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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八章 中央大教堂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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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中央聖堂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1

自己竟然真的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必須抬頭仰望的高挑天花板、井然有序的大理石柱以及用各種石材拼湊出精妙圖案的地板。

即使因為初次看見公理教會中央聖堂內部壯麗的裝潢而屏住呼吸,尤吉歐還是忍不住有了這樣的想法。

兩年多前,尤吉歐一直相信自己的人生只能不斷空虛地揮動斧頭,砍著絕對砍不倒的巨樹。只能每天回憶著很久前就消失的金髮青梅竹馬,然後也沒辦法結婚生子,即使把伐木手的天職交給下一任人選也只能繼續在森林深處生活,最後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過完自己的天命。

但是某天突然出現的黑髮年輕人卻用力量敲破了關住尤吉歐的狹小世界。即使通往央都的道路被基家斯西達這道絕對障壁阻擋住了,他還是川歷代伐木手都想像不到的辦法把它砍倒,然後要求尤吉歐做出選擇。是要就這樣帶著對愛麗絲的回憶一直活在這座小村子裡。還是要和他一起出發去把愛麗絲找回來——

要說當時沒有感到猶豫,那就是在說謊了。村子舉行祭典的夜晚,聽見卡斯弗特村長表示可以選擇接下來的天職時,尤吉歐首先考慮到的是家人的處境。

之前尤吉歐擔任伐木手賺來的薪水已經全部給了家裡。他們家雖然世世代代都是以種小麥田維生,但是自家的田地相當狹小,而且還因為這幾年收成都不好而沒什麼收入。雙親和哥哥們嘴裡雖然沒有明說,但應該都很看重尤吉歐每個月固定能進帳的薪水。

既然基家斯西達被砍倒了,伐木手的薪水當然也就消失了。但是尤吉歐只要和父親他們一樣,選擇種植小麥為新的天命,應該就能優先獲得南方新拓展出來的開墾地里陽光比較充足的土地才對。當站在台上的尤吉歐從開心喧鬧的村人當中看見家人帶著期待與不安的表情時,頓時感到有些猶豫。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尤吉歐硬是讓放著與青梅竹馬的少女相遇以及家人生活的天平傾向一邊,然後做出自己要離開村子成為劍士的宣言。

就算以劍士作為天職,只要留在盧利特村里加入衛兵隊的話,還是能拿到村子給的薪水。但選擇離開村莊也就是要從家裡獨立的意思。尤吉歐能提供給家裡的金錢以及可能獲得的新田地都在這個瞬間消失了。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雙親和哥哥們強行壓抑下失望與不滿的表情,尤吉歐才會在祭典隔天就急忙離開家裡。

即使和桐人一起離開盧利特村,之後也還是有重新選擇為家人而活的機會。尤吉歐到薩卡利亞參加當地舉行的劍術大會,並且和桐人一起獲勝,得到了進入衛兵隊的資格。雖然撐過嚴格的訓練,順利在半年後從衛兵隊長手裡拿到參加北聖托利亞帝立修劍學院考試的推薦函,但隊長當場也邀兩個人留下來。他說如果留在衛兵隊的話,以他們兩個人的創法應該明年就能升級,將來要成為隊長也不是夢想。如果在薩卡利亞獲得穩定的收入,然後把一部分薪水委託行商馬車送回老家的話,家人的生活應該能輕鬆不少才對。

但尤吉歐還是慎重地回絕了隊長的邀約,請他按照原本的計劃寫了推薦函。

就算是在往央都前進的路上,或是進入修劍學院就讀之後,尤吉歐也一直在內心的角落說著給自己聽的藉口。只要被選為學院代表劍士,在四帝國統一大會裡贏得優勝,然後光榮地被敘任為整合騎士的話,雙親與家人就能過著難以想像的富裕生活了。而且只要穿著白銀鎧甲,騎著飛龍和愛麗絲兩個人衣錦還鄉,雙親一定也會認為這個小兒子是自己的驕傲才對。

但是,兩天前的傍晚,尤吉歐就因為對上級修劍士萊歐斯,安提諾斯與溫貝爾,吉傑克拔劍而第三次背叛了家人。他捨棄了原本很有機會在他這代獲得敘任為爵士的光明未來……甚至捨棄了一般平民的身份,選擇成為違反禁忌的大罪人。

當時尤吉歐雖然被壓倒性的憤怒沖昏了頭,但腦袋裡的某個角落還是相當清楚。如果現在砍了萊歐斯等人,自己將會失去一切。即使知道這一點,尤吉歐還是揮出手裡的長劍。除了為了幫助即將在眼前遭受凌辱的緹潔與羅妮耶,以及貫徹自己深信的正義之外,其實還有其他原因。當時他心裡確實還存在想解放內心狂暴的殺意,以及讓萊歐斯與溫貝爾消失的黑色慾望。

自己真的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了——

雖然自己已經從學院裡只有十二人的上級修劍士,轉變成對抗公理教會的反叛者,但還是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神聖的地方。

從使用弓箭的整合騎士追擊下逃走,衝進不可思議的大圖書館之後,那名自稱公理教會前最高司祭的女孩子隨即告知尤吉歐這裡存在記錄著人界所有歷史的書籍,而尤吉歐便瘋狂地板讀了起來。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漫長的歷史裡到底有沒有反抗教會、與整合騎士作戰,最後成功達成願望並且逃到某處過生活的人。

不過很可惜,裡面完全沒有這樣的內容。教會的威光總是照耀著整個世界,所有人民都臣服於整合騎士的權威之下,不論再怎麼嚴重的紛爭——就連帝國之間的國境之爭也都很容易就平息了下來。即使閱讀再多厚重的書籍,都找不到有人揮劍攻入教會,並且與整合騎士戰鬥的記錄。

……也就是說,創世神史提西亞創造人界之後,長達三百八十年的歷史裡,罪孽最為深重的罪人就是我了。

當尤吉歐一邊闔上書本一邊這麼想時,馬上就感覺到一股快讓整個人凍僵的寒氣。如果不是剮好回來的桐人向他搭話,他應該已經在那裡縮成一團了吧。

跟夥伴一起聽著神秘前最高司祭說話的期間,尤吉歐也數次這麼告訴自己。捨棄家人、傷害他人並且選擇與教會戰鬥的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的生活了。不論雙手要染上多少血,靈魂要因為罪惡而變得多污穢,為了完成唯一一個未完成的目的,自己也只能往前走下去了。

自己必須取回被現任最高司祭奪走的「心之碎片」,把它放回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的腦袋裡,然後把她送回懷念的盧利特村去。

但是,和她一起生活的願望應該已經沒辦法實現了。犯下多樣罪行的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盡頭山脈另一側的恐怖暗之國了。但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只要愛麗絲能在故鄉過著幸福的日子,那麼自己就別無所求了。

尤吉歐暗暗下了這樣的決心,然後凝視著前方桐人的背部。

……如果我說要去暗之國的話,你會跟著我一起去嗎……?

無聲地這麼問完之後,尤吉歐隨即強迫自己停止想像夥伴會做出什麼樣的回答。現在世界上唯一和自己站在同一個場所的黑髮好友,在不久的將來或許就會和自己分道揚鑣的想法讓尤吉歐感到相當恐懼。

正如卡迪娜爾所說,從後門一直往前延伸的走廊比想像中還要短。

一邊踩著快速腳步一邊想事情的時間相當短暫,兩人馬上來到一間長方形的寬廣房間裡。

右側牆壁的中央部分有一條寬闊到有些驚人的樓梯往上下方延伸。由於天花板大概有八梅爾高,所以大約要走二十階樓梯才能到中途的平台。

而左邊的牆壁上則有一扇被飛翼獸雕像包圍起來的雙開大門。

走在前面的桐人馬上朝尤吉歐伸出右掌並且把身體貼在牆壁上,所以尤吉歐也跟著把背部靠在附近的石柱上面。他們屏住呼吸,探查著微暗空間裡的情況,

如果前最高司祭說的話沒錯,那麼左側的大門應該就是通往他們正在找的武器保管庫。即使是這麼重要的一個地方,房間裡遺是沒有任何聲音,而且也沒有其他人在的樣子。就連照射在右側寬闊階梯上的索魯斯光芒,都給人一種帶著冰冷灰色的感覺。

「……沒有人在耶……」

悄聲對著桐人的背部這麼說完後,夥伴也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

「這裡是武器庫,原本以為應該起碼會有一兩個衛兵的……不過本來就不會有人敢跑來公理教會偷東西了……」

「但是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入侵了吧?為什麼還能這麼不當一回事呢?」

「實際上他們真的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吧。就我們這種小角色,根本用不著到處找。也就是說,接下來碰到整合騎士的時候,不是人數眾多就是難以應付的強手。我們就充分利用這段剩餘時間吧。」

桐人說完後便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迅速從牆壁的陰影處跑出去。尤吉歐也立刻跟著他穿越無人的大廳。

雖然刻著索魯斯與提拉利亞兩女神浮雕的武器庫大門沒有鑰匙孔,但卻散發出沒有誠心信仰者就無法入內的威嚴。不過桐人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後,隨即把手伸向門把。當他用力一推,大門就在沒有發出任何鉸鏈聲的情況下往左右兩邊打開了。

從開了約五十限的黑色縫隙里,開始湧出沉澱了數百年

份寂靜般的冷冽寒氣,尤吉歐也因此而發起抖來。但是他的夥伴卻毫不猶豫地滑身進入門內,讓他只能慌張地跟在後面。把身後沉重的門關上後,四周圍立刻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System call————」

自然脫口而出的術式剛好和桐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尤吉歐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尤吉歐繼續詠唱著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然後回想起兩年半前和桐人一起到北方洞窟尋找賽魯卡時的事情。那時候費盡千辛萬苦才能使出極初步的神聖術,而且手上的樹枝前端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

右手掌上產生的光素驅散濃密的黑暗,順便也帶走了尤吉歐的鄉愁。

「嗚喔……」

當身邊的桐人發出驚訝的聲音時,尤吉歐的喉嚨也傳出咕嘟一聲。

想不到裡面竟然這麼寬敞。聽說是保管庫,所以自然就認為大概就跟修劍學院的用具倉庫一樣,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裡面的面積至少跟桐人與渦羅,利邦提比賽的大練習場差不多大。

四周被平滑石壁包圍起來的空間反射了從尤吉歐手掌往上飄起的光素亮光,讓裡頭充滿各種顏色的光芒。

地面上整齊地排列著套在人形支架上的鎧甲。除了漆黑的之外,還有純白、赤銅、青銀、黃金等各種炫目的色彩,而且除了有細緻的鏈子甲、動物皮革的輕裝鍾之外,還有由厚重鋼板嚴密組裝起來的重裝鎧等各式各樣的防具。數量應該不下五百副。

另外,挑高的牆壁上還掛滿了所有能想到的武器。

光避劍就有長短、粗細以及彎曲筆直等許多不同的種類。此外還有像是單刃與雙刃的斧頭、長槍與馬上槍、戰槌、鞭子、棍棒甚至弓箭等各式各樣的戰鬥用武器從地板一路排列到天花板,數量已經是連數都數不出來了。看見這一切的尤吉歐只能呆呆地張大嘴巴。

「……如果索爾緹莉娜學姊來這裡的話,一定會感動到昏倒吧。」

幾秒鐘後,桐人的呢喃聲才打破現場的沉默。

「嗯……哥魯哥羅索學長只要看見那把大劍,一定就會衝過去抓著不放了。」

混雜著喘息低聲回答完後,尤吉歐才把哽在喉嚨里的氣用力呼了出來。他接著又看了一下廣大的武器庫,然後搖了兩三次頭。

「怎麼說呢……教會將來是想成立軍隊嗎?明明只要有整合騎士就夠了吧……」

「嗯……為了和暗之軍隊戰鬥……?不對,應該不是……」

桐人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瞄了尤吉歐一眼後才又繼續表示:

「應該反過來才對。教會不是要成立軍隊……而是為了不讓人成立軍隊才會收集這麼多武器。在這裡的應該全都是神器或者是接近神器的強力裝備。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相當不願意有公理教會之外的集團獲得強力武器,進而持有無謂的戰力……」

「咦……?這是什麼意思?就算擁有再強的武器,也不可能出現想反抗公理教會的集團吧?」

「也就是說,最不相信教會權威的,可能就是最高司祭大人自己了。」

尤吉歐無法立刻理解桐人諷刺的發雷。但當他開始考慮起這句話的意思前,夥伴就先拍了一下他的背部。

「來,沒時間了。快把我們的劍拿回來吧。」

「啊……嗯……嗯。但是要從這裡把它們找出來也不容易……」

藍薔薇之劍與黑劍雖然各自被收在沒有什麼裝飾的白色與黑色皮革劍鞘里,但牆壁上也能看見幾把類似的劍。

「……就算想再用一次暗素探索術,陽才的光素大概也已經把空間神聖力用光了……」

早知如此就只要點一盞燈就好了,當這麼想的尤吉歐正要嘆氣時,桐人忽然就一派輕鬆地說道:

「哎呀,找到囉。」

他拾起左手,指著走進來的門左側不遠處。

「嗚哇……竟然就在這種地方。」

掛在桐人指向前方的黑自兩口劍,無疑就是他們兩個人的愛劍了。尤吉歐這時只能啞然看著夥伴的側臉。

「恫人,你沒用神聖術怎麼能……」

「只是覺得剛拿進來的劍,應該會放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桐人,在說出真相時通常都會像個孩子般露出驕傲的笑容,但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用嚴肅的表情凝視著自己的黑劍。不過他馬上又呼一聲吐出一口氣,然後就走到牆邊伸出右手來抓住黑色皮革劍鞘。

他一瞬間像在猶豫什麼般停下了動作,但馬上就把它從吊環上拿了下來。接著又用左手取下旁邊的藍薔薇之劍,輕輕將其拋給尤吉歐。尤吉歐急忙接過來後,手腕立刻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重量。

明明只和愛劍分隔不到兩天的時間,但這時卻湧起一股令人驚訝的懷念與安心感,而這也讓尤吉歐用雙手緊握著劍鞘不放。

在故鄉砍倒基家斯西達後,藍薔薇之劍就一直伴隨在尤吉歐身邊,而且還救了他好幾次。像參加薩卡利亞的劍術大會、挑戰修劍學院的入學考時都是靠它的幫忙,甚至在違反禁忌目錄時也是用它砍下了溫貝爾的一隻手。

如果公理教會多年來都在收集強力的武器,那麼這把藍薔薇之劍能夠一直沉睡在北方洞窟里真可以說是僥倖——或者也可以說是命運。它同時也證明了自己為了奪回愛麗絲而踏上這條路的決定並沒有錯……

「你要感動到什麼時候,快掛上去吧。」

桐人混雜著苦笑的聲音讓尤吉歐回過種來,他這時才發現夥伴早已經把愛劍的劍鞘掛到劍帶的掛環上面了。尤吉歐只能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一邊做出同樣的動作,在輕拍了柄頭一下後才看向周圍。並排在地板上面的那些高級鎧甲,上面都掛著刻有「千雷之鎧」、「震山之甲冑」等名稱的牌匾,讓人一看就覺得很有興趣。

「……怎麼樣啊,桐人。有這麼多鎧甲在這裡,要不要找兩套適合我們的穿上去呢?」

「不用吧,我們兩個人都沒穿過鎧甲。我覺得還是不要做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比較好。就換上那邊的衣服就好了。」

看了一下夥伴所指的方向,就能發現整列鎧甲的角落還並排著各種顏色的衣服。尤吉歐低頭看了一下身體,發現兩天前就穿著的學院制服在經過和艾爾多利耶的戰鬥以及之後的逃亡,早就已經破爛不堪了。

「的確這樣下去可能會分不出是衣服還是破布了。」

飄浮在頭上的兩道光素散發出來的光線已經慢慢變弱。於是兩人便拋開對鎧甲的不舍,直接跑到整排衣服前面,然後迅速撥開這些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布料,找出適合自己的上衣與褲子。接著又背向對方,快速把衣服換上。

尤吉歐穿上與制服類似的鮮藍色服裝後,馬上因為那光滑的觸感而嚇了一跳。等到換裝完畢轉過身子來時,就看見應該也有相同想法的桐人正用雙手四處撫摸著身上的黑色布料。

「……這些衣服應該也有些名堂吧。如果可以幫忙抵擋一些整合騎士的攻擊就好了。」

「你想太多了啦。」

稍微取笑了一下夥伴一廂情願的想法之後,尤吉歐的臉便恢復正經的表情。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

「嗯……那就出發吧。」

短暫交談後,兩人便回到入口。

到目前為止都出乎意料地順利,不過接下來應該就不會這麼好運了。現在開始就要小心行動——兩人像是要提醒對方注意這一點般默默互相用力點了點頭,接著桐人便握住右邊,而尤吉歐則是握住左邊的門把。

當他們同時用力把門拉出一點縫隙來時——

立刻有「喀喀喀喀!」的聲音傳過來,而厚重的門板上也同時出現了好幾隻鋼箭。

「嗚哇!」

「喔哇啊!」

大門因為猛烈的箭勢而被推開,尤吉歐與桐人也因此跌坐在地上。

出入口外面的寬廣長方形空間裡,由正面往上延伸的寬闊樓梯平台上,已經有一名曾經見過的紅色鎧甲騎士站在那裡。他正在把新的箭架到與身高差不多的長弓上。而且還一次就放了四支。這無疑是在玫瑰園裡乘坐在飛龍上的那名整合騎士。

敵我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三十梅爾左右。如果是長劍的話絕對無法攻擊到對方,但對箭術專家來說這應該是必中的距離。而且兩個人現在都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別說爬起來躲在牆壁後面了,根本連拔出長劍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剛才才說要穿上鎧甲啊!如果有盾牌就好了!

當尤吉歐在內心這麼叫喚時,騎士剛好也閉始拉起長弓。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毫髮無傷了,但至少也要避開致命傷——不對,應該說要全力防止讓自己受到無

法行動的重傷才行。

尤吉歐瞪大雙眼,凝視著弦上的四支鋼箭。發出暗沉光芒的銀色箭尖似乎不是對準兩人的心臟,而是瞄準了腿部。正如卡迪娜爾所說的,騎士接到的不是抹殺而是活捉的命令。但到了這個時候,被抓住其實也跟遭到殺害差不多了。

整合騎士拉滿了弓弦。

經過一瞬間所有事物都暫停下來般的寂靜後——

桐人扯開喉嚨大叫的聲音才打破了這樣的沉默。

「Burst element!」

由於他實在說得太快了,導致尤吉歐瞬間無法聽清楚夥伴究竟在說些什麼。一直到現象發生後,他才了解桐人大叫的內容是什麼。

視線忽然被一片白色覆蓋住了。

那是像索魯斯照射下來般的強烈光線。其實這只不過是將屬性神聖術的起點之一,也就是名為光素的「素因」解放出來的簡單術式,但桐人並沒有詠唱素因生成的術式。他到底是從哪裡生出光素來的呢——……

短暫交談後,兩人便回到入口。

到目前為止都出乎意料地順利,不過接下來應該就不會這麼好運了。現在開始就要小心行動——兩人像是要提醒對方注意這一點般默默互相用力點了點頭,接著桐人便握住右邊,而尤吉歐則是握住左邊的門把。

當他們同時用力把門拉出一點縫隙來時——

立刻有「喀喀喀喀!」的聲音傳過來,而厚重的門板上也同時出現了好幾隻鋼箭。

「嗚哇!」

「喔哇啊!」

大門因為猛烈的箭勢而被推開,尤吉歐與桐人也因此跌坐在地上。

出入口外面的寬廣長方形空間裡,由正面往上延伸的寬闊樓梯平台上,已經有一名曾經見過的紅色鎧甲騎士站在那裡。他正在把新的箭架到與身高差不多的長弓上。而且還一次就放了四支。這無疑是在玫瑰園裡乘坐在飛龍上的那名整合騎士。

敵我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三十梅爾左右。如果是長劍的話絕對無法攻擊到對方,但對箭術專家來說這應該是必中的距離。而且兩個人現在都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別說爬起來躲在牆壁後面了,根本連拔出長劍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剛才才說要穿上鎧甲啊!如果有盾牌就好了!

當尤吉歐在內心這麼叫喚時,騎士剛好也閉始拉起長弓。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毫髮無傷了,但至少也要避開致命傷——不對,應該說要全力防止讓自己受到無法行動的重傷才行。

尤吉歐瞪大雙眼,凝視著弦上的四支鋼箭。發出暗沉光芒的銀色箭尖似乎不是對準兩人的心臟,而是瞄準了腿部。正如卡迪娜爾所說的,騎士接到的不是抹殺而是活捉的命令。但到了這個時候,被抓住其實也跟遭到殺害差不多了。

整合騎士拉滿了弓弦。

經過一瞬間所有事物都暫停下來般的寂靜後——

桐人扯開喉嚨大叫的聲音才打破了這樣的沉默。

「Burst element!」

由於他實在說得太快了,導致尤吉歐瞬間無法聽清楚夥伴究竟在說些什麼。一直到現象發生後,他才了解桐人大叫的內容是什麼。

視線忽然被一片白色覆蓋住了。

那是像索魯斯照射下來般的強烈光線。其實這只不過是將屬性神聖術的起點之一,也就是名為光素的「素因」解放出來的簡單術式,但桐人並沒有詠唱素因生成的術式。他到底是從哪裡生出光素來的呢——……

不對,素因已經存在了。十幾分鐘前,為了照亮武器庫內部,兩個人不是已經叫出光素並且讓它飄浮在空中了嗎?被放置的素因一直保持著等待輸入下一個術式的狀態。這時桐人便給予飄浮在頭上的素因解放命令,讓它產生強烈的光芒。

——和艾爾多利耶戰鬥時他也曾丟出撿拾的鏡子碎片,在利用周圍環境戰鬥這一點上,自己還是完全比不上他……

尤吉歐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白色光芒中鼓足全力往右邊跳去。

半秒鐘之後,剛才所在的地方便傳出鋼箭插進地板里的刺耳聲音。好不容易才避開被直接射中的危機,現在應該先躲在牆壁後面——尤吉歐才剛這麼想,桐人低沉的叫聲就傳進他的耳里。

「往前!」

尤吉歐瞬間了解夥伴的意圖,於是腳再次往地板踢去。不過這次不是往斜右方,而是筆直地往前沖。

光素是在兩人身後的上方爆炸,所以尤吉歐與桐人沒有直接看見光源,但整合騎士的眼睛應該被光線照射到了。接下來幾秒鐘里,他一定邐處於喪失視力的狀態。

光素和熱素與凍素相比,直接的攻擊力當然比較低,而且大多是用在治癒術上。但如果能讓武器發出強光的話,就能發揮刺眼與威脅的效果。所以在學院的課程里曾經學過,如果敵人在戰鬥中生成光素,那麼自己就要準備相反屬性的暗素來和它抵消。

站在所有劍士與術師頂端的整合騎士當然不可能沒有這種常識,也就是說叫出新的光素來影響他的視線已經不可能成功了。想要縮短與這名持弓敵人之間的距離,現在就是唯一的好機會了。

桐人曾經數次跟尤吉歐說過,迅速進行狀況分析與行動選擇就是艾恩葛朗特流最重要的心法。這種想法和重視動作優美與雄壯感的海伊,諾魯基亞流完全相反。想實踐這個心法,就必須在戰鬥里保持頭腦冷靜,而「stay cool」則是為了能做到這一點的咒語。

在光素的使用以及接下來的行動都慢了半拍的尤吉歐,只能拼命遺著前方的腳步聲。他一邊跑,一邊拔出左腰上的藍薔薇之劍。

接著發揮完作用的光素便完全消失,世界恢復成原本的色彩。但兩個人已經從武器庫衝到大房間裡來了。這時兩人又瞪大了雙眼,確認站在前方階梯二十階左右的整合騎士身形。

結果正如他們所預測的,騎士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他用右手遮住紅銅色頭盔的面罩附近,然後上半身不停晃動。

而且更幸運的是,眼前的整合騎士和艾爾多利耶不同,腰間沒有攜帶佩劍。明明知道將在屋內進行戰鬥,但是卻只帶了長弓一種武器,由此機能知道他對自己相當有信心。他應該確信自己在兩人接近前就能夠射穿他們的腳了吧。

尤吉歐的頭腦雖然相當冷靜,但意識的角落選是出現了一道難以壓抑的小小怒火。

——整合騎士,你和萊歐斯他們沒有兩樣。你們同樣蠻橫、傲慢,相信自己永遠是對的。認為正義的一方絕對不可能落敗。

——但這只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你這個事實吧!

尤吉歐就在不太熟悉的情感驅使下衝上了寬闊的樓梯。一階、兩階……正當他的右腳踏上第三階時——

站在十幾階上方平台上的騎士把覆蓋在面罩上的右手伸到背後,從箭筒里把剩下的鋼箭全部抽了出來。

從他迅速拉回來的右手上,可以看見至少有三十支左右的鋼箭。才剛興起他到底想做什麼的想法時,騎士已經把所有鋼箭架到左手平舉的長弓弓弦上了。

「什麼……」

尤吉歐在寬敞樓梯的第三階停下腳步並且屏住呼吸。憑那麼細的弦,怎麼可能一次射出三十支箭呢。

耳朵這時已經能聽見金屬摩擦的聲音。當他發現這是鋼箭因為承受不住巨大握力而發出的悲鳴時,背後馬上湧起一股寒意。

右邊停下腳步的桐人似乎也無法立刻判斷出騎士的意圖。那究竟只是在虛張聲勢,還是——

在發出一陣更為激烈的摩擦聲後,長弓終於被拉滿了弦。

「——往左後方跳!」

桐人發出尖銳的叫聲。

空氣中先傳來「繃!」的一聲,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應該是弓弦終於承受不住錮箭而斷掉了吧。

但是三十支鋼箭竟然全都被射了出來,它們就像是奪命的銀色驟雨般從兩人頭上降下。

尤吉歐用感覺幾乎要讓右腳折斷的力道往樓梯踢去,讓身體整個往左邊竄出。他同時橫握藍薔薇之劍守住了身體的中心線。

如果騎士的視力沒有問題,兩個人的身體現在應該已經滿是箭孔了。

其中一支鋼箭擊中藍薔薇之劍,發出尖銳的聲音後被彈開。一支則掠過尤吉歐褲子的右褲管,一支在左側腹造成了輕微的撕裂傷,最後一隻則擦過左邊臉頰並且射斷了好幾根頭髮。

最後尤吉歐的肩膀撞上了地面,在恐懼不安的情況下咬緊牙關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確定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後,才把臉轉向跳往右邊的桐人。

「桐人!你沒事吧!」

用沙啞的聲音叫完後,黑髮的夥伴這時也只能用緊繃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好……好險。好像只是射中腳趾間

的縫隙而已。」

一看之下,一隻箭射中了他左腳鞋子前端並且直接貫穿鞋底。尤吉歐一邊暗暗感謝夥伴的反應速度以及好運氣,一邊呼一聲鬆了口氣。

「……剛才真的好險……」

他這麼呢喃著,然後硬撐起麻痹的身子站了起來。

抬頭看向平台後,發現這次整合騎士已經停下了動作。他背後的箭筒已經空無一物,長弓的弦也已經繃斷而整個垂下。彈盡援絕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情形吧。但對方可是整合騎士,即使是這樣依然不能掉以輕心,現在可不是同情他處境的時候。

「走吧……」

低聲這麼對夥伴說完,尤吉歐便再次把右腳跨上階梯。

但是從鞋子拔出箭來的桐人卻直接用握著箭的左手制止了尤吉歐。

「等等……那個騎士正在詠唱術式……」

「咦?」

尤吉歐慌忙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既然不是在撲過去就能砍中對方的距離,那麼聽見敵人開始詠唱神聖術時,自己就必須生成相反屬性的素因才行。於是他便集中精神聽著整合騎士從頭盔下方發出的,帶著金屬質且扭曲的聲音。雖然是相當高速的詠唱,但可能是在大圖書館裡被強迫學習過的緣故,大致上還能聽得出對方在念些什麼。

不過騎士使用的儘是些沒有聽過的式句。沒聽見決定素因種類的「Generate」,就不知道該採取什麼對策。

「糟糕了,這是……」

這時桐人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這不是屬性攻擊,是『武裝完全支配術』!」

當他緊張地說完後,騎士已經高聲詠唱著最後一句:

「——Enhance armament!」

「啵!」一聲細微的聲音過後,繃斷而下垂的兩根弓弦前端已經生出橙色火焰。火焰瞬間把弓弦燃燒殆盡,當它們到達長弓兩端的瞬間……

整把銅弓就冒出鮮紅的火焰。

燃燒肌膚的灼熱感傳到樓梯下層來,讓尤吉歐反射性把臉別開。站在平台上的整合騎士全身纏繞著長弓噴出的火焰,看起來就像身體自動冒火一般。

面對這超乎想像的發展,尤吉歐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才好。既然把箭用光了,那麼就算使用完全支配術是不是也沒有攻擊力,所以現在應該衝上去才對?還是說騎士之所以在上一波攻擊里把箭用光,就是因為完全支配狀態下根本不需要箭呢?

為了了解夥伴有什麼看法而往身邊瞄了一眼後,發現桐人沒有打算進攻也沒有想要撤退,只是像個孩子般瞪大了眼睛,然後嘴角露出些許微笑。

「真是太厲害了……那把弓不知道是用什麼變成的喔?」

「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吧!」

雖然反射性地想往他的肩膀揍下去,但尤吉歐還是壓抑住衝動而再次抬頭看向騎士。當然己方也能使用剛學會的完全支配術來對抗敵人的術式,不過對方一定不會讓我們有這種機會。在詠唱完一長串術式前一定會先遭到攻擊。如果要用的話,不和敵人同時開始詠唱就一定來不及。

這樣的話,就只能配合敵人的行動來展開反擊了。當尤吉歐做出這樣的心理準備後,整合騎士似乎也想在這個時候歇口氣,只見左手握著火焰弓的他用右手掀開頭盔的面罩。

雖然因為火焰照出來的陰影而看不清他的臉,但尤吉歐還是感覺到宛如鋼箭的猛烈目光。而且接著發出來的聲音也帶著不像是人類的硬質聲響。

「——我已經有兩年的時間沒有像這樣承受過『熾焰弓』的火焰了。原來如此,罪人啊,你們的確有和騎士艾爾多利耶,薩提汪一較長短的實力。但這樣反而更加難以饒恕。你們竟然不像個騎士一樣光明正大地戰鬥,而是用污穢的暗之術來迷惑薩提汪!」

「什……什麼暗之術啊?」

身旁的桐人驚訝地這麼說道。尤吉歐也瞬間屏住呼吸,然後激烈地搖著頭大叫:

「不……不是的,我們沒有用什麼暗之術!只是跟艾爾多利耶先生提起他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事情而已……」

「什麼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事情!我們根本沒有過去!我們自被從天界召喚下來後就一直是光榮的整合騎土了!」

鋼鐵般的怒吼讓寬廣的階梯產生震動,尤吉歐嚇得停止呼吸。

根據名為卡迪娜爾的少女所表示,所有的整合騎士都被封印了自己成為騎士前的記憶。也就是說眼前的紅色騎士也只是自認為「自己是從天界被召喚而來」。

雖然刺激那個叫作「敬神模組」(Piety module)的東西所阻斷的真正記憶似乎就能讓整合騎士產生動搖,但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的現在根本不可能這麼做。也就是說,沒辦法用同樣的方法讓他跟艾爾多利耶一樣無法行動。

騎士在長弓不停往外發散的零星火焰當中,忽然又發出了更為猛烈的轟雷般怒吼:

「因為接到的命令是要生擒你們,所以我不會把你們燒成焦炭。但既然我已經解放了熾焰弓,你們就得有一條手臂被烤焦的覺悟!你們儘量試試看能不能鑽過斷罪的火焰,用那把貧弱的劍砍中我吧!」

騎士高舉起長弓,然後把右手放在原本有弓弦的位置上。看見他指尖做出握著什麼的動作,瞬間有了「不會吧」的想法時——

強烈的火焰已經迸發到長弓前方,然後形成一根箭的形狀。從火焰箭鮮艷的光輝就能感受到它內部包含著無比的威力,尤吉歐同時也因此而繃緊背部。

「弦斷了或是沒箭了都沒影響嗎!」

旁邊的桐人低聲這麼說著,而尤吉歐則是把力量灌注到快要發起抖來的下巴,然後迅速問道:

「有什麼對策嗎?」

「只能相信它沒辦法連射了。我會想辦法擋住第一道攻擊,到時候你就殺過去。」

「什麼叫只能相信……」

——也就是說,那把火焰弓如果能連射的話,就只能舉手投降了吧。但就算它一次只能射出一支箭,這也就證明了它有一擊必殺的威力。雖然尤吉歐開始擔心桐人要怎麼抵擋這樣的攻擊,但馬上就捨棄自己的憂慮並且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既然桐人這麼說了,那就應該能擋住吧。跟要砍倒基家斯西達,然後也確實完成的誇張事跡比起來,擋住火焰箭似乎還比較有真實感。

可能是認為各自重新擺好架勢的兩個人已經有所覺悟了吧,整合騎士立刻用輕鬆的動作拉起看不見的弓弦。

尤吉歐感覺沖往臉頰的熱氣愈來愈強烈。由名為熾焰弓的長弓上散發出來的火焰已經直達平台的天花板,把上面的大理石整個燒焦了。

桐人忽然間就展開行動。

他沒有發出任何吼叫,也沒有用力踢向地面,只是像樹葉被漩渦吸進去般往前沖。遲了片刻之後,尤吉歐也急忙跟了上去。

尤吉歐這時注意到跑上樓梯的夥伴輕輕握住的左拳里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應該是趁騎士剛才說話時偷偷生成的吧。尤吉歐能確定那是由凍素散發出來的光芒。

當衝上二十層階梯的一半距離時,騎士的長弓終於拉滿了弦。

同一時間,桐人嘴裡也迸出高速詠唱的術式:

「Form element shield shape-Discharge!」

單手能同時生成的素因上限是五個,而這個時候就有五個素因排成一列從桐人迅速揮出的左掌中發射出去。藍色光點依序不斷變成巨大的圓形盾牌,完全遮住了桐人與整合騎士之間的距離。

這時從整合騎士嘴裡發出第三次的怒吼:

「笑死人了!射穿它們吧——!」

在火龍鼻息般的轟然巨響之下,火焰箭——不對,可說是如同火焰長槍的劫火被發射了出去。

經過剎那間的飛翔後,火焰槍立刻碰上桐人創造出來的冰盾。

第一片盾牌隨即灰飛煙滅,碎片也馬上變成蒸氣。

第二片、第三片也在破碎的聲音傳到耳朵之前就被貫穿了。

第四片盾牌的中心部分雖然抵抗了一下火焰箭,但也隨即四散。迫在眉梢的火焰長槍發出的光線透過僅剩下來的一片盾牌,讓他們的視線變成一片鮮紅。

但尤吉歐還是沒有減緩速度,只是一股腦地往上爬。因為眼前的夥伴依然向前猛衝,自己當然不可能停下腳步。

尤吉歐咬牙凝視的前方,可以看見和第五片盾牌碰撞的火焰長槍終於稍微慢了下來。它為了要衝破相反屬性創造出來的障壁而在空中撒出劇烈的火焰。

「——!」

尤吉歐瞬間瞪大了眼睛。因為半透明冰壁後方的火焰長槍似乎一瞬問改變了形狀。它大大張開嘴巴並且展開雙翼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只猛禽一樣

……

但尤吉歐還來不及眨眼,最後的盾牌就出現無數裂痕並且破裂了。

下一個瞬間,令人窒息的熱氣便蜂擁而至。打破所有障壁的火焰長槍——不對,應該是火鳥就像是要把桐人燒焦般猛然朝他衝去。

「嗚喔喔喔喔喔!」

這時桐人嘴裡終於爆發出驚人的吼叫聲。他迅速把握在右手上的黑劍往前刺去。

尤吉歐瞬時有了「他不會是要砍那隻大鳥吧」的想法。但是……

桐人筆直伸出去的劍卻劃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軌跡。桐人的五根手指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移動著,而黑劍便以手指為中心,像風車般轉動了起來。

但是它的轉速實在非比尋常。他的指頭究竟是怎麼移動的,只見劍身以無法看清的速度旋轉著,讓桐人面前像是出現了一面黑色盾牌一樣。

火焰鳥的頭與第六面盾牌接觸了。

轟然巨響宛如大鳥憤怒的咆哮——

粉碎五片冰壁的必殺火焰就這樣被迴轉的劍刃砍成幾千塊碎片,並且呈放射狀往外飛散。但是還是有極少量的火焰包住桐人全身,然後不斷引起小小的爆炸。

看見夥伴的身體被彈上了天空,尤吉歐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桐人——,」

即使身體被無數火苗吞噬,桐人還是在空中人傺喊著:

「尤吉歐,不要停下來!」

尤吉歐捨棄剎那的猶豫,再度緊盯著前方。如果是桐人,就不會在這時停下腳步而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已經實現自己的承諾。那麼自己也必須跟進才行。

和從右上方空中落下的夥伴擦身而過後,尤吉歐飛也似的衝上最後的階梯。

當他一口氣穿越飄蕩在空中的火焰殘渣時,騎士所站的平台就已近在眼前。

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但能抵擋下武裝完全支配術發出的渾身一擊也已經超出整合騎士的想像了吧。即使在這樣的距離下還是看不見他的臉,但感覺頭盔深處已經透露出驚訝之意。他已經沒有時間再拉弓射出第二道攻擊了。既然他沒有佩劍,那麼讓我接近到這種距離時……

——你就已經輸了!

尤吉歐無聲地吼叫著,然後高舉起藍薔薇之劍。

「別看不起人了,小鬼!」

騎士像是看透尤吉歐的想法般大吼著。

驚訝的神色瞬間消失,壓倒性的鬥氣包裹著紅銅色重鎧甲。握著火焰長弓的左臂高舉過頭,接著他的拳頭便再次帶著猛烈的火焰。

「喝啊啊!」

騎士的左拳隨著震動灼熱空氣的吼叫聲一直線揮出。

——怎麼辦呢?

雖然已經進入斬擊的姿勢,但腦袋中心部位還是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

一般來看,在這種距離下,劍的威力一定大過拳頭。但是對方占有地利之便。藍薔薇之劍的劍身本來就較細,它真的能贏過原本就相當高大的騎士從三層樓梯高度揮下來的拳頭嗎?是不是應該先避過攻擊,等爬上平台再做反擊呢?

不行——

桐人這名尤吉歐的好友兼師父的艾恩葛朗特流劍士過去曾經說過:

——這個世界裡,重要的是灌注在劍上的意念。

——你必須自己找出灌注在劍上的意念才行。

不論是指導尤吉歐的哥魯哥羅索學長、桐人的指導生索爾緹莉娜學姊,甚至是傲慢且卑劣的貴族萊歐斯與溫貝爾,都擁有能夠給予佩劍威力的某種意念。但是尤吉歐卻感覺自己仍然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意念。雖然每天練習的量不輸給任何人,而且也學會了各種秘奧義,但還是沒找到灌注在劍上的意念。說不定出生時不是劍士的自己一輩子都找不到那種意念了。

但是,至少現在不能因為氣勢輸給整合騎士而把劊收回來。因為能夠繼續修練劍術的時代早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尤吉歐已經有了堅定的目標。那就是把記憶被奪走而變成整合騎士的愛麗絲搶回來。

——愛麗絲。

沒錯,那就是自己唯一重要的東西。八年前的某個夏天,自己只能在旁邊看著青梅竹馬被騎士帶走,但這次一定要把她救回來。自己磨練劍技、學習神聖術的知識全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

——拜託了,把你的力量借給我。仍未成熟的我,或許根本不配當你這種名劍的主人……但現在我一定得往前進才行!

尤吉歐在心裡這麼呼喚著,然後將原本已經高舉過頭的藍薔薇之劍繼續往後方拉去。

些微透明的劍身這時出現鮮艷的藍色光芒。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垂直斬」。

「喔……喔喔!」

他乘著猛烈的氣勢將劍往下砍。劍刃發出秘奧義特有的強烈風聲後閃過空間,和整合騎士包裹著劫火的左拳產生劇烈衝突。

參雜藍色與紅色的衝擊波呈圓形往外擴散,將鋪在樓梯上的紅色絨毯與掛在牆壁上的布料整個撕裂。而拳和劍就在互抵的情況下靜止在空中。

護手的裝甲和劍身發出摩擦的聲音。尤吉歐雖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想完成劍技,但騎士的手臂卻宛如巨岩般沒有絲毫動靜。但是敵人似乎也下怎麼輕鬆。只見他頭盔底下已經發出沉重的低吼,然後把全身的力氣加諸在拳頭上。

但膠著狀態只維持不到幾秒鐘的時間。騎士拳頭上握著的火焰弓,其火焰已經慢慢爬到藍薔薇之劍上面了。包裹在劍身上的秘奧義光芒像是承受不住熱度般開始閃爍起來。如果「垂直斬」這時候遭到中斷,劍一瞬間就會被彈開,臉上也將受到這灼熱的一擊。

「咕……嗚、喔……!」

尤吉歐擠出所有的筋力與精神力,想要把手上的長劍往下揮。但是火焰卻愈燒愈旺,讓劍身也開始發熱了。

之前都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過根據在大圖書館所看見的「劊的記憶」,藍薔薇之劍應該帶著冰屬性。所以才會不耐相反屬性的高溫火焰,要是繼續這種狀況的話,劍的天命將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損耗。

但這同時也代表有可能藉由劍的屬性來抵消敵人的火焰。

——你從世界出現時就一直在盡頭山脈的頂端接受暴風雪的鍛鍊。

——不要輸給這點火焰!

這時劍似乎回應了尤吉歐的呼喚——

忽然之間,不止是握住劍柄的右手,就連只是靠在柄頭的左手都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這絕對不是尤吉歐的錯覺。證據就是刻在劍鍔上的小薔薇們也都包裹在雪白的冰霜之下。霜氣變成細細的藤蔓後漸漸爬上劍身,把四處流竄的火焰趕走。

而且現象還不只這樣而已。雪白的冰霜蔓藤延伸到互抵的騎士拳頭上,讓覆蓋在紅銅裝甲上的火焰消退並且開始結冰……

「唔嗚……」

可能是感覺到這難以置信的寒氣了吧,只見騎士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尤吉歐沒有錯過敵人的身形稍有動搖的瞬間,馬上把累積的力量解放開來。

「鏘!」一聲似乎要戳破耳膜的聲響過後,往下揮落的長劍直接將騎士的左拳反彈了回去。

但是可惜的是劍刃沒有碰到敵人的身體。尤吉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把劍筆直往下揮,而騎士則是立刻朝他揮出了右拳。雖然沒有火焰,但要是被這像是巨大岩塊的拳頭擊中,一定馬上就會被轟到樓梯下面去吧。

但是……

「咿……咿咿啊啊啊!」

尤吉歐的劍卻隨著烈風般的吼叫聲從銳利的角度跳了上來。

由於藍薔薇之劍比同等大小的鋼鐵還要重,所以再強壯的男性,都不可能光靠臂力就瞬時把它反彈回來。這世上只有劍術的秘奧義能夠顛覆這種定律。而這種秘奧義就是艾恩葛朗特流二連擊技「圓弧斬」。

劍刃劃出神聖文字V一般的軌跡,直接斜斜切開了整合騎士的護胸。從紅銅裝甲被切開的縫隙內,飛濺出鮮紅的血滴。劍刃雖然擊中了騎士的肉體——但傷口並不是太深。

騎士的上半身雖然往後仰,但還是用雙腳使勁試著要往後跳。這時要是被他拉開距離,就會讓他又有再次施放火焰攻擊的空間。然而所有秘奧義在結束後都會有一段硬直時間。

桐人曾經說過,要使用秘奧義的話,就必須經常考慮如何消除這巨大的空隙。當然只要斬擊砍中對方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但要是被擋開、躲掉,或者像這次一樣雖然擊中了但無法停止對方的動作時,就會有受到致命反擊的危險性。

秘奧義絕對會帶來硬直,光靠心理準備根本沒有辦法改變這種情況。當然還是有和同伴切換,或者解放事先生成的風素來用風壓製造空檔等消除空隙的辦法。但是桐人已經被擊落到樓梯下方,而且也沒有詠唱術式的時間。那麼,就只剩下一種方法了。

尤吉歐擠出所有的臂力與精神力,控制著藍薔薇之劍處於圓弧斬

第二擊軌道上的動作。他把原本應該往左上高高揮起的劍身,轉變成扛在左肩上一樣的姿勢。雖然因為強行施加力量而讓包圍在劍身上的藍色光芒急遽消失了,不過反正攻擊也早已結束。

當他用肩膀停住藍薔薇之劍的同時,騎士已經用力往地面踢去。大樓梯的平台相當寬敞,他應該是認為只要退到深處的牆邊,就能夠趁尤吉歐陷入硬直狀態時再次發射火焰長槍吧。如果讓他成功,尤吉歐就沒辦法擋住這記攻擊了。

於是他只能選擇打破強制性硬直的最後一個辦法。

那就是將秘奧義和另一招秘奧義連結起來。藉由讓結束的劍技和下一招劍技的發動姿勢重疊來消除硬直時間。這是連師父桐人都只有五成成功率的秘技中的秘技,「秘奧義連攜」——

「嗚…………!」

尤吉歐一面快速呼出氣息,一面把意念全部集中在發動劍技上。下一個瞬間,劍便再次出現鮮艷的光芒。而他的身體也像是被彈出去般往前方飛出。由左上往下砍的劍刃發出破風聲後逼近整合騎士。這是單發秘奧義「斜斬」。

騎士終於瞪大了頭盔深處的雙眼。

準備砍殺萊歐斯等人時右眼感受到的痛楚,以及旋轉的紅色神聖文字都不再出現了。尤吉歐沒有任何的迷惑與猶豫。砍殺應該砍的敵人這樣的念頭驅動著尤吉歐的全身。

猛然往下揮落的藍薔薇之劍直接砍中騎士的右肩。在護盾遭到砍斷的金屬聲之後,尤吉歐的右手便感覺到鈍重的衝擊力。這無疑是緊握的劍撕裂人類肌肉並砍斷對方骨頭的手感。

整合騎士的肩膀到胸口受到沉重的劍傷,然後整個人被打倒在地板上。

「咕哇!」

頭盔下發出模糊的聲音,接著從鎧甲的脖子根部噴出大量比紅銅色裝甲還要鮮紅的血液。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砍傷人,但尤吉歐還是一瞬間感覺到難以呼吸。殘留在右手上的手感一直造成肚子底部被人捏緊的感覺,不過他還是拼命將其壓下。

藍薔薇之劍像是感覺到尤吉歐的心情般再次放射出強烈的寒氣,把沾在劍身上的鮮血變成冰霜並讓其掉落後才恢復成平時的狀態。一看之下,騎士被撕裂的右盾也全部結凍,滴下來的血也變成了小小的冰柱。

「咕……」

整合騎士一邊發出低沉的呻吟一邊拾起握著長弓的左手,想要把它靠近傷口。看見他的動作後,尤吉歐立刻重新把力量灌注在握劍的右手上。如果騎士開始詠唱神聖術,那就只能再度攻擊這名倒在地上的敵人了。因為只要周圍的空間還有神聖力存在,高階的術者就能夠恢復天命,這時就只有讓他的嘴巴受重傷、把他的手砍下來或是結束其生命才能阻止對方復原了。

但是騎士的左拳已經完全結凍,在注意到沒辦法放開失去火焰的長弓後似乎也就放棄治療了。這是因為素因系術式需要藉由指尖的精密操作。他發出帶著苦笑的氣息,然後重重把手放回地板上,

尤吉歐瞬間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藍薔薇之劍產生的寒氣雖然擊退了敵人的火焰,但似乎也讓他的傷口結凍而產生了止血的效果。騎士雖然無法繼續戰鬥,但也不會因此喪生。如果丟下他不管的話,左手最後還是會解凍,到時候他可能就會使用神聖術讓天命完全恢復並且再次展開追擊。

這時反而是整合騎士先對咬緊牙關呆立在現場的尤吉歐搭話。

「……小鬼……」

雖然沙啞但是不失威嚴的聲音讓尤吉歐擺出防禦的姿勢,不過接下來的內容倒是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你一開始用的是什麼秘奧義……?」

「…………」

尤吉歐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動著乾燥的嘴唇回答:

「……艾恩葛朗特流劍術,二連擊技『圓弧斬』。」

「二……連擊技。」

重複了一遍後,騎士便沉默了一下,但馬上又繼續問:

「那邊的……你用的劍技呢……?」

騎士的頭盔微微動了一下,於是尤吉歐也往後面看了一眼。結果黑衣已經到處是燒焦痕跡的桐人正按住左臂,然後拖著右腳慢慢爬上樓梯。

「桐人……傷勢還好吧?」

急忙這麼問完後,夥伴便微微笑了一下。

「不礙事,嚴重的燒傷大概都治療好了。騎士大叔……我使用的是艾恩葛朗特流的防禦技『迴旋盾』。」

「…………」

聽見回答後的騎士又把頭盔移回去面向天花板,然後再次陷入沉默。

幾秒鐘後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在對桐人他們說話,似乎是騎士壓低聲音的自言自語。

「……原本以為已經看過人界每一個角落……甚至連越過盡頭山脈的世界都已經見識過了……想不到竟然還有我不知道的劍,不清楚的劍技……你們兩個傢伙的劍技帶有真摯修煉後累積而成的重量——說你們用污穢的術式幻惑艾爾多利耶……是我的不對……」

整合騎士再次轉動頭部,從面罩深處將視線看向尤吉歐。

「……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和桐人對看了一眼後,尤吉歐才簡短地報上姓名:

「……劍士尤吉歐。我沒有姓。」

「我是劍士桐人。」

像是要將兩人的名字刻在心中一樣點了點頭後,整合騎士又做出更加讓人意外的發言:

「……聖堂第五十層,『靈光大迴廊』里有複數的整合騎士在等著你們兩個。他們接受的命令不是要生擒,而是要抹消你們的天命……你們要是像則才那樣從正面展開突擊的話,一瞬間就會被幹掉了吧。」

「大……大叔,你告訴我們這些事情沒關係嗎?」

慌了手腳的桐人這麼插話道,但是騎士像是再次笑了起來般低聲回答:

「既然無法完成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的命令……證明我身為騎士的鎧甲與神器應該會被沒收,而我也得承受無限期的凍結刑……在我受到那樣的屈辱前——希望你們能親手了斷我的天命……」

「…………」

騎士又對說不出任何話來的尤吉歐與桐人表示:

「不用猶豫了……你們……是光明正大地用劍技打倒……」

聽見他接下來說出的名字後——尤吉歐立刻受到足以讓他屏息的衝擊。

「我這個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

這已經不是似曾相識可以形容了。

這是八年來一直刻劃在尤吉歐靈魂深處,他一瞬間也沒有忘記過的名字。它總是讓尤吉歐感到深沉的悔恨、絕望,以及憤怒。

「迪索爾……巴德?你就是……那個時候的……?」

尤吉歐聽見從自己喉嚨擠出仿佛是別人般的沙啞聲音。

因為鎧甲的顏色與當時不同,而且戴著頭盔的整合騎士,聲音聽起來都帶有金屬質感,所以才一直沒有注意到,但目前倒在眼前的騎士正是過去從尤吉歐面前——

尤吉歐在某種衝動的驅使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

「尤吉歐……?」

他幾乎沒有聽見桐人訝異的聲音。只見他彎下上半身,近距離看著面罩下方的臉孔。

面罩可能施加了什麼術式吧,即使接近到只有數十限的距離,騎士的面容還是隱藏在黑暗當中。但是,卻能清晰地看見即使喪失了大量天命,卻依然還是相當有力的一雙眼睛。它們正露出既年輕,又有些年紀的銳利目光。

尤吉歐動著乾渴的嘴,以刺耳的聲音對他呢喃著:

「你要我了結你的天命………?因為是一場堂堂正正的比試……?」

他右手產生劇烈痙攣的同時,依然握在手中的藍薔薇之劍也再次放射出強烈的寒氣。整合騎士在劍尖下方的鎧甲立刻又蒙上一層冰霜。

尤吉歐像是要扯破喉嚨般,一口氣呼出急遽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火熱聚集體。

「把只有十一歲的女孩子用鐵鏈綁起來……然後吊在飛龍身上帶走的傢伙……根本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啊啊啊啊啊——!」

尤吉歐高高舉起反手握住的藍薔薇之劍。

由於騎士說出絕對無法饒恕的發言,所以尤吉歐準備用劍貫穿他的嘴,把他剩餘的天命一口氣歸零。

但是一道沉重的痛覺卻干擾了他右手的動作。但發疼的不是右眼,而是胸口深處。簡直就像有人為了阻止尤吉歐而引起這股痛楚一樣。

尤吉歐高舉起長劍,但是全身卻不斷發抖——

這時身邊的桐人伸出左手來,默默地制止了他的右手。

「桐人…………為什麼要阻止我……」

尤吉歐一面承受著內心那道像要摧毀所有理性的巨大漩渦,一面對這個世界裡最值得信任的夥伴這麼問道。

桐人也用承受著某種痛楚的眼神凝視著尤吉歐,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大叔已經沒有戰鬥的意思了,我們不能對這種人揮劍……」

「但是……但是,這傢伙……這傢伙把愛麗絲帶走了啊……就是這個傢伙……」

即使像個鬧彆扭的孩子般反駁著,尤吉歐的一部分意識當中還是能夠了解桐人的言外之意。

整合騎士說起來也不過是照著公理教會——最高司祭的命令而行動。奪走愛麗絲的應該是教會這個組織,也就是這個世界扭曲的法律與秩序。

但是另一方面,丟開這種正確觀念,把躺在地卜的騎士大卸八塊的衝動也沒有消失。從那個夏天開始就一直累積在尤吉歐胸口的憤怒、無力感以及罪惡感,就算在得知這個世界的真相後也不可能消失無蹤。

滾落在腳邊的竹籃,沾滿沙子的麵包與起司,融解於日照的冰塊。

綁起愛麗絲藍色洋裝的鐵鏈發出的鈍重光芒,還有自己宛若生了根般無法動彈的雙腳。

……桐人——桐人。

如果是你的話,那個時候即使攻擊整合騎士也會試著解救愛麗絲吧。就算知道會被一起被抓起來接受審問也還是會展開行動。

但我卻辦不到。愛麗絲明明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視的女孩子,但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現在倒在地上的騎士把她綁起來並且帶走。

帶著這種斷片思考的感情風暴就在尤吉歐腦袋裡肆虐著。被桐人握住的右臂開始顫抖,劍也被舉得更高了。

但桐人一邊加重左手力道一邊說出來的發言,卻足以讓尤吉歐驚訝地停下動作。

「……這個大叔一定不記得從盧利特村把你的愛麗絲帶走那件事了……而且不是忘記,而是記憶被刪除了。」

「咦……?」

感到愕然的尤吉歐低下頭來,看著躺在地上的騎士頭部。

剛才連藍薔薇之劍要往下揮落時都沒有任何掙扎的整合騎士,在兩人注視之下終於有了行動。他硬是張開終於解凍的左手,一邊灑落冰霜碎片一邊放下長弓,然後用指尖解開面罩側面的掛鉤。

有著勇猛外形的面罩像破成兩半般打了開來,然後從騎士頭部發出喀啷的聲音並且掉落到地上。結果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名大概四十歲左右,擁有剛毅面容的男性。

留著一頭短髮的他,臉上有兩條類似鐵鏽般的紅灰色粗眉。高挺的鼻樑與緊閉的嘴角像是用刀子粗略削出般筆直,銳利的雙眼讓人直接聯想到鋼鐵箭頭。

但是深灰色的瞳孔卻反映出內心的動搖而有些游移不定。他單薄的嘴唇動了起來,而說出來的卻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沉重低音。

「你說我綁住年幼的少女,用飛龍把她帶走了?正如那個黑髮小鬼所說的……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件事。」

「不……不記得了……?不過是八年前發生的事啊……」

茫然這麼說完後,尤吉歐在無意識中已經放鬆了右臂的力量。桐人移開放在尤吉歐手臂上的左手,像是在考慮什麼般一邊摸著下巴一邊再次說道:

「所以我才說整件事前後的記憶都被刪除啦。大叔……不對,騎士迪索爾巴德,你之前是守護諾蘭卡魯斯北方邊境的整合騎士對吧?」

「……沒錯。諾蘭卡魯斯北方第七邊境區……小址我的管理區域。是的……到八年前一直都是如此……」

騎士像是在篩選自己的記憶般緊皺起眉頭。

「我之後……因為立下大功……而被授予這套鎖甲,並且擔任守衛中央聖堂的工作……」

「你還記得是立了什麼大功嗎?」

騎士沒有馬上回答桐人的問題。他只是緊閉嘴唇,然後視線不停在空中游移著。最後還是桐人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我來幫你回答吧。你的功績就是從央都沒人知道的北方邊境小村里,找出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雖然把將愛麗絲帶到塔里這件事當成你的功勞,但一方面也得刪除你與這件事相關的記憶才行……至於理由嘛,你自己剛才也說過囉。」

曾幾何時,桐人說話的對象似乎不再是尤吉歐與整合騎士,只見他像是在對自己做說明般快速地繼續說下去:

「你說整合騎士沒有過去,因為是被從天界召喚到這裡來的。這一定是最高司祭在你以騎士的身份醒過來後這麼對你說的吧。為了讓你接受為什麼會沒有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記憶。但是要讓這種設定不出現矛盾,就不能只消除整合騎士遺是人類時的記憶,就連關於其他騎士的記憶也不能夠留下來。因為自己帶回來的大罪人,隔天忽然就變成騎士同伴出現在眼前的話,一定會引起很大的混亂……說起來呢,這部分好像就是最高司祭大人的弱點……」

桐人似乎以猛烈的速度思考著某種事情,只見他開始低著頭左右踱起步來了。

尤吉歐的氣勢完全被露出這種模樣的夥伴削弱,只能一面深深呼出一口氣,一面再次看了一眼橫躺在腳邊的男人。結果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也以空虛的表情陷入沉思當中。

雖然憤怒與憎恨並沒有消失,但他對愛麗絲的所有記憶真的都被腳除了的話,那自己可能也得接受——

所有整合騎士不過是被公理教會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操縱的棋子。而且從自己身邊奪走愛麗絲,接著又消除她的記憶讓她成為整合騎士的可憎敵人,就只有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一個人而已。

迪索爾巴德可能是注意到尤吉歐低頭看著自己的視線了吧,只見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游移不定。雖然看不透他胸中的感情漩渦,但是從他嘴唇里流露出的聲音已經帶著產生強烈動搖的情緒,這讓人想像不到他跟幾分鐘前阻擋住自己的強敵是同一個人。

「我們整合騎士在被任命為騎士之前,跟你們一樣是人界的人民…………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

這時桐人再次代替說不出話來的尤吉歐回答:

「從你傷口流出來的血也跟我們一樣是紅色的吧。騎士艾爾多利耶會變得那麼奇怪也不是我們施了什麼詭異的術式。只不過是我們差點喚醒他被奪走的記憶而已……你應該也跟艾爾多和耶一樣才對。雖然不知道你是在四帝國統一大會裡獲勝還是違背了禁忌目錄,但同樣是被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奪走重要的記憶,埋進對教會的忠誠心,然後成為整合騎士。你剛才說會受到凍結刑,其實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就是在那段時間操縱你的記憶,到時一定連我們進行過這段對話的記憶也會被消去。這一點我可以跟你打賭。」

表現方式雖然有點冷漠,但桐人的聲音里似乎還帶著某種鬱悶的感情。

騎士可能也感覺到這一點了吧,只見他閉起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地又搖了一次頭。

「我沒辦法相信。最高司祭猊下……會對我使用那種術式…………」

「不過這就是事實。你的心裏面應該還殘留無論什麼樣的術式都無法刪除的,成為騎士之前的重大記憶……」

桐人剛說到這裡,迪索爾巴德忽然就舉起左手,一邊凝視著強壯的手指一邊用嘆息般的聲音呢喃著:

「自從來到人界之後……我就作了好幾次同樣的夢……夢到一隻搖醒我的小手……以及被戴到那隻小手上的銀戒指……但醒過來後……就發現沒有任何人……」

迪索爾巴德緊皺起眉毛,然後用左手用力按住額頭。桐人一直凝視著他的樣子,最後才又小聲地說道:

「我想你大概沒辦法想起來了。關於那隻手和銀戒指主人的記憶,全被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搶走了……」

他說完便瞬間閉起嘴巴,然後喀鏘一聲將右手上垂下的黑劍收回左腰的劍鞘里。

「……接下來該怎麼做就交給你自己決定吧。是要回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那裡接受處罰,還是治好傷勢後繼續追擊我們……又或者是……」

桐人說到這裡便不再繼續,只是向平台右側往上延伸的樓梯走了幾步。他在那裡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尤吉歐的眼睛。

——這樣就可以了吧?

黑色的眼珠這樣說著。尤吉歐再次把視線移到躺在地上閉起雙眼的整合騎士身上。他右手的藍薔薇之劍緩緩抬了起來——將劍尖放在左腰的劍鞘上,然後靜靜把劍收了進去。

「走吧……」

站到桐人身邊簡短地說完後,他便開始爬起往上的樓梯。

雖然不知道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將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但尤吉歐認為他至少不會繼續追捕自己和桐人了。

2

好一段時間裡,就只能聽見兩人鞋底不斷踩在大理石階梯上的聲音。

除此之外,四周全都被足以讓耳朵發疼的寂

靜所包圍。就尤吉歐所知,應該有許多修道士以及見習生在公理教會的巨塔里生活才對。但無論怎麼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就是沒辦法感覺到任何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氛。

再加上每當來到上一層時就會出現的光景——長方形大廳以及往左右延伸的走廊,還有等距離並排在走廊上的門——完全沒有變化,讓他不禁有種不知不覺間被施加了幻惑系的術式,只是不停在同一條樓梯不斷上上下下的感覺。

為了確定不是處於這樣的狀態,尤吉歐真的很想進入某條走廊然後推開最靠近的門看看,但走在前面的桐人一直維持著一定的步調默默往上爬,所以尤吉歐也只能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如果迪索爾巴德所書不假,那麼再爬一陣子這條樓梯後,就會有更強大的敵人在聖堂第五十層等著他們了。

尤吉歐悄悄用指尖摸了一下在左腰上晃動的愛劍劍柄,當他試著要甩開雜念時,快走到樓梯平台的桐人忽然停下腳步。

接著用認真的表情回過頭來,以緊張的聲音說:

「尤吉歐…………現在幾樓了……?」

「我……我說啊……」

腳下稍微跌了個踉嗆之後,尤吉歐才同時做出嘆氣搖頭與垂肩三個動作。

「接下來是二十九樓了。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不過你不會完全沒有數吧。」

「一般來說樓梯應該有表示樓層的標示吧。」

「是沒錯啦,但也不該現在才注意到吧!」

桐人完全把尤吉歐的指責當成耳邊風,直接把背靠到平台的牆壁上並且說:

「不過現在才二十九樓啊……還以為已經爬很高了呢……我肚子餓了耶……」

「嗯……這我也有同感啦。」

自從吃過卡迪娜爾在大圖書館裡準備的豪華早餐之後,很快地已經過了將近五個小時了。透過細長窗戶能看見的天空,就能發現索魯斯已經快到天空中央的位置了,而且才剛經過激烈的戰鬥以及爬了二十五樓,如果以爬了一千層樓梯來計算的話,身體會要求補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桐人的話讓尤吉歐點了點頭,然後隨即朝他伸出右手。

「所以把放在你褲子口袋裡的東西分一個給我吧。」

「咦……沒有啦,這是遇上緊急狀態時用的……想不到你這傢伙的眼睛還挺利的嘛。」

「你塞得這麼滿,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

桐人這才露出放棄掙扎的表情,把手伸進右邊口袋後拿出兩個蒸肉包,然後把其中一個拋給尤吉歐。尤吉歐接下來後,發現即使離開圖書館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但它芳香的味道依然能夠刺激自己的胃部。

「經過大叔的火焰攻擊後有點烤焦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由於肉包是卡迪娜爾利用高階的神聖術所生成,也就是說原本是貴重古書的某幾頁,但尤吉歐還是狠心忽略這個事實,大口咬下眼前的肉包。然後專心品嘗烤得酥脆的外皮與鮮嫩多汁的肉餡。

簡單的午餐經過數十秒就結束了,尤吉歐這才舔了一下手指並且短短呼出一口氣。雖然桐人左邊的口袋還是詭異地隆起,但尤吉歐還是決定饒了桐人,這時他又對同時吃完肉包的夥伴搭話道:

「謝謝招待。對了——接下來怎麼辦?再爬個三十分鐘左右應該就能到五十樓了……你打算從正面攻進去嗎?」

「嗯~……」

桐人一邊搔亂自己的頭髮一邊發出低吟。

「這個嘛……剛才已經相當了解整合騎士的實力有多恐怖了,但看見你和大叔的戰鬥後,就能知道那些傢伙不習慣連續技,或許應該說從來沒看過吧。我想只要進入一對一的近身戰我們就有勝算,但同時有多名做好萬全準備的敵人就很棘手了。」

「那……放棄正面進攻,改為找尋其他道路呢?」

「確實也有這樣的方法啦。不過卡迪娜爾已經斷言這條大樓梯是唯一的通道了,何況就算真的找到其他捷徑,也可能會有之後遭到夾擊的危險……還是要想辦法在五十樓打倒待在那裡的騎士。所以我們也將面臨必須使用王牌的情況,幸好大叔已經事先警告過我們,所以在進入五十樓前還有準備那一長串術式的時間。」

「對喔……『武裝完全支配術』……」

尤吉歐剛低聲說完,桐人便用複雜的表情黠了點頭。

「雖然直接上場實在有些不安,但是在這邊先試一遍的話又會平白浪費劍的天命……所以還是在衝進五十樓的同時就先使用完全支配術,儘可能讓多一點騎士無法動彈……」

「啊~桐人,關於這件事……」

尤吉歐帶著有點不好意思的心情打斷了桐人的話。

「那個……我的完全支配術不像剛才的整合騎士那樣是擁有絕大威力的直接攻擊。」

「咦……是……是這樣嗎?」

「因為寫出術式的人是卡迪娜爾小姐……當然把它描繪成何種術式的人是我啦……」

面對像是在說藉口的尤吉歐,桐人只能歪起頭並且說道:

「嗯,那你先背誦一下術式。記得去掉第一句喔。」

「嗯……嗯。」

於是尤吉歐便依照指示快速詠唱了一遍省略了「System call」的術式。閉起眼睛聽的桐人等尤吉歐念到最後一句「Enhance armament」時,卻出乎意料之外地露出滿臉笑容。

「原來如此。的確算不上攻擊性的術式,但還是能依照不同的使用方法來讓它派上用場。而且和我的完全支配術似乎還滿合拍的。」

「哦……桐人的是什麼樣的技能?」

「到時候你看了就知道。」

尤吉歐輕輕瞪了一下只會耍嘴皮子的桐人。但夥伴卻一臉輕鬆地撩起瀏海,然後再次把背靠在牆壁上。

「嗯……雖然是稱不上作戰的作戰,不過就這麼辦吧。首先在沖入五十樓前就先詠唱武裝完全支配術,讓它保持在等待發動的狀態。衝進去後就確認敵人的位置,然後由你先發動術式,再來才輪到我。如果能順利把敵人固定在同一個地方的話,說不定能一次就讓所有人無力化喲。」

「只是可能嗎……」

雖然說出帶著懷疑的回應,但老實說尤吉歐也沒有什麼辦法。他也承認夥伴計算過所有情況後訂定作戰計劃的能力優於自己,而且對於高速詠唱沒什麼自信的尤吉歐來說,能夠在戰鬥前先詠唱術式也的確讓他放心不少。

「……那就這麼決定了。首先由我……」

尤吉歐一邊說,一邊把視線往左側通往聖堂二十九樓的樓梯移去。

然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並瞪大了眼睛。

因為有兩顆小小的頭從扶手的陰影處探出來,然後四隻眼睛就這樣一直凝視著這邊。

視線和尤吉歐對上的瞬間,兩顆頭立刻縮了進去。但在尤吉歐默默觀望的期間,兩顆頭又再次出現,接著更不停眨著還殘留稚氣的雙眼。

注意到情況不對勁的桐人隨即順著尤吉歐的視線看去,然後也同樣張大了嘴巴,接著畏畏縮縮地問道:

「你們是誰?」

結果兩張臉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後,才畏畏縮縮地現身在兩人眼前。

「小……小孩子……?」

尤吉歐下意識中這麼呢喃著。

站在樓梯上的,是身穿相同墨色服裝的兩名少女。

年齡大概是十歲左右吧。之所以會一瞬間感到有點懷念,是因為那身簡素的黑服跟愛麗絲在盧利特村教會裡學習的妹妹賽魯卡十分相似的緣故。

但是少女們和賽魯卡不同,綠色腰帶上還插了一把全長三十限左右的小劍。尤吉歐雖然霎時提高了警戒,但馬上就發現到那把劍從劍身到劍柄都是由紅色的木頭所製成。雖然顏色有所不同,但以劍士為目標的小孩子一開始幾乎都會拿到這麼一把木劍。

右側的少女把淡褐色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有些下垂的眉毛與眼角給人膽小的印象。相對的左側的少女則是把稻草色頭髮剪得相當短,上揚的雙眼也透露出好勝的氣息。

在尤吉歐與桐人默默凝視當中,果然是由左側那名看來十分好強的少女先往前踏出一步。她用力吸了口氣,忽然就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那個,人家……不對,我是公理教會修道女見習生費賽爾。然後這位是同為修道女見習生的……」

「里……里涅爾。」

可能是因為緊張吧,兩人稚嫩的聲音說到最後都有些顫抖。尤吉歐原本想露出笑容來讓她們安心,但馬上又想到就算是見習生,只要是教會的修道女應該就會認為自己是敵人。

但是自稱費賽爾的少女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超乎尤吉歐想像的直接。

「那個……你們兩位就是來自於黑暗領域的入侵者嗎?」

「啥……?」

尤吉歐忍不住和桐人面面相覦。夥伴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目前的情況。他皺起眉頭,嘴巴開闔了好幾次後才快速移動到尤吉歐背後。

「我不會應付小孩子,就交給你了。」

聽見後面傳來這樣的聲音後,尤吉歐立刻低聲說了句:「太狡猾了吧!」但總不能再反過來躲到桐人身後。於是他便看著樓梯上方的兩個女孩子,然後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那個………我們是人界的人喔……不過應該算是入侵者沒錯啦……」

這次換成聽見他這麼說的小孩子們面面相覦,然後小聲地交談了起來。她們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因為周圍實在太過安靜,所以還是大概能聽見她們在說些什麼。

「搞什麼嘛,外表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啊,涅爾。也沒長角或是尾巴。」

名為費賽爾的好強少女不滿地這麼說著,而叫作里涅爾的少女則是心虛地反駁:

「我……我也只是說書上是這麼寫的啊,是賽爾你自己認定一定是這樣的吧。」

「嗯~但是他們說不定把尾巴和角藏起來了,靠近一點不知道能不能發現喔?」

「咦咦~可是怎麼看都是普通的人類啊。不過……說不定會有尖牙……」

兩人可愛的對話讓尤吉歐想起過去暫居在渥魯帝農場時,農場主人那對名為緹露露與緹琳的雙胞胎,結果這次嘴角就真的露出了笑容。

如果自己和桐人也是那個年紀的孩子,在知道附近出現暗之國的入侵者後,也很有可能會像這樣跑去偷看。當然最後一定會因此而受到父親與村長的一頓痛罵。

一想到這裡,尤吉歐忍不住擔心了起來。兩名少女和反抗教會的人接觸,之後不會受到什麼處罰嗎?雖然心裡想著自己沒有立場替她們擔心,但尤吉歐還是忍不住對她們說:

「那個……你們兩個和我們說話不會挨罵嗎?」

一聽見尤吉歐這麼說,費賽爾與里涅爾便閉上嘴巴,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費賽爾用有些得意的表情回答尤吉歐。不知不覺間,她的語調也不再那麼客氣了。

「今天早上就接到全修道士、修道女以及見習生都要待在房裡並且把房門上鎖,然後也不准外出的命令了。這也就是說,就算跑來看入侵者也不會被人發現吧。」

「這……這樣啊……」

總覺得這種思考方式跟桐人很像。尤吉歐已經可以看見她們最後還是事跡敗露而被痛罵一頓的景象了。

兩名少女似乎又開始商量什麼事情,最後才又換成里涅爾開口問道:

「那個……兩位真的不是黑暗領域的魔物嗎?」

「嗯……嗯。」

「那麼很抱歉,可以讓我們靠近一點觀察……你們的額頭和牙齒嗎?」

「咦咦?」

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讓尤吉歐感到有些狼狽,他雖然往後面瞄了一眼,卻發現桐人不但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還露出裝傻的表情並且把臉轉到旁邊去了。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尤吉歐只能對少女點了點頭。

「……嗯,我想應該沒關係才對……」

遇見這種情況時,自己的個性本來就不會拒絕對方的要求了,何況他也想讓對方了解,自己和桐人雖然反抗教會,但是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而且還有可能從她們兩人這裡打聽到聖堂的內部情報。

費賽爾跟里涅爾臉上頓時露出高興的表情,然後踩著交織好奇心與警戒心的腳步快速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們來到平台後就停下腳步,各自用藍色與灰色眼珠仔細地看著尤吉歐。

這時尤吉歐也彎下腰來,用左手撩起額頭的頭髮,並且露出牙齒來給她們看。小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尤吉歐的臉看了十秒鐘左右,最後才像是相信尤吉歐所說的話般點了點頭。

「是人類。」

「果然是人類。」

由於兩個人臉上出現相當露骨的失望神情,尤吉歐頓時露出了苦笑。看見尤吉歐的表情後,里涅爾立刻歪著頭問:

「你們兩個人既然不是黑暗領域的怪物,為什麼還要入侵中央聖堂呢?」

「這……這個嘛……」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但最後還是覺得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於是尤吉歐便老實回答: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很久以前被整合騎士帶走了,所以我來這裡想把她找回來。」

這兩名深信公理教會絕對沒有錯的修道士見習生應該沒辦法接受這種說法才對。原本以為她們臉上會浮現厭惡的表情,不過少女們竟然只是點了點頭。有著一頭麥色頭髮,名為費賽爾的女孩子以有些不滿的表情說:

「原來是這樣,理由很普通嘛。」

「普……普通?」

「以前也有家人或是戀人被教會帶走的人向教會提出抗議,雖然例子很少,但還是有記錄喲。不過還是第一次有人像你們這樣入侵到聖堂內部。」

旁邊的里涅爾接著又表示:

「聽說你們曾被關在監獄裡,但是切斷靈鎖逃了出來,而且還打倒了兩名整合騎士,我們還以為一定是暗之怪物……搞不好還是真正的暗黑騎士攻過來了,所以才會在這裡等待。結果竟然只是普通的人類……」

兩個小孩互相看著對方,短短點了一下頭並說出:「可以了吧?」「可以了。」

里涅爾再次看了一下尤吉歐,然後晃著辮子微微歪著頭說:

「那最後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雖然邐有許多想問的事情,但尤吉歐還是回答:

「我叫尤吉歐,後面那個是桐人。」

「這樣啊……沒有姓氏嗎?」

「啊……嗯。我是拓荒人民的兒子。難道說……你們也是嗎?」

「不,我們有姓氏喲。」

說到這裡,里涅爾便停下來露出滿臉微笑。她的笑容是那麼地開朗無邪——就像是吃了一整嘴美味的糖果一樣。

「我的名字是里涅爾·辛賽西斯·推尼耶特。」

尤吉歐無法馬上反應她的名字代表什麼意思。

這時他忽然感覺腹部傳來一陣涼意,於是便將視線往下移去。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只見里涅爾握在右手上的小劍已經有五限左右陷入尤吉歐的身體裡了。

插在腰帶上時看起來像木劍,結果以為是劍身的部分只不過是木製的劍鞘。從那裡拔出來的劍身根本不是木頭制。那是呈現暗綠色的稀有金屬。表面在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發出了濕濡般的光芒。

「尤……!」

這簡短的聲音應該是來自於桐人吧。把僵硬的脖子轉到後方去後,馬上就能看見夥伴呈現往前踏出一步的模樣僵在那裡。不久前還在里涅爾身邊的費賽爾,現在已經站在桐人斜後方,以同樣的劍插進桐人的黑色上衣里。出現在少女嘴角的,是跟剛才同樣好強且得意的笑容。

「——而我是費賽爾·辛賽西斯·推尼奈。」

兩把小劍同時從尤吉歐與桐人的身體裡抽出來。費賽爾和里涅爾用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揮了一下劍,把劍上的血漂亮地甩開後,才各自把劍收回劍鞘里。

從腹部的傷口鑽進身體裡的寒氣馬上擴展到全身。身體的部位就在似乎能讓人凍僵的寒氣侵襲下依序失去知覺。

「你們……是……整合……」

好不容易發出這樣的聲音後,舌頭就完全麻痹而無法動彈了。

尤吉歐的膝蓋忽然完全失去力量,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胸口和左臉頰雖然劇烈地撞上了大理石,但是卻沒有任何疼痛或是撞上物體的感覺。

緊接著桐人也咚一聲倒在地上。

是毒嗎——

尤吉歐這才了解是怎麼回事,於是急忙試著要想出對策。

他曾在修劍學院的課堂上學過存在於自然界的毒物以及解毒法。但那全都是受到植物、蛇類或蟲類的毒素侵襲時的對應方法,完全沒有提及在戰鬥中遭受毒素攻擊時應該如何處置。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學院裡……不對,在人界的戰鬥都只是在比試雄壯的氣勢與劍招的美感,在武器上抹毒是絕對禁止的事項。根據桐人所說,參加薩卡利亞的劍術大會時,放出毒蟲想要妨礙尤吉歐他們出場的貴族子弟,在和桐人比賽時也沒有在劍上抹毒。

所以尤吉歐就只有被什麼毒蟲刺中要貼上何種藥草這種程度的知識而已。現在不但不知道少女們是使用何種毒素,周圍別說是藥草了,根本不存在任何的自然物質。最後的手段就是試著用神聖術進行解毒,但手和嘴都無法動彈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行使術式。

也就是說,如果身上的毒素不只會麻痹身體,還會讓天命持續減少的話,兩人的天命就會在還沒爬到中央聖堂一半的樓層之前就用完了。

「不用這麼害怕啦,尤吉歐先生。」

忽然從頭上傳來整合騎士里涅爾·辛賽西斯·推尼耶特的聲音。可能是毒素的影響吧,她楚楚可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扭曲,簡直就像是潛在水裡頭一樣。

「不過是麻痹毒而已,不過也只是現在死或是在五十樓死的差別而已。」

喀咚、喀咚的腳步聲過後,左臉頰靠在地板上而無法動彈的尤吉歐馬上就看見一雙小小的茶色鞋子闖進自己的視界當中。里涅爾抬起右腳之後,毫不猶豫地把鞋尖頂在尤吉歐頭上,然後像在尋找什麼般到處轉動著。

「嗯……果然沒有角耶。」

里涅爾的腳在尤吉歐背上移動,而且踩了他的脊椎骨兩側好幾下。

「也沒有長翅膀啊。賽爾,你那邊怎麼樣?」

「這邊的也只是一般人!」

躺在視線之外的桐人應該也受到同樣的調查吧,可以聽見費賽爾以不滿的聲音這麼回答。

「唉……原本以為終於能看見黑暗領域的怪物了。」

「沒關係啦。把這兩個人拖到五十樓,然後在那些呆呆等待的人面前把他們的頭砍下來的話,我們應該就能得到神器跟飛龍了。然後就可以飛到黑暗領域去看真正的怪物啦。」

「說得也是。好吧,涅爾。讓我們來比賽看誰先砍下暗黑騎士的頭顱!」

就算在這種情形下,費賽爾與里涅爾的聲音依然相當天真無邪,但這也是最讓尤吉歐感到恐怖的地方。像她們這樣的小孩子為什麼會是整合騎士——不對,應該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小孩子在聖堂裡面呢?

雖然里涅爾就在眼前,但尤吉歐根本沒看見她拔劍的動作。而從能夠輕鬆打倒更遠處的桐人這一點來看,就能知道費賽爾的敏捷度應該更恐怖才對。

但是戰鬥的技巧是必須經過長年的修練與賭上生死的實戰才能有所提升。據桐人表示,尤吉歐之所以能隨心所欲地操縱藍薔薇之劍,大部分是因為擁有長年對著基家斯西達揮動斧頭的經驗,再加上曾經在北方洞窟里和哥布林集團戰鬥並且擊退他們的緣故。

但是費賽爾與里涅爾兩個人怎麼看都只有十歲左右,而且從剛才的對話中也可以知道,她們應該沒有實際和魔物戰鬥過的經驗。那麼她們到底是怎麼學會這種肉眼難見的揮劍速度呢?

心中雖然帶著這種疑問,但尤吉歐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麻痹毒似乎已經傳遞全身,尤吉歐在不知不覺間就感覺不到地板的冰冷以及自己身體的存在了。尤吉歐是在視線整個反轉過來時,才發現里涅爾用小手抓起自己的右腳踝後就往前走了起來。

拼命把唯一能動的眼球往左邊移去後,才看見桐人也像是行李般被費賽爾拖著走。桐人應該也跟尤吉歐一樣全身麻痹了吧,因為他無法看出夥伴臉上有什麼表情。

兩名年幼的整合騎士就這樣一邊拖著掛有藍薔薇之劍與黑劍的兩個人,一邊輕鬆地爬起樓梯。每當越過階梯時頭部就會劇烈搖動,但還是沒有任何疼痛感。

明明應該立刻想辦法脫離這種困境,但是尤吉歐感覺好像連神經都遭到麻痹毒侵蝕一樣,有一種乾燥的虛無感包圍著自己。

雖然已經決定要對抗公理教會,但完全沒想到他們會對如此年幼的小孩進行那麼恐怖的操縱,直接就把她們改造成整合騎士。而生活在人界的人類,幾百年來竟然還都相信這個組織象徵著絕對的良善與秩序。

「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突然聽見里涅爾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為什麼這樣的小孩能成為整合騎士。反正你們馬上就要被殺掉了,我就告訴你吧。」

「涅爾,既然要殺掉他們,告訴他們也沒用吧。你怎麼還是這麼好事啊。」

「反正爬到五十樓之前也很無聊。尤吉歐先生——我們是在這座聖堂出生並且長大的。為了實驗『蘇生』這種完全恢復天命的神聖術。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便命令塔內的修道士與修道女生下我們。」

嘴裡明明說的是相當恐怖的事情,但里涅爾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開朗。

「外面的小孩子好像要到十歲才能獲得天職,但我們五歲就有了。我們的工作是互相殘殺。我們拿到比這把毒劍還要小,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的劍,然後兩個人一組用那把劍來殺害對方。」

「你殺人的手法真的很糟糕喲,涅爾。每次都痛死我了。」

費賽爾突然的插嘴讓里涅爾用不高興的聲音回答:

「誰叫賽爾要亂動。我想打倒兩名整合騎士的尤吉歐先生與桐人先生一定相當了解——人類的生命力其實頗為強韌。就算是只有五歲的小孩也是這樣。就算急著殺掉對方而亂刺一通,也好不容易才能讓天命歸零,雖然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還是會用蘇生術讓對方復活……」

「但一開始時蘇生術也很不容易成功喲。就這樣死掉的孩子還算好的了,甚至還有爆炸成碎片、變成奇怪肉塊,甚至是活過來後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孩子呢。」

「雖說是天職,我們也不願意多承受痛楚或者無法復活。所以兩個人就做了許多研究,最後發現儘量用一擊結束對方生命的話,除了不會有那麼多痛楚之外,蘇生的成功率也比較高。但如何用一擊殺掉對方才是最困難的問題。必須要極快速且順利地剌中心臟或是砍下對方頭顱才行。」

「我們應該是七歲的時候才能順利成功的吧?其他小孩子在睡覺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在拼命地揮劍嘛。」

雖然身體還是完全沒感覺,但還是有股足以讓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寒氣襲上尤吉歐的心頭。

費賽爾與里涅爾表示之所以能學會這種恐怖的體術——

是因為多年來互相殺害對方的緣故。她們每天都只思考著如何巧妙地結束好友的生命,並且不停地揮著劍。

在累積了這麼多的經驗後,確實連這種年紀的小孩都有可能學會足以被敘任為整合騎士的技巧。但兩人絕對也因此而失去了某種相當重要的東西。

里涅爾完全沒有停下腳步來休息,只是一邊爬著樓梯,一邊繼續用高興的聲音說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是在我們八歲時才放棄蘇生術的實驗。完全的蘇生似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你知道嗎?天命歸零的時候會有許多白色的光箭落下,怎麼說呢,就像頭腦裡面的記憶不斷被刪除一樣。然後重要的記憶被刪除的孩子,就算天命恢復了也不會跟原來一樣。我也有好幾次活過來之後就失去幾天前記憶的經驗。就這樣——一開始我們有三十名夥伴,但等實驗結束時就只剩下我和賽爾而已了。」

「結果高層的元老要活下來的我們選擇下一個天職,我們就回答想成為整合騎士。然後他就氣著說整合騎士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從神界召喚而來的秩序守護者,不是你們這樣的小孩說當就能當的。於是我們就和最新加入的整合騎士進行比賽。那些傢伙叫什麼名字……」

「呃……叫什麼辛賽西斯·推尼耶特和辛賽西斯·推尼奈的吧。」

「我說涅爾,我就是在問什麼的部分啊。算了,反正當我們一擊就砍下那兩個驕傲的大哥哥的頭時,元老的臉實在是太好笑了~」

少女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然後很高興般笑了好一陣子。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知道比賽結果後,就特別讓我們兩個代替死掉的兩個人成為整合騎士。但是又說我們兩個的知識還不夠,所以不能像其他騎士一樣進行防衛任務,現在我們已經以修道女見習生的身份學了兩年的法律與神聖術……老實說,真的受夠了。」

「當我們討論了許多怎麼樣才能早點得到飛龍與神器時,聖堂剛好就發布了有黑暗領域的爪牙入侵的警報。我和涅爾就靈機一動,想到只要比其他騎士還要早抓到入侵者並且加以處刑的話,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應該就會讓我們成為正式的騎士,所以才會在樓梯那裡等喲。」

「抱歉喔,還用了毒劍。但我們實在很想把尤吉歐先生你們生擒到五十樓去……啊,請放心。我們很會殺人,所以到時候一點都不會痛喲。」

兩名少女似乎已經等不及要在五十樓建築起防線的整合騎士們面前砍下尤吉歐與桐人的頭顱了。她們輕盈的腳步愈來愈快,即使拖著獵物,還是以驚人的速度往上爬去。

明明得快點想出脫身的方法,但尤吉歐只能呆呆聽著兩個人的說話內容。就算嘴巴沒有麻痹,他也覺得自己絕對無法說服這兩個小孩子。她們兩個人心裡應該沒有所謂的善惡觀念存在。就只懂著遵從「製造」她們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命令而已——

經過數十次轉折之後,尤吉歐睜

大的眼睛裡所看見的天花板,已經從上層樓梯的傾斜底部變成水平面了。之所以沒有往上的樓梯,應該是他們已經來到聖堂中途,也就是第五十層的大迴廊的緣故吧。

費賽爾與里涅爾停下腳步,進行了「要進去囉。」「嗯嗯。」的簡短對話。

再過幾分鐘——不對,再過幾十秒鐘,自己的頭顱就要被那把綠色短劍砍斷了吧。但是身體的感覺卻完全沒有恢復的預兆,就算再怎麼拼命,手指還是完全沒有動靜。

再度開始移動後,尤吉歐的眼睛馬上看見了強烈的白色光芒。

天花板變得比之前更高了。看起來應該至少有二十梅爾。在遙遠上方呈現圓弧狀的大理石屋頂上,以豐富的色彩畫著創世三女神以及她們的隨從。支撐屋頂的圓柱上有無數的雕像,而設置在左右牆壁上的大窗戶則有大量的索魯斯光線注入。這種莊嚴的景象的確很適合「靈光大迴廊」這個名稱。

兩名少女又拖著尤吉歐與桐人往前走了五梅爾左右,然後便停下腳步。右腳被拋出去的尤吉歐身體轉了半圈,而這也讓他終於可以看見大迴廊的全貌。

應該是使用了聖堂整層空間的緣故吧,這裡寬敞到有點嚇人。由顏色深淺不同的石頭組合起來的地板,角落的部分已經因為白光而看不清楚。從入口到最深處的牆壁為止都鋪著深紅絨毯,盡頭還有一扇看起來像是巨人在使用的大門。通往上層的樓梯應該是在那扇門後面。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穿著鎧甲的騎士屹立在大門前面的迴廊中心部位,而且還散發出任何人都不許通過的氣勢。尤吉歐看見在等間隔下排了四個人,而他們前方還站了另一名騎士。

後面四個人身上的白銀閃亮鎧甲以及十字開孔頭盔都跟穿戴在艾爾多利耶身上的一樣。另外也有跟艾爾多和耶相同的大型直劍插在地板上,騎士的手則是重疊並且放在柄頭。

前面的騎士身上的鎧甲與後面四個人的造型完全不同。鎧甲整體閃爍優美的淡紫色光輝,裝甲也比較輕薄,腰部則是吊著強調刺突技能的細劍。雖然可以說是輕裝,但散發出來的鬥氣絕非後面四個人所能比擬。即使看不見猛禽翅膀狀的頭盔深處,也能感覺底下一定是一名不輸給迪索爾巴德的剛強戰士。

對想要朝最上層前進的人來說,這五名整合騎士應該是難以跨越的巨大障壁。

但是目前對尤吉歐的生命構成最大威脅的,卻是站在眼前的這兩個小孩子。

里涅爾和費賽爾挺直穿著簡樸修道服的身體與五名騎士對峙著。

「——站在那裡的應該是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閣下吧。」

里涅爾率先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

「竟然派出『天穿劍』法那提歐閣下,看來元老真的是慌了手腳。還是說,慌張的人其實是法那提歐閣下本身呢?這樣下去的話,副騎士長的寶座會被『金木樨』閣下奪走對吧?」

緊張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後,紫色的騎士才用帶著金屬質且略顯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雖然是整合騎士特有的毫無人類氣息的聲音,但尤吉歐卻能從中感覺到相當明確的焦躁情緒。

「……只是見習生的小孩子,為什麼跑到騎士光榮的戰場上來?」

「啊哈,笑死人了!」

費賽爾馬上毫不客氣地叫了回去:

「就是因為在戰鬥中還重視什麼名譽和身份,能夠以一擋百的整合騎士才會連續輸了兩次。不過你們可以放心了,為了不讓騎士大人繼續丟臉,我們已經把入侵者抓過來了!」

「接下來我們就要砍下入侵者的首級,你們要看個仔細然後向最高司祭大人報告喲。我想重視名譽的整合騎士大人應該不會搶走我們的功勞才對啦。」

即使面對五名擁有超人實力的整合騎士,里涅爾與費賽爾還是毫不示弱,兩人的膽量讓身陷於喪命危機當中的尤吉歐也感到瞠目結舌。

不對——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孩子們小小背部散發出來的感情,應該是憎惡吧……?

躺在地板上的尤吉歐把力氣灌注在唯一能動的眼睛上,拼命凝視著里涅爾她們。但就算是這樣好了,她們兩個人究竟有什麼好憎恨的呢?連在違抗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大罪人尤吉歐與桐人面前,她們也只有表現出單純的好奇心而已啊。

因為里涅爾與費賽爾以憎恨與輕蔑的眼神瞪著整合騎士們,而五名騎士則是不耐煩地回看著兩名小孩子,另外抱著疑問的尤吉歐也一直往上看著兩個孩子—

所以當黑衣人影無聲出現在孩子身後之前,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動作。

應該和尤吉歐一樣中了毒的桐人,就像狩獵中的豹一樣靠近兩名少女身後,然後右手握住費賽爾,左手握住里涅爾掛在腰問的毒劍劍柄。隨即用連續動作拔出短劍並且在小孩們外露的左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痕。

當小孩們茫然轉過頭來時,雙手握住短劍的桐人已經用力往後一跳並且順利著地了。

里涅爾與費賽爾稚嫩的臉龐上立刻出現驚愕的表情。

「為什麼……」

「能動……」

麻痹毒立刻發揮出效果,當兩個小孩子說到這裡時,就已經隨著輕微的聲音倒在地板上了。

這時換成桐人挺起身體。用左手同時握住兩把毒劍,朝里涅爾走過去後用右手在她修道服的懷裡摸索。他隨即拿出一個足有指尖大小,裡面裝有橙色液體的小瓶子。

桐人彈開蓋子後便將小瓶靠近鼻子,像是確定了什麼事情般點了點頭後才走到尤吉歐身邊。尤吉歐只能相信靠到唇邊並且流進嘴裡的液體是解毒劑並把它喝了進去。感覺不出味道應該可以算是好事吧。

臉上露出某種嚴厲表情的桐人保持著跪姿,以極細微的聲音呢喃著:

「幾分鐘內麻痹就會退去了。嘴巴能動之後,馬上在不被騎士們注意到的情況下詠唱武裝完全支配術的術式。準備好後就保持那樣的狀態等我的訊號。」

桐人這麼說完後就站了起來,再次移動到兩名少女身邊。他用高亢的聲音對著站在遠處的五名整合騎士大叫:

「劍士桐人以及劍士尤吉歐,對於方才只能橫躺著與各位見面一事道歉!但在下依然有個不情之請,希望能給予在下二人雪恥之時間!之後定當與諸位放手一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地位應該相當高的紫色騎士馬上以光明正大的態度回答:

「吾是整合騎士第二位,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罪人啊,吾之神器『天穿劍』不帶有一抹憐憫,汝若有任何想闡明之事,就在此劍尚未出鞘前將其結束吧!」

桐人聽到這裡,隨即低頭看著兩名倒在身邊的少女,然後用騎士們也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看見我能動之後,你們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聽見剛才自己說過的話被桐人搶走之後,里涅爾眼裡立刻浮現悔恨的感情。

「你們兩個剛才就說溜嘴了。你們說所有修道士與修道女都被命令不能離開房間。而聖堂裡頭不可能出現違抗命令的人。這樣的話,能夠不遵守命令的你們就一定不是真正的修道女見習生了。」

可能是解藥讓身體的感覺開始恢復過來了吧,雖然四肢已經到處有刺痛的感覺,但尤吉歐卻幾乎沒有意識到痛楚。他終於了解夥伴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了。

桐人——正感到異常憤怒。

但是他生氣的對象似乎也不是那兩個小孩子。因為他往下看著里涅爾與費賽爾的眼睛裡帶著相當沉痛的感情。

「而且你們腰上的劍鞘是用南方的『紅玉橡』所製成。那是接觸到『魯貝利魯毒鋼』製成的劍也不會腐爛的唯一素材。一般的修道女見習生不可能有這種東西。所以在你們靠近之前,我就已經先詠唱毒素分解術了。不過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成分解。劍法快並不代表有實力……也就是說,你們兩個太愚蠢了,就算死在這裡也不足為奇。」

對兩名少女冷冷說完後,桐人便高舉起左手上的兩把毒劍。

接著兩把劍就帶著綠色閃光從他毫不猶豫揮落的手上飛出去。喀喀兩聲鈍重的聲音過後,劍已經插在里涅爾與費賽爾眼前的地板上了。

「不過我不會殺掉你們。但是我要你們仔細看看,你們瞧不起的整合騎士究竟有多強。」

桐人說到這裡便轉過身子,往前走了幾步。

黑劊「鏘」的一聲離開劍鞘,桐人緩緩將它轉了一圈後才在面前擺出戰鬥姿勢。

「——久等了,騎士法那提歐!劍士桐人要上了!」

這實在太亂來了……

尤吉歐雖然想對夥伴的背部這麼說道,但嘴唇只有輕輕動了一下而已。雖然感覺已經漸漸恢復,但還沒辦法發出聲音來。

桐人之前就從學院的圖書館裡借過武器名鑒之類的書籍,「紅玉橡」和「魯貝利魯毒鋼」的知識應該就是從那裡來的吧。桐人雖然發揮了敏銳的洞察力從里涅爾她們設下的陷阱里脫身,卻也因為這兩名小孩子的緣故而必須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沖入險境。因為他必須正面挑戰五名整合騎士,而且其中一名還是身居副騎土長之位的強敵。事先說好的詠唱完全支配術之後再衝進大迴廊的作戰現在當然已經無效了。

平常的話,桐人一定二話不說就會拖著尤吉歐逃跑,然後拼命試著創造出有利的情況。之所以沒這麼做,就是因為他也不是維持平常心的桐人了。尤吉歐感覺只要仔細一看,就能從他穿著黑衣的背部發現藍白色的火焰,目前就是這樣濃烈的憤怒在驅使著他。

就算是修劍學院裡頭的教官,和現在的桐人對峙也會被他的氣勢壓倒吧。但對方不愧是整合騎士的第二把交椅,只見名為法那提歐的紫色騎士以堂堂正正的態度握住了左腰的細劍。一陣輕脆的聲音過後,尤吉歐眼裡便看見了像是劍身直接發光般的炫目光芒。

背後的四名整合騎士也用整齊的動作,跟著法那提歐反轉直立在地面上的大劍並擺出戰鬥姿勢。膨脹的劍氣像是要把往前猛衝的桐人壓回去般讓迴廊的空氣產生了震動。

即使在這種緊迫的狀態下,還是顯得相當平靜的法那提歐從頭盔底下發出了幽幽的聲音:

「罪人桐人啊,你似乎想和我進行一對一的決鬥……可惜的是,我們接到只要你們來到這座迴廊就要不擇手段結束你們生命的嚴格命令——因此你必須先跟經過我嚴格訓練的『四旋劍』戰鬥才行!」

高聲說完後,法那提歐便喊出「System call」這句起句,然後開始高速詠唱複雜的神聖術。那應該……不對,一定是武裝完全支配術。這時就只能使用同樣的術式與其對抗,或者在詠唱結束前先發動攻擊了。

而桐人選擇的是後者。他用足以讓鞋底鉚釘發出火花的速度往法那提歐衝去,並且將大劍高舉過頭部。

但就在這個時候,法那提歐身後的四個人當中,站在左端的騎士也開始展開突擊了。他雙手所持的大劍隨著沉重的呼聲朝著桐人橫掃過去。

桐人改變劍勢的方向,從正上方往下砍來擋住騎士的攻擊。一陣快要衝破耳膜的撞擊聲過後,雙方便因為各自彈開而拉開了一段距離。

相對於拼命把巨劍拉回來的騎士,桐人的下一招來得相當快。他一著地就已經進入追擊態勢,接下來就只要衝進敵人懷裡給他致命的一擊——

「…………!」

——尤吉歐才剛有了這樣的確信,就又屏住了呼吸。第二名騎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沖了過來,從桐人左側砍出用盡全身力道的水平斬擊。

桐人停下腳步,換成以左上方的砍擊來彈回敵人的劍。和陽才同樣的金屬撞擊聲與大量的火花過後,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了四梅爾左右的距離。

第二名騎士的身體也已經完全失去平衡。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以那樣的巨劍砍出渾身一擊,被反彈回來之後,就算膂力再強也很難站穩腳步。值得稱讚的反而是桐人用最小動作彈開敵人的劍,然後柔軟地吸收反作用力來迅速展開下一波攻擊的技巧。

但是……

才剛浮現「不會吧」的想法時,尤吉歐就看見第三名騎士朝向落地的桐人攻去。尤吉歐這時硬把快被第三次劍與劍撞擊吸引過去的目光拉了回來。

「——!」

接著立刻咬緊牙根。桐人和第三名騎士揮劍互擊的瞬間,第四名騎士已經開始往前沖了。

他們為什麼能這麼準確地預測出桐人的動作呢。最後施展出來的斬擊終於讓桐人來不及反應。雖然拼命擋了下來,但是力量卻輸給對方,可以看見黑衣的身體在空中晃動了起來。

——原來如此。

雖然有點太遲了,但尤吉歐終於注意到四名騎士的企圖。

騎士們的攻擊全都是從左到右的水平斬。用劍接下來的話,大概都會彈往固定的方向。接下來的騎士就看準該處繼續使出水平斬。再加上超出突刺或垂直斬的攻擊距離以及長大的劍身,就算被預測出大概的行動,還是能持續把桐人籠罩在有效的斬擊範圍之內。

說起來整合騎士應該不懂二連擊以上的秘奧義,但這就跟「由集團使出的連續技」一樣。他們果然和只追求劍招美感的央都劍士不同,是在黑暗領域裡累積了實戰經驗的真正戰士。

但是騎士們的連攜戰法也絕不是萬能。

——快點發現啊,桐人。只要注意到這一點就有方法可以對應了!

想大叫的尤吉歐喉嚨里,只能發出沙啞的呻吟。他的舌頭終於慢慢能動了。為了能快點開始詠唱的尤吉歐一邊拼命動著嘴巴來活動僵硬的肌肉,一邊在心裡對夥伴大叫著「快點發現啊,桐人。」

接下第四名騎士的劍後,桐人終於無法順利著地而把一隻手撐在地上。

重整態勢後再次衝過來的第一名騎士,手裡的長劍已經隨著風聲再次攻了過來。

桐人馬上把上半身往後倒去,準備直接鑽過劍的下方。他接觸到劍身的一撮黑色瀏海立刻四處飛散。

沒錯——只要知道攻過來的是水平斬,就不需要用劍擋住,只要從上面或是底下閃避過去就可以了。

但迴避動作必須和反擊結合在一起才行。只是往後倒的話,就必須經過一次呼吸……不對,必須花上一次呼吸以上的時間才能進入下一個行動。

而從桐人左側攻過來的第二名騎士完全沒有放過這個空隙的打算。他把原本擺出橫斬姿勢的劍迅速移到上段,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垂直砍下。

「危……!」

尤吉歐無視喉嚨銳利的疼痛感,直接想叫出「危險啊」。但是卻根本來不及。正當他感覺桐人已經避不開攻擊而忍不住把眼睛移開的瞬間——

桐人右側剛揮完劍的第一名騎士,身體忽然晃動了一下。

桐人不是單純往後躺下去而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用雙腳夾住騎士的腳,然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第二名騎士這時已經沒辦法停下揮出的斬擊,大劍的劍刃直接深深砍進夥伴的背部。當大吃一驚的騎士準備把劍拉回來時,從下方伸出來的黑色閃光已經往他身上襲去。

站起身的刺擊正確貫穿騎士的上臂後,桐人隨即又用力把第二名騎士朝著急忙趕過來的第三名騎士推去。第三名騎士當然不可能用劍橫掃自己的同伴,於是便停下攻擊。

法那提歐稱為「四旋劍」的集團連續攻擊終於停下來了。

桐人立刻趁著這個空檔往前猛衝。他看都不看第四名騎士一眼,打算直接攻擊正在詠唱完全支配術的法那提歐。

千萬要趕上啊——!

尤吉歐拼命祈禱著。

「Enhance……!」

法那提歐這麼大叫著。

「嗚喔喔喔喔!」

大聲怒吼的桐人從遙遠處便高舉起長劍並且往下揮落。一般來說這種距離應該不可能擊中對方,但劍身卻隨即發出黃綠色光芒。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音速衝擊」。雖然和「垂直斬」同屬單發的縱斬,但具備了能一瞬間縮短一倍距離以上的衝刺力。

拖著光帶的桐人像猛獸般往前跳去,而法那提歐則是把細劍的劍尖對準了他。但是不論擺出什麼樣的動作,都沒辦法用那樣纖細的武器擋下秘奧義的攻擊才對。從基家斯西達創造出來的長劍具備了超過神器藍薔薇之劍的重量。再加上桐人可以稱為種速的斬擊,就算三把細劍加起來也會被砍斷。

當黑衣劍士來到跳躍的頂點,開始把劍往前揮去的瞬間——

騎士手上的細劍忽然發出了亮光。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整把劍身都發出藍白光芒,然後以異常的速度往前延伸。

纖細的光線無聲地貫穿了桐人的左腹,直接伸展到空中,被大迴廊的屋頂吸進去後引起了小小的爆炸。這全是在極短暫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腹部被貫穿的衝擊打亂了桐人秘奧義的軌道,結果只是掠過法那提歐頭盔上的翅膀裝飾,接著威力便在空中散開了。

由於傷口幾乎沒有血液流出,所以看起來天命似乎沒有減少,但桐人一著地後馬上就一隻腳跪到了地上。仔細一看之下,才發現他上衣被轟開的小洞周圍有一縷輕煙飄起。

那是火焰系的攻擊嗎?但是從法那提歐的劍施放出來的,分明是帶著藍色的炫目白光。尤吉歐從來沒有見過那種顏色的火焰。

這時法那提歐又以優美到令人憎恨的動作轉向桐人,然後把細劍劍尖對準蹲在地上的他。

沙的一聲細微聲響過後,光線再度迸發而出。如果桐人沒有在快被擊中前往左邊跳開,他的右腳應該已

經被光線貫穿了吧。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的光線直接轟中大理石地板,也再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爆炸。光線變淡之後,地板只剩下燒成鮮紅且熔化的孔洞。

「怎麼……可能……!」

尤吉歐過了一陣子後才發現自己的嘴裡發出了顫抖又沙啞的聲音。

聖堂使用的建材有著純白的色彩與平滑光亮的表面,是跟把央都聖托利亞分成十字型的「不朽之壁」相同的最高級大理石。不論多麼高溫的火焰應該都沒辦法把它熔化。最好的證明就是,即使迪索爾巴德的「熾焰弓」產生出來的火焰,也只能燒毀鋪在地面上的絨毯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法那提歐的完全支配術是火焰系的攻擊,那麼它的攻擊力就遠超過迪索爾巴德的技能。而承受這種攻擊的桐人,天命很有可能已經快歸零了。

心頭完全籠罩在恐怖寒氣之下的尤吉歐,看見眼前的桐人絕對不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不斷地朝不規則的方向跳去。而法那提歐的劍也持續發出光線來追著他的身影,持續在地板上燒灼出洞穴來。

那個技巧最恐怖的是,不需要任何蓄力、突刺的預備動作就能發射光線。至少從尤吉歐的位置就看不出隨意比過去的細劍什麼時候要發出光線。雖然「霜鱗鞭」和它一樣擁有相當寬廣的攻擊範圍,但相比之下已經算是溫和多了。

法那提歐以輕鬆且像跳舞般的順暢動作持續追著桐人。之所以能躲過第四、五。六擊,應該是因為桐人擁有經過嚴格鍛鍊的身體能力以及充滿野性的第六感吧。

但是第七次施放出來的光線終於結束了這致命的追趕遊戲。

一邊焚燒空氣一邊往前延伸的光線直接在空中貫穿了桐人右腳腳背,讓他失去平衡一肩跌落地面。雖然他立刻準備起身,但法那提歐的劍尖已經穩穩對準了黑髮稍微往下的地方。

「桐…………」

當尤吉歐想繼續叫出「人」時,才發現喉嚨與嘴巴的麻痹終於逐漸消失。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發出讓術式成立的清晰聲音了。

這時尤吉歐吞下悲鳴,開始在腹部用力,以騎士們聽不見但能傳達給創世種得知的音量詠唱著術式。

「System Call……」

桐人應該能自己處理這樣的危機才對。這樣的話,尤吉歐唯一應該做的就只有按照他所說的詠唱完全支配術,並且讓它保持在隨時都可以發動的狀態。

將必殺的劍筆直對準桐人之後,法那提歐像是要吊人胃口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才用低沉的聲音表示:

「……對於我喜歡在這種情況下說些廢話的壞習慣,騎士長已經抱怨了一百年了……但我總覺得屈服在我『天穿劍』威光下的人只能露出這種茫然的表情實在太可憐了。你一定也在想如此輕易地把自己逼入絕境的技巧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曾幾何時,法那提歐手下的四名騎士也已經完成治療,只見他們單手拿著大劍,遠遠站在桐人身後。雖然這樣就更難脫身,但同時也可能讓法那提歐多說些話。尤吉歐為了不念錯字而讓詠唱泡湯,只能集中所有精神拼命組合著術式。

「你們雖然是罪人,但既然生活在央都,就應該知道鏡子這種東西吧。」

法那提歐忽然提出毫不相關的問題,讓承受著痛楚的桐人臉上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鏡子。

尤吉歐當然曾經看過那種東西。盧利特村的自宅里雖然沒有,但學院上級修劍士宿舍的個人房間裡倒是有一面小小的鏡子。雖然這不可思議的物品能映照出比水面與金屬板還要清晰的影像,但一直不太喜歡自己柔弱外表的尤吉歐一向不怎麼注意它。

法那提歐依然擺著只要桐人一動就能用光線擊中他的姿勢,然後用聽不出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它是把熔化的銀覆蓋在玻璃板上的高價物品,所以生活在央都之外的居民很少有機會能看見……那個道具幾乎能夠完全反彈索魯斯的光線。你知道嗎……被反射的光線照射中的地方會比其他場所還要溫暖兩倍——在距今約一百三十年前,我們的最高司祭猊下從聖托利亞收集了許多銀幣與銀飾品,然後命令玻璃工匠們製造出一千面大鏡子。那應該是為了無詠唱攻擊術……也就是『兵器』的實驗。在聖堂前庭排成半圓的一千面鏡子,把盛夏索魯斯的光線集中在一點後產生了純白的火焰。這火焰在短短几分鐘當中就熔化了足足有一個人高的岩塊。」

兵器……白色火焰……?

尤吉歐完全無法理解法那提歐所說的話。但他直覺地了解到最高司祭的企圖應該是和為了確定蘇生術而讓小孩們互相殘殺差不多恐怖。

「——最後最高司祭大人判斷要把它用在戰爭上實在太費功夫了。但她又說放棄所有成果未免過於浪費,所以便施神技把一千面大鏡子融合併加以鍛鍊。最後就遙出一把劍來。而那就是這把神器『天穿劍』。罪人啊,你知道嗎?貫穿你腹部與腳的正是陽神索魯斯的神光!」

聽見整合騎士略帶驕傲的聲音後,尤吉歐因為太過於驚訝而差點搞砸了即將完成的術式。

用一千面鏡子反射出來的索魯斯光線——那就是那道白光的真面目嗎?

如果是用熱素的攻擊還能用凍素來加以對抗。但要怎麼做才能抵擋光線的攻擊呢?說起來,尤吉歐所知道的以光術為力量來源的術式幾乎都沒有直接的攻擊力。如果是產生幻惑效果的光線還能夠用暗屬性術將其抵消,但那種強力的光線應該能夠輕易貫穿十幾二十個暗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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