上方。
好戲即將開始了。
我強行把上次被涅茲哈在操作攜帶型火爐時被吸引過去的視線固定在他左手上。雖然十字軍頭盔的視線孔相當窄,所以能看見的範圍不大,但也因此而能不被攜帶型火爐——誘導手法所影響。
涅茲哈應該從商品架上拿出強化素材並且把它們丟進火爐裡面,感覺視界右上方出現炫目的綠色光芒。如果一直注視火爐的話,強烈的特效光芒一定會讓視線一瞬間遭受到迷惑。
下一刻——
涅茲哈的左手食指迅速伸直,輕輕碰了一下地毯上劍與劍之間的縫隙。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握在他手上的韌煉之劍確實閃動了一下。
這時他已經完成武器掉包的工作了。竟然有如此巧妙且難以識破的技法。這樣即使是在白天,甚至是一百個人注視之下實行,也絕對不會被發現。
我從簡陋的頭盔里,悄悄發出類似涅茲哈看見韌煉之劍屬性明細時所做的感嘆。但現在沒辦法多說些什麼,只能默默注視鐵匠進行強化手續。
當綠光像液體一樣囤積在火爐裡面時,涅茲哈隨即拿起掛在左手上的劍,然後用右手將它抽出來。劍身帶著韌煉之劍特有的些許黑灰色。但是光芒卻比我印象中還要黯淡了一些。
這是因為涅茲哈目前握在手裡的不是我那把+6的劍——而是三天前,從有著三隻角的留費歐爾先生那裡買來的+0結束品。雖然這只不過是我的推論,但應該不會錯才對。
把劍橫放在攜帶型火爐里之後,綠色光輝迅速包圍了劍身。涅茲哈又把劍移動到旁邊的鐵砧上,開始用榔頭敲打。「鏘、鏘」的清澈打鐵聲與強化亞絲娜的風花劍時沒有兩樣。
當時我曾經對造成風花劍粉碎後就表示願意歸還手續費的涅茲哈這麼說過。我說「不用了,你也很努力地揮動榔頭了,所以沒必要這麼做。雖然敲打的次數都一樣,但玩家鐵匠也有人只是隨便敲一敲而已……」。
涅茲哈的榔頭聲聽起來雖然帶著工匠的心意,但是卻不是在祈求強化成功。他一定是在心中悼念這把為了讓詐欺成功而故意將其粉碎的劍。
使用完強化次數的結束品,如果硬是要繼續強化的話就一定會粉碎。這是前天晚上從老鼠亞魯戈那裡得到的情報。而這樣的現象就快要呈現在我眼前了。
……八次、九次、十次。
最後的榔頭聲傳出最為高亢的聲響。
鐵砧上的劍立刻脆弱地粉碎了。
涅茲哈的背開始發抖並且縮成一團。當他緩緩放下右手榔頭的同時,左手上附屬於劍的劍鞘也消滅了。
低著頭直接把身體轉向我的涅茲哈用力吸了口氣,然後露出扭曲的表情。在他從顫抖的嘴裡迸發出「真的很對不起!」的叫聲前——我就已經平靜地說道:
「你沒有必要道歉。」
「…………咦…………」
在茫然僵在現場的鐵匠面前,我首先從依然沒有消失的裝備人偶下方開始操作起。類似滑雪靴的巨大護腔套、下部板甲、護手、上部板甲、逆襲盾……變裝用的金屬防具不斷消失。
當十字軍頭盔消失的瞬間,我便甩了一甩垂下來的瀏海並且呼一聲嘆了口氣。最後又裝備上「午夜大衣」,並且用力翻動漆黑的下襬。
結果涅茲哈細長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你……你…………你是…………那個時候的…………」
「抱歉,竟然還改變了裝扮。不過要是被你看見長相,你應該就不會接受我的委託了。」
我自認為已經用最為沉穩的口氣說出這段話了,但涅茲哈一聽見,臉上立刻露出帶著驚愕與恐懼的表情。他應該已經了解,我看破了「強化詐欺」的存在以及實行的手法了。
我依然盯著以半吊子的姿勢僵在現場的鐵匠,左手朝依然表示在身體前方的選單視窗伸去,並且以食指按下下部的一個圖標——武器技能Mod的發動按鍵。
立刻有一把劍隨著「咻哇!」的細微聲響出現在我右手上。那是一把有著黑色皮革劍鞘,而且相當沉重的單手用直劍。從開始攻略這款死亡遊戲,就一直擔任我的夥伴,和我一起經歷許多戰役的韌煉之劍+6。
涅茲哈的臉整個扭曲了。
我一邊以悲痛的心情看著他的表情一邊說道:
「沒人想得到一名鐵匠能這麼快就學會『快速切換』的Mod……而且把發動時需要的
選單視窗藏在地毯與商品之間也是很棒的點子。我覺得能想到這些方法的傢伙真的是個天才……」
在我說話的這段期間,肩膀逐漸下垂的涅茲哈終於整個人變得垂頭喪氣。
技能Mod是Modify的簡稱,只要提升各種技能的熟練度到一定等級後,就能夠有取得的機會,也就是類似「技能的強化選擇權」。
比如鍛鍊搜敵技能後,當熟練度來到即時,就能取得最初的Mod。屆時將可以從複數的選項,像是「同時搜敵數獎勵」、「搜敵距離獎勵」以及「應用能力:追蹤」等許多有用的Mod里選擇一種,而煩惱應該如何做選擇也算是一種惱人的快樂。
當然許多的武器技能也設定了Mod。
剛才提到的「快速切換」就是其中之一。它是幾乎所有單手武器都能在初期學會的共通M『快速切換』這樣的方法。而識破的關鍵就是你的名字,涅茲哈……不對,是『哪吒』。」
「…………!」
聽見我呼喚的涅茲哈,不對,應該說是哪吒立刻迅速吸了一口氣。
只見他握緊放在桌上的拳頭,然後稍微站了起來。但馬上又重新坐下,像是很不好意思般看著下方。
「…………沒想到,竟然連這件事都被你們發現了…………」
「沒有啦,這一點是委託情報販子調查的。因為連你的同伴……『傳說勇者』的五個人都叫你涅仔啊。這也就表示,他們也不知道你涅茲……不對,他們也不知道哪吒這個角色名稱的由來對吧?」
「叫我涅茲哈就可以了,本來就是想讓人這麼念才會取這個名字。」
先這麼說完後,鐵匠才點了點頭並且表示:
「……是的,你說得沒錯……」
哪吒,亦稱哪吒太子。
是在中國明朝奇幻小說《封神演義》里登場的少年神明。祂不但能操縱多樣名為「寶貝」的武器,而且還能乘坐在兩個輪子上飛翔於空中。是一名不輸給聖騎士奧蘭多與勇者貝武夫的「傳說勇者」。
佑的英文拼音寫作Nezha,但我看也只有超級的神話狂熱者才知道要念成哪吒,至於艾恩葛朗特這個無法依靠搜尋引擎的世界就更不用說了。雖然情報販子亞魯戈究竟擁有什麼樣的智囊也很令人在意,但當她傳送「傳說勇者」成員的情報過來,而我又在尾端看見一直念作涅茲哈的鐵匠真正姓名時,我立刻就恍然大悟了。
他一開始並不是以成為工匠為志願,原本想當戰士的他,應該是因為某種原因才不得不變成鐵匠。
這樣的話,身為鐵匠的他就很有可能也提升了武器技能。經過這樣的思考,我才終於推測到純粹用在戰鬥上的技能Mod「快速切換」可能就是掉包武器的關鍵。
「……『傳說勇者』原本是在SAO正式營運前三個月所推出的NERvGear用動作遊戲裡所組成的隊伍。」
涅茲哈又喝了一口茶之後,才開始緩緩說道:
「它是一款只供下載的低價格軟體,是在只有一條路的地圖上用劍或者斧頭瘋狂砍殺大量怪物來比賽得分的簡單遊戲……但對我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看不出遠近的我,只能一直揮劍落空,然後讓怪物靠近到身邊來傷害我……就因為我的拖累,隊伍的分數一直沒辦法衝進排行榜前幾名。我和奧蘭多他們在現實世界裡並不認識,所以應該離隊,或者直接放棄這款遊戲才對……但是……」
涅茲哈再次握緊拳頭,然後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就因為沒有人要我離開而一直死賴在隊上。並不是因為喜歡那款遊戲,而是因為隊上所有成員已經決定在三個月後……轉移到NERvGear第一款……不對,應該說是世界第一款VRMMO,也就是,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去了。我……我實在很想體驗SAO這款遊戲。但是因為被判定為FNC,所以沒有勇氣一個人玩。只想著倚靠他人的我……認為在SAO里也加入奧蘭多他們的隊伍,就算沒辦法好好戰鬥……應該也能變強……」
我和亞絲娜只能默默聽著他心痛的自白。
我當然能夠了解他的心情。因為我在網路上看過SAO第一次推出的GG影片後,就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一定要到那個世界去了。就算被判定出比涅茲哈還要嚴重的FNC,只要能夠潛行,我還是會登入到SAO裡面吧。
但是我沒辦法表達出這樣的心情。因為我在這個世界裡的第一個朋友曾經像涅茲哈這樣向我求救,但是我卻在起始的城鎮拋棄了他。
不知道對我的沉默做出了什麼樣的解釋,只見涅茲哈臉上出現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自嘲笑容,捿著又說道:
「……我在前一個遊戲裡,使用了另一個名字……是像奧蘭多與庫胡林那樣,眾所皆知的英雄名字。之所以會改成Nezha,說起來是對奧蘭多他們的服從與奉承。大概就是我不像大家那樣使用英雄的名字,所以請讓我留下來的意思。被詢問名字的由來時,我也只回答是源自於本名。這當然是個謊言,當大家叫我涅仔、涅仔時,我心裡其實想著,我的名字也是個英雄喔。我真的……很沒用對吧……」
我就不用說了,就連亞絲娜也沒辦法對涅茲哈極為自虐的發言做出評論。在室內依然戴著兜帽的她只是從底下靜靜地問道:
「但是SAO變成死亡遊戲後,狀況應該就改變了吧?你放棄繼續到練功場去,轉而成為一名工匠。鐵匠的話,就算不用戰鬥也能幫忙同伴對吧?但是……為什麼會一下子就跳躍到進行強化詐欺呢?說起來,詐欺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你嗎?還是奧蘭多呢?」
像是發揮了細劍使神速本領般直逼核心的問題,讓涅茲哈暫時緊閉起嘴巴。
一陣子後傳出來的回答卻完全出乎我和亞絲娜的意料之外。
「不是我也不是奧蘭多……甚至不是我們的夥伴。」
「咦……那到底是誰……?」
「……一開始的兩周,我的目標其實是成為一名戰士。這個世界裡有一種唯一能夠使用飛行道具的技能……所以我便覺得加果使用那個的話,就算沒有遠近感也能戰鬥……」
聽見這有些離題的發言後,我便代替亞絲娜開口表示:
「原來如此,是『飛劍』技能嗎?但是……那還是……」
「嗯……我在起始的城鎮盡力買了一堆最便宜的小刀來修練技能,但只要庫存丟光了就只能束手待斃……而且練功場上可以撿到的石塊攻擊力又太低,那根本就不是能夠做為主武器的技能……所以熟練度提升到駒後我就放棄了。而且傳說勇者的成員們還因為陪我修行而沒辦法加入最前線集團……」
雖然覺得傳說勇者之所以沒辦法在遊戲一開始就全力沖等,除了陪涅茲哈修行飛劍之外,還有一部分是包含我在內的封測玩家在成為死亡遊戲的首日便開始瘋狂狩獵的緣故,但現在這麼說的話一定又會被亞絲娜瞪,所以我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我在開會時說出要放棄飛劍技能,結果現場的氣氛變得相當緊張。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我想眾人心裡都認為公會就是有我在,才會拖累了大家。即使說了要轉職成為鐵匠,但是生產技能的修行又得花錢……大家似乎都在等待別人說出乾脆把這傢伙丟在起始的城鎮算了。」
涅茲哈輕咬了一下嘴唇才又說:
「……其實應該由我主動提出來才對……但我實在說不出口。因為我很害怕變成孤單一人……結果——當我們在開會時,之前一直待在酒館角落,還以為他是NPC的一個人忽然靠過來並且說『這傢伙如果成為擁有戰鬥技能的鐵匠,就有一種很酷的賺錢方法喲』。」
「…………!」
我和亞絲娜忍不住面面相覷,因為沒想到使用快速切換的強化詐欺手段竟然是來自於「傳說勇者」成員之外的人。
「那……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說完掉包武器的手法之後就馬上離開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不過,他真的……是個很奇妙的人。不論是說話的方式……還是外表。他披著一件黑色有光澤,類似雨衣般的連帽大衣……」
「……雨衣……?」
我和亞絲娜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遍。
連帽大衣這種裝備在包含SAO在內的奇幻系RPG都不是什麼稀有——甚至可以說是常見道具。坐在我身邊的亞絲娜,身上就穿了一件下襬比較短,但屬於同種類裝備的連帽斗篷。
她剛才雖然說了「很暖和」,但穿上斗篷的目的當然不是用來防寒或防雨,而是用來遮住臉孔。
而那一名和傳說勇者接觸的所謂黑雨衣男一定也是為了這樣的目的……
亞絲娜可能是看穿我的思緒了吧,只見她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就把灰色兜帽退到背
後去了。即使在只有一盞油燈的空屋裡,栗色長髮與擁有透明感的白色肌膚都像是自動發出光芒般刺眼。
看見亞絲娜真面目的涅茲哈,原本瞪大的雙眼立刻像看見什麼刺眼的物體般眯了起來。在將玩家姓名預設為非顯示的SAO里,要辨認出某個人的最大要素首先就是臉,接著就是體格。當然最後武裝與戰鬥方式也會變成個性的一部分,但現在每個人都頻繁地更新裝備,有時候甚至連主要的武器技能都會加以更動。也有人到昨天為止都還是裝備著皮鎧與短劍的盜賊打扮,結果今天忽然就變成穿著板甲的重戰士了。
因此如果體格相當普通的話,只要把臉好好遮住,就能以匿名玩家X的身分來進行活動。雖然還是有聲音這個辨認要素,但還是有幾種手段(比如像我方才戴著十字軍頭盔那樣)能夠加以偽裝。
但是今後還是有機會能遇見那個傳授涅茲哈他們強化詐欺手法的男人。想到這裡的我,隨即對到現在還痴痴望著亞絲娜的涅茲哈問道:
「關於那個黑雨衣男……」
「啊……是……是的……」
「那傢伙,要你們怎麼把分紅……也就是他那份強化詐欺的利益交給他?」
亞絲娜像是了解我的用意般輕輕點了點頭。如果是親手交付所得的話,就可以埋伏在現場來看清楚那個男人。
——但這個絕佳的點子馬上就被涅茲哈的回答摧毀了。
「嗯……但是他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情……」
「咦……沒有提到?這是什麼意思……?」
「正如我剛才所說……他只是說明用『快速切換』與『攤販地毯』來掉包手上道具的方法,然後完全沒有提到分紅或是提供點子的費用。」
「………………」
這讓說不出話來的我再次跟亞絲娜面面相覷。
剛才也對涅茲哈說過,這樣的強化詐欺手法確實相當完美。明明在封測期間也能夠進行同樣的詐欺,但從多達一千人的封測玩家沒有人想得出這個點子來看,就能知道發想者的才能有多令人驚嘆了。老實說,如果涅茲哈真是改變本名後所創造出來的名字,或者亞絲娜沒有委託亞魯戈調查「哪吒」的情報,那我絕對無法看破這個手法。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那名傳授這種方法的雨衣男竟然不要求任何代價也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如果不要求金錢的話……那麼那個傢伙提供點子給傳說勇者究竟可以得到什麼代價呢?
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是出於「無私的善意」這種冠冕堂皇的動機。因為要做的事情可是詐欺啊。
「也就是說……那個人在傳說勇者開會時忽然打岔,然後在說明完掉包武器的方法後馬上就消失了……是這樣嗎……?」
亞絲娜進行確認之後,涅茲哈原本準備點頭,但頭部卻在中途停了下來。
「……嗯……正確來說,他另外還說了一些話。因為要做的事情畢竟是詐欺,所以奧蘭多他們一開始時也表示了反對。他們都說『這不是犯罪嗎』。結果那個傢伙就從帽子下方發出非常爽朗的笑聲……雖然應該不是特別裝出來的,但那的確是像電影一樣美麗且快樂的笑法。」
「美麗的……笑法……?」
「嗯。怎麼說呢……光是聽見,就會覺得很多事情其實不是那麼嚴重……回過神來之後,阿奧先生、阿貝先生、其他三個人……還有我也都笑起來了。而那個傢伙就在這樣的情形中說話了。他說……『這裡是網路遊戲裡面喲,所以系統老早就把不能做的事情限制住了不是嗎?這也就表示,能夠實行的事情就是可以做的事……你們不覺得嗎?』……」
「這……這根本是詭辯嘛!」
在涅茲哈閉上嘴巴前,亞絲娜已經以尖銳的聲音大叫。
「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就可以隨便做出從旁攻擊別人正與其作戰的怪物,或者把拖住的怪推給別人等違反禮貌的行為了嗎!不對,真要說的話,防止犯罪指令在圈外沒有作用,說極端一點也可以把玩家……」
她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簡直就像害怕繼續說下去的話,這件事就會變成事實一樣。
這時亞絲娜原本就相當白皙的肌膚已經變得更加蒼白,而我則是在無意識當中用指尖輕碰了一下亞絲娜的左臂。平常的話她應該會立刻拉開八十公分左右吧,但現在這個接觸點似乎變成接地線一樣,讓細劍使忽然放鬆了身體的力道。
我把手縮回來,凝視著涅茲哈並且問:
「雨衣男就說了這些話……?」
「啊……是……是的。我們點了點頭後,他就站起來說了聲祝你們好運……然後就直接離開酒館了。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遇見他……」
涅茲哈像是在探索當時的記憶般一邊游移著視線一邊繼續說:
「……現在回想起來,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那傢伙消失之後,公會的氣氛就改變了……大家忽然興致勃勃地說如果能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說起來丟臉,我也覺得與其當拖累大家的包袱,還是擔任詐欺的主角來大撈一筆比較好。但是…………」
這時涅茲哈臉上恢復成原來的表情。他用力閉起雙眼,扯開嘴角說——
「…………但是,首次實行詐欺的那一天……看見委託人目擊掉包的結束品碎裂時的臉,我才終於注意到,這種事情就算系統允許也絕對不能做。如果那時候就把劍還給對方,然後坦承一切就好了……但我實在沒那種勇氣,所以就一邊想著只做這一次就結束,一邊回到公會的聚集地。但是…………但是,大家一看見我騙回來的劍,都非常……非常高興,還不斷稱讚我…………所以…………所以我…………!」
涅茲哈忽然用力將自己的額頭朝著桌子撞去。「砰!」一聲劇烈的聲音響起,接著就是紫色閃光瞬間照亮房間。他雖然重複了兩三次同樣的行為,但是被「指令」保護的涅茲哈HP並沒有減少。
他一定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吧。被我們阻止了自殺,然後也早就沒辦法賠償受害者,再加上現在也沒辦法回到夥伴身邊了。
如果要說有什麼贖罪的方式,大概就只有廣為宣傳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且向眾人謝罪而已吧。但是,我不會要他這麼做。我無法斷言為了解放艾恩葛朗特而戰鬥的眾多玩家——當然包含受害者在內——都能原諒涅茲哈……如果不願意原諒他的話,老實說我很難想像他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結果最有可能實現的解決方法,大概就只剩從烏魯巴斯的轉移門回到起始的城鎮,然後躲藏在那片廣大街道的角落裡頭而已吧。雖然也想到乾脆再反過來從鐵匠轉職成戰士,只要能對攻略遊戲提供相當大的貢獻的話……但涅茲哈唯一能使用的武器「飛劍」目前只是能用來讓怪物盯上自己的輔助技能…………
當我想到這裡時。
忽然想起今天在迷宮區的戰鬥里,從難纏的敵人「強力投環公牛」身上掉下來的某件稀有寶物。那件有點不一樣而且有趣的遠距離型武器雖然相當稀有,但是賣不到什麼好價錢,而我自己也沒打算要使用。
「涅茲哈…………」
我一這麼叫,鐵匠便稍微抬起壓在桌面上的額頭。
我凝視著他被淚水濡濕的臉並且問道:
「你現在的等級是?」
「……10級。」
「那技能格子應該是三格對吧。你現在選了哪些技能……?」
「……『單手武器製作』和『所持容量擴張』,還有……『飛劍』……」
「這樣啊。如果……我說有你也能夠使用的武器,你能下定決心捨棄武器製作……也就是鐵匠技能嗎……?」
11
二O二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打倒第一層樓層魔王之後的第十天,同時也是這款死亡遊戲開始以來的第三十八天——
包含我和亞絲娜在內,也就是所謂「前線攻略集團」的玩家們,終於突破了擠滿強壯牛頭男的廣大迷宮塔,來到第二層樓層魔王等待著我們的大廳。
挑戰攻略魔王怪物的八聯結小隊,也就是「聯合部隊」的人數已經來到將近系統上限的四十七人。即使騎士迪亞貝爾喪命,以及好幾名玩家因此受到打擊而離開了攻略集團,部隊的人數還是比上一次更多,這是因為有聖騎士奧蘭多所率領的五名「傳說勇者」成員加入的緣故。
至於部隊的詳細陣容嘛,首先是由過去擔任迪亞貝爾酈官的短彎刀使凜德所指揮的藍色集團,他們有三支小隊共十八個人。聽說順利突破第二層,接著在第三層里完成公會任務之後,他們就會組成一個名叫「龍騎士」的大公會。「騎士」這個名字應該是為了表示繼承了自稱騎士的初代隊長迪亞貝爾的遺志,至於「龍」的話我就不知道從何而來了。
另外高舉著反封
測玩家主義大旗的綠色集團也同樣湊齊了十八個人。他們是由跟我一樣以單手直劍為主要武器的牙王所率領,而且也已經決定將公會取名為「艾恩葛朗特解放隊」。
以上的六小隊總共有三十六人。然後還有高大的斧頭使艾基雨與他的三名朋友(不知道為什麼,全都是跟艾基爾同類型的極度筋力強化派),再加上集團內唯一的女性玩家細劍使亞絲娜,以及邪惡的黑色封弊者桐人後共是四十二人。最後再加上傳說勇者的五人,變成了僅差一人就能到達聯合部隊上限的四十七人。
各個集團分別聚集在魔王房間前面的廣大安全地帶,進行裝備檢查與藥水的分配等工作。我從角落一邊看著忙碌的部隊成員,一邊對身邊依然用兜帽深深蓋住臉龐的亞絲娜低聲說:
「真可惜,還差一個人就能湊滿四十八個人了。」
「是啊……他果然沒趕上嗎?」
「因為到達魔王房間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了快許多……只有三天的話,很難完成那個任務。」
我隨著嘆息這麼說道,而亞絲娜則是在兜帽下狠狠瞪了我一眼。
「因為連某個人也花了三天兩夜啊。」
三天之前。
在距離迷宮區不遠的塔蘭村里,我把某種特殊的遠距離武器與一張地圖交給了鐵匠涅茲哈。
地圖上標示著隱藏在第二層外圍岩山裡的NPC住處以及能到達那裡的隱藏通道。這裡指的NPC當然就是在我臉上塗了不能擦掉的墨水,讓我變成「桐仔A夢」的特別技能「體術」大師,鬍子師父了。
我詢問涅茲哈是否有放棄辛苦育成的「單手武器製造」技能,改為修行「體術」的決心。因為我在第二層迷宮裡撿到的稀有武器,除了飛劍技能之外還必須提升體術技能才能夠使用。
就算是只用一兩天就能練回的熟練度,要捨棄曾經修行過的技能也是讓人感到相當猶豫的行為。何況打鐵等生產系技能的修行除了時間之外,還得投入不小的金額。如果是其他MMO的話,過上這種狀況應該都會另創一個角色吧,就算是目前一個帳號只能創造一個角色的SAO,直接忍耐到等級到達下一個能力格子出現也是比刪除技能要合理的選擇。何況涅茲哈還有另一個增加道具欄容量的「所持容量擴張」技能,也可以選擇刪除它才對吧。
但我還是故意向涅茲哈提出刪除打鐵技能的要求來做為贈送武器與地圖的條件。
這是因為現在的SAO里,同時兼任工匠與戰士實在太危險了。要到練功場的話,應該要把技能的構成、裝備的種類乃至於道具欄的內容等所有容量都集中在「活下去」這個重點上。就算是這樣,還是有許多玩家因為些微的攻擊力、防禦力不足或者缺少一瓶藥水而喪生。
但是涅茲哈只是深呼吸了一下後,就答應了我提出的這個可以說相當嚴苛的條件。
「只要能在這個世界裡成為劍士,我就別無所求了。」
他這麼說完之後,隨即又笑著加了一句「但是這個武器可能也沒辦法稱作劍士吧」。亞絲娜聽見之後,竟然說出「為了攻略遊戲而奮戰的人都是劍士,我想連純生產職也算」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話。
我和亞絲娜帶領不習慣戰鬥的涅茲哈來到隱藏通道的入口就和他分開了。
他的等級應該足以完成修練,而且如果體術技能的修行能夠在第二層魔王攻略戰之前完成的話,我也想過要邀他加入攻略部隊,但是看起來他還是沒辦法在三天內打破那塊岩石。但是我也不著急,因為涅茲哈再也不會從事那種危險的強化詐欺了。
「……他一定會參加第三層的攻略。那種武器只要能上手的話就有相當強的威力,他一定會加入某個公會吧。當然,應該會是傳說勇者以外的公會就是了……」
「嗯……我也這麼認為。」
我和點頭的亞絲娜同時看向待在安全地帶另一側的五名玩家。戴著尖頭輕鋼盔,腰上和我一樣掛著韌煉之劍的壯碩男人正是奧蘭多。站在他身邊的那個矮小雙手劍使是貝武夫,再旁邊的瘦削雙手槍使則是庫胡林。而中魔王「球首公牛·巴烏」攻咯戰時不在現場的持盾戰槌使叫基加美修,至於身穿皮革裝備的小刀使似乎是叫作恩奇度。
今天早上開會的時候也感覺到,傳說勇者的五個人似乎都散發出一股參雜著不安與不高興的氣氛,而理由當然是因為第六名成員涅茲哈忽然消失的緣故吧。如果他們是正式公會的話就能用位置追蹤機能了,但是第二層的每個公會都只是空有名字的存在。
雖然可以理解奧蘭多等人不安的原因,但我沒必要去讓他們安心。因為這一周里,他們讓涅茲哈獨自進行了一旦被發現就很可能被拖到圈外去「處刑」的危險詐欺。
「……先別管他們了,桐人先生。我們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可以去擔心別人的小隊喔。」
「咦?為什麼?」
這唐突的發言讓我不停眨著眼睛,結果亞絲娜像是很無奈般聳了聳肩並且說:
「暫定的領袖凜德先生表示要在魔王戰之前才編組聯合部隊,你想想看,現在藍色集團有三小隊,綠色集團有三小隊,傳說勇者有一支小隊,然後艾基爾先生他們應該也算一支小隊。這樣已經有八支小隊囉。」
「嗚……對……對喔……」
亞絲娜沒說之前我完全沒有想到,聯合部隊的上限是八小隊。第一層魔王戰時因為人數比較少,所以只有我和亞絲娜兩個人的拖油瓶小隊也能加入聯合部隊,但這次已經行不通了。
由於SAO里不存在其他MMO常見的「對部隊全體都能發揮效果的治癒魔法、支援魔法」,所以就算在魔王戰時沒有被編入部隊還是可以參加戰鬥。但問題是這樣就看不見其他成員的HP條,而對方也沒辦法檢視自己的HP。這樣的話很難算準POT輪值的時間。
因此還是得去跟艾基爾的小隊交涉,至少要讓亞絲娜加入小隊才行。正當想到這裡的我移動視線尋找那名高大的斧頭戰士時……
「嗨,兩位,好久不見了。」
優美的男中音就從身後傳了過來。一轉過頭去,馬上發現站在那裡的就是艾基爾本人。
閃亮的光頭下那張嚴肅的臉露出笑容後,斧頭戰士又接著說:
「聽說你們變成搭檔啦?首先要恭喜你們囉。」
「不……不是搭……」
在我把話說完前……
亞絲娜就快一步以嚴厲的口氣宣布:
「我們不是搭檔,只不過暫時互相幫忙。你好啊,艾基爾先生。」
結果艾基爾又笑了一下,然後看著我揚起一邊的眉毛。他的動作雖然帶著調侃的意味,但我卻有種受到安慰的感覺,於是便先乾咳了一聲才說:
「那……那個……事情就是這樣啦。然後呢,我想等一下應該會有聯合部隊的編成,而這次的人數已經快到達八支小隊的上限……」
所以可不可以讓亞絲娜加入你們的小隊呢?我原本要說出這樣的請求,但這次也同樣沒能把話說完。
「嗯,我就是知道這一點才來找你們。剛好我們這裡有四個人,你們兩個就加入我們的小隊吧。」
由於他邀約的態度實在太過於輕鬆,反而讓我感到有些猶豫。
「咦……能加入當然是很好啦,但是真的沒關係嗎?你也知道,我在立場上……」
結果身邊的亞絲娜嘆了口氣,而艾基爾則是聳了聳肩並且張開雙臂。除了容貌之外,能自然表現出這種肢體語言也顯示出他與日本人的差異,但他一方面又使用著完美的日文,所以散發出一種混雜著異國風情與親切感的魅力。
「我沒記錯的話……你是被稱為封弊者對吧?其實呢,以這種稱呼來責怪你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而已啦。」
「封弊者」這個名詞從艾基爾嘴裡說出來時也帶有一種新鮮感。包含我在內的大部分玩家都和念「作弊者」時一樣是發平板音,但是艾基爾卻是把高音放在「封弊」上,到了「者」時才壓低聲音,所以聽起來像是什麼帥氣的名稱一樣。
「事實上,我身邊的人都是用另外一個綽號來稱呼你。」
「哦,是什麼綽號?」
馬上這麼問的人不是我而是亞絲娜,艾基爾把視線移過去然後一邊笑一邊回答:
「『黑漆漆』或者是『黑小子』。」
這時細劍使立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雖然不太願意被取這種綽號——因為從狗頭人領主身上掉下來的長大衣顏色也不是我選的——但跟這件事比起來,反而是亞絲娜的笑聲比較吸引我的注意,於是我忍不住就直盯著兜帽深處看。
結果亞絲娜馬上就恢復原來的表情,順便瞪了我一眼後才對艾基爾說道:
「艾基爾先生,謝謝你的邀請。那我和黑小子就恭敬不如從命,決定加入你們的小隊了。」
「餵……喂,你不會以後都用這個綽號來叫我吧?」
忍不住插嘴之後,亞絲娜隨即一臉輕鬆地回答:
「哎呀,黑小子不就跟舞台上的黑子很像嗎?很適合不喜歡出風頭的你啊。」
「…………是……是這樣嗎?等等……但是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嗯……無論如何都要我叫你『桐人先生』的話我是可以照辦啦。」
「…………等等,我都說這是兩碼子事了……」
邊笑邊聽我和亞絲娜對話的艾基爾,這時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麼有默契的話,我看切換的時機似乎可以交給你們自己決定了。我們四個人會貫徹坦克的工作,打手就拜託你們兩個人了。」
他說完就伸出了雙手,這時亞絲娜用右手,而我則是以左手來同時和他握手。也低頭對並排在他身後的三名同伴行了個禮後,他們便各自對我揮手或是豎起大拇指。在第一層攻略戰里幾乎沒和他們說到話,不過他們不愧是好漢艾基爾的朋友,看起來就是很好相處的樣子。
答應艾基爾傳過來的小隊申請,視界左邊增加了六條HP條後,距離預定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由於安全地帶前方的喧囂聲已經安靜下來,我隨即把視線移了過去,結果立刻看見兩名玩家走到擋住魔王房間的大門前面。
其中一人是穿著銀色金屬鎧甲,身披藍色披風的短彎刀使凜德。
而另一個人則是在暗綠色外套上加了黝黑鎧甲的牙王。
「嗚咿,難道這次也是雙領袖嗎?」
我忍不住小聲這麼說道,身邊的亞絲娜則歪著頭說:
「但是系統上只有一個人能擔任部隊的領袖吧?」
「這倒是真的……」
這時我也皺起了眉頭,結果凜德就像是聽見我們的疑問般舉起右手並大聲地說起話來。和第一層魔王房間前面不同,這個地方是安全地帶,所以就算傳出聲音也不用擔心會有牛頭男靠過來。
「由於時間已經到了,所以我想開始進行聯合部隊的編成!我先向大家自我介紹,我是這次被選為領袖的凜德,請大家多多指教!」
哇,想不到牙王竟然會讓出領袖的寶座,當我這麼想時,那個仙人掌頭就插話表示:
「說是被選上,其實也不過就是丟銅板決定的。」
這個吐嘈讓一半玩家笑了起來,而另一半則是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凜德雖然也瞪了一眼身邊的牙壬,但是沒有受到他的挑釁,只是繼續表示:
「……就是有各位頂級玩家的努力,才能夠像這樣在第二層開通十天後就來到魔王房間!只要各位肯把這樣的力量借給我,我相信一定能打倒魔王。各位,讓我們在今天就前進到第三層吧!」
凜德一舉起右拳,剛才沒有因為牙王的吐嘈而發笑的群眾馬上就一起發出「哦~!」的叫聲。
可能有一部分是因為把十天前原本是茶色的長髮染成鮮艷藍色的緣故吧,這時發表演說的凜德直接就散發出騎士迪亞貝爾繼承人的氣息。但是從他所說的話里,也能感受到當初迪亞貝爾身上沒有的強烈自我意識。
「好,那我們來編成部隊吧!八支隊伍當中的A、B、C隊由我們『龍騎士』來負責,D、E、F隊則交給牙王先生的『解放隊』,而首次率領『傳說勇者』來參加攻略的奧蘭多先生則是G隊,然後H隊是……」
凜德這時候看向站在集團最後方的我們。感覺眼神才剛和我對上,他臉上爽朗的笑容便一瞬間消失了,不過他馬上就又移開了視線。
「……由剩下來的人負責。至於負責的工作嘛……我想由A隊到F隊負責攻擊魔王,而G和H隊則解決魔王身邊的Mob……」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指示的我,心裡只有「果然如此」的想法,但這時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出了聲音。
「可以稍等一下嗎!」
說話的人不是艾基爾,也不是亞絲娜,而是聚集在我們對面牆邊的五人小隊隊長奧蘭多。
可以看見尖頭輕鋼盔帽沿下方,幾天前差點識破我掩蔽技能的小眼睛正發出銳利的光芒,他隨即又接著說道:
「我們是為了和魔王戰鬥而來。大家輪流的話也就算了,我不願意接受到最後都在面對護衛的指示。」
渾厚的聲音撞上迷宮的牆壁後變成回音並且消失,這時藍、綠玩家立刻產生一陣騷動。裡面也參雜了不少「那些傢伙自以為是誰啊」、「明明是新來的」等呢喃聲。
我在這樣的情形中,暗自在內心說了一聲「原來如此」。
鐵匠涅茲哈消失後,知道不能再靠強化詐欺來賺取超高收入的奧蘭多等人,決定要在這時候一口氣成為攻略集團的領袖。怪物掉下來的金錢雖然會自動分配給聯合部隊所有成員,但沒辦法獲得經驗值與熟練度加成。魔王所擁有的龐大經驗值,將按照給予魔王的傷害值,或者抵擋下來的傷害值比例來分配給眾人,而且面對強敵時才會出現的技能熟練度大幅加成現象,當然也得直接和魔王對戰才會發生。
傳說勇者的五個人,全身裝備幾乎都已經到達強化的上限,但等級在這個集團里還是稍微低於平均。他們應該是想在這裡對戰魔王來獲取大量的獎勵經驗值,然後讓等級也追上其他人吧。
只不過——對聯合部隊領袖的指示提出異議可以說是極為蠻橫的行為。一般來說,很可能會出現怒罵聲此起彼落的情形,但是藍、綠兩隊的玩家們除了改變表情和竊竊私語之外就沒有其他反應了。
這很可能是因為,傳說勇者的五個人散發出某種壓迫感的緣故。
從外表當然沒辦法看出等級、能力與技能熟練度。但是裝備的強化值就不一樣了。已經強化到接近強化次數上限的武器或防具,將會綻放出某種顯示其價值的強烈光輝。
就現狀來看,包含我在內的所有玩家,大概只有主要武器,或者再加上盾牌能強化到外表產生變化的程度,但是傳說勇者就不一樣了。他們在這一周內賺取了大量的珂爾,而那些錢應該全都拿來購買稀有裝備與進行強化了。他們全身的裝備都帶著確實加上支援效果般的光澤,而這同時也讓他們五個人散發出「絕非池中之物」的氣息。
當然,裝備的數值能力並不代表全部的實力。SAO里最重要的還是經驗與反應力等所謂的玩家技能。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在接下來我們要挑戰的魔王——「公牛將軍·巴蘭」的戰役里,防具的強化值的確是相當重要的要素。
這是因為將軍巴蘭能夠使用公牛族特殊攻擊的強化版……
「……我知道了。這樣的話,那就請奧蘭多先生率領的G隊也加入攻擊魔王的陣容。」
由於聽見凜德用稍微有些僵硬的聲音這麼說道,我便抬起不知道何時垂下的頭部。結果眼神也再次和藍發的短彎刀使對上了。
和外表爽朗的迪亞貝爾比起來,髮型雖然類似但是頑固程度增加五成左右的凜德,這次沒有移開視線而直接開口表示:
「戰前情報里寫了魔王只有一隻護衛,而且不會再次湧出。H隊單獨對付護衛的話會不會太吃力了?」
想著「什麼!」的我與露出「這是什麼話」表情的亞絲娜同時吸了一口氣,但是H隊隊長艾基爾已經先輕輕舉起左手制止了我們。然後又用非常沉穩的聲音與態度對凜德提出確認:
「雖說只有一隻,但戰前情報里也寫了那不是雜兵而是中魔王等級的怪物。何況這次也同樣不能保證只有一隻而已,一支小隊單獨對付的話負擔實在太大了。」
凜德和艾基爾所說的「戰前情報」,指的當然是昨天在塔蘭村里發放的「亞魯戈的攻略冊,第二層魔王篇」了。雖然詳細記載了魔王與護衛Mob的攻擊模式與弱點,但對面背後也清楚地寫了一條但書,表示情報完全是根據封測時期的檔案。
事實上,第一層魔王狗頭人領主就瘋狂使用了封測時期沒有的大刀技能,而騎士迪亞貝爾也就因此而喪命,所以這次也必須先做好和封測時期有所不同的心理準備。甚至有可能會像艾基爾所說的,出現兩隻以上的護衛怪物「公牛上校·那托」。
但是凜德聽見艾基爾的反駁後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當然不會重蹈第一層的覆轍。首次挑戰時,要是發現與戰前情報不同的模式,我們便先行撤退然後重新擬定戰略。注意到一支小隊沒辦法應付護衛的話,我會馬上再派一隊給你們。這樣可以嗎?」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現階段也沒辦法繼續拒絕對方的提案。艾基爾點了點頭表示「了解了」,而我和亞絲娜也呼出屏住的氣息。
接著就是魔王攻擊模式的說明,以及各小隊行動的最後確認,這時距離預定時刻下午兩點只剩下兩分鐘了。
當然這只是大概的時間,提前或是延後一些也完
全沒有問題。凜德這個時候靜靜舉起右手……
「雖然快了一點……」
當他說到這裡時。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至今為止竟然都乖乖聽從凜德指示的牙王,忽然又用曾經在第一層時聽過的發言打斷了凜德。
「給我等一下!」
「牙王先生……有什麼事嗎?」
「從剛才開始,凜德先生就完全依靠那本『攻略冊』。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聽,但這本書的作者是沒進去過魔王房間的情報販子對吧?情報真的這樣就足夠了嗎?」
這些話讓凜德不高興地歪起嘴回答:
「我沒有說這樣就夠了,但也沒有更多的情報了吧?還是說牙王先生願意先獨自一人去進行魔王的偵查?」
結果這次換成身穿綠夾克的「解放隊」隊員發出低吼,但牙王本人只是露出高傲的笑容並且回答:
「所以我想說的是,現場至少有一個人曾經親眼看見過魔王。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聽聽看那個傢伙怎麼說呢?」
——什麼!
再次有這種想法的我立刻往左後方橫移,準備把身體隱藏在亞絲娜後面。
但是牙王已經抬起右手朝我這裡指來。結果亞絲娜立刻無情地快步躲開集合了數十人的視線。
「怎麼樣啊,黑色封弊者先生!可不可以就魔王攻略給我們一點建議啊!」
牙王這麼大叫著,我無法從他這時的表情看出他內心的想法。
「……到底想做什麼……」
小聲呢喃完之後,身邊的亞絲娜也微微歪著脖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聽說牙王所率領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是奉反封測玩家主義為圭臬的集團。為了對抗獨占資源而領先眾人的封測玩家,他們積極地從停留在起始的城鎮裡的數千名玩家中募集成員,然後公平分配金錢與道具,希望藉由數量來攻略遊戲……這就是牙王的理念。
但是他現在為什麼會要我這個明顯是封測玩家的人說話呢?一般來說這應該是有什麼陷阱才對……但意外的是,仙人掌頭的單手劍士這時候的眼神看起來頗為認真。
如果是用演技裝出這種表情,那這個小哥就真的是危險人物了。
我一邊在內心這麼咒罵著一邊下定決心。接著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在能看見所有聯合部隊成員的地方停了下來。
「……話先說在前面,我也只知道封測時期的魔王。所以這次的魔王可能還是有某種……甚至完全改變了也說不定。」
一開始說話,原本相當吵雜的玩家們就慢慢靜了下來。原本以為會插嘴的凜德似乎也沒有阻止我的意思。
「但是,至少迷宮區里湧出的雜兵公牛在攻擊模式上和封測時期沒有兩樣,所以魔王一定會用類似這些傢伙但更為強力的劍技來攻擊我們。正如剛才所確認的,基本上『只要看見動作就要迴避』,但更重要的是不小心受到第一擊時的應對。絕對要避免同時中了兩種阻礙效果。封測時期從昏迷變成麻痹的玩家都……」
幾乎必死無疑。
我急忙把要說出口的話吞回去,改為這麼表示:
「……總之只要冷靜下來觀察戰槌,絕對可以避開第二擊。只要注意這一點,目前的陣容應該可以在沒有死者的情況下打倒魔王才對。」
結果我也沒說什麼亞魯戈攻略冊之外的情報,但在我閉上嘴巴的時候,幾乎所有玩家都用力點了點頭。
雖然還是看不出牙王的表情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凜德以有些意外的臉孔瞥了我一眼後,隨即「啪」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大家聽好了,一定要躲開第二擊!那麼——我們開始吧!」
他轉過身子,正對著巨大的雙開門。接著「鏘!」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彎刀,將其高高舉起並且說:
「……讓我們打倒第二層的魔王吧!」
嗚哦——!
這樣的喊叫聲立刻震動微暗的通道。
凜德拖著藍色頭髮,以左手推著門的背影,跟在第一層同樣一個地點看見的迪亞貝爾是那麼地相似。
12
怪物對玩家的攻擊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系統。
第一種是會減少HP,也就是所謂的「直接攻擊」。
而另一種是受到攻擊後HP不會減少,但有時反而會招致更大危機的「間接攻擊」……也就是阻礙效果。
設計這款死亡遊戲的茅場晶彥,可能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對初學者玩家的慈悲吧,所以棲息在第一層迷宮區裡的所有狗頭人族幾乎都不會使用阻礙效果攻擊。造成迪亞貝爾喪命的「行動延遲」說起來也是阻礙效果,但只要連續受到巨大威力的攻擊就有很高的機率會出現這種狀態異常,所以也不算狗頭人領主固有的特殊攻擊。
因此棲息在第二層迷宮裡的牛頭男——公牛族們就是眾玩家首次面對的真正阻礙效果使用者了。
「要來了!」
我看見巨大雙手用戰槌垂直往下揮落的軌道後馬上大叫了起來。
小隊成員的五個人隨著「嗯,知道了」的聲音用力往後跳。戰槌在遙遠上空暫停了一瞬間,接著它的敲擊面便帶著數重鮮艷的黃色閃電。
「嗚嗚嗚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本身可能算是某種遠距離攻擊的吼叫聲震動著空氣,接著戰槌就落了下來。帶著閃電的金屬塊劇烈地敲打在藍黑色石板上。這是公牛族固有的,帶有阻礙效果的劍技「麻痹衝擊(Numbing Impact)」。Numbing正是麻痹的意思——
直接被戰槌擊中的範圍內當然沒有任何人在,但還是有細小的閃電由撞擊點往外擴散。一條在地板上奔馳的閃電逐漸變淡,在快要消失之前稍微掠過我的靴子。
我立刻感到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是因為已經幾乎快退到阻礙效果範圍之外了,所以HP條下方沒有出現昏迷的圖標。由於夥伴們都退得比我還遠,所以大家應該都平安無事才對。
「再來一次全力攻擊!」
再次下指示後,以半圓形狀圍住牛頭男的六個人便一口氣往前猛衝。接著大家就像是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般,各自使出武器被設定的最大威力劍技。艾基爾的雙手斧、他三名朋友的同種類武器、亞絲娜的風花劍,以及我的韌煉之劍全都拖著各種顏色的特效光線轟在怪物身上。這時牛頭男三條HP里的第一條終於消失,第二條也開始減少。
「……看起來沒問題喔!」
曾幾何時,我的左側已經變成亞絲娜在共同作戰時的固定位置,這時她就在那裡這麼低聲叫道。
「嗯,但千萬別大意!到了第三條時,它就會連續使出『麻痹衝擊』!還有……」
接下來我便把音量提升到艾基爾等人也能聽見的程度。
「……根據第一層的情形,來到第三條HP條的時候,很有可能會出現未知的攻擊!到時候我們就先退後!」
「噢!」
牛頭男從行動延遲里恢復過來之後,我們的技能冷卻時間也結束了。看出它接下來要使出橫掃戰槌的廣範圍攻擊後,艾基爾等坦克部隊隨即在軌道上擺出防禦姿勢。而我和亞絲娜則稍微拉開距離,開始計算反擊的時機。
第二層魔王攻略戰開始到現在大約過了五分多鐘。
現在我們H隊的戰鬥一直相當順利。「麻痹衝擊」就不用說了,也沒有同伴受到意料之外的重大傷害。當然,擔任坦克的四個人每擋下敵人的大技後HP就會跟著減少,但目前一個人脫離戰線的POT輪值依然遊刃有餘。
只不過——就算我們的戰鬥順利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因為H隊六個人對抗的這隻,名字叫作「公牛上校·那托」的全藍色牛頭男,說起來也不過是魔王怪物的跟班……護衛Mob而已。
「迴避!迴避——!」
從廣大魔王房間的另一側,傳出了有些沙啞的吼叫聲。在與那托上校戰鬥的空檔當中往那邊瞄了一眼後,馬上就能看見數十名玩家頭上那個令人驚愕的巨大黑影。
渾身是肌肉的它,身上有著深紅色短毛。腰部雖然纏著豪華的金色布料,但上半身果然還是按照公牛族的鐵則而一絲不掛,另外從肩膀垂下來的鎖煉也是由黃金所打造,而且雙手上所握的戰槌同樣閃爍著金黃色光芒。
除了這些顏色之外,它的外表看起來就跟我們面對的那托上校沒有兩樣,但還是有一個相當大的差異。那就是尺寸。第二層魔王怪物「公牛將軍·巴蘭」……通稱巴蘭將軍的身高足足有那托上校的兩倍大,
由於艾恩葛朗特迷宮塔里有天花板這樣的物理限制在,所以它還比做為練功場魔王的超大型黑毛和牛「球首公牛·巴烏」還要小,但身高超過五公尺的人型怪物還是
會引發本能上的恐懼。就連已經感覺相當高大的第一層魔王狗頭人領主,都不過只有兩公尺數十公分而已。
當然,巴蘭將軍手持的黃金戰槌,同樣是槌頭足足有一個酒桶那麼大的恐怖武器。當它往上揮起時,敲擊面就出現黃色閃電。這時坦克部隊與攻擊部隊全都在凜德的號令下往後跳去。下一個瞬間——
「嗚嗚哦哦哦哦嚕嗚啊啊嚕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發出迫力同樣大於那托上校兩倍的咆哮後,魔王便猛力擊打地面。撞擊造成的衝擊波甚至傳到位於遠方的我們身上,接著就是緊追衝擊波而來的閃電往外擴張。它的效果範圍比屬下的技能寬廣了足足一倍,這就是巴蘭將軍特有的技能「麻痹轟爆」。
雖然事前的戰略已經說明得相當清楚,但還是有兩個人來不及退避到安全範圍外,可以看見他們的腳部隨即被黃色閃電所吞噬。閃電立刻像繩子般纏住他們全身,讓玩家整個人僵在現場。這就是多數的阻礙效果里最為常見,所以玩家被擊中的次數也最多,但是卻絕對不可輕視的「昏迷」了。轟爆帶來的昏迷效果其實只有三秒,和其他多數的阻礙效果不同,經過這段時間後就會自動回復。
然而——如果是在狩獵軟弱雜兵怪物那就算不了什麼,但在面對目前最強存在的樓層魔王時,三秒鐘就會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光是側目從遠方看著這一切的我,都能切身感覺到昏迷中的兩個人有多麼害怕與焦躁。
一秒、兩秒……在數到第三秒前。陷入僵硬狀態的一名玩家,右手上的單手用短槍就滑落到地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是昏迷中有一定機率會出現的附加效果「武器掉落」。接著昏迷狀態解除,該名玩家……鎧曱下方穿著藍色上衣的凜德隊其中一人,直接就蹲下想把槍撿起來。
「笨……」
——快退後,第二擊要來了!
我拚命壓抑想這麼大叫的心情。因為從這麼遠的地方大叫他也聽不見,而且會讓H隊的夥伴誤認為是對他們的指示。在我對準那托上校的側腹使出用盡全力的「斜斬」時,遠方的巴蘭將軍也再次揮動戰槌——
「滋鏘!」一聲後,第二記「轟爆」隨即炸裂。
黃色閃電立刻從轟在與剛才相同位置的戰槌上擴散開來,這時好不容易把短槍撿起來的凜德隊成員便再次被吞噬並且僵在現場。
但剛才只是站著不能動彈的他,這次馬上就倒到地板上了。此時覆蓋角色的也不再是黃色,而是淺綠色的特效光。他目前已經不是昏迷,而是陷入更加強力且更嚴重的阻礙效果「麻痹」當中。
公牛族能使用的麻痹系技能真正恐怖的地方,其實是只要連續承受兩次阻礙效果,就會陷入「麻痹」狀態。
和昏迷不同,麻痹經過幾秒鐘後也不會恢復。雖然效果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就算是最弱的麻痹也得經過十分鐘……也就是六百秒才會消失。在戰鬥中昏倒這麼長一段時間當然免不了會死亡,所以一定得使用道具來回復。
主要的回覆手段有治療藥水,或者是淨化水晶。但後者必須到更上面的樓層才能獲得,所以現階段只能依靠POT,不過麻痹中只能緩緩移動慣用手,因此必須花費一番功夫才能從腰包里拿出藥水瓶並且飲用。當然也就不可能自己離開魔王的攻擊範圍。
——不是說過不要馬上撿武器,要先確認魔王的戰槌會不會發動第二波攻擊了嗎!
我從口中發出這樣的叫聲,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而且撿拾掉落的武器幾乎是出自於本能的行動,我在封測時期就不知道犯過多少次同樣的錯誤並且遭受強烈的追擊。得等到取得能夠從道具欄里瞬間裝備預備武器的「快速切換」Mod後,才能冷靜地處理這種情形。
巴蘭將軍立刻以麻痹的短槍使為目標,準備使出右腳的踩踏攻擊。但是小隊成員在千鈞一髮之際把他從魔王面前拖出來,然後直接移動到後方。
我一邊鬆了口氣一邊用視線追著他們的身影,但是馬上就又瞪大了眼睛。
牆壁邊已經有七八名玩家倒在那裡,有的人正用無法順利活動的手臂拿著綠色藥水飲用,有的人正等待藥水發揮效果讓麻痹消失。當我們H隊一點一點把那托上校引誘過來的期間,就已經有這麼多人中了「雙重麻痹」了。
「本隊的情況好像越來越糟了……」
結束POT輸值,回到戰線來的艾基爾以渾厚的聲音呢喃道。我則是點了點頭,迅速地回答:
「是啊,但是再戰鬥一陣子應該就能掌握時機了。目前和封測時期沒有什麼兩樣,應該有辦法……」
撐過去才對吧。這時亞絲娜緊張的聲音打斷了我樂觀的推測。
「但是桐人先生。麻痹的人數要是再增加的話……暫時撤退也會變困難吧?」
「…………!」
身體不由得緊繃的我,趕緊重新握好右手的韌煉之劍。只要不是自己想放手(或者不是因為外在因素而脫手),武器就不會掉落,但看見剛才那一幕後手不自覺就會加強力道。
但現在最應該思考的,其實是亞絲娜的質疑。
雖然是到目前為止的狀況,但艾恩葛朗特各層的魔王房間就算開始戰鬥也不會把人關在裡面。這也就表示,只要情況危急就能暫時撤退,但是逃走當然也不是件簡單的事。與魔王的交戰區域距離出口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所以要是毫無組織地各自逃亡,就會被魔王從背後追擊並且陷入行動延遲、昏迷狀態,甚至有可能會因此死亡。
所以從魔王房間撤退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比攻擊時還需要精細的合作……而他們真的能抱著麻痹的夥伴做到那樣的事情嗎?
何況用雙臂抱起無法行動的玩家並且加以搬運的行動需要相當高的筋力值(STR)。我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纖細的手臂無法抱起在第一層迷宮區昏迷的亞絲娜,最後只能利用睡袋這種非常手段。
而且我大致觀察了一下後,發現凜德隊與牙王隊有將近八成的玩家都是平均型或者是速度型,很少有完全強化STR的坦克型玩家。正如亞絲娜所說的,麻痹的玩家繼續增加的話,離開魔王房間的困難度可能會越來越高……
「——還是趁現在退出戰場,徹底完成對轟爆的對應比較好吧?」
我一邊用腳步躲開那托上校的戰槌三連擊一邊這麼說道,身邊和我踩著同樣腳步的亞絲娜也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這時候用本隊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大叫的話,只會造成指揮系統的混亂。得先向凜德先生提出提議才行。」
栗色眼珠迅速移動,確認了一下H隊所有人以及那托上校的HP。
「……這邊五個人也能撐下去。桐人先生,你去跟凜德先生說吧。」
「咦……真……真的可以嗎?」
「嗯,Noproblem!」
在背後這麼大叫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聽著我們對話的艾基爾。
「只有防禦的話,我們四個人就能撐住了!所以離開個兩三分鐘不成問題喔!」
轉過頭去的我,在看見巧克力色肌膚的巨漢與他的朋友點了點頭後便下定了決心。對巴蘭戰獲勝的基本條件是不能有麻痹者出現。目前是因為部隊人數眾多且平均等級較高才能撐住戰線,如果是封測時期的陣容,現在部隊很可能已經陷入潰滅狀態了。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們辛苦一下!我馬上就會回來!」
在離開之前,我先朝著連擊揮空而僵硬的那托上校背部賞了一記「圓弧斬」,然後才全力往前衝刺。
我橫越直徑超過一百公尺的競技場型大廳,朝著最深處的主戰場前進。現實世界裡虛弱且足不出戶的我,狀況好的時候可能也要十四秒左右才能跑完一百公尺,但略偏AGI型的劍士桐人只花了十秒鐘就來到戰線後方的藍色披風身邊,然後緊急剎車停了下來。
仔細想了一下——才發現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面對身為這支聯合部隊領袖的短彎刀使,也就是過去曾是騎士迪亞貝爾心腹,名字叫作凜德的男人。
十天前,第一層魔王被打倒之後,他就對著我大叫。
——為什麼你要見死不救,就這樣讓迪亞貝爾隊長喪命呢!
——你不是知道那個魔王使用的劍技嗎!你要是一開始就提供這些情報的話,迪亞貝爾隊長就不會死了!
聽見這些話後,我沒有道歉也沒有說出任何藉口,反而冷笑著回答:
——我是「封弊者」,拜託別拿我和那些外行人相提並論好嗎?
話剛說完,我就披上現在裝備的稀有防具「午夜大衣」,然後離開第一層魔王的房間。自從那次之後,這是我再次直接和凜德接觸。
所以看見忽然出現在旁邊的人是我後,也難怪凜德的臉會一瞬間產生強烈的扭曲了。他細長銳利的雙
眼整個瞪大,如劍尖般尖銳的下顎開始顫抖,單薄的嘴唇也完全緊閉了起來。
但是展現出來的真實感情立刻潛藏到角色心底深處。不論是牙王還是這個男人,那種硬是把對我的真實想法壓抑下來的態度實在讓我很不能接受——我真的找不出他們如此做的理由——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不是拜託你對付護衛嗎?你到這裡來做什……」
面對低聲這麼說道的凜德,我隨即連珠炮般說出準備好的話:
「我們還是先離開吧,麻痹者繼續增加的話會越來越難撤退。」
結果指揮官稍微瞄了一眼後方等待回復的七八名玩家,接著又確認了前線的狀況。結果我也跟著他確認著巴蘭將軍表示在視界上方的HP條。原本有五條的HP,現在第三條已經剩下一半——也就是說很快地已經削除了它百分之五十的HP。
「只剩下一半而已,真的有必要在這時候撤退嗎?」
聽他這麼說,我便也出現了兩成左右覺得「太可惜了」的想法。開戰到現在大約過了十分鐘,雖然出現了麻痹者,但還沒有人的HP落人紅色危險範圍,對魔王造成的傷害也超出我的預測,直接撐到最後的可能性絕對不算低……
這時背後一道聲音像是看透我的猶豫般傳了過來。
「再出現一名麻痹者就撤退,這個提議如何?」
我轉過頭去之後,馬上看見把淡茶色頭髮梳得像劍山一樣的牙王。他的內心一定還對我這個封測玩家中的封測玩家有許多反感,但現在的表情卻相當嚴肅。
「大家已經掌握『轟爆』的範圍與時機了。現在精神相當集中而且士氣也很高。雖然有不少人在進行麻痹治療POT與回復POT,但這時候撤退的話,可能要明天才能再次進攻。」
「………………」
我再次花了零點五秒,全力思考目前的狀況。
什麼挑戰次數與必須花費的經費都比不上人命重要,目前艾恩葛朗特在魔王戰時的大前提——就是不能有任何死者出現。
但是凜德與牙王應該也相當清楚這件事才對。在這樣的前提下,領袖與副領袖都還做出「能夠直接打倒魔王」的判斷,那我這個吊車尾小隊的打手繼續堅持己見也只會對指揮造成阻礙,這樣反而會給部隊造成更大的傷害。而且我自身的第六感也告訴我,只要能維持現狀,就能在不出現犧牲者的情況下打倒巴蘭將軍。
「我知道了……那就再一個人。還有,魔王的HP剩下最後一條時就要多加小心啊。」
我迅速說完後,牙王便大叫「知道啦!」,接著便回到自己負責的位置上去了。這時凜德也默默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開始指揮。
「好了,E隊,準備退後!G隊,準備前進!下一次魔王的行動延遲就交換囉!」
我聽著背後傳來迅速的指示,一邊再次橫越競技場與H隊會合。結果亞絲娜馬上就問我:
「怎麼樣了?」
「他們說再出現一個麻痹者就撤退!不過照目前的速度看起來,應該可以撐過去才對!」
「這樣啊…………」
細劍使雖然一瞬間用陰沉的表情看了一下遙遠的主戰場,但還是馬上點了點頭。
「了解了。那就趕快解決這隻藍色的傢伙,我們也趕到那邊去和他們會合吧。」
「OK!」
互相用猛烈的速度溝通完之後,我們便轉向大技剛被艾基爾等人擋下來的那托上校。它的HP只剩下一條再多一點。我和亞絲娜配合得天衣無縫,向前猛衝後以劍技轟向它兩邊的側腹部。
這次的攻擊讓三條HP終於來到最後一條,藍色牛頭男直接把鼻孔對準天花板並發出兇猛的吼叫。它像水桶一樣大的蹄用力踩著地面,長著角的頭部一低下來就開始蓄力。雖然是至今為止都沒出現過的攻擊模式,但我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攻擊了。
「它要衝刺了!不要看頭,要看它的尾巴!它會從尾巴的對角線衝過來!」
下一刻,公牛便迅速繞向左邊,瞄準艾基爾後猛然沖了過去。但是先看出衝刺軌道的巨斧戰士輕鬆避開了攻擊,然後以雙手斧劍技「龍捲風」連續擊中衝刺完的牛屁股。他一退下來,進行切換而衝進去的我和亞絲娜也跟著發動攻擊。連續受到重大傷害後,就連那托上校也陷入頭部周圍出現黃色旋轉閃光並且腳步虛浮的情況,這是以其人之道還至其身的昏迷狀態。
「機會來了!大家來兩記全力攻擊吧!」
「沒問題!」
渾厚的吼叫聲過後六個人便包圍住牛頭男,接著紅、藍、綠等鮮艷的光芒特效就在它身上炸裂。怪物的HP條也以驚人的速度減少,最後終於進入只剩下一半的黃色區域。
順利結束全力猛攻的我們一拉開距離,牛頭男立刻露出全身肌肉變成紫色並且更加狂暴的模樣。這是瀕死的暴走狀態,不過這也和封測時期一樣。雖然攻擊的速度是平常的一·五倍,但只要冷靜就能夠應付得過來。
這時競技場另一邊的玩家們全都大叫了起來。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馬上注意到那是充滿鬥志的吼叫聲。看來魔王巴蘭將軍的最後一條HP也進入黃色區域了。而且退避到西側牆壁邊的麻痹者不但沒有增加,甚至還減少到只剩下五個人。
「太好了,看來這次和封測時期沒有兩樣。」
當艾基爾等人在後面等待劍技冷卻時,亞絲娜這麼對我低聲說道。我把視線拉回來並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狗頭人領主的時候也是一樣,只要仔細觀察應該就會發現武器從彎刀變成武士刀了。而那個巴蘭將軍怎麼看也和封測時沒有兩樣,所以……」
當我說到這裡,才注意到亞絲娜臉上還帶著一絲擔心的表情。
「……怎麼了?」
「沒有啦……沒什麼事。一定是我想太多……只是第一層的魔王是領主,那第二層……」
轟轟!
突然傳出的巨大聲響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們就像彈起來一樣朝聲音的來源——競技場的中央看去。
但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由公牛造型的藍黑色石材所排成的同心圓……
——不對。等一下,地板好像在動。畫出三重圓型的石磚一邊慢慢改變速度一邊朝反時鐘方向橫移,接著石頭又從地面上緩緩隆起,最後形成三層樓梯。
樓梯上空的背景慢慢產生扭曲。
「嗚…………」
我不由得發出呻吟,那種特效是有巨大物體要湧出的前兆。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空間的搖晃急速擴大,開始從內部滲出黑影。
影子隨即獲得人型實體,宛如大樹樹幹那麼粗的兩隻腳重重地踏到樓梯上。來者的腰部被發出黑光的煉甲纏住,不過上半身果然還是全裸。但扭曲的鬍子一路垂剄了肚子附近,頭部當然還是牛的模樣,但是竟然有六隻角,頭部中央還有似乎是白金打造的圓形裝飾品……也就是王冠正發出閃閃光芒。
這第三隻,同時也是最大的公牛族宛如塗了墨汁一樣的漆黑身體整個往後仰,接著迸發出足以震動地面的怒吼。可能只是出現時的特效吧,只見牛頭男周圍不斷有閃電落下,讓競技場內充斥白色閃光。
最後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現了六條HP條與文字列,而我只能茫然看著那些字。
「公牛國王·亞斯特里歐斯」。
——腦袋不要停下來!快點繼續思考!
我以只能咬緊牙關才能發出的聲音鞭策著自己。
發生什麼事……其實已經相當明顯了。至今為止,所有成員以及身為封弊者在內的我都認為是第二層魔王的巴蘭將軍,從SAO正式開始營運後就變成跟那托上校同樣的開場怪物了。
讓真正魔王出現的條件,應該是巴蘭最後一條HP變成黃色的時候吧。那時真正的樓層魔王,也就是漆黑的公牛「亞斯特里歐斯王」才會湧出。但是這些推測已經沒有意義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要從魔王房間撤退。直接對上完全不清楚攻擊模式……而且實力絕對比將軍還要強的公牛族國王實在是太危險了。
但問題是,亞斯特里歐斯出現的位置是在競技場中央,而聯合部隊的本隊是在房間最深處與將軍戰鬥。如果要回到出口就非得突破亞斯特里歐斯的攻擊範圍。我們這支目前正在出口附近和那托上校戰鬥的H隊可能是唯一能安全撤退的隊伍……但如果這麼做而讓A隊到G隊全讓魔王擊潰的話,攻略這款死亡遊戲的希望也會完全消失。
四十七名聯合部隊成員成功脫離戰場。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快速地排除眼前的敵人。
在幾乎被壓縮到停止狀態的時間當中想到這些
事情的我,立刻用力握緊右手的劍並大叫:
「——全員,全力攻擊!」
我把視線從在三層樓梯上開始活動的亞斯特里歐斯王身上移開,由極近距離凝視著正要進入瀕死狂暴狀態的那托上校。然後像是要追上它揮動的戰槌般,用盡全身的力量跳了起來。
真要分類的話應該是速度型,而且身上幾乎沒有沉重金屬防具的我,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也能跳到將近兩公尺的高度。上校的身高雖然有兩公尺半,但只要加上劍的長度,就能夠攻擊到它的頭部了。
在空中使出的單發劍技「斜斬」直接命中發出黑光的雙角之間,上校因此而中斷了攻擊動作,一邊發出「嗚嚕哞哦哦!」的叫聲一邊往後仰。棲息在第二層迷宮區的公牛族,除了少數的例外(裝備著厚重金屬頭盔的「公牛鋼鐵守衛」),弱點全是在兩隻角中間的額頭部分。之前的戰鬥之所以一直沒有瞄準額頭,是因為跳躍攻擊有其風險,而且就算劍技完全擊中該處也不見得一定會造成行動延遲,但現在就算要承受風險也得咬牙硬拚了。
在我著地的同時,亞絲娜與艾基爾等人的劍技也跟著炸裂,而那托上校的HP條也終於變成紅色。牛頭男的行動延遲在這時結束,於是馬上隨著憤怒的咆哮開始了「麻痹衝擊」的動作。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要開始後退,但我卻再次往地面踢去。
「嗚……哦哦哦!」
隨著怒吼聲高高跳起後,我隨即用盡吃奶的力氣使出「平面斬」。就算這招劍技命中額頭,怪物也不會連續往後仰,所以沒辦法用它來停下對方的劍技。但是我瞄準的不是額頭,而是那托上校準備往下揮落的戰槌。雖然時機的判定非常嚴格——但是可以用劍技來抵消正要開始的劍技。
「喀鏘——!」一聲足以讓腦子也麻痹的撞擊聲後,我的劍直接就被彈了回來。但是上校的戰槌也被推回到上空。五名夥伴不錯過這個機會,再次進行全力攻擊,最後上校的HP只剩下一丁點。
一般來說,劍技沒有辦法連接另一招劍技。但是前幾天狩獵風黃蜂時,已經確認過只要是不同種類的武器就能突破這種限制。我在空中縮起身體,然後踢出左腳。這在後空翻當中使出的直踢,也就是體術技能「弦月」在最後一刻擊中了那托上校的額頭。
上半身完全後仰的牛頭男在發出更為尖銳的吼叫後就停止動作——然後撒出龐大的多邊形碎片並且爆炸開來。看來它不只是一般雜兵而是屬於中魔王的等級,所以我的視界裡也浮現出最後一擊獎勵的字樣,但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在落地的同時就轉過頭去。
首先看到的是即使遠在數十公尺外也得抬頭仰望的背影,亞斯特里歐斯王已經開始移動了。幸好縮在東側牆壁邊的五名麻痹者沒有被當成目標,但國王正是朝著三十六名正在和巴蘭將軍交戰的本隊成員走去。
我最害怕的情況是本隊開始毫無秩序地逃亡,然後被國王與將軍夾擊,但這種最糟糕的情況似乎已經迴避了。但是每跨出腳步就會造成地面震動的國王,應該馬上就能夠攻擊到本隊的成員了。如果沒在它到達前打倒將軍,那麼我害怕的情況同樣會發生。
「……走吧,桐人先生!」
來到我身邊的亞絲娜以緊繃的聲音剛道,但我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點頭。我並不是捨不得犧牲自己的生命,自己也很難解釋清楚,但我胸口忽然間湧現一股感情,使我不想讓這名細劍使投身於不知道能不能生還的戰局當中。
我當然相當清楚亞絲娜的實力。老實說,一對一單挑的話我都不認為自己能夠贏過她。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無法壓抑想讓亞絲娜一個人單獨從出口撤退的心情。
這款死亡遊戲開始當天我就拋棄了最初認識的友人,而且幾個小時後就面對差點被同樣是封測玩家殺害的情況,之後我便決定成為不依靠任何人的獨行玩家。這一周之所以會和亞絲娜成為暫時的拍檔,完全是因為有阻止涅茲哈強化詐欺這個共同目的的緣故。
但為什麼我到這種時候還被這樣的感情……不對,應該說還被絕對不想讓亞絲娜死亡的感傷所支配呢——
「亞絲娜,你……」
快逃吧。
在這句話快要從我嘴裡說出來前,凝視著我的栗色眼睛忽然發出強烈的光芒。
簡直就好像識破我要說些什麼一樣……不對,應該說她確實已經知道了。亞絲娜沒有露出生氣或是難過的模樣,反而是雙眼當中沸騰著更加純粹的感情,接著再次低聲說道:
「走吧。」
她毅然的聲音,堅強到足以把我快要滿出來的擔心給壓回去。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瞄了身後的艾基爾等人。高大的雙手斧戰士也完全沒有害怕的模樣,直接也對我點點頭。
「從右側繞過去,首先打倒巴蘭。魔王要是在那之前發動攻擊,我們就儘可能把它拖到遠處去爭取一點時間。」
「了解!」
我就像是被五個人的回答推出去般用力往地板踢去。當我的奔跑來到最快速度時:心裡再也沒有猶豫了。
一般來說,怪物的反應圈,也就是所謂的攻擊範圍是肉眼無法看見的。但是累積戰鬥經驗後,就會產生某種類似第六感的感覺。我就遵從這種沒有根據的直覺,繞向緩緩前進的亞斯特里歐斯王右側並且超越它,直接來到本隊的戰場。
巴蘭將軍表示在視界裡的HP條也已經變成紅色。但是將軍也跟瀕死前的那托上校一樣進入狂暴狀態,讓本隊一時之間無法解決連續發動「麻痹轟爆」的它。
距離魔王發動攻擊只剩下三十秒的時間了。
做出這個判斷後,隨即衝過因為看見我而瞪大眼睛的凜德與牙王之間,來到將軍面前就立刻往地面踢去。我的目標當然是兩隻發出橘色熱光的牛角中間。但是將軍的身體比上校大了兩倍左右。就算全力跳躍再加上劍的長度也打不中它的額頭。
「哦……啦啊啊!」
在來到頂點時,我隨即慎重地控制姿勢,好不容易才成功發動了劍技。韌煉之劍發出綠包光芒,我的身體就像被透明的手推動一般再次加速,這是單手劍突進技「音速衝擊」。
使出全力的一擊轟中弱點,讓將軍的身體整個往後傾。這個行動延遲就是最後的機會。
即使沒有下達指示,追著我趕過來的亞絲娜等五個人也使出全力的追擊並且立刻離開。這時本隊的成員也跟著突進,各色的特效光隨即包圍將軍巨大的身軀。
但是這次也沒辦法讓它喪命,HP條還剩下一兩滴血。
「怎麼又是這樣……!」
我咒罵了一聲然後握住左拳。發出大技之後失去平衡的身體就只能使出這招基本技了,在空中隨著低吼所揮出的「閃打」直接命中將軍的胸膛。結果造成的傷害似乎剛好足夠消耗完所有的HP,只見被單純的左刺拳打中的巨大身軀整個膨脹——然後破碎。
我像是要衝破再次出現的LA獎勵訊息般,一落地就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準備大叫「所有人靠牆壁跑到外面去!」。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時間去想這樣的行為是否僭越了一個小小打手的本分了。
但是……
一看見眼前的景象,我立刻感到無法呼吸。
應該還要十秒鐘才會與我們接觸的漆黑公牛國王,這時已經完全後仰身體,而強壯的胸肌也膨脹地像是酒桶一樣。那個動作是——
吐息,也就是遠距離攻擊。
而背對著國王,一直凝視著我的細劍使目前就站在攻擊的軌道上。
現在不馬上行動的話就避不開了,這時候就算衝過去也於事無補。
但我還是拋下這種合理的判斷,直接展開行動。
「亞絲娜,快往右邊跳!」
我一邊猛衝一邊這麼大叫。當然我所預測的吐息軌道上也站了許多其他玩家,但我狹窄的視野就只能看見身穿連帽斗篷的細劍使而已。亞絲娜應該也從我的聲音和表情查覺到由背後迫近的危機了吧,所以她也沒有浪費時間轉過頭去,直接照我所說的往地面踢去。
當她的靴子離開藍黑色石頭地板時,我也及時趕到了。我用左臂抱住她纖細的身軀,然後往同一個方向跨出腳步。明明是使盡全力的跳躍,但移動的速度卻慢得讓人焦躁不已。地板上的阿拉伯式圖案慢慢、慢慢地流動——……
接著視界右側就變成一片白色。
「嗶鏘——!」的清脆撞擊聲就像雷鳴一般,亞斯特里歐斯王的吐息不是毒液也不是火焰而是閃電。當發現這件事時,我、亞絲娜以及超過二十名玩家都已經被白光吞噬。
這款名為SwordArtOnline刃劍神域的遊戲裡,沒有「攻擊、回復、支援魔法」的存在。但也不是排除了所有的魔法要素。比如說有許多光是裝備就能
提升能力,或者發揮各種支援效果的魔法道具,在大城鎮的教會裡接受神父祝福的話,武器也能暫時帶有神聖屬性。
但是這些超常的力量不是都只會幫助玩家,應該說反而有比較多的情形是造成阻礙。簡單來說,就是許多怪物能夠使用的特殊攻擊技能。像是毒液、火焰、冰雪,以及最具代表性的閃電。
吐息攻擊當中,直接攻擊力最高的應該是火焰,但閃電也絕對不容忽視。首先它的速度相當快,才剛看它發射出來就已經來到最大射程距離。而且被擊中的話,有很高的機率會陷入昏迷狀態,甚至有時候會出現更加危險的阻礙效果——
我和亞絲娜下半身遭受亞斯特里歐斯王的閃電吐息直擊後,HP條立刻減少了兩成左右。緊接著,HP條周圍的綠色框線開始閃爍,然後出現同色的阻礙效果。
全身的感覺忽然離自己遠去。就算想擺出著地的姿勢,腳也完全不聽使喚。我和亞絲娜就在相擁的情況下由背部摔落到地板上,這不是普通的「翻倒」,而是自己不停要別人注意的「麻痹」。
「亞絲……娜……」
我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對著被我壓在胸膛下,同樣也陷入麻痹狀態的細劍使做出指示。
「快點進行POT……治療……」
我一邊說,一邊拚命動著反應遲鈍的右手。系在右腰上的腰包里,準備了兩瓶回復HP用的紅色藥水,以及一瓶治療麻痹用的綠色藥水。在我用手找出綠色藥水並把它拖出來,拔開瓶蓋後塞到嘴裡的期間,沉重的腳步聲也不斷朝這裡逼近。
吞下薄荷口味的液體後,我便畏畏縮縮地移動視線,結果發現公牛國王巨大的身軀竟然已經來到距離我們十公尺的前方。由於其他也有不少玩家陷入麻痹狀態,所以國王和我們之間的直線上整整躺了十名以上的無力玩家。
沒有被閃電吐息波及的三十幾個人,雖然遠遠繞著緩慢移動的魔王,但是卻無法判斷該採取什麼行動。我馬上就知道他們出現這種反應的理由,因為擔任聯合部隊領袖的藍隊隊長凜德,以及身為副領袖的綠隊隊長牙王也都陷入麻痹狀態,而且還倒在距離魔王最近的地方。他們兩個人雖然都拚命想做出指示,但麻痹中也只能發出耳語般的聲音。當然,停留在魔王攻擊範圍之外的聯合部隊本隊也就聽不見兩個人的指示。
我的左耳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細微的美麗聲音。
「為什麼,要過來……
視線拉回來後,立刻發現栗色大眼睛就在我眼前。和我疊在一起倒在地上的亞絲娜,右手握著已經喝光的藥水瓶,然後又重覆了一次。
「為什麼……」
亞絲娜問的應該是我為什麼注意到公牛國王的攻擊卻沒有迴避,反而跑到她身邊來的理由吧。我也試著問了一下自己,但一直找不到答案。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一句話:
「我不知道。」
結果細劍使也在我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從灰色兜帽深處露出溫柔的微笑。她接著又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我左肩上。
我再次朝亞絲娜背後的遠處看去,發現這時亞斯特里歐斯王正高舉起右手上的大金槌。那把比巴蘭將軍的武器還大了一倍以上的槌子,目標正是躺在腳邊的凜德與牙王。
——到此為止了嗎?
我在心裡這麼呢喃著。
兩個領袖都被擊斃的話,目前僵在現場的聯合部隊本隊應該都會退到魔王房間外面吧。當然,包含我、亞絲娜以及其他將近十名目前仍然未從麻痹狀態恢復過來的玩家,應該都會死在魔王的手下……但是真正魔王的存在以及它的攻擊模式等情報,應該都會在不知道何時舉行的第二次攻略作戰里派上用場。
心中最大的遺憾是沒辦法解救這名隱含的可能性比我大上許多的細劍使。正如我在第一層魔王房間裡和亞絲娜分別時所說的,亞絲娜將來一定會在某個大公會展露頭角,然後成為領導許多玩家的存在。這個死亡遊戲的天空沒有亮光,但她會像是一顆永遠不會燃燒殆盡的流星般持續綻放光芒……
可能是沒頭沒腦地想著這些事情的緣故吧。
我忽然覺得魔王房間微暗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不可思議的光芒幻影。
但是就算我用力睜大眼睛,畫出平緩弧形的光線也沒有消失。不久後光線就由上升改為下降,然後就像被正要揮落戰槌的亞斯特里歐斯王額頭上的王冠吸進去般……
當競技場中響徹尖銳的金屬聲,巨大魔王的上半身也跟著搖晃的瞬間,我才了解光芒並不是幻影。
那是目前SAO里應該還沒有人能夠使用的遠距離攻擊……「飛劍」類別的劍技。而且一般的投擲型武器在擊中應該是魔王弱點的王冠後應該就會掉下來,但它卻像是被透明的繩子拖住般又往後彈去。
亞斯特里歐斯王從短暫的行動延遲中回復過來後,立刻發出憤怒的聲音並且轉過身去。我現在才發現這是對這隻魔王的第一道攻擊,所以光是一擊就能讓它轉移目標了。
這時忽然從後面伸出一對強壯的手臂,把我和亞絲娜從地板上拖起來。
能同時抱起兩名玩家的大力士,這時又用相當有磁性的男中音叫道:
「抱歉!我剛才也嚇傻了!」
直接把我們抱到東側牆壁邊的,當然就是雙手斧使艾基爾了。一看之下,他的三個朋友也開始幫忙麻痹而無法行動的玩家避難,但他們只能一次帶走一個人而已。藍隊與綠隊的好幾名成員似乎也被他們的動作觸發,直接朝著剩餘的麻痹者跑去。
在巨漢的腋下像貨物般被抱著的我,拚了命抬起頭。
隨著他的移動,原本被魔王巨大身軀遮住的競技場南側終於出現在我眼前。
距離出口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名矮小的玩家右手握著奇妙武器,然後以緊張的表情抬頭看著朝自己逼近的巨大魔王。
「……那個人是……!」
艾基爾一邊把我和亞絲娜放到牆邊的地板上,一邊發出驚訝的叫聲。這時不只是雙手斧戰土,所有人在看見突然出現在魔王房間裡的第四十八名玩家後,臉上都出現了驚訝的表情。
理由不是有人衝進來參加幾乎要潰敗的魔王戰,也不是神秘的飛行道具。是因為衝進來的人幾天前仍是在塔蘭村里專心敲著鐵砧的工匠,也就是鐵匠涅茲哈。
當然,他現在的打扮也跟當時不一樣了。只見他以青銅製胸甲來代替皮革圍裙,兩手上也戴著同色系的護手,頭上甚至還有一頂掀罩式頭盔。但是矮小卻不瘦削的體型,以及經常露出困擾表情的圓臉所營造出來的「沒有鬍子的矮人族」印象則是完全沒有改變。不對,應該說改變裝備後,這種印象反而更加強烈了。
因此才會有許多聯合部隊成員對「鐵匠參加魔王攻略戰」感到驚訝,但是當然也有例外。首先是建議涅茲哈轉職為戰士的我以及亞絲娜。我們雖然感到驚訝,不過是對涅茲哈短短三天就完成「修行」,以及單身突破迷宮區這兩件事。
除了我們之外,現場應該也有因為其他事情而感到驚訝的玩家存在。
當我這麼想時,就有一個集團零零散散地從停留在競技場中央的聯合部隊本隊裡跑出來。跑出來的正是G隊……也就是傳說勇者的五個人,當他們能夠看見魔王對面的涅茲哈時,立刻像被冰凍住一樣呆立在現場。
「涅…………」
隊長奧蘭多原本準備呼叫失蹤了好幾天的夥伴,但聲音馬上就中斷了。看來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們還是打算繼續隱瞞鐵匠涅茲哈是公會成員的事實。
看見接下來就不再多說什麼的舊友們,涅茲哈一瞬間露出沉痛的表情,但馬上就用堅毅的聲音叫道:
「我會儘量拖住魔王!請大家趁著這段時間重整態勢!」
目前亞斯特里歐斯王的移動速度——可能只有第一條HP的期間吧——確實相當慢。只要有效利用直徑一百公尺的超大競技場,涅茲哈一個人或許也可以暫時拖住魔王。只要所有麻痹者都這在段期間回復過來,說不定整支聯合部隊都能脫離魔王房間…………
不對。不能這麼做。魔王的腳步確實相當慢,但它還有足以彌補這個缺點的遠距離攻擊手段——閃電吐息。那不是第一次看見就能躲開的招式。而從涅茲哈登場的時間來看,他應該沒有目擊到第一次的吐息。
「……艾基爾,告訴他吐息攻擊的……」
正準備說出「時機」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停下來的亞斯特里歐斯王再次後仰上半身並用力吸進空氣。它的胸口整個膨脹,然後從鼻孔噴出許多細微的閃電。而涅茲哈只是站在那裡往上看著魔王的頭部。
「快躲…………」
我用沙啞的聲音發出呻吟。
「快躲開!」
聯合部隊的某個成員這麼大叫,但涅茲哈已經快一步以敏捷的動作往左
邊跳去,接著魔王完全張開的嘴裡便迸發出純白閃電。閃電吐息瞬間來到房間的出口附近,但涅茲哈在吐息離自己還有兩公尺以上的距離時就已經輕鬆地避開了。
——從剛才的動作看來……他知道躲避吐息的時機?
當我瞪大眼睛時……身邊忽然傳出非常熟悉……但是不應該會出現在這裡的一道聲音。
「在發射吐息前,魔王的眼睛會發光。」
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移動視線後,發現前方牆壁的磁磚產生扭曲,接著就有一道比涅茲哈還要矮小的身影像忽然從空中湧出般出現在我面前。這下子我(亞絲娜和艾基爾應該也是一樣)除了眼睛之外連嘴巴也完全強開,然後就這樣茫然凝視著兩頰有三道清晰鬍子顏料的玩家……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
這是我事後才聽到的消息,第二層迷宮區附近的密林里設定有一進入該地便開始的活動,只要解決某個連續跑腿的任務,似乎就能獲得真正的魔王怪物「公牛國王·亞斯特里歐斯」的情報。內容不只是魔王的攻擊模式,還詳細記載了攻略法……也就是「只要用投擲武器擊中額頭的王冠就能讓它陷入行動延遲」。
發現這個任務後,情報販子亞魯戈便用最快的速度不停地幫忙送東西,等到她終於完成任務時,攻略魔王的聯合部隊已經進入迷宮區了。但是訊息沒有辦法傳送到迷宮區里,而且把點數全部用在AGI上的亞魯戈也沒辦法單獨到達魔王房間。
當亞魯戈在迷宮區入口徘徊時,剛好發現了單獨,而且帶著不安表情準備進入迷宮塔的涅茲啥,於是便主動向他搭話。結果兩個人就互相幫助(好像是利用亞魯戈的隱蔽技能與涅茲哈的投擲武器來避開或者誘導Mob,最後在幾乎沒有戰鬥的情況下走完迷宮)來到魔王房間——結果一到達就發現真正的魔王亞斯特里歐斯正要開始大開殺戒。
「你要躺到什麼時候?麻痹已經解除囉。」
亞魯戈一這麼說,我才注意到HP條下方的阻礙效果圖標已經消失了。我就像彈簧般彈了起來,接著沖回受到吐息攻擊的地點把掉在那裡的韌煉之劍,以及附近的風花劍撿起來,然後再次回到牆邊。把風花劍交給亞絲娜時,原本覺得應該對剛才簡短的對話做些評論,但馬上又認為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我看了一下周圍,隨即發現除了我們之外的麻痹者也幾乎都回復了。這時凜德與牙王也已經站起身子,但看見亞魯戈迅速朝他們兩人靠近之後,我一瞬間忘記涅茲哈正在拖住魔王而緊張地屏住呼吸。
這是因為老鼠亞魯戈也和身為黑色封弊者的我一樣是封測玩家的代表性人物,而凜德與牙王則是反封測玩家勢力的代表。結果凜德正如我所預料的毫不掩飾厭惡感,但牙王卻不知道為什麼很尷尬般,露出了相當複雜的表情。
「嗨,刺婿頭。好久不見了。」
亞魯戈完全無視凜德的存在,直接對牙王這麼搭話,聽見她這麼說後我才終於想起來。
牙王他正是委託亞魯戈前來收購我韌煉之劍的人。而亞魯戈很可能把身為領袖的他這種不光彩的過去賣給任何人。
這時亞魯戈又輕鬆地對保持沉默的牙王說:
「想撤退的話就得快一點。不過如果要繼續戰鬥下去的話,那我可以把魔王的情報賣給你。至於價格嘛……就特別算你免費吧。」
凜德與牙王被魔王的閃電吐息麻痹的瞬間,應該比聯合部隊的任何人都還要感受到深沉的死亡氣息。
因此當我看見他們在幾秒鐘內就做出繼續戰鬥的判斷時,還真的有點驚訝。當然,在魔王戰結束前,不會知道這樣的判斷是否正確。但目前的狀況和魔王剛出現時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托涅茲哈吸引魔王注意兩分鐘以上的福,聯合部隊的所有人都從麻痹中恢復過來,而且也完成HP的回覆,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有魔王攻擊模式的情報了。
「好了……要開始攻擊囉!A隊D隊前進!」
重裝甲部隊立刻遵從凜德的指示,朝著亞斯特里歐斯王衝去。當他們近似身體衝撞的近距離攻擊打中魔王的腳部時,魔王才終於不再把涅茲哈視為攻擊目標。
下一個瞬間,這名矮小的角色就像整個人脫力般開始搖晃起來,而我和亞絲娜則急忙趕到他身邊。
「涅茲哈!」
我剛這麼叫完,抬起頭的前鐵匠臉上就露出依然相當弱小……卻又堅定的笑容,接著更舉起右手的投擲武器給我看。
我贈送給他的稀有道具,是由略厚刀刃所構成,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的圓形武器。目前就只有打倒偶爾會出現在第二層迷宮區的「強力投環公牛」才能獲得。這款被分類為「飛劍」子類別的「圓月輪」,和現實世界裡存在於古代印度的環刃不同,一部分的圓環卷著皮革來當成把手。所以可以握住該處來進行投擲,或者用手拿著來當成揮拳用的武器。
因此光靠「飛劍」技能無法操縱這款SAO內的環刃,還需要向隱居在第二層深山裡的鬍子師父習得特別技能「體術」。我之所以會推薦涅茲哈使用這種帶有嚴苛條件的武器,其實只有一個原因。
正如三天前他自己所說的,只要是飛劍類別的武器,就幾乎可以無視遠近感的機能不全而命中怪物。但是一般的飛刀系武器還有「剩餘數量」的限制,所以很難做為主要武器。但環刃就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因為它就像回力鏢一樣,投出去後還會回到手上。這樣的話,就不用在意剩餘數量而可以不斷投擲了。
涅茲哈在我面前用力踩穩有些踉蹌的雙腳,接著擺出右手的環刃。它圓形的刀刃上還帶著黃色光芒。這應該是專屬於它的劍技吧,不過就連把武器贈送給涅茲哈的我也不淆楚這招劍技的名稱。
「喝!」
他的右手隨著頗像一回事的吼叫聲一閃,接著光亮的圓環便高高飛上天空。亞斯特里歐斯王原本準備揮動大型戰槌,但飛翔的環刃在競技場上空拖出鮮艷的軌跡,最後漂亮地擊中它頭上的王冠。「咕嗡!」的尖銳金屬聲響起,魔王強壯的身軀立即整個往後仰。而在它腳邊大叫「幹得好!」的人,正是牙王隊裡的某個打手。
涅茲哈穩穩抓住(應該說這些動作全都有系統輔助)以猛烈速度飛回來的環刃,再次看了我和亞絲娜一眼,然後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我好像在作夢,我……竟在能在魔王戰里……」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到這裡,就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接著放聲大叫:
「……我不要緊!大家也到前線去吧!」
「——我知道了。看見閃電吐息就優先讓魔王陷入行動延遲,拜託你了!」
說完我便朝背後看了一眼。這時不只是亞絲娜,就連艾基爾等以肌肉為傲的H隊隊員都在旁邊待機了。
……話說回來,這支小隊的隊長應該是艾基爾才對喔?之後我還得為自己的擅權向他道歉才行。
我在腦里閃過這樣的念頭,接著便對其他人叫道:
「我們也上吧!」
聽著背後傳來響亮的「噢!」一聲,我隨即投身於不斷有許多特效光炸裂的前線當中。
艾恩葛朗特第二層真正的樓層魔王「公牛國王,亞斯特里歐斯」那比封測時期魔王「公牛將軍·巴蘭」大了三成左右的巨大身軀,以及一擊就能讓人麻痹的閃電吐息曾經讓所有聯合部隊成員陷入恐慌,但根據亞魯戈情報的攻略模式確定下來之後,它的HP就開始慢慢減少了。
最大的功勞者無疑就是涅茲哈和他的投擲武器了,但在進入最緊要的關頭時,G隊……也就是傳說勇者的存在感甚至超過了主力的凜德隊與牙王隊。
和巴蘭一樣,魔王也能使用範圍更加寬廣的「麻痹轟爆」,但奧蘭多等五個人就算在至近距離被轟爆擊中也幾乎不會陷入昏迷。魔王的戰槌垂直揮動時,其他小隊都只能無奈地退避,只有G隊依然緊貼在魔王身邊進行猛攻。這時候就連凜德也不知道該在什麼時間點對他們提出退後的命令。
傳說勇者成員之所以都擁有相當高的阻礙抵抗值,當然是因為他們從頭到腳的防具都經過強化的緣故。雖然還是無法接受資金是來自於涅茲哈用詐欺得來的龐大珂爾這個事實,但涅茲哈本人已經放棄鐵匠身分的現在,也沒有機會再用這件事情來指責他們了。
「總覺得有種很複雜的心情…………」
亞絲娜應該也跟我有相同的感覺吧,在為了回復HP而退後時,她忽然就低聲丟出這麼一句話來。
「是啊,不過……至少之後再也不能做出那種事了……」
這裡說的那種事,指的當然就是強化詐欺。
「……他們既然像這樣幫忙攻略遊戲,可能也只能就這樣饒了他們了。雖然很對不起武器被騙走的人就是了。」
「是啊……」
由於點頭的細劍使臉上依然露出陰沉的表
情,忽然有了某個想法的我立刻把臉靠過去並且說:
「但還是不甘心這樣被他們拿走MVP,所以要不要稍微抵抗一下?不過時機要配合得很好才行。」
「你說的抵抗是……?」
我用指尖抬起她稍微傾斜的帽子,然後對著深處的耳朵竊竊私語。
結果栗色眼睛雖然浮現「真受不了你」的光芒,但亞絲娜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感覺上——再次深深拉下的兜帽底下已經露出了微笑,但我可不敢做出再次窺視內部的行動。
「那個……桐人……」
嘴裡依然咬著藥水空瓶的艾基爾忽然從背後用奇怪的聲音叫我。
「……你說你們兩個人不是搭檔對吧?」
這時亞絲娜立刻挺起背杆,用左腳跟為中心軸來反轉過身體,然後又以有些過於強硬的聲音宣布:
「的確不是。」
幸好在我被要求有所反應之前,主戰場就傳來巨大的歡呼聲。一看之下,原來是亞斯特里歐斯六條HP里的最後一條已經變紅了。相對的我們六個人的HP則是完全復原,只能說這個時間點真是對我們太有利了。
「E隊,準備退後!H隊,準備前進!」
看見凜德舉起左手來做出指示,我隨即緊握住愛劍韌煉之劍+6。雖然原本就應該輪到我們上場,但從這個時候還願意給我們機會這一點來看,凜德他的確是名相當公平的領袖。
「好,要上囉……GO!」
算準時機後,我們就一口氣往前猛衝。
我們立刻代替綠色的E隊緊緊跟在魔王的左側面,我和亞絲娜首先對它宛如巨木般的腳使出一記單發劍技。當魔王隨著憤怒的叫聲使出橫掃攻擊時,我們便和艾基爾等人進行切換,由他們牢牢擋下了魔王的攻擊。
亞斯特里歐斯的巨大身軀確實很恐怖,但怪物只要身體越大,能夠同時攻擊的小隊數量也就越多。比如說那托上校是一小隊,巴蘭將軍則是適合由兩小隊發動攻擊,而魔王如此巨大的身軀已經可以由三支小隊同時進攻了。
左側是我們H隊,正面是藍色的B隊,而右邊則是奧蘭多等一直貼在魔王身邊的G隊。進入狂暴狀態的魔王,黑色肌膚到處變得像石炭般火紅燃燒著,看來應該就是由這三支小隊來結束它的生命了。
「嗚哦嗚嗚嚕嚕哇啊啊啊啊啊——!」
發出更加恐怖的吼叫聲後,魔王便開始吸入大量空氣。不用看它嘴角冒出來的閃電就能知道這是閃電吐息的預備動作。但是馬上就有環刃飛過來擊中它的王冠,讓閃電在後仰的魔王鼻子上爆發。
——如果這是一般的MMO,這招「環刃百分百行動延遲技」威力一定馬上就會被下修吧。
我忽然浮現這樣的想法,但SAO的樓層魔王只要被打倒就不會再次復活。如果遊戲管理者茅場晶彥正如他首日所說的那樣,正從外部觀賞這場戰役的話,那麼不斷後仰而無法發出必殺技的魔王一定會讓他恨得咬牙切齒吧。還是說,他會為偶然發現這種攻略法的玩家們鼓掌叫好呢?
——茅場……我們十天就要突破第二層囉!
我用聽不見的聲音大叫,並且瞪著魔王的HP條。框架左側剩下來的紅色部分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消失不見。魔王越來越是狂暴,連續發動三記踩踏攻擊後又再次高高舉起戰槌。看見「轟爆」的動作後,正面的B隊只能懊惱地退避。相對的,右側的G隊則認為這是個機會而擺出準備使用大招劍技的姿勢。
此時獲得最後一擊獎勵的話,在「球首公牛·巴烏」戰里還只是替補的傳說勇者就能一口氣成為主力了吧。但我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在旁邊祝福他們的好人。因為我可是萬惡的黑色封弊者啊。
「亞絲娜,就是現在!」
我叫完後便全力跳了起來。身邊的細劍使也毫不落後地往地面踢去。不對,她跳躍的速度甚至比我還快。可能是速度太快了吧,連帽斗篷的兜帽因此脫落,讓她閃亮的栗色長髮直接飄散在空中。
「嗚哦啦——————!」
亞斯特里歐斯手裡的戰槌隨著咆哮聲揮落,直接被打中的地板上出現同心圓狀震動波,接著更有閃電的漣漪往外擴張。可能是最後一擊的緣故吧,兩名被吞噬的傳說勇者成員沒辦法防禦而陷入昏迷。如果是「衝擊」的話也就算了,但一般跳躍沒有辦法躲開「轟爆」,所以我跟亞絲娜落地之後應該也會跟他們有同樣的下場。
但是——
「嘿……呀啊啊啊啊!」
亞絲娜首先隨著強烈的氣勢在空中發動細劍突進技「流星」。
「哦哦哦……呀啊啊啊啊啊!」
接著我也發動單手劍突進技「音遠衝擊」。找們就這樣拖著藍色與綠色,以將近直角的角度在空中飛翔。瞄準的當然是被亞斯特里歐斯王最大弱點的王冠——所保護的額頭。
傳說勇者另外三名成員的劍技光芒已經不停在視界下方閃爍。
接著劍尖合在一起的韌煉之劍與風花劍就貫穿巨大王冠,深深陷入魔王的額頭裡。
清脆的聲音過後,首先是王冠粉碎——
接著亞斯特里歐斯王巨大的身軀也以足夠波及整座競技場的規模爆散開來。
13
「Congratulation!」
一起著地就直接癱軟到地上的我以及亞絲娜,隨即聽見背後傳來第一層魔王房間裡也曾出現過的標準發音祝福詞。
整個身體轉過去後,出現在眼前的當然是好漢艾基爾的笑容。由於他強壯的右手已經豎起大拇指,所以我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來回應他。亞絲娜雖然沒有這麼做,但兜帽摘下來後露出來的美麗臉龐上,已經出現不曾見過的明確笑容。
艾基爾點了點頭,放下手之後隨即一邊往遠處看去一邊說:
「你們兩個人的劍技合作還是那麼地完美。不過……這次的勝利不是屬於你,應該算是他的功勞才對。」
「嗯。如果那個人沒有來的話,可能起碼會出現十個犧牲者……」
我一說完,亞絲娜也點頭同意我的看法。在因為勝利而歡欣鼓舞的本隊後面,可以看見一名矮小的玩家正獨自站在那裡,他當然就是前鐵匠涅茲哈了。右手依然緊握住金屬環的他,正抬頭眯起眼睛看著魔王消滅後依然飄散在競技場天花板附近的特效殘渣。
這個時候又傳來一陣更為巨大的歡呼聲,我移動視線後就看見凜德與牙王兩個人在本隊中心緊緊互勾著右手臂。由於藍色與綠色小隊成員都在他們兩個人身邊使勁地拍手,於是我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並低聲說了句:
「什麼啊,感情明明很好嘛……」
「我看只是在第蘭層之前而已吧。」
亞絲娜直白的評語讓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我使勁站了起來,心裡默默對右手上的韌煉之劍說了聲「辛苦了」,然後把它收回劍鞘里。伸手把亞絲娜拉起來後,兩個人便輕輕互碰了一下拳頭,這時我才終於有勝利……不對,應該說有了生還的感慨。
這下子總算是突破第二層了。我們總共花了十天,而魔王攻略戰的死亡者人數是零。
想到在第一層整整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而且在魔王戰時還損失了聯合部隊領袖迪亞貝爾,就會覺得這是比想像中還要好的結果。但是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這次雖然勝利了,但真的差一點就潰不成軍。凜德和牙王兩個人差點就被沒人預料(當然我和亞絲娜也一樣)到會出現的真正魔王,亞斯特里歐斯王所殺。
我在第二層魔王戰里學到了兩個教訓。
第一個是,今後在每一個樓層都要完成最後一個村莊或者迷宮區周邊的任務,收集完關於怪物的情報才行。
而第二個,當然就是應該做好第三層後阻擋在面前的魔王怪物都會和封測時有所不同的心理準備。說起來,我在封測時期也只有見過到第九層為止的魔王,所以從第十層開始我也是第一次照面了。
因此除了解決任務來收集情報之外,今後也必須進行關於魔王的事前偵查。但後者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幾乎所有的魔王怪物都必須進到房間最深處,然後破壞主要物件後才會湧出,所以偵查隊不見得每次都能夠安然離開。雖然有不少以腳力為傲的斥侯型玩家,但很少有人能夠使用飛行道具。
從第三層之後,不只是情報販子亞魯戈,就連環刃使涅茲哈的存在也會越來越重要才對。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環視魔王房間,但「老鼠」似乎已經在某個地方隱藏起身形,就連我的搜敵技能也無法發現她。心裡雖然覺得無奈,但我還是催促亞絲娜一起來到涅茲哈身邊。
前鐵匠一看見我們,就像是附在身體上的邪靈消失了般露出爽朗且帶有某種透明感的笑容。他隨即低下頭來,對著我說:
「辛苦了,桐人先生、亞絲
娜小姐。最後的空中劍技真的很厲害。」
「啊~沒有啦,那是……」
無法表明那只是為了和奧蘭多等人互別苗頭的一擊,於是我只能不停搔著頭,結果亞絲娜代替我開口說:
「沒有啦,真正厲害的人是你。竟然能完芙地使用才剛拿到不久的武器……練習一定很辛苦吧?」
「不會,我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我終於能夠成為一名戰士了。真的……很謝謝你們,這樣我就……」
涅茲哈閉上了嘴,再次向我們深深低下頭來,接著就稍微瞄了一眼房間的中央。
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後,隨即發現聚在距離我們二十公尺左右的五個人。奧蘭多與凜德、貝武夫與牙王以及其他三名幹部級玩家橫排成一列,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所有人臉上都露出符合勇者身分的傲然笑容。
這時確認亞斯特里歐斯戰的成果畫面,就能發現G隊——傳說勇者在防禦分數與攻擊分數上都領先其他小隊吧。這下子他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攻略集團主力了,雖然不知道今後會加入凜德的「龍騎士」還是牙王的「解放隊」,又或者是五個人自己組織公會,但是——
「……涅茲哈,你應該也可以待在那裡吧?」
我低聲說完後,這場戰役最大的功勞者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還有另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咦?什麼事……?」
依序看了轉向他的我,以及似乎注意到什麼而皺起眉頭的亞絲娜後,涅茲哈又再次低下頭來,接著用左手指尖輕柔地撫摸著環刀的刀刃,然後開始緩緩往前走去。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聯合部隊本隊裡有三名玩家正朝我們這裡靠近。原本以為他們終於要過來慰勞涅茲哈的辛勞,但我隨即又發現他們臉上的表情都相當險峻。仔細看了看站在最前面那個腰間裝備闊劍的高大男子後,我才終於想起來,板甲下方穿著凜德隊藍色上衣的他,正是五天前委託鐵匠涅茲哈替劍進行強化的席娃達。而走在他旁邊的人也穿著藍衣服,至於第三個人則是綠衣……也就是牙王隊的成員。他們的表情也同樣相當險峻。
席娃達低頭看著主動走近的矮小鐵匠,以僵硬的聲音表示:
「你是……幾天前還在烏魯巴斯與塔蘭營業的鐵匠對吧?」
「是的……」
他又繼續對點頭的涅茲哈問道:
「那為什麼忽然轉職成戰士?而且還有那麼稀有的武器……那是只會從怪物身上掉下來的吧?鐵匠真的能賺那麼多錢嗎?」
——這下糟了。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席娃達應該早已經懷疑涅茲哈了。雖然沒有發覺掉包武器的手法,但應該懷疑是某種詐欺行為了吧。
實際上,涅茲哈手上的環刃雖然相當稀有,但是價格並不高。因為要使用它必須同時具備被當成輔助技能的「飛劍」以及特別技能「體術」。但現在就算指出這一點,應該也無法消除席娃達的疑心了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勝利而極度興奮的其他聯合部隊成員、牙王與凜德,以及傳說勇者的五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在旁邊注視事情的發展。幾乎所有的玩家都臉露訝異之色,但是即使在遠處也能看出奧蘭多等人的臉顯得相當緊繃。
這時候不只是我,應該連亞絲娜都無法立刻決定該怎麼辦才好。
——那把環刃是我讓給他的。
要開口這麼表示當然相當容易。但是這樣轉移席娃達的焦點,讓他不再追究下去真的是正確的解決方式嗎?涅茲哈的確用快速切換詐騙了席娃達費盡心血進行強化的愛劍「厚實劍」,然後以結束品來代替並且將其敲碎。
那個時候席娃達拚命地壓抑自己,沒有責備涅茲哈一聲就離開了。現在他腰上的闊劍,是比厚實劍低了兩個層級的既成品。席娃達他用這五天裡應該拚命進行強化的劍,順利度過了艱苦的魔王戰,這時候旁人真的有權利插嘴來蒙蔽他嗎……?
當我因為這樣的猶豫而只能呆立在現場時,涅茲哈已經先一步有所行動了。
他把環刀靜靜放在地上,然後在旁邊跪了下來,接著把手撐在地板上深深低頭——
「……我在強化前用結束品掉包了席娃達先生以及另外兩位的劍,把它們騙了過來。」
比魔王戰之前更加緊張,甚至讓耳朵產生疼痛感的沉重寂靜籠罩著整座競技場。
SAO玩家所獲得的假想身體雖然縝密地呈現出現實世界裡的容貌,但是在感情表現上就沒有那麼精確了。具體來說,喜怒哀樂等表情變化都太過誇張了。雖然我還沒有經歷過,但悲傷的時候似乎很容易就產生眼淚效果,高興時臉上則會出現明確的笑容,而憤怒時臉不但會變紅,額頭甚至還會浮現血管。
所以即使聽見涅茲哈的自白,眉間也只是出現深邃皺紋的席娃達的確可以說相當有自制力。他左右兩邊那兩名似乎同樣也是強化詐欺受害者的玩家已經露出快要爆發的表情,但還是死命壓抑住自己的怒氣。
還沒能整理好思緒的我瞄了一眼身邊的亞絲娜,隨即發現她也壓抑了臉上的表情,不過臉色已經變得比平常還要蒼白。我想我一定也跟她一樣吧。
這時打破沉默的,是來自於席娃達的沙啞聲音。
「……騙走的武器還在你身上嗎?」
結果手撐在地板上的涅茲哈直接搖了搖頭。
「沒有……我把它們換成現金了……」
細微的聲音傳出來時,席娃達一瞬間用力閉上了雙眼,看來他應該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答案了吧。他簡短回答了一聲「這樣嗎」,接著沉默了一陣於才又繼續表示:
「那你可以用現金賠償我嗎?」
這次涅茲哈沒有馬上回答。我和亞絲娜一起倒吸了一口氣,而席娃達身後相當遠的地方,站在聯合部隊本隊左側的奧蘭多等人也露出明顯的緊張表情。
要說到能不能賠償的話——如果只是賠償受害武器的金額,那麼應該可以辦得到才對。
涅茲哈他,不對,應該說傳說勇者開始強化詐欺到現在也不過十天左右的時間。道具的市場價格應該沒有太大的波動才對,只要把詐騙武器後買到的眾多裝備再次賣掉的話,幾乎可以獲得同樣價格的珂爾。
但還是有一個相當大的問題存在。
涅茲哈沒有使用詐欺得來的巨額珂爾,它們全被傳說勇者的五個人用掉了。這五個人全身閃爍深邃光芒的強化防具正是這些金錢所換來。要用珂爾賠償詐欺受害人的話,奧蘭多等人就必須賣掉身上所有的裝備。剛聊在魔王戰里大為活躍,展示出強烈存在感的他們,真的能夠放棄這些成為他們力量來源的武器和防具嗎?不對,目前最重要的,應該是涅茲哈準備如何度過這場危機呢……?
在甚至忘了呼吸的我凝視下,矮小的前鐵匠一邊將額頭抵在地板上一邊回答:
「抱歉……我也沒辦法賠償了。錢全部被我拿去高級餐廳吃喝,以及住宿高級旅館了。」
身邊的亞絲娜用力吸了一口氣。
涅茲哈他——根本沒考慮要度過眼前的危機。
為了那些把他當成拖油瓶,並且強迫他實際進行詐欺的夥伴,他決定獨自擔下詐欺的所有罪過,讓席娃達……不對,讓攻略集團把怒氣全都發泄在自己身上。
這時站在席娃達右邊那名高大的凜德隊成員終於再也無法忍耐。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他舉起緊握的拳頭,右腳的靴子也不停踩著地板。
「你知不知道!我們……我們看見辛苦養成的劍壞掉之後心裡有多痛苦!但是……你卻用賣掉我們的劍所得到的錢來享受美食!住高級的旅館!最後甚至還用剩下來的錢買稀有武器,闖進魔王戰里想當英雄!」
接著左邊的牙王隊成員也以沙啞的聲音大叫:
「我原本認為沒了劍之後,就沒辦法繼續待在前線作戰了!結果是夥伴們拚命幫忙我收集強化素材……你不只對不起我們……也背叛了所有攻略組玩家!」
兩個人的怒吼似乎成為了導火線——
在後方注意事情發展的眾多玩家們一口氣爆發了。
——背叛者!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你拖累了攻略的速度!
——現在道歉又有什麼用!
數十個人的叫聲重疊在一起後,形成震耳欲聾的噪音撼動整個房間。承受巨大怒氣的涅茲哈,背部像是再也無法抵抗壓力般縮了起來。
過去在第一層魔王攻略會議裡頭,當封測玩家快要成為眾人責備的對象時,曾經以冷靜發言讓現場沉靜下來的艾基爾,這個時候似乎也沒辦法多說些什麼。他在離集團稍遠的地方,和三名同伴一起露出憂慮的表情。
而奧蘭多等人也同樣保持著沉默。五個人似乎開始低聲對話了起來,但是在四處傳出的怒吼聲阻撓下,根本沒辦法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至於我呢,這個時候也只能呆呆站在現場。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什麼帶有魔力的發言可以讓事態平息下來了。只要席娃達等人的武器被奪走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存在,就只有賠償同額的珂爾,或者付出同樣沉重的代價才能……
當我想到這裡時,腦袋裡隨即重新浮現涅茲哈幾分鐘前說過的話。
「因為我終於能夠成為一名戰士了。真的……很謝謝你們。這樣我就……」
……沒有任何遺憾了。
那個時間點沒辦法聽清楚的最後一句話,這時不知道為什麼清晰地響起。
「涅茲哈……你該不會……」
當我低聲這麼說道時。
有能力讓事情沉靜下來的兩個人其中之一終於高舉起右手走了出來。他有一頭藍色長髮,以及同色系的披風。腰間則可以看見發出銀色光芒的短彎刀。這個人正是擔任聯合部隊領袖的凜德。
席娃達等三個人讓出空間給走出來的凜德,這時充滿大房間的怒吼才慢慢平靜了下來。雖然還沒回復完全沉默狀態,但等到大概能聽得見對話時,短彎刀使便開口說道:
「請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聽見他這麼說,我才想起就系統上來說,涅茲哈沒有加入聯合部隊就跟魔王進行戰鬥了。交付完情報後就馬上消失的亞魯戈也就算了,主動負起攻擊魔王弱點這個重要任務的涅茲哈應該要讓他加入聯合部隊才對,而且人數本來就差一個人才到達上限。至於現場只有五個人的小隊是……G隊,也就是傳說勇者。
奧蘭多等人竟然沒有對在參加SAO前就認識的涅茲哈提出加入小隊的邀請,這讓我感到相當不對勁。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看凜德如何處理這個事件。
「…………我叫涅茲哈。」
依然趴在地上的前鐵匠以細微的聲音報上姓名後,凜德便點了兩三下頭。長相十分聰穎的他,現在看起來似乎比在魘王戰時還要緊張。他乾咳了幾聲,接著低聲說:
「這樣啊。涅茲哈,你的浮標現在還是綠色……但你的罪也因此而更沉重。犯下系統規定的罪過而讓浮標變成橘色的話,就必須完成贖罪任務才能恢復成綠色,但無論什麼樣的任務都無法洗清你的罪過。而且你還表示已經無法賠償……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方法來贖罪了。」
不會吧——
我咬緊牙根,凝視著凜德的臉。他單薄的嘴唇暫時閉起,然後再次張開……
「你從席娃達他們身上奪走的不只是劍。還有他們灌注在劍上的漫長時間。所以你……」
我聽到這裡才稍微放鬆肩膀的力道。
凜德應該會要求涅茲哈對今後的攻略有所貢獻,並且從收入里定期撥出賠償金吧。我想十天前還是藍色集團領袖的迪亞貝爾,應該也會做出這樣的裁決才對。
但是……
在凜德接下去把話說完前,某個人已經從後面用尖銳的聲音叫道:
「不是吧……這傢伙奪走的不只有時間!」
迅速跑到前面來的,是穿著綠色衣服的牙王隊成員。他左右晃動瘦削的身體,然後用尖銳的叫聲吼著——
「我……我很清楚!其他還有很多人的武器都被這傢伙騙了!然後其中一個受害者只能拿店裡販賣的便宜武器出去狩獵,結果就被之前能夠打倒的Mob殺掉了!」
喪失主人的大房間再次陷入沉靜。
幾秒鐘後,站在席娃達身邊的藍衣成員率先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出……出現死者的話……這傢伙已經不是詐欺犯,而是……P……P……」
異常瘦削的綠衣成員一邊伸出右手食指,一邊叫出藍衣成員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沒錯!這傢伙是殺人犯!是PK!」
被囚禁在浮游城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場合聽見「PK」這個名詞。
在多數的網路遊戲用語裡,這應該是最為有名的用語之一吧。這不是Penaltykick,也不是Psychokinesis的簡稱。而是PlayerKill或是PlayerKiller……亦即殺害的對象不是怪物而是玩家的行為或是實行者。
最近幾年的MMORPG里,這款SAO算是少數能夠進行PK的遊戲。在城鎮裡雖然受到名為「防止犯罪指令」的系統嚴密保護,但只要一踏出圈外保護就會消失了。屆時就只有自己的裝備、技能以及能夠信任的同伴可以保護玩家。
一個月里的封測時期里,大約有一千名玩家互相幫助、競爭來爭奪「上位」,但競爭在最前線有時候會變成劇烈的鬥爭,所以也出現不少玩家之間交戰的場面。但是在雙方同意下進行的決鬥中殺害對手也不算是PK。所謂的PlayerKiller,是用來稱呼在荒野或者迷宮裡忽然襲擊其他玩家,享受殺害對方的樂趣並且搶奪金錢與道具的積極殺人者。
在封測期間,我也在決鬥之外遭受到幾次真正的PK襲擊,但正式營運之後就沒有這種經驗了。只有在第一天晚上,和我組隊的封測玩家以利用怪物的「MPK」手段想殺掉我,但那是為了獲得任務道具……為了生存下去的消極行為。
在遊戲一開始便拚命升等所帶來的混亂已經穩定下來的現在,應該不會出現為了享樂而積極殺害他人的真正PK才對。
因為SAO變成死亡遊戲的現在,PK行為就等於真正的殺人。一般的MMO里,PK也是一種角色扮演,但SAO沒辦法接受這種觀點。因為在這裡殺害其他玩家……而且還是按照自身意志到圈外戰鬥的人,很明顯是在拖延攻略遊戲,也就是從這裡被解放出來的日子啊。
在主要城鎮烏魯巴斯遇見亞絲娜當天,最後得和她一起去狩獵風黃蜂的我,曾經說過「但是戴麻袋變裝的話可能會被誤認為PK耶」。當時之所以能開這種玩笑,就是因為我相信目前的艾恩葛朗特里沒有真正的PK存在。找真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聽見這令人厭惡的略稱。
綠隊的瘦削小刀使保持用食指指著涅茲哈的姿勢繼續大叫:
「怎麼能因為下跪就原諒PK呢!不論你怎麼道歉,或者賠償多少金額,死掉的人都沒辦法復生了!看你怎麼辦!你要怎麼負責!你倒是說說看哪!」
這像是用小刀刮鐵板般,參雜著尖銳噪音的聲音又刺激了我的記憶。因為焦慮而發冷且麻痹的腦袋角落忽然感覺曾聽過這個聲音,於是我馬上就想起來。
這個小刀使在十天前打倒第一層魔王之後,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他那「我……我知道!這傢伙是封測玩家」的叫聲目前還在我耳朵深處迴響。當時我是用「拜託別拿我和那些外行人相提並論好嗎」這種傲慢的言論來讓他安靜下來。但是現在已經沒辦法用同樣的方法了。
以矮小的背部承受小刀使所有指責的涅茲哈,先是在石頭地板上握緊雙手,然後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
「……我願意接受各位任何的制裁。」
現場再次陷入沉默。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感受到他「制裁」這個名詞帶有何種意義了,競技場的空氣因此變得更加緊繃。一股透明的能量來到臨界點,每個人都在等其他人開口。
要插手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有了這種感覺的我,在沒有任何點子的情況下就準備大叫「等一下!」。
但我還是遲了半秒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慢慢靠近涅茲哈的數十名聯合都隊本隊成員里,忽然傳出簡短的一句話。
「那你就負責吧。」
這雖然是極為簡短,而且本身沒有什麼太大意義的一句話,但是卻成為銳利的針刺破了膨脹到極點的氣球。
下一個瞬間——整個房間充斥著「嗚哇!」般的巨大聲響。這些全都是由玩家們發出來的叫聲。「沒錯,負起責任!」「去跟死者道歉!」「PK就用符合PK身分的方式做個了斷吧!」——這些熱量越來越高的聲音最後終于越過了分水嶺。
「償命吧,詐欺師!」
「只有用死亡來贖罪了,臭PK!」
「殺了他!殺掉這個可惡的詐欺犯!」
感覺嘴裡這麼叫道的玩家們,浮現在臉上的不只是對詐欺行為的憤怒。裡頭應該也包含了對「SwordArtOnline刀劍神域」這款遊戲的憤怒與憎恨。被關在這座浮游城裡,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十八天了。還剩下九十八層等著我們去攻略。這種絕望的狀況所帶來的壓力,在得到詐欺師同時也是殺人犯這個明確的目標後終於爆發了。
凜德與牙王似乎也已經無法收拾這種狀況
。其實不只是他們,就連我在涅茲哈自自強化詐欺之後,就只是在旁邊默默看著事情發展。我游移的視線捕捉到聚集在本隊左側的五名傳說勇者成員。他們雖然沒有像其他玩家那樣大叫,但所有人都深深低下頭,把視線從涅茲哈身上移開。
——奧蘭多,你真的沒預想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雖然在內心提出這樣的問題,但是當然得不到答案。不對,真要說的話,這個問題也應該要問那個教他們掉包武器方法的黑色雨衣男。既然大方到能免費傳授他們詐欺的技巧,為什麼沒有對他們說明這麼做的危險性——……
——不對。
說不定……
這個狀況……如果攻略集團的眾人全都要求處刑涅茲哈的光景,正是黑色雨衣男想要的報酬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傢伙的目的就不是幫助傳說勇者而是想陷害他們了。他想讓實行詐欺的涅茲哈在前線玩家一致同意的情況下遭到殺害,然後藉此來造成「玩家殺害玩家」的既定事實,讓艾恩葛朗特降低對於殺人的心理障礙。
如果我的想像正確……造成這種狀況的黑雨衣男才是真正的PK。他不弄髒自己的手,而是引誘其他玩家跟他做出同樣的行為。
不行。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絕對不能趁了他的意,讓涅茲哈在這個地方被處刑。因為勸涅茲哈轉職為戰士,然後幫助攻略死亡遊戲來彌補詐欺罪的人就是我,所以我有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涅茲哈被處刑的責任。
在完全沒有沉靜跡象的謾罵聲當中,終於有所行動的——不是凜德也不是牙王,甚至不是涅茲哈本人,而是傳說勇者的五名成員。
他們慢慢橫越大房間,身上的重裝金屬防具也跟著發出聲音,只見五個人就這樣靠近趴在地上的涅茲哈。由於輕鋼盔的面罩放下一半,所以沒辦法看清楚隊長奧蘭多的臉。其他四個人也低著頭,只是默默地走著。
可能是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了吧,在涅茲哈身邊圍成半圓形的凜德、小刀使、席娃達等三個人也讓出了空間。
喀鏘、喀鏘的沉重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涅茲哈應該感覺到過去的同伴靠過來了才對,但他還是沒有拾起頭來。雙拳撐在地上的他只是一直垂著頭。隔著依然放在正面的環刃,停下腳步的奧蘭多——開始將右手往左腰上移動。這時亞絲娜在我身邊輕輕呼出一口氣。
造型簡單的護手握住劍柄,一口氣把劍拔了出來。
奧蘭多的劍和我的愛劍同樣是韌煉之劍,而且強化的程度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如果他對著輕裝而且毫無防備的涅茲哈背部砍下去,大概四……不對,三劍就能把他的HP耗盡了。
「……奧蘭多……」
我用低沉又沙啞的聲音,喊著這名數分鐘前幫忙打倒魔王怪物的聖騎士。
——你和涅茲哈相處的時間應該比我長多了。但是不論我之後得面對什麼樣的下場,我都沒辦法默默看著你在這裡殺掉涅茲哈。
為了在奧蘭多把劍抬起來的瞬間就衝出去,我已經慢慢把體重轉移到右腳上。
這時身邊的亞絲娜也改變了姿勢,於是我便對她呢喃道:
「亞絲娜,你不要動。」
但是她馬上就以堅定的態度回答我:
「我要。」
「你懂不懂啊,這時插手的話就再也無法待在攻略集團里了,甚至有可能被當成罪犯而遭到眾人追殺。」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行動。一開始遇見你時我就說過了吧……我是為了不迷失自我才會離開起始的城鎮。」
「………………」
聽她這麼回答,我就知道沒有多餘的時間與材料來說服她了。我輕輕嘆了口氣,一瞬間露出苦笑後就點了點頭。
曾幾何時,充滿競技場的怒罵聲已經完全消失了。每個人都瞪大眼睛,吞著口水,等待決定性的瞬間來臨。
可能是精神過於集中了吧——
依我的距離來說,應該不可能聽見由奧蘭多頭盔深處發出來的細微聲音才對,但我確實是聽見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涅茲哈。」
接著聖騎士就默默地把右手上的劍橫放在腳邊的環刃旁。他往前走幾步,移動到涅茲哈右側後,隨即把身體轉往同一個方向並且跪了下去。然後又拿下輕鋼盔,將其放到地板上並順勢也把雙手撐在地面。
接著貝武夫、庫胡林、基加美修、恩奇度等四個人也各自放下武器與頭盔,以涅茲哈為中心排成橫列,然後也跪到了地上。
寂靜當中,所有人只能茫然望著朝聯合部隊本隊深深低下頭的五名……不對,六名傳說勇者成員。
最後奧蘭多顫抖但卻相當堅定的聲音才響徹在競技場當中。
「涅茲哈……涅茲哈他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要涅茲哈實行強化詐欺的。」
14
「真是的……為什麼我們得做這種類似跑腿的事情呢?」
亞絲娜一邊走一邊抱怨,我則是聳了聳肩並且回答:
「有什麼辦法嘛,我們是拖油瓶小隊啊。」
「才不是呢!第一層魔王戰的時候的確只有兩個人,但這次我們可是有六個人耶!」
「這也是托艾基爾好心邀我們加入小隊的福吧?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還是得好好向他道謝才行。」
隨口這麼表示後,亞絲娜便輕輕揚起眉毛。
「……怎……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跟人相處的技能,熟練度是不是稍微上升一點了。」
「我……」
「我才想這麼說哩」,急忙把這句話吞回去後,我以乾咳把事情帶過才又表示:
「我可是連要送給艾基爾的謝禮都準備好囉。」
「嗯,你要送他什麼?是之前在迷宮區拿到的『強力皮帶內衣』嗎?」
「…………哦哦,你猜是那個嗎?這個主意也不錯,那就連那個也送給他吧。」
我啪一聲拍了一下手,亞絲娜先是露出明顯的懷疑表情,然後才像想到什麼事情般開口表一不: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一直放在旅館柜子里的那個塞給艾基爾吧!」
「答對了。」
亞絲娜所說的那個,就是放棄打鐵鋪而前往修練「體術」的涅茲哈送給我的大型道具——「攤販地毯」。雖然它的價格昂貴而且也相當方便,但是對純粹從事戰鬥的玩家來說實在沒什麼用處。而且也不能收納到自己的道具欄里,要帶著它就只能捲起來扛在自己肩上。
「雖然艾基爾也是戰士,但那傢伙很可能會認識有潛力的工匠對吧?能讓那個人使用的話,涅茲哈一定會很高興的。」
「你說得倒輕鬆,到時候艾基爾先生自己下海變成商人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就當他的天字第一號客戶啊。」
極其隨便地回答後,我就一邊聽著亞絲娜嘆氣,一邊朝前進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們兩個人所走的,不對,應該說所爬的,正是從第二層魔王房間通往第三層的螺旋樓梯。但是,不知道設計者究竟是什麼意思,樓梯沿著直徑長達兩百五十公尺的迷宮塔外壁繞了一圈,所以我們必須走過七百八十五公尺的距離……外加上高度。
但是這條樓梯里不會有怪物湧出,離開塔的時間還是比從魔王房間下到一樓要快多了。
攻略集團里講好聽一點是游擊隊,不經過美化的話就是拖油瓶部隊的我和亞絲娜,在指揮官凜德的請託下所負責的工作其實相當簡單。就是離開迷宮區這個無法傳送即時訊息的區域,儘快向在各個城鎮裡引頸期盼的眾多玩家,傳達第二層攻略成功的消息——
這原本應該是凜德與牙王的工作,或者應該說權利。但是包含他們在內的本隊成員,還要數十分鐘才能離開魔王房間。當然不是被關在裡面,只是還在進行突發性的會談,而主題當然是關於前鐵匠涅茲哈與他的夥伴傳說勇者成員的處置——
但是我已經不再擔心會談的結果了。奧蘭多等五個人放下劍,表明自己罪過的瞬間,整個事件的結局幾乎就決定了。就算場面再怎麼失控,在場的所有人也沒有噬血到想一次「處刑」六個人的地步,何況傳說勇者主動認罪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這下子就能夠賠償席娃達等人被騙走的劍了。
將強化詐欺的內情完全吐露出來後,奧蘭多就把劍以及頭盔之外的重裝鎧也解除,並且把它們排在地板上。其他四個人也仿效他的做法,競技場的地板上頓時排滿了無法立刻計算出時價總共多少錢的高級強化裝備。
而且奧蘭多也說只要把這些道具全部賣掉,就能換得比詐欺受害金額還要高(因為包含他們自己賺來的份)的珂爾,所以他們能多付
一筆費用來做為所有受害玩家的補償金,如果這麼做後錢依然有結餘,那麼就把它當做下次攻略魔王用的藥水費用。
雖然這樣就算是解決了受害者的賠償,但問題是還有因為武器被奪而戰鬥力減弱,並且因此死亡的玩家。
現在的SAO里,不論付出多少珂爾都無法換回生命。於是奧蘭多等人又表示,即使是這樣傳說勇者的成員也得去找出那名玩家與其夥伴,並向他們謝罪。但是當他們向那名透露情報的綠隊小刀使確認死者姓名時——他卻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也只是聽說,所以不知道名字」。
就這樣,決定把死者的事情交給情報販子調查後,艾恩葛朗特第一件強化詐欺事件就在沒有流血的情況下暫時告一段落,不過最後還是有一個難題仍未解決。
就是該怎麼把奧蘭多等人交出來的數十件武器與防具換成現金呢?
當然可以讓街上的NPC商人把它們買下來。但是為了保持一定的貨幣價值,NPC的收購價格一直都被系統以「看不見的手」壓抑得比市場價格還要低。如果要追求最大的利益,還是全部在玩家之間做交易比較好。
而目前艾恩葛朗特最有錢,同時最需要強化裝備的就是攻略集團的玩家了。於是凜德與牙王便想先趁著數十人聚集在魔王房間裡的機會把能處理的道具處理掉.然後完成席娃達等三個人的賠償。當然也有攻略集團之外的玩家被詐騙了武器,等回到街上後也會儘快進行對他們的謝罪以及賠償工作。
讓他們長期停留在魔王房間裡的追加會談,其實就是突發性的拍賣會。很可惜的是我和亞絲娜都是以皮革防具為主的速度型玩家,所以沒有能吸引我們的道具——其實就算有也不會想買下來裝備就是了——當看見事件和平解決而鬆了一口氣的我們呆呆站在現場時,凜德便靠過來對我們說……「你們兩個沒事的話,可不可以先離開迷宮去跟經營報紙的玩家傳遞攻略成功的消息?」。
由於沒有什麼拒絕委託的理由,所以我就推著有些不高興的亞絲娜背部,朝著魔王房間深處通往下一層的門走去。雖然對艾基爾與他的夥伴做了「再見」的手勢,但是沒有機會與因為情勢而有了許多交流的前鐵匠涅茲哈交談。
因為涅茲哈在奧蘭多等五個人和他並排跪在地面上後,小小的背部就開始顫抖並且持續發出嗚咽的聲音。
「看來詐欺事件應該能順利落幕……但涅茲哈先生與傳說勇者今後不知道會怎麼樣喔?」
在平緩階梯上踩出腳步聲的亞絲娜這麼低聲說道。
我思考了一下後才回答:
「只能看他們自己了,前線附近的玩家應該都會知道傳說勇者做了強化詐欺的事情吧。他們可以為了避免指指點點而回到第一層……也就是起始的城鎮,不然就是努力從頭開始,再次以加入攻略集團為目標。剛才在離開前我已經跟凜德確認過了,他表示如果傳說勇者有這個意願的話,他願意還給他們能購買最低限度裝備的珂爾。嗯……反正不管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他們五個人應該都不會把涅茲哈當成拖油瓶了。」
「這樣啊……老實說——我對奧蘭多先生他們還是存在有點複雜的心情……但是,如果他們回到前線的話,我會努力試著和他們一起攻略遊戲。因為就連你都能和凜德先生與牙王先生和平共處了。」
忽然聽見這樣的話,讓我差一點就要一腳踩空。
「我……我可沒有改變態度喔!說起來是他們兩個人自己很奇怪。牙王明明是超級反對封測玩家的人,而凜德如果想培養精銳集團的話,獨行玩家的我就會是他的阻礙,但是他們兩個人卻都表現出很平常的態度……」
說到「獨行」兩個字時,亞絲娜一瞬間露出恐怖的表情,但馬上呼一聲吐出一口氣,像是很受不了我一樣開口表示:
「你還是一樣不會看人……不對,不會看角色的瞼色耶。」
「咦?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攻略集團只有凜德先生或者牙王先生一個絕對的領袖,那麼他們就會以明顯的態度來排擠你。但是現在藍衣服的『龍騎士』與綠衣服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除了合作之外也互相競爭吧?」
「嗯……是啊……」
「就是因為這種狀況,所以兩個人才會都保持警戒。他們都害怕要是跟桐人先生的關係太
差的話,你就會加入對方的陣營。」
「我會加入藍色或是綠色隊伍?」
我不禁停下腳步,然後發出短短的笑聲並反駁:
「哈哈,不可能啦。他們請我加入我也會馬上拒絕,因為我可是邪惡的封弊者啊。就拿今天來說好了,最後還是……」
我這時立刻閉上嘴巴,再次大步爬起樓梯。亞絲娜露出訝異的表情來到我身邊,最後像發現了什麼事情般豎起一根指頭來。
「對了,話說回來,最後魔王……公牛國王·亞斯特里歐斯的LA獎勵到底是什麼?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界裡耶。」
「咦~啊~嗯……」
「現在想起來,那托上校與巴蘭將軍的LA好像也是你拿走的吧?不會連國王都……」
「唔,哎呀,怎麼說呢……啊,那應該是出口吧?」
「喂,別想把事情帶過!一定是被你拿走了吧!掉下什麼東西來了,快點告訴我!」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和亞絲娜已經變成小跑步了。緩緩轉彎的樓梯盡頭,漸漸出現一面上面有雕刻的厚重大門。雕刻的圖案可以看出是兩名劍士交叉手中長劍,並且站在有許多樹節的古木當中。左邊的劍士皮膚黝黑,而左邊的則是白皙,兩個人都是纖細的體型,而且耳朵又長又尖。
我緊盯著預告第三層故事的大門浮雕,然後在心裡低聲說道。
——涅茲哈。不對,哪吒。第二層攻略的真正MVP是你啊。
——你一定要回來喔。最前線雖然恐怖又嚴峻,而且有許多危險……但是的確存在你追求的目標,而且前線也需要你,因為……
「——某種意義來說,真正的SAO要從第三層才開始……」
發出聲音這麼說完後,追上我的亞絲娜便不再追問LA獎勵的事,反而微微歪著頭問我:
「是這樣嗎?為什麼?」
「嗯……這是因為……」
我一邊用這時已經相當習慣的解說口吻說著話,一邊一步一步踏上艾恩葛朗特第二層的最後十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