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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八章 中央大教堂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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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用熱素的攻擊還能用凍素來加以對抗。但要怎麼做才能抵擋光線的攻擊呢?說起來,尤吉歐所知道的以光術為力量來源的術式幾乎都沒有直接的攻擊力。如果是產生幻惑效果的光線還能夠用暗屬性術將其抵消,但那種強力的光線應該能夠輕易貫穿十幾二十個暗素吧。

即使心中籠罩著難以忍受的焦躁感,尤吉歐的嘴巴還是半自動地詠唱著術式,現在終於來到最後一行了。接下來就只要詠唱「Enhance armament」這句結句,就能夠發動隱藏在藍薔薇之劍里的力量。但是還得等待桐人的信號才行。

法那提歐似乎已經說完想說的話,於是便微微伸出對準桐人頭部的劍。

「桐人啊,你理解我的劍是用什麼力量消除你的天命了嗎?那麼在死前悔悟自己的罪過,衷心皈依三女神,請求袍們的饒恕吧。這樣淨化的靈光將洗淨你的罪孽,把你的靈魂引導至天界。那麼——再見了,年輕又愚蠢的罪人。」

天穿劍發出刺眼的光芒,宣告死亡的光線準備迸發出來貫穿桐人的心臟。

「Discharge!」

這個瞬間,尤吉歐的耳朵聽見了這樣的叫聲。

桐人在法那提歐的劍發光前,兩手「啪!」的一聲合了起來,然後筆直往前伸去。出現在他手掌上的,是一面銀色的板子。

不對。那不是普通的金屬板。正方形的平板,表面清晰地映照出背對尤吉歐的法那提歐的頭盔。

在桐人的雙掌合在一起前,尤吉歐的眼睛已經看見它們各自握著顏色不同的兩種素因。

右手上的光是鐧秦。那是能夠發射飛針,或是製作些小道具的金屬系素因。而左手上握著的是晶素。它是能夠製造難以發現的障壁或者杯子的玻璃系素因。把這兩種素因重疊在一起,製作出來的就是——

鏡子。

帶著超高熱的光線槍命中桐人用術式製作出來的鏡子,瞬間就從銀色變成橙色。

由素因生成的道具天命原本就相當少。即使是外表看起來一樣的小刀,由礦石鍛造而成的物品可以保存數十年以上,而從鋼素變成的東西在幾小時後就會用盡天命而消失無蹤。當然那面鏡子也不例外,它應該沒有反彈天穿劍光線的耐久力才對。

結果正如尤吉歐一瞬間所想的一樣,鏡子只在空中存在了十分之一秒左右。熔解玻璃與金屬後形成的液體啪唰一聲往外飛散,光線也在保持八成亮度的情況下繼續朝桐人射去。

但是桐人沒有浪費這硬擠出來的一點空檔,他成功地把身體稍微往左方傾斜,結果光線只燒到黑髮與一部分臉頰就往後方飛去了。

而由鏡子承受下來的兩成光線——

則是在銳利的角度下反射回去,直接攻擊了法那提歐的頭盔。

雖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況,但法那提歐不愧是整合騎士排名第二的實力者,只見他用比桐人還要快的反應速度把脖子往右靠試著躲開光線。但是頭盔往左右兩邊延伸的翅膀狀裝飾還是被擊中了。左側面的裝飾被光線射穿後,連同上面的扣環也一起消滅——下一個瞬間,前後分開的頭盔便掉落到地面上。

尤吉歐的眼光立刻被飛散到空中的豐富發量吸引過去。

那是和桐人的頭髮同樣濃厚的黑色。但是光亮度卻遠勝過桐人。應該是經過細心保養的波浪狀長發在透過大窗的陽光照射下發出明亮的光輝。

搞什麼,那傢伙明明是騎土——

尤吉歐馬上有了這樣的想法,而他視線前方的法那提歐立刻舉起左手遮住自己的臉。

然後大叫著:

「你這傢伙……看見了吧!」

與戴著頭盔時那種金屬質且扭曲的聲音完全不同,現在發出的是優美且有彈性的聲音。

是女人——!

過於驚訝的尤吉歐差點就搞砸了已經處於待機狀態的術式。他急忙緊閉起嘴唇,保持精神的集中。但還是有一半的意識被騎士法那提歐的背影吸引了過去。

說起來她的身高只跟桐人差不多,注意到這一點後,就能發現她從背部到腰部的線條的確十分纖細。但之前卻一直認為她是男性。

之前就已經遭遇過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以及里涅爾、費賽爾這兩個小女孩騎士,所以早就知道整合騎士當中應該有一定數量的女性。說起來呢,在學院裡學習的練士就有將近半數是像緹潔與羅妮耶那樣的少女。有許多整合騎士都是從這些人里被製造出來的,所以排名第二的整合騎士是女性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當尤吉歐考慮起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驚訝時,才發現法那提歐至今為止的口氣以及舉止都特別地男性化。

這樣的話,法那提歐現在之所以會從全身散發出怒氣——應該不是因為被看見真面目,而是因為被發現是女性的緣故囉?

單腳跪地的桐人也像是忘記臉頰燒傷所造成的痛楚般,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法那提歐從左手手指間的縫隙瞪著桐人,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罪人,就連你這傢伙……也露出那種表情嗎?連反抗教會的大逆不道之徒,在知道我是女人的瞬間就沒辦法全力和我作戰了嗎?」

即使是硬擠出來般的呻吟,聽起來還是像名樂手演奏弦樂器時一樣優美。

「我不是人類……是從天界被召喚到人界的整合騎士……但像你這樣的男性,在知道我是女人的瞬間,就露出那種輕蔑的表情!不只是我的同輩……連統領暗黑騎士這種邪惡化身的將領也是一樣,」

——這你就錯了,我和桐人沒有看輕你。

在腦袋裡這麼回答完後,尤吉歐便忽然想起。

不論是薩卡利亞的衛兵時代,或者是在學院裡學習的時候,自己就和許多女性劍士對戰過了。裡頭也有幾名劍法優於尤吉歐的劍士,當然自己也曾敗在她們手下。但在這所有的對戰當中,尤吉歐都不曾因為對方是女性而放水,只要對方是高手,不論性別為何,自己都會抱持著尊敬之意。

但是——如果不是點到為止,或者是初擊勝負的比賽,而是賭上生命的真正戰鬥呢?自己真的能毫不猶豫地消除對方的天命嗎……?

在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困擾下,尤吉歐不由得屏住呼吸,就在這個瞬間——

跪在地板上的桐人忽然像一陣風般往前衝出。

他使出了相當普通,絕對不是什麼秘奧義的右上方斬擊。但劍的速度卻快到連尤吉歐的眼睛都看不清楚。心情紛亂的法那提歐能夠擋下這一招,尤吉歐認為真的可以算是奇蹟。鏘!一聲貫穿耳膜的撞擊聲在迴廊上響起,爆出的火花一瞬間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法那提歐雖然利用細劍的劍鍔附近漂亮地擋下攻擊,但還是沒辦法抵消桐人的來勢,只能往後退了幾步。逼迫對方與自己持劍相抵的桐人完全沒有放鬆力道,依然使勁壓著女性騎士纖細的身體。穿戴紫色護足的法那提歐膝蓋開始慢慢地往下彎。

桐人忽然就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用那把劍和那種招式嗎?這樣就能夠不被發現自己是女性……我沒說錯吧,法那提歐大小姐。」

「你……你這傢伙!」

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之後,法那提歐隨即慢慢把劍推了回來。

把不自覺地被兩個人吸引過去的視線拉回來後,尤吉歐便發現站在周圍的四名騎士也露出了稍微有些動搖的氣氛。雖然這只是尤吉歐的猜測,但他們裡面可能也有人不知道法那提歐的真面目吧。至於在尤吉歐右側陷入麻痹狀態的兩名少女就不知道是否清楚了。

在騎士們的凝視下,桐人和法那提歐用盡全身的力氣推擠著。以體重與劍的重量來判斷的話,明顯是桐人占優勢。但方才挽回過劣勢的法那提歐,也用那兩條纖細手臂不可能發出的膂力與桐人抗衡著。

桐人這時再次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聲音來說道:

「……話先說在前面,我剛才之所以會嚇一跳。是因為頭盔壞掉的瞬間你的劍氣就忽然變弱了。其實你才是最在意自己身為女性的人……所以才會把臉與劍技隱藏起來吧。」

「少……少囉嗦!我一定要殺了你……!」

「我也有此打算。就算你是女人,我也沒有打算放水,因為我之前已經輸給女性劍士很多次了!」

就尤吉歐所知,桐人的確多次在先擊勝負的比賽里輸給隨侍的索爾緹莉娜學姊。但是他的話似乎指的不是練習或者比賽,而是實際和女性劍士進行認真的比試並且落敗……

這時候桐人忽然伸出右腳往法那提歐的腳掃去。法那提歐的上半身晃動了一下,兩把劍便爆出火花並且分開。桐人馬上又用單手把黑創刺出。

但整合騎士立刻快速移動右手,以變成生物般的細劍從側面彈開黑劍。錯開刺擊軌道的同時法那提歐也恢復了平衡,於是便往後退了一步來拉開距離。

但桐人的下一記攻擊也來得相當快。他利用刺擊的速度,像是要衝撞過去般闖進對方懷裡,並藉此來保持近距離。對於擁有不用準備動作就能發射光線的法那提歐而言,只有在遠距離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

於是兩人就在幾乎貼身的距離下展開了一段超高速的攻防戰。

最讓尤吉歐感到驚訝的,是法那提歐在桐人令人看不清楚的連續攻擊下能夠不後退半步就做出對應的表現。她自在地操縱細劍擋開不斷從上下左右攻去的黑色劍刃,只要發現一點空隙就立刻以兩三道連續剃擊展開反攻。雖然兩個人都沒有使用秘奧義,不過那是因為根本沒有時間擺出起手式的緣故。

人界的所有傳統流派都只有單發劍技,似乎連成為整合騎士已久的迪索爾巴德都不知道有連續技。這樣的話,法那提歐應該就是憑自己的努力創造出連續劍技才對。而她這麼做的理由,應該也和剛才與桐人的對話有關。

為了不讓敵人靠近自己身邊的天穿劍光線。以及在無法使用完全支配術的情況下,即使第一道攻擊被擋下來,也能藉由第二、三道攻擊來擊退敵人的連續技。

也就是說女騎士法那提歐害怕和敵人近身作戰,導致對方發現自己在鎧甲下方的秘密。

但是,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她如此想要隱藏自己的性別?

即使心頭被這個新出現的問題所盤據,尤吉歐還是無法把視線從戰鬥中的兩個人身上移開。這時法那提歐手下的四名騎士也跟他一樣,只見他們同時放下手中的大劍,動也不動地注視著眼前的激鬥。

這真的是——

筆墨難以形容的精彩戰鬥。

雙方在如此靠近的距離下幾乎都沒有移動腳步,只是用身體動作與格擋就把宛如紛飛細雨般的斬擊與突刺解決掉了。那種模樣就像兩人周圍不斷有流星出現、爆炸並且消失一樣。就連鋼鐵與鋼鐵亘擊的撞擊聲,聽起來都像是某種壯麗的打擊樂演奏。

桐人蒼白激昂的臉上露出淒絕的笑容,就像跟黑劍合為一體般快速使出不同的招式。雖然是為了不讓敵人施展索魯斯的光線才會進行近身戰,但現在的他純粹只是沉浸在能盡情發揮一身劍技的喜悅當中。

但是法那提歐應該沒有陪對方這麼耗下去的理由才對。只要讓其中一名部下從後面攻擊桐人,然後趁機拉開距離再次施放光線,桐人這次就真的沒有防禦的手段了。

但是拖著黑色長髮的整合騎士似乎執著於用細劍的直接攻擊來分出勝負。就連尤吉歐也猜測不出她這麼做的理由。是對桐人挑釁的憤怒?還是騎士的自尊不允許她往後退?又或者是她也在這場連續技的極限對戰里發現到什麼了呢?

從尤吉歐的位置只能看見法那提歐的背部,所以完全不清楚她的臉上究竟浮現出什麼樣的表情。

從剮才的一些對話里可以推測出,法那提歐以整合騎士的身份替教會服務至少已經有一百三十年或者更長的一段歲月了。對於才剛滿十九歲的尤吉歐來說,那是一段難以想像的漫長時間。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幾年前開始想隱藏自己的性別,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那樣的連續劍技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修練就能獨自創造出來的。桐人現在之所以能夠持續和法那提歐對戰,是因為他本身也懂得艾恩葛朗特流這種極為稀有的連續技。如果是其他劍士,可能還沒靠近劍的攻擊範圍就已經倒地了。

所以對鍛鍊連續劍技已久的法那提歐來說,桐人應該是第一個能夠讓她盡情使出全力的對手吧。

從艾爾多和耶與迪索爾巴德的戰鬥方式來看,就能知道即

使是整合騎士,也相當重視每一擊的美觀以及雄壯程度。因此法那提歐應該不可能在騎士的練習里使出連續技才對。在漫長的單獨練習當中,她都只能藉由想像來描繪出自己之外的連續技劍士,而現在終於有桐人這個活生生的對手出現在她眼前了。

看著兩者如同超人般的激戰,尤吉歐的全身不知不覺間就起了雞皮疙瘩,而且眼睛也滲出淚水。

自從從桐人身上學會艾恩葛朗特流以來,一直在腦袋裡描繪的終極之戰現在就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不是持續追求外表美感而形成的劍招,只有不斷專注於擊倒敵人,才能獲得這種擁有淒絕之美的結果。

法那提歐的五連突刺與桐人的五連斬連續碰撞在一起,兩人最後又隨著巨大的吼叫聲揮落手裡的劍。

「嘿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劍碰撞在一起後產生的衝擊波讓趴在遠處的尤吉歐都感覺到熱氣。桐人和法那提歐的黑色頭髮劇烈飄動,劍身發出尖銳的聲音並且撞在一起後,兩人的位置便交換了過來。

這時終於看見法那提歐真面目的尤吉歐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法那提歐清麗的容貌讓人覺得如果童話裡頭的聖女真的存在,大概就是長這個樣子吧。她那仿佛加了大量牛奶般的紅茶色光滑肌膚,無論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五、六歲左右。弓型的眉毛與長睫毛雖然都是黑色,但眼珠卻是接近金色的茶褐色。應該是東域出身的她,鼻樑不算是太高,下巴的線條則顯得圓潤,但也因此而產生更加柔和的美感。另外她還有著淡紅色的櫻唇。

女性騎士的臉上已經看不見剮才那種殺氣騰騰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包含著某種痛苦的覺悟。

「原來如此——」

在雙劍相抵的情況下,法那提歐用悅耳的聲音低聲說道,,

「罪人啊,你似乎和之前跟我戰鬥過的對手有點不同。看見我可憎的面相後,就沒有男人還能像你這樣認真地對我出招了。」

「可憎嗎——這樣的話,你又是為了誰保養頭髮,並且塗上口紅呢?」

面對桐人依然挑釁意味十足的問題,法那提歐只是稍微露出苦笑,然後便平靜地回答:

「期待心儀的男性能夠要求我提供劍技與首級數量之外事物已經有一百多年……鐵面下的我已經因為自己的心意煩惱許久,現在新加入的女騎士又能夠大方展現遠優於我的容貌。不想輸給她的話,當然會化一下妝吧。」

比法那提歐還要漂亮,而且實力也比她強的女騎士。

尤吉歐一邊對塔上還有這樣的敵人感到戰慄,一邊發現自己其實知道符合這個條件的騎士是什麼人。不戴頭盔,而且近年剛成為騎士,又能用種速的一擊打倒尤吉歐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桐人聽見法那提歐的話之後應該也會有什麼感想才對,但他看起來卻完全不像那回事,只是繼續逼問對方: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如果整合騎士是只遵從最高司祭命令的存在,那麼就不需要一顆會為戀愛、嫉妒而煩惱的心吧。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你既然能夠單戀那個傢伙一百年……那就代表你也是人類,和我一樣是普通的人類。我之所以要戰鬥,就是為了打倒教會和最高司祭,讓像你這樣的人能夠談戀愛和過著一般人的生活啊!」

這些話讓尤吉歐也感到驚訝不已。他從不知道平常總是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模樣的桐人,心裡竟然有這樣的想法。但尤吉歐同時也注意到,夥伴的話里還帶著某種矛盾又痛苦的感情。

法那提歐的臉也瞬閏扭曲了一下。

看見她光滑的眉間一瞬間出現深邃的峽谷後,尤吉歐原本以為她也會和艾爾多利耶一樣出現「敬神模組」(Piety module)掉落的情形,但排名第二的騎士的變化也就僅止於此。

「……小孩啊,你不明白若是教會失去威嚴,這個世界會掉進什麼樣的地獄當中……逐漸增強的黑暗領域軍隊就潛伏在盡頭山脈後面。嗯……我承認你的確很強。而且似乎也不是元老長所說的那種黑暗的爪牙、邪惡的入侵者。但你依然是相當危險的存在。不只是你的劍,連你說的話都足以讓教會與騎士產生動搖……在我們整合騎士守護人界以及其人民的最大任務之前,我的戀愛……根本不值一哂。」

當法那提歐像是揮別猶豫,以嚴厲的表情這麼宣告時,交叉在兩人之間的天穿劍與黑劍依然不停發出快要到界限般的摩擦聲。只要有哪一方稍微放鬆力道,一定馬上就會被彈飛出去。

不對,在互抵的這段期間,兩把劍的天命應該也在持續減少。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應該是天穿劍會先耗盡天命吧。如果神器的等級相同,通常較粗與較重的一邊會具備較多的天命。

法那提歐當然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當然她也知道只要自己的劍在力道上輸給對方,桐人一定就會趁著那個空檔無情地把自己砍倒在地。

「所以——就算捨棄騎士的自尊,我也一定要打倒你。儘量嘲笑用下流技巧獲勝的我吧。因為你的確有這樣的權利。」

靜靜地這麼說完後,法那提歐接著又大叫:

「秘藏在天穿劍里的光芒啊,現在就從枷鎖里解放出來吧!Release recollection——!」

這個術式是——記憶解放術!

銀色的劍身發出比之前更加強烈的光芒。

下一刻——

劍尖隨著「咻啪!」的聲音發射出幾條放射狀的光線。

尤吉歐第一時間產生了「障眼法」的想法。她可能是想暫時奪走桐人的視力,等他失去平衡才發動攻擊。

但當天穿劍往四面八方發射出來的其中一道光線射中尤吉歐身旁的地板,並且在大理石上燒出深深的孔洞後,尤吉歐就知道自己的判斷完全錯了。

那不是什麼幻術——那些全部都是致命的光線!

在內心大叫著「桐人!」的尤吉歐忍不住撐起上半身。定眼一看之下,發現從至近距離發射出來的光線正貫穿了桐人的右臂。而且還不只是這樣而已,他的左盾和右側大腿都已經能看見遭到貫穿的痕跡。

這時承受超高熱光線的不只是桐人一個人而已。

天穿劍的主人法那提歐的腹部、肩膀以及雙腳的裝甲上也出現了醜陋的孔洞。傷口的深度甚至在桐人之上。但就算是這樣,她清麗臉龐上浮現的堅定表情遺是沒有絲毫動搖。

整合騎士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決定犧牲自己的天命跟桐人一起同歸於盡。

前最高司祭卡迪娜爾的話這時又重新浮現在尤吉歐腦海里。她說「Release recollection」式句能夠喚醒武器的所有記憶,解放其狂暴的力量。這種力量傷敵也傷己,甚至可能讓自己也跟著喪命。

解放的天穿劍最初的四方齊射已經讓至近距離的兩個人受到了致命傷,而且也給圍在遠處的四人不小的傷害。大迴廊各種莊嚴的裝飾全部被燒毀,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玻璃窗也一扇一扇碎裂。雖然飛向尤吉歐以及附近地板上兩名麻痹少女的光線不多,但這樣下去的話還是會被直接擊中。

不論施放出多少光芒,這把由千面大鏡子變化而成的神器都沒有沉默下來的樣子。劍尖幾乎每一秒鐘都會發光,然後任意射出短短的光線。雖然有半數朝著沒有任何人在的半空中飛去,燒毀了不少牆壁、柱子以及屋頂,但往下方發射的另一半光束,當然就有不少數量往處身於發射點旁邊的兩人身上招呼。

桐人依然沒有放開互抵的劍,只是死命把脖子往後仰來避開可能貫穿額頭的光線。光線雖然也射向法那提歐的臉,但這名整合騎士卻是一動也不動。掠過臉頰的光線在她光滑無瑕的肌膚上燒出紅黑色的傷痕,發量相當豐富的黑髮也瞬間被燒掉了不少。

「你這個……大笨蛋!」

桐人拼命地大叫著。同時他的嘴裡也噴出大量的血沫。就算桐人的天命再多,在承受那麼多光線之後,不用想也能知道數值一定已經快要歸零了。但是黑衣創士還是頑強地拒絕倒下,甚至還把劍一滑,用黑劍的側腹蓋住天穿劍發射出光線的劍尖。

雖然可以創造出短暫的空檔,但朝著桐人與法那提歐飛去的光線就全部都被黑劍接收了。

就是現在——只有現在了!

雖然桐人沒有做出訊號,但尤吉歐的理性與直覺同時感覺到那個瞬間已經來臨。

法那提歐就不用提了,就連她手下的四名騎士都忙著用大劍來擋開光束,所以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另一名罪人。即使尤吉歐的完全支配術在發動的瞬間有很大的空隙,現在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得了他。

他以猛烈的速度跳了起來,然後一口氣拔出一直握在肚子下方的藍薔薇之劍。

「Enhance

…………」

在空中換成反手握劍,然後將左手靠在劍柄,貫注全身的力道把它插在大理石地板上。

「——armament!」

淡藍色劍身有一半深深插進地板當中。

一瞬間,立刻有純白的冰霜隨著尖銳的「啪嘰——!」聲覆蓋整片大理石地板。

如同水晶般的霜柱不斷往上突起,結凍的衝擊波以猛烈的速度往前延伸。

發動大約五秒鐘後,範圍將近十梅爾的衝擊波已經吞沒了桐人。法那提歐以及四名騎士的腳邊。

這時四名騎士終於注意到這樣的變異。他們迅速移動包裹在頭盔下的臉來看著尤吉歐。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尤吉歐一邊貫注雙手所有的力道,一邊高聲叫著:

「藍薔薇——綻放吧!」

四名騎士、法那提歐以及桐人腳邊瞬間長出無數的淡藍色冰霜蔓藤。

它們每一根大概都只有小指頭那麼粗。但是全都長著銳利的尖刺,然後藉此緊緊地刺進獵物的腳里。

「唔喔……」

「這……這是?」

每個騎士都大叫了起來。這時已經有好幾根冰霜蔓藤從腳部爬上他們的腰部與腹部了。雖然到這個時候還是有人試著用大劍來砍斷蔓藤,但剛碰到蔓藤的瞬間就被重重纏繞住,然後被往地面拖去。

胸部、頭部以及指尖都被蔓藤覆蓋的騎士只能變成無法動彈的冰雕。一邊發出嘰嘰的尖豌聲一邊固執纏上獵物的藤蔓最後又發出更為清澈的鈴聲,接著開出無數深藍色的大薔薇花。

當然這些花也全是寒冷的冰塊。雖然堅硬透明的花瓣里不可能產生花蜜與香氣,但是薔薇們卻開始噴灑出白色的凍氣。整座迴廊的空氣立刻籠罩在閃閃發亮的濃厚靄氣當中。凍氣的源頭——就是冰雕化騎士的天命。

減少的速度雖然相當緩慢,但是被冰薔薇從全身吸走天命的期間,這些人根本沒有突破束縛的力量。說起來這原本就不是用來殺傷敵人的術式。尤吉歐的術式,就只是為了完成讓整合騎士愛麗絲停止動作這個唯一的目的。

四名騎士雖然再也無法動彈,但率領他們的整合騎士法那提歐一看見突破腳邊冰霜往上蔓延的藤蔓,似乎就了解這個技能的性質,於是便準備朝空中跳去。

但是知道尤吉歐術式性質的桐人在反應上還是快了一步。比法那提歐先一步高高跳起的桐人,竟然直接把女騎士的肩鎧當成踏台來往更高處跳去。他一邊灑出鮮血一邊往後空翻,最後成功躲開了蔓藤。

代替他被壓往地面的法那提歐就在單腳跪地的情況下被蔓藤纏住全身。

「咕……!」

可能是沒辦法繼續集中精神了吧,從天穿劍劍尖往四處發射的光線在切斷幾條藤蔓後就沉默了下來。遭受慘不忍睹損傷的紫色鎧甲漸漸被纖細藤蔓纏住,然後被包裹在厚重的冰層之下。

從腳邊不斷綻放的藍色薔薇里,最後一朵直接就驕傲地開在法那提歐臉頰的傷口上。排名第二的整合騎士與她的神器終於完全停止動作。

即使身受重傷,還是不停用後空翻逃離冰霜蔓藤糾纏的桐人,最後終於著地失敗而重重落在尤吉歐身邊。

「咕噗……」

他先從喉嚨里發出像是嗆到的聲音,接著便吐出大量鮮血。看見鮮血馬上凍成鮮紅色的霜後,尤吉歐就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桐人……等一下,我馬上就用治癒術……!」

「不行,別停下術式!」

臉上完全失去血氣,但雙眼還是炯炯有神的桐人搖了搖頭。

「光是這樣還沒辦法打倒那傢伙……」

嘴角流出血絲的桐人以黑劍當成拐杖撐起滿身瘡痍的身體。

他用左手迅速擦拭嘴角,然後閉起眼睛來調整呼吸,最後猛然張開雙眼並高舉起黑劍。

「System……call!」

肉體狀況早已突破極限的桐人,在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念出起句後,接下來詠唱術式的速度竟然也相當快速。

雖然每一句間都參雜著喉嚨卡著血的呼吸聲,有時邐會從嘴角噴出鮮紅色的飛沫,但桐人還是正確地念著超過十行的術式。

近看之下就能發現,刻在桐人身體上的無數傷痕實在是令人慘不忍睹。經過鍛鍊的肉體多處被天穿劍的光芒貫穿,傷口也整個燒成焦黑。唯一還算好的就是沒有流太多血,但有許多傷口明顯已經傷及內臟。這段期間裡,桐人天命減少的速度應該以比被冰薔薇抓住的騎士們還要快,不馬上救治的話一定會有生命危險。

但是尤吉歐為了維持藍薔薇之劍的完全支配術,根本沒辦法把手離開劍柄。如果桐人可以自己使用治癒術的話,尤吉歐至少還會安心一點,但是以惡鬼般表情持續詠唱術式的夥伴似乎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其實不用這麼著急,抓住騎士們的冰霜牢籠不會這麼容易被突破——

這麼想的尤吉歐再次把視線移回前方的整合騎士身上,下一個瞬間。

一道白光從滿開的冰薔薇當中迸出,直接擊中了牆壁。尤吉歐因為過於驚訝而發出了短短的呻吟聲。

「咦……」

光線的來源當然是全身被重重冰蔓藤纏住,應該已經完全無法動彈的騎士法那提歐。

武裝完全支配術不是詠唱完術式後就能夠盡情使用。使用者必須要發揮高度的精神集中力,才能操縱加強攻擊力的武器。所以這時候尤吉歐必須緊握住插在地上的劍柄,不停描繪出冰薔薇到處綻放的模樣,才能夠繼續困住騎士們。

騎士法那提歐在完全支配天穿劍之後就施放過好幾次光線,然後和桐人進行超高速的攻防戰,最後又解除限制使出光線亂射的大技,讓自己也受到了致命的傷害。所以尤吉歐便一直認為——她應該無法集中精神,天穿劍也解除了支配狀態才對。

但是……

全身覆蓋在冰塊之下的法那提歐,高舉細劍的右臂已經隨著啪嘰、啪嘰的破碎聲緩緩動了起來。瞪大雙眼的尤吉歐,清楚地看見從騎士纖細身體上升起鬥氣的幻影。

「嗚……!」

尤吉歐只得咬緊嘴唇,貫注更多力量到雙手握住的劍柄上。在他內心描繪的影像誘導下,法那提歐周圍又出現了將近十根新的蔓藤。蔓藤像鞭子一樣擊中法那提歐的右臂,然後不留空隙地緊緊纏住,讓她不得不停止動作。

但這也不過維持了短短一秒鐘的時間而已。

整合騎士像是不在意深陷入肉里的。冰剩般,硬是把右手倒了下去,將近半數的藍色蔓藤因此碎裂並且往四處飛散。

這時尤吉歐的背部已經被比冰霜還要寒冷的惡寒所包圍。

——她真的是人嗎?

桐人一邊咳血一邊高速詠唱的氣力已經相當驚人,但女性騎士堅毅的程度還在他之上。全身早已因為光線的無差別攻擊而傷痕累累,再經過冰薔薇無情地吸取天命後還是沒有倒下——甚至還只用右臂的力量就扯斷讓手下四名騎士無法動彈的冰霜鎖鏈。

尤吉歐帶著恐懼心,凝視著握在騎士右手上的天穿劍緩緩改變角度,最後將對準尤吉歐等人的模樣。

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念給予法那提歐這樣的力量呢?

是整合騎士守護法律的義務感,還是持續愛慕某個男性一百年的單戀之心,又或者是她剛才所說的那些話……?

法那提歐表示公理教會失去力量的話,人界就會遭受黑暗領域大軍的蹂躪。

這樣的話,她就是為了守護人界的一般人民——這些被高等貴族當成家畜一樣輕視、侮辱與榨取的對象而挺身作戰了。

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整合騎士只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爪牙,就是他們把年幼的愛麗絲帶走,才會害她被奪走記憶並且變成另一個人。他們是自己憎恨的敵人。尤吉歐就是對他們做出這樣的結論,才會帶著不惜殺掉他們的決心爬上中央聖堂。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還要他接受整合騎士其實是正義之士的觀念呢。

「你們……你們這些傢伙絕對不是正義的一方!」

尤吉歐用低沉的聲音大叫,然後從心底掏出所有的敵意來貫注在藍薔薇之劍上。

法那提歐周圍再次出現數根藤蔓,其尖端變成銳利的尖刺後就不斷刺入騎士的右臂當中。

「停下來……給我停下來啊!」

心裏面明明籠罩著壓倒性的憎惡感,但是卻有液體開始從尤吉歐雙眼流出。不過他實在無法承認那是淚水。即使被尤吉歐的憤怒與憎惡實體化後形成的冰霜尖刺貫穿,卻遺是魯直地移動右臂,自己怎麼能被這樣的法那提歐感動呢。

整合騎士的手臂已經是殘破不堪。折斷的荊棘把她手剌成像劍山一樣,滴落的大量鮮血

也已經凍成紅色冰柱。

但是她還是沒有停下手臂,只見原本垂直的天穿劍緩緩改變成水平角度,銳利的劍尖終於對準了尤吉歐與桐人。

尤吉歐用溢出眼淚的眼睛看見銀色劍身發出前所未見的炫目光芒。

那應該是法那提歐把剩餘的天命燃燒殆盡後所發出的強光。宛如陽神索魯斯降臨到這座大迴廊般的純白光輝,讓尤吉歐眯起濕濡的雙眼。

——贏不了。現在的自己,贏不了這個人。

尤吉歐一邊眺望著白光照射下瞬間融解的冰薔薇們,一邊默默呼出一口氣。

但他還是沒有在此乖乖閉上眼睛,等待死亡光線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打算。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以這樣的形式屈服在法那提歐的「正義」之下。

至少再綻放最後一朵薔薇來展現自己的尊嚴。當他下定決心,準備從心底深處擠出最後一絲憎恨的殘渣時……

身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詠唱的桐人忽然小聲地呢喃道:

「尤吉歐,光靠憎恨是贏不了那個傢伙的。」

「咦……」

轉過脖子的尤吉歐,馬上看見夥伴滲血的嘴唇露出些許笑容並繼續說:

「你不是只靠著憎恨整合騎士之心才來到這裡的吧?是因為想奪回愛麗絲,想再見她一面……是因為你愛著愛麗絲,才會到這裡來的吧?這些心情絕對不輸給那個傢伙的正義。我也是一樣……我想要守護這個世界的人民,不論是你、愛麗絲、甚至是那個傢伙。所以現在絕不能輸給她……尤吉歐,你說對吧?」

即使生命已有如風中殘燭,桐人的聲音依然相當平穩。這位充滿謎團的黑衣劍士再次微笑並且點了點頭,接著就把臉面向前方。

天穿劍最大,也是最後的光線應該就是在道偶瞬間發射出來的吧,

把之前發射的光線全加起來也完全無法比擬的巨大光束槍。索魯斯神在創世時代為了擊退暗神貝庫達而投出來的天之靈光,像是要燒盡一切般朝兩個人攻去。

桐人完全張開的黑色眼珠因為湧出壓倒性的意志力而顯得閃閃發光。在這絕望的狀況當中,他詠唱最後一句術式的聲音卻帶著堅定不移的決心。

「Enhance armament!」

筆直朝向前方的黑劍劍身忽然震動了起來。

接著從劍身所有地方湧出數道暗影。

像是要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奔流不停扭動、旋轉、糾纏。它們馬上變成足有雙臂環抱的巨大長槍,然後不停往前突進。

定眼一看之下,就能發現只有尖銳的前端帶著黑曜石般的光輝,看來它是變成堅硬的實體了。尤吉歐知道自己曾經看過這樣的質感。那是兩年多之前,自己每天都揮動斧頭砍著的巨樹。也就是黑劍原來的模樣「惡魔之樹」——基家斯西達。

了解這一切的瞬間,尤吉歐便知道桐人發動的是什麼樣的完全支配術了。

他利用術式喚醒了黑劍沉睡的記憶,讓它過去引以為傲的姿態,歷經數百年都拒絕被砍倒的巨樹出現在這個地方。當然形狀與大小都跟當時不一樣了,但本質卻沒有什麼不同。

堅硬、銳利,以及壓倒性的重量。

讓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為究極的最大武器。

尤吉歐的心跳愈來愈快。緊接著—

漆黑的大槍前端與索魯斯的光束大槍接觸了。炸裂的衝擊波讓整座大迴廊……甚至連整座中央聖堂都產生巨大的震動。

似乎連那樣的巨樹都抵擋不住超乎想像的高熱與高密度的光線,只見黑色大槍的去勢停了下來。但是桐人手邊的黑劍還是繼續噴出無數的黑影,繼續拼命想把大槍往前推。

法那提歐握在手裡的天穿劍似乎也完全沒有後退的意思。狂暴的光線奔流也不停增加力量,讓覆蓋在騎士身上的冰薔薇全都因為高溫而完全融化了。這時包覆騎士右臂的護手甚至被燒得通紅,並且開始冒出白煙。

就這樣,光與暗在大迴廊中央劇烈抗衡了好一陣子。

但是如此超乎常理的攻擊力撞在一起,當然不可能完全抵消或者消滅。一定會有一方擊退另一邊,然後把敵人破壞殆盡。

而這場勝負——應該是桐人居於劣勢。

基家斯西達再怎麼堅硬,也只是擁有實體的大樹。就像實體在經過不斷地砍伐後終於被砍倒一樣,只要施加它無法承受的力量,就能讓它受損甚至消失。

但是天穿劍的光芒卻是純粹的熱量聚合體。面對沒有實體的攻擊力,要怎麼樣才能夠破壞它呢?

要說到對抗手段的話,大概就是像桐人剛才那樣用鏡子把它反彈回去,不然就是以超越藍薔薇之劊所產生的絕對凍氣來與它抵消,總之就是需要足以與其對抗的特性。但是基家斯西達就只有異常堅硬以及沉重這兩點特性而已——

不對,其實它還有另一項特性。

就是貪婪地吸收索魯斯的光芒,並且將它變成自己的力量。

突然間,法那提歐的光之長槍被撕裂成數千條細流。

突破均衡而再次往前猛衝的,是桐人的黑色巨樹。

雖然它的前端已經燒成刺眼的鮮紅色,但還是不屈於光線的壓力,直接把光線貫穿、撕碎,然後繼續朝源頭衝去。

被撕裂成放射狀的光線刺穿了大迴廊的各個地方,在融解冰蔓藤的同時也引起了無數的小爆炸。被綁在地板上的四名騎士也依序被轟飛到天空。

即使看見猛然迫近的漆黑大槍,整合騎士法那提歐依然沒有移動腳步。她美麗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憤怒或是憎恨了。她緩緩閉上眼睛,嘴角稍微動了一下。雖然那裡應該帶著她的某種感情,但是尤吉歐卻無法看出她的心意。

巨樹的尖銳前端終於來到光線的源頭,與天穿劍銳利的劍尖產生衝突。

白銀細劍先是彎曲然後被彈飛,在空中發出亮光並且不停地旋轉。

緊接著騎士自身也被撞得以恐怖的速度飛上天空。

她一邊灑下紫色的鎧甲碎片一邊衝上天花板,隨著巨大的聲音把以創世神話為題材的壁畫撞了個粉碎。

不過落下時倒是相當緩慢。法那提歐隨著無數大理石碎片掉下來的身體,就像拖著一條線般落到大迴廊深處的大門前並發出沉重的聲音。就這樣,排名第二的整合騎士再也沒有站起來了。

漆黑大槍的實體忽然變淡,然後變成像黑色河流般被桐人手裡的黑劍吸回去。一看之下,才發現劍已經跟過去與萊歐斯對戰時一樣變大了一些,但吸完所有的黑影后就恢復成原來的大小了。

尤吉歐再次往前走去,然後默默地凝視著激戰的痕跡。

原本光滑無瑕的大理石地板與牆壁,已經到處都出現熔化與破碎的痕跡,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尤其是影子與光束大槍互相推擠的中央地板部分更是出現又寬又深的鴻溝,就算直接穿透到下一層也一點都不奇怪。

除了在場的人之外,應該不會有人相信只有兩個人,而且還是兩天前依然是修劍學院學生的劍士就把中央聖堂第五十層的「靈光大迴廊」破壞到這種程度。

——但是我們真的辦到了。

尤吉歐在內心這麼呢喃著。公理教會整合騎士從人類世界開始時就存在了,他們一直以絕對的權威支配著世界,而我們和五名騎士作戰並且贏得了勝利。

這麼一來,如果從艾爾多利耶開始算起的話,我們已經擊退了九名整合騎士。根據卡迪娜爾的情報,駐守在聖堂內的騎士大概只有十二、三人。也就是說,只要再打倒幾名騎士……

就在尤吉歐猛然咬緊牙根的時候……

旁邊的桐人也跟著雙腳跪到地上。黑劍也從右手落下並發出沉重的聲音。

尤吉歐急忙把雙手從插在地板上的藍薔薇之劍柄頭移開,然後撐住夥伴往旁邊倒去的上半身。

「桐人!」

抱住的身體重量實在太輕,讓尤吉歐直接感受到他喪失的血液與天命有多麼龐大。他的皮膚比大理石還要白,閉上的眼睛也沒有張開的跡象。尤吉歐迅速地觀察他的全身,然後把左手放在看起來最嚴重的側腹部傷口上。

「System call!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生成的三道光素聚集在傷口處,接著尤吉歐又利用術式把它們變成治癒之力。等炭化的傷口開始癒合他才把手移開,接著在左肩施行同樣的處置。要生成得消費大量空間神聖力的光素原本需要「聖花珠」這樣的觸媒,但現在藍薔薇之劍吸收五名騎士的天命已經變成神聖力飄蕩在四周,所以就不需要觸媒了。

主要傷口癒合後桐人的天命應該就不會持續減少了,但尤吉歐能使用的光素系神聖術沒辦法恢復已經喪失一大部分的天命。他毫不猶豫地用左手握住桐人的

右手,然後詠唱新的術式:

「system call!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self to left!」

這次換尤吉歐全身包圍在藍色光粒之下,而光粒馬上就集中到左手上並且流入桐人的身體當中。這個能夠讓天命在人與人之間移動的術式雖然簡單,但是效果卻相當大。

回想起來,不論是對上迪索爾巴德還是這次的戰役,都只有桐人受重傷,而尤吉歐的天命幾乎沒有減少。這時候如果不輸入天命到連自己都快昏倒的程度,就沒辦法還桐人的人情了。

尤吉歐雖然這麼想,但身體終於感覺有一半天命流進桐人體內時,他已經微微張開眼睛,用左手抓住尤吉歐的手,然後親自把尤吉歐的手移開。

「……謝謝你,尤吉歐。我不要緊了。」

「別逞強,你的傷勢這麼嚴重,很可能會有外表看不見的傷口啊。」

「跟被哥布林砍中的時候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說起來我比較擔心那個傢伙……」

黑色眼珠移往前方後,終於在迴廊的另一側發現倒在地上的騎士法那提歐,這時尤吉歐忍不住咬緊了嘴唇。

「……桐人……那傢伙……想殺了你啊……」

當他這麼說的同時,耳朵深處又浮現桐人在發動完全支配術前說過的話。於是他便低下頭來,以呢喃般的聲音繼續說:

「光靠憎恨無法獲勝……桐人剛才是這麼說的對吧?或許是這樣沒錯。因為那個整合騎士不是因為個人的怨恨或者憎惡這種單純的理由與我們作戰……但是……但是我還是沒辦法饒恕教會和整合騎士。他們不但實力堅強,還有那樣的志向……既然有心要守護在人界生活的人民,為什麼不更善加利用他們的能力呢……」

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的尤吉歐停了下來。但是搖搖晃晃站起身子的桐人撿起掉在地上的黑劍後,隨即像是能夠了解尤吉歐的心意般點了點頭。

「那些傢伙應該也感到很迷惑吧。只要遇見那個叫騎士長的傢伙,應該就能夠知道這方面的事情了……尤吉歐,你的完全支配術太厲害了。都是靠你才能贏過那些騎士。所以沒有必要憎恨身為人類的法那提歐與『四旋劍』的幾名騎士了……」

「人類……嗯……說得也是。這是我在戰鬥的時候唯一了解的事。正因為她是人類,所以才能那麼強。」

尤吉歐低聲說完後,桐人也輕笑了一下,接著又回答:「正是如此。」

「那些傢伙說自己代表絕對的善,但對你來說他們應該是絕對的惡吧。不過我們和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類。而人類是沒辦法決定什麼絕對的善惡,我想一定是這樣沒錯。」

這些話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一樣,但尤吉歐忽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桐人。在面對剛才讓你那麼生氣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公理教會,甚至是整個世界的絕對支配者時,你也能這麼想嗎?

但是在他這麼問之前,桐人已經朝倒在大門前的法那提歐走去。

往前走了五六步之後他忽然又回過頭來,從懷裡拿出小小的瓶子。

「哎呀,差點忘了。你用這東西幫那兩個孩子解毒吧。不過在讓她們喝解藥前先把毒劍折斷,然後確認一下還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想著「這麼說連我也忘了」的尤吉歐接過桐人丟過來的小瓶子,然後向他點了點頭。

尤吉歐站了起來,從地板上拔出藍薔薇之劍並轉過身子後,馬上看見依然處於麻痹狀態而躺在地板上的少女騎士費賽爾與里涅爾。這時覆蓋在周圍的冰霜已經完全消失,看來她們沒有受到冰蔓藤或是光線的傷害。

當少女們的眼神和走過去的尤吉歐對上時,馬上像在鬧彆扭般移開唯一還能動的眼珠。

雖然和法那提歐的情況不太一樣,但看起來也沒辦法和她們互相理解了,這麼想的尤吉歐一邊把嘆息吞了下去一邊彎下身子,然後用雙手拔起插在兩人鼻子前面的兩把毒劍。接著把兩把劍一起拋向空中,當它們一邊旋轉一邊落下時,便用藍薔薇之劍橫掃過去。

兩柄短劍一起遭到破壞,在掉落在地板上前就耗光天命變成光粒消失了。把愛劍收回劍鞘里後,尤吉歐便在兩人身邊蹲了下來,他先說了聲「抱歉」,接著從修道衣上方確認兩人是否帶著其他武器。

最後又拔開小瓶子的瓶蓋,把還剩下七成左右的液體分別注入費賽爾與里涅爾口中。這樣她們應該也會跟尤吉歐一樣,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就能從麻痹狀態當中恢復過來了。

雖然可以直接丟下她們不管,但想著這時候桐人會說些什麼的尤吉歐考慮了一下後就開口說道:

「……依你們兩個人的個性,一定會認為法那提歐小姐和桐人都是因為有神器與武裝完全支配術才會那麼強吧……不過並不是這樣。跟武器或劍技無關……那兩個人本來就很強了,因為他們都有顆堅強的心,所以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是能繼續戰鬥,然後也能使用強力的術式。你們兩個的確很會殺人。但是殺人和獲勝是兩回事。雖然我也是到今天才終於注意到這一點……」

由於費賽爾她們依然沒有移回視線,所以尤吉歐也不知道她們究竟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說起來,他原本就不太會應付小孩子了。

但在看過剛才那場戰役之後,她們兩個人一定也會有自己的想法才對。只要想到費賽爾與里涅爾那種天真無邪的對話,就會想要相信她們兩個人也不是絕對邪惡的存在。尤吉歐最後又說了聲「再見」,然後便轉過身子追上往前走的桐人。

在遭受明顯破壞的迴廊上移動時,他迅速地看了一下左右兩邊,藉此確認法那提歐手下四騎士的狀態。

被失控的光線槍牽連的四個人似乎都受了重傷,目前都還倒在地板上。但他們不傀是整合騎士,倒是還沒有看見有天命全損的人出現。由於出血不多,應該不久之後就能活動了吧。

但是和只是被小爆炸波及的他們不同,法那提歐是承受暗影大槍突進的所有威力才倒下來,光是看見擴散在她周圍的一大灘血,就能知道她已經處於何時喪生都不奇怪的狀況當中。

尤吉歐來到單腳跪在騎士身邊的桐人附近後便停下腳步,一邊屏住呼吸一邊越過夥伴的身子看著法那提歐。

近距離一看之下,就能發現法那提歐全身的傷痕真是讓人慘不忍睹。身體和雙腳被熱線貫穿了四個孔洞,右臂除了遭到冰蔓藤撕裂之外遺被天穿劍最後攻擊的餘波燒焦,可以說找不到沒有受傷的地方。

但是最慘的還是受到基家斯西達直擊的上腹部。上面出現足有一個大人拳頭那麼大的深邃傷口,目前不斷有鮮血從裡面溢出。眼睛緊閉的臉就像是鎖甲的顏色印了上去般變成了淡淡的藍紫色,而且看不出有任何的生命跡象。

桐人正把雙手放在法那提歐腹部,試著用神聖術替她療傷。之所以沒有打開史提西亞之窗,應該是因為看了天命數值也沒有意義的緣故吧。當他發現尤吉歐靠近後,頭抬也不抬地就用急迫的口氣說:

「快來幫忙,血停不下來啊。」

「嗯……嗯嗯。」

尤吉歐點了點頭,在另一邊跪了下來,同樣把手放在傷口上。詠唱跟剛才治療桐人一樣的光素系治癒術之後,感覺從傷口流出來的血似乎少了一點,但距離完全止血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即使兩個人繼續治療下去,也只是會耗盡周圍的神聖術而再也無法生成光素而已。雖然把兩個人的天命轉移過去的話,法那提歐的天命就能夠暫時恢復,但沒辦法止血的狀態下就算這麼做也只是白白浪費天命。除了傳說中的靈藥之外,就只有出現強大的神聖術者,使用比兩個人選要強力的回覆術才能解救這種狀況下的她了。

默默看了一眼桐人皎緊嘴唇的臉,接著又猶豫了一會兒後,尤吉歐才說道:

「沒用的桐人,她流太多血了。」

桐人低著頭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我知道……但是,只要不放棄思考,應該……就能想到什麼方法才對。尤吉歐也幫忙想一想,拜託了。」

他臉上的表情,跟兩天前無法事先防止襲擊隨侍練士緹潔與羅妮耶的惡意時一樣充滿了無力感,尤吉歐也因此而感到心痛。

但是尤吉歐知道,再怎麼想都沒有辦法喚回眼前即將逝去的生命了。雖然一瞬間也考慮過讓倒在後面的四名騎士恢復,然後再讓他們幫忙治療,但怎麼看法那提歐的生命都沒辦法撐到那個時候。只要桐人或尤吉歐停止治癒術,幾秒鐘後法那提歐的天命就會永遠喪失了吧。而且就算繼續施術——幾分鐘之後也得面臨同樣的結果。

這時尤吉歐下定決心,以自己最真誠的聲音告訴夥伴:

「桐人。你在準備逃離地下監獄時,曾經跟我

說過今後要有打倒所有敵人的覺悟才能繼續前進對吧?剛才你也是在這樣的覺悟下和那個人戰鬥的吧?你是在不知道誰死誰生的覺悟下使出那個術式的吧?至少這個人……法那提歐小姐她沒有任何猶豫。我想……她當時露出的是賭上所有生命的表情。桐人你應該也知道才對……現在要是擔心敵人而未盡全力的話根本不可能獲勝。」

面對武器不是木劍而是真劍的對手就是這樣的情況。當尤吉歐用劍砍飛溫貝爾的手臂時,不但雙手發抖、右眼劇痛而且胸口還有結凍般的恐懼,當然他也因此而了解了這一點。

尤吉歐認為這名黑髮的夥伴應該很早之前——從在盧利特村南方森林相遇的時候就已經明白這件事了。

聽見尤吉歐的聲音後,桐人只是皎緊了牙根,並且不停搖著頭。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和這個人是盡全力在對戰……那是一場誰獲勝都不奇怪的慘烈戰役。但是……這個人死掉的話就會消失了!她活了一百多年……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有了迷惑、戀愛以及痛苦的感情,我怎麼可以把這樣的靈魂消滅呢……因為我……我就算是死了……」

「咦……?」

就算是死了——死了又怎麼樣呢?每個人在耗盡天命時,靈魂就會被召回生命之神史提西亞身邊,然後從人界消失。雖然桐人充滿謎團,但只要是人類,就沒辦法逃離這樣的命運。

尤吉歐一瞬間感到疑惑的心情,馬上就被忽然把頭朝正上方抬起並且大叫的桐人打斷。

「騎士長!你聽見了嗎!你的副官要死掉了!還是什么元老長的也沒關係!聽見的話就下來救救她啊!」

遙遠的屋頂讓吼聲形成些許回音,然後就消失無蹤。但不死心的桐人還是繼續大叫:

「誰都可以……一定還有整合騎士在吧!快來救你們的同伴!不論是司祭還是修道士……拜託來個人好嗎!」

兩人抬頭往上看的前方,就只有遭受重大損壞的三女神像默默地回望著他們。別說有任何人出現了,甚至連一陣微風都沒有。

把視線移回來後,馬上能看見法那提歐的頭髮以及肌膚都慢慢失去原本的色彩,剩下來的天命大概只有一百或者五十——當尤吉歐想告訴桐人「讓我們默禱送整合騎士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離開人界」時,桐人依然不放棄地大叫著:

「拜託……來個人啊!看見的話就幫個忙!對了……快來啊,卡迪娜爾!卡迪娜……」

桐人忽然像是喉嚨卡住了般靜了下來。

抬起視線看著桐人的尤吉歐嚇了一跳,因為夥伴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驚愕變成猶豫,然後又像下了某種決心一樣。

「餵……餵……你是怎麼了?」

但是桐人沒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伸進穿著黑色上衣的胸口。

他抓出來的是——在纖細鏈子上搖晃的小小銅製短劍。

「桐人——!那是!」

尤吉歐反射性大叫了起來。

尤吉歐脖子上也掛了同樣的短劍。他當然記得那是離開大圖書館前,被流放的上任最高司祭卡迪娜爾給他們的短劍。雖然沒有任何攻擊力,但是被刺中的人和卡迪娜爾之間會出現一條暫時的通道。尤吉歐的劍是要用在愛麗絲,而桐人的則是用在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身上,這算是卡迪娜爾交給他們的王牌。

「不行啊,桐人!卡迪娜爾小姐說沒有多餘的短劍了……你那把是要在對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時使用的……」

「我知道……」

桐人用相當痛苦的聲音呻吟著:

「但是只要使用它的話就能解救法那提歐……明明有救她的方法卻不使用……對我來說,人類的生命都一樣重要啊!」

以雖然痛苦但是又下定決心的表情凝視著短劍一陣子後——桐人便把握在右手上的短劍刺進法那提歐唯一沒有受傷的左手。

短劍包含鏈子在內的所有部分立刻發出炫目的光芒。

還來不及呼吸,短劍就分解成幾道紫色光帶。仔細一看之下,就能發現光帶上充滿了跟史提西亞之窗相同的神聖文字列。極細的文字列一邊分解一邊滑過空中,然後被法那提歐身體的各個部分吸收進去。

當短劍完全消失時,整合騎士全身已經包裹在紫光之中。因為驚人現象而瞠目結舌的尤吉歐,這時才發現上腹部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了。

「桐人——」

尤吉歐原本想說血已經止住了,但馬上就被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聲音給打斷。

「唉……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

桐人的臉霎時抬了起來。

「卡迪娜爾……是你嗎?」

「沒時間了,別問這種無謂的問題。」

這種聲音可愛,內容卻相當辛辣的說話方式,無疑是來自於在大圖書館裡遇到的前最高司祭卡迪娜爾。

「卡迪娜爾……抱歉,我……」

卡迪娜爾馬上冷冷地打斷了準備用苦澀聲音說些什麼的桐人。

「事到如今也不用道歉了。看見你們戰鬥的情形時……我就想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情況我都了解了,我會治療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但要完全治好她需要一點時間,所以她就交給我吧。」

當聲音這麼宣布,覆蓋在法那提歐身上的紫色光線就變得更加強烈。尤吉歐忍不住就閉起了眼睛。當他再度睜開眼時,整合騎士的身影——驚人的是包含地上的一大灘血——就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時空中還能看見有一些神聖文字的斷片飄浮著。卡迪娜爾傳過來的聲音就像配合著這些文字的閃爍般,慢慢變得愈來愈小。

「蟲子可能已經發現這裡,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從狀況來判斷,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現在很有可能處於非覺醒狀態。你們要快一點……剩下沒多少整合騎士了……」

尤吉歐感覺和大圖書館之間的透明通道正急速關閉當中。當卡迪娜爾的聲音愈來愈遠,氣息也幾乎快消失時,空中的光粒又開始閃爍,然後隨著某種物體掉了下來。

發出清脆聲音後滾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是兩個小小的玻璃瓶。

桐人先是像虛脫一樣凝視著琉璃色的瓶子,最後才伸出手臂同時把它們拿了起來。他接著又拾起頭,用指尖捏著一個玻璃瓶並且遞給夥伴。

桐人一邊把瓶子放在尤吉歐手掌上,一邊低聲呢喃著,,

「……抱歉,尤吉歐。我一時亂了方寸。」

「別這麼說……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只是有點嚇了一跳。」

尤吉歐微笑著說完後,桐人才終於輕輕笑了起來。他有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然後用手指彈開瓶子的瓶蓋。

「難得有這樣的禮物,我們就別客氣了吧。」

尤吉歐也跟著夥伴打開瓶蓋,一口氣把裡面的液體喝光。老實說那像沒加砂糖的西拉魯水般的酸味實在不怎麼好喝,尤吉歐也因此而繃起臉來,但卻有種長時間戰鬥的疲憊意識被冷水沖洗掉的爽快感。兩人減少一半的天命似乎也急速恢復,而殘留在桐人四肢上的傷口也迅速痊癒了。

「太厲害了……幹嘛只送兩個,怎麼不多送一點給我們呢?」

尤吉歐忍不住這麼說完後,桐人便苦笑著聳了聳肩。

「把這麼高優先度的東西檔案……術式化並傳送過來應該要花很多時間吧。應該說,虧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嗚哇!」

桐人忽然發出奇怪的叫聲並且跳了起來,尤吉歐只能啞然看著自己的夥伴。

「你……你是怎麼了?」

「尤……尤吉歐……不要動,不對,不要看地下。」

「啥?」

聽別人這麼說後反而會想往下看才是人之常情。反射性看向自己腳邊的尤吉歐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東西後立刻發出悲鳴:

「咿咿!」

長度大概有十五限左右吧。從分成纖細體節的平板胴體上長出無數細細的腳,而且前半部已經踏在尤吉歐的鞋子上。看起來像頭部的球形前端部分有十個以上的小小紅色眼睛排成一列,兩側還長出兩根針狀的恐怖長角,目前左右兩根角正各自晃動著。這應該是——某種蟲子吧,但是它的奇怪外型只能夠用醜惡來形容。雖然盧利特村南方森林也有許多昆蟲,但是從來沒有看過長成這副德性的蟲子。

尤吉歐因為過於恐懼而僵在現場,而怪蟲則是用角繼續探測周圍三秒鐘之後,便緩緩地想從鞋子爬到褲子上,結果尤吉歐當然再次發出了悲鳴。

「咿……!」

用力跺了一下腳後,蟲子隨即從背部掉到地板上,但是馬上又轉過身子來在尤吉歐腳邊到處爬。受不了再度被它爬到腳上的尤吉歐只能不斷地垂直跳躍,結果在不知道第幾次的著地時就發生了慘劇。

在啪嚓的尖銳聲

響後,腳底馬上有一種黏糊糊的觸感,原來是尤吉歐右腳的鞋子把蟲子踩扁了。

鮮橘色的液體往四方飛濺,並且有一股刺激性的異臭。看見斷成多截的腳還在不停跳動後,尤吉歐忽然有種快要昏倒的感覺,這時他只能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並且為了求助於桐人而抬起頭來。

結果信任的夥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三梅爾外的地方,然後繼續一點一點往後退去。

「餵……喂喂!別丟下我啊!」

以沙啞的聲音指責對方後,桐人立刻鐵青著一張臉並且迅速搖著頭說:

「抱歉,我不太喜歡蟲子。」

「我也很討厭蟲子啊!」

「像這種蟲子,通常死掉一隻後就會有十隻左右聚集過來耶。」

「別嚇唬人好嗎!」

下定決心要緊抱住夥伴,讓他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尤吉歐沉下腰部準備往想要逃走的桐人撲去,結果腳下出現的紫色光芒又讓他再次僵住了。

畏畏縮縮地往下看去後,恐怖的殘骸正變成光粒而往上蒸發。不到數秒鐘的時間黏液和蟲殼等殘骸就消失地無影無蹤,尤吉歐這才安心地從肚子底部呼出長長一口氣。

桐人似乎從遠方確認蟲子已經消滅,這個時候才走了回來,用故作嚴肅的聲音說:

「……原來如此。陽才的蟲子就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為了搜索卡迪娜爾而放出來的使魔嗎?一定是因為發現圖書館通路的緣故……」

「…………」

尤吉歐用帶著恨意的眼神往上瞪了桐人一眼後,才無奈地表示同意。

「那……這座塔里還有很多像剛才那種傢伙在到處跑囉?但是之前怎麼都沒看見?」

「當我們從玫瑰園逃進圖書館的時候,門外不是傳來喀沙喀沙的聲音嗎?它們平常一定躲得相當隱密,不過我可不想把它們找出來。倒是……卡迪娜爾剛才說了很奇怪的話……她好像說……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尚未覺醒之類的……」

「嗯嗯,好像是這樣……也就是說她還在睡囉?現在是大白天耶?」

尤吉歐的問題讓桐人摸了好一陣子下巴,然後才用自己也沒什麼把握的模樣回答:

「卡迪娜爾說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和整合騎士雖然活了數百年,但也得付出許多代償。尤其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更是幾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怎麼控制剛才的蟲子和整合騎士呢……」

保持低頭的姿勢又考慮了幾秒鐘後,桐人才一邊搔著瀏海深處一邊回答自己的問題:

「算了,反正只要爬上去就能知道了。先別管這個了——尤吉歐,你可以看一下我的背後嗎?」

「什……什麼?」

桐人隨即在啞然的尤吉歐面前轉過身子。雖然在摸不著頭腦的情況下看了一眼他的背部,但只發現黑色上衣的布料因為多次戰鬥而有了相當的耗損,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了。

「沒有……什麼奇怪的啊……」

「怎麼說呢……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小蟲貼在上面?像是蜘蛛之類的。」

「沒有啊。」

「這樣啊,那就好。那麼——就讓我們繼續後半戰吧!」

桐人說完直接就朝著迴廊北端的大門走去,而尤吉歐則急忙跟在他身後。

「喂,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沒有啦。」

「這樣很讓人在意耶,那你也看一下我背後!」

「都說沒事了。」

尤吉歐一邊和桐人進行著自從離開盧利特村後就不知道重複過幾次的拌嘴,一邊在心裡呢喃了一逼真正想問的事情。

平常總是那麼冷靜的你,在身為敵人的法那提歐臨死前為什麼會那麼慌亂——還有,「我就算死了……」這句話應該遺有後續才對——

桐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比身高高出數倍的大門前停下腳步的黑衣劍士,一舉起雙手就用力把門往左右兩邊推開。下一個瞬間,冷風馬上吹了進來,讓尤吉歐稍微把臉別開了去。

3

一路從大迴廊南側樓梯爬上來的桐人與尤吉歐,打開大門後就發現內部的空間與樓梯大廳同樣寬廣。而且形狀也同樣是長方形,深處的牆壁上有一整排細長的窗戶,可以從那裡看見深藍色的北方天空。

但是交互鑲著黑白石頭的地板上——卻看不見最重要的,通往第五十一層的大樓梯。

即使在大廳里再怎麼尋找,還是找不到任何梯子或是繩子。尤吉歐只在平滑地板的中央部分看見一個奇妙的圓形凹陷,至於往上爬的通路則是完全沒有頭緒。

「沒……沒有樓梯耶。」

茫然這麼呢哺完後,跟在桐人後面踏進微暗大廳的尤吉歐馬上因為脖子感覺到吹拂過的冷空氣而縮起肩膀。夥伴可能也注意到這個現象了吧,只見他們兩個人同時抬頭往上看去。

「……什……」

「那是什麼啊……」

然後兩人同時啞口無言。

上面竟然沒有天花板。與大廳同樣的空間……不對,應該說垂直的空洞就這樣無限延伸到視線看不見的地方。上頭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陰暗當中,讓人根本無法推測它究竟有多高。

從遙遠的高度慢慢把視線拉回來之後,馬上就能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完全掏空的空間。應該是第五十一層之後的各個樓層都有相當高的壁面,而且壁面上還設有比兩人身後那扇還要小的門,門前還有細長的露台延伸到打通的空間當中。

也就是說——只要能到達那個露台就能入侵下一個樓層了。

尤吉歐下意識中伸出右手,並且試著跳了兩下。

「……怎麼可能碰得到啦……」

他混雜著嘆息這麼低聲說道。連最近的露台都位在比背後「靈光大迴廊」的天花板還要高的位置,怎麼看都至少有二十梅爾以上的高度。

同樣在身邊抬頭往上看的桐人,只能用脫力的聲音問道:

「那個……還是跟你確認一下,應該沒有能飛的神聖術吧?」

「沒有啦。」

尤吉歐馬上無情地這麼回答。

「因為在空中飛翔是整合騎士的特權啊。而且連他們也不是用術式,而是搭乘飛龍……」

「那……這裡的人要怎麼到五十一層以上的樓層?」

「誰知道……」

兩人一起陷入謎團當中。雖然不想這麼做,但遺是有回到大迴廊去詢問法那提歐倒在地上的部下該怎麼上去的方法——剛想到這裡……

「喂,有東西下來囉。」

桐人忽然用緊張的聲音呢喃著。

「咦?」

尤吉歐聽見後便再次抬頭往打通的空間看去。

這時的確可以看見有某種東西靠近。黑影直接掠過排成一列往外突出的露台邊緣緩緩降了下來。和桐人同時往後飛退的尤吉歐一邊按住劍柄,一邊凝視著接近的黑影。

那是一個正圓形物體。直徑大約有兩梅爾左右。每當經過細長窗戶射進來的藍色光線,圓形邊緣就會發出亮光,從它會發出亮光這一點來看,就能知道它大概是鐵製的圓盤。但是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在這個沒有任何支柱的空間緩緩降下呢?

以一定速度移動的圓盤通過兩層樓上方的露台時,尤吉歐的耳朵就能聽見咻咻的奇妙聲音。同時脖子也再次感覺到有冷空氣流過。

尤吉歐沒有逃,也沒有拔劍,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圓盤經過頭上的露台降到兩人眼前的模樣。當圓盤接近到數梅爾上空的時候,尤吉歐才發現圓盤下部中央部分有個小孔,從該處噴出的猛烈空氣正是謎樣聲音與氣流的原因。

但是光靠風力真的可以讓這麼大的鐵製圓盤浮在空中嗎——當他感到訝異時,咻咻的聲音已經愈來愈大,金屬盤落下的速度也愈來愈緩慢,最後輕輕震動了一下就完整地嵌在地板上的圓形凹陷處。

圓盤上面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邊緣還圍了一圈施有精緻圖案的銀制扶手。中央部分有一根長一梅爾,寬十五限左右的玻璃圓筒——另外還有一名少女靜靜站在那裡,並且把雙手放在圓筒的半球狀頂端。

「…………!」

尤吉歐一邊往後退了一步,一邊在握住劍柄的右手上加重了力道。擔心是新整合騎士的他已經繃緊自己的神經。

但是馬上又注意到少女的腰上以及背後都沒有攜帶任何武器。而且連服裝也是不太適合戰鬥的簡樸黑色長裙。另外身上還圍了一條從胸口垂到膝蓋下方的白色圍裙,而圍裙摺邊上的縷空編織可能是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其他就看不到任何飾品了。

帶點灰色的茶色頭髮在眉毛以及肩膀上方切齊,蒼白的臉上也找不太出什麼特徵。臉龐雖然端正,但是卻

沒有任何表情。年紀雖然看起來自己還小一點,不過尤吉歐對於這樣的目測沒什麼自信。

試著要辨明少女究竟是什麼人的尤吉歐原本想看她的眼睛,但是卻被她伏下的睫毛遮住,結果連她眼珠子的顏色都看不見。少女即使圓盤停下來也完全不看向兩人,只是把手從不可思議的圓筒上移開並整齊地放在圍裙上,深深低下頭後才首次開口表示:

「讓您久等了,請問要到幾樓呢?」

那是只具有最小限度的抑揚頓挫,但是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不過至少沒有任何敵意,所以尤吉歐便默默地把手從劍上移開。他隨即又在腦袋裡重複了一遍少女說的話。

「問我們要到幾樓……難道你願意帶我們到上面的樓層去嗎?」

半信半疑地問完後,少女就再次垂下剛移回來的頭部。

「是的,請您說出想去的樓層。」

「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

尤吉歐原本認為聖堂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一定全是敵人,於是便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吞吞吐吐了起來。結果旁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桐人已經用悠閒的口氣表示:

「那個,我們是入侵聖堂的罪人……搭這台電……不對,搭這塊圓盤真的沒關係嗎?」

結果少女稍微歪了一下脖子,然後馬上移回原位並且回答:

「我的工作就是移動這台升降盤,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命令了。」

「這樣啊,那我們就不客氣囉。」

才剛輕鬆地說完,桐人就迅速朝著圓盤走去,尤吉歐只能趕緊對他說道:

「喂喂,真的沒關係嗎?」

「因為除此之外就沒有到上面去的方法啦。」

「是這樣沒錯啦……」

尤吉歐雖然覺得才剛被兩名小孩子騎士所騙,虧你還能這樣毫無戒心地搭上這東西,但兩個人確實不知道要怎麼操縱這個圓盤。而且就算是陷阱,只要跳到某處的露台上應該就能度過難關,心裡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尤吉歐也跟著夥伴往前走去。

兩人從纖細扶手的開口走上圓盤後,桐人便用好奇的眼光看著玻璃圓筒並對少女說:

「那先帶我們去圓盤能到的最高樓層。」

「了解了,那麼我們將直達八十層的『雲上庭園』。請小心不要把身體探出扶手之外。」

少女馬上這麼回答,接著又行了個禮,然後把雙手放在圓筒上方。吸了一口氣後——

「system call。Generate aerial element。」

突然的術式詠唱讓尤吉歐以為對方要發動攻擊而嚇了一跳,但似乎不是這個樣子。因為閃爍綠色光芒的風素是出現在透明圓筒的內部。但看見它的數量後,尤吉歐馬上又嚇了一跳。因為風素竟然多達十個——能夠同時生成這麼多的素因,可見施術者的等級相當高。

少女放在玻璃圓筒上的纖細手指里,右手的拇指、食指與中指筆直往上豎起後,嘴裡又接著低聲說出:

「Burst element。」

瞬間有三個風素隨著綠色閃光爆發,腳下傳出了「轟!」的一聲巨響。接著搭載三個人的金屬圓盤便像被透明之手拉起來一樣往上升起。

「原來如此!是這樣驅動的啊。」

聽見桐人佩服的聲音後,尤吉歐終於也了解圓盤能夠上下移動的原理了。藉由在貫穿圓盤的玻璃圓筒里解放風素,讓爆炸產生的旋風往下方噴出來抬起三人的身體以及圓盤本身加起來的重量。

實際看見之後就能知道是很簡單的原理,但圓盤上升的狀況相當平順,讓人完全感覺不出是由風素爆炸所推動。開始上升時多少有點被人往下壓的感覺,但除此之外可以說沒有任何的晃動。

五十樓的地板馬上被遠遠拋在下方,尤吉歐這才感覺到這塊小圓盤正爬上聖堂第八十層,也就是連雲都到不了的高度。他在褲子上擦乾手掌上的汗水,然後緊緊握住扶手。

但是旁邊的桐人卻像是曾經搭過類似的工具般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他先是對圓盤的構造發出了感嘆的聲音,最後興趣又轉移到操縱圓盤的人類身上,只見他對著少女問道:

「你從事這份工作多久了?」

依然低著頭的少女用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回答,,

「我從事這份天職有一百零七年了。」

「一百……」

尤吉歐完全忘記腳底下的空間,只是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後代替桐人吞吞吐吐地問道:

「一……一百零七年……你是說這段期間你一直在操縱這塊圓盤嗎?」

「也不是一直……中午還是有休息與用餐的時間,當然晚上也有就寢時間。」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對。

事情就如這少女所說的。她應該和整合騎士一樣被凍結了天命,然後把可以算是永遠的時間都花在這一塊圓盤上面。

尤吉歐認為,跟把無限的時間都花在戰鬥上的整合騎士比起來,這實在是相當殘酷、孤獨且荒涼的命運。

金屬盤緩緩地持續上升。少女把所有感情隱藏在伏下的睫毛底下,等風素一用完就立刻解放新的風素。從以前到現在,她不知道已經重複過幾次解放風素的「Burst」術式了,尤吉歐雖然試著想像了一下,但那當然早已經超出想像所能及的範圍。

「你的名字是……?」

桐人忽然這麼問道。

少女考慮了目前為止最長的一段時間後才這麼回答:

「我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了……現在大家都稱呼我『升降員』。升降員……就是我現在的名字。」

這下子就連桐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尤吉歐默默數著通過的露台,當數量超過二十時,忽然有一股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的衝動讓他開口說話了:

「……那個……我們要去打倒公理教會的偉大人物,就是賦予你這份天命的人。」

「這樣啊。」

少女的回答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尤吉歐又繼續說出應該不會有任何效果的話來:

「如果……教會消失,你也從這份天職里被解放出來的話,你有什麼打算呢……?」

「……解放……?」

用懷疑的口氣重複了一遍後,名為升降員的少女在圓盤通過五個露台的時間裡都保持著沉默。

稍微瞄了一眼上空的尤吉歐,發現上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漸漸出現灰色的天花板。那應該就是聖堂第八十層的底部了吧。接下來他們終於要正式踏入公理教會的核心部了。

「我的世界……就只有這道升降洞而已。」

少女忽然丟出這麼一句話。

「因此……就算要我決定新的天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倒是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少女抬起一直低垂的頭來,看向右側牆壁上的細長窗戶——以及窗戶外面清澈的北方天空。

「……我想用這台升降盤……自由地飛翔在那片天空當中……」

少女首次露出來的眼珠是宛如盛夏蒼穹般深邃的藍色。

在最後的風素快要消失前,圓盤終於來到第三十座露台,而它也馬上就停下動作。

移動圓盤的少女把雙手從圓筒上移開後直接整齊地貼在圍裙上,然後深深地一鞠躬。

「久等了,這裡是第八十層的『雲上庭園』。」

「謝謝你……」

尤吉歐與桐人也向她行了個禮,然後從圓盤移動到露台上。

這時少女不再拾起頭來,只是輕輕點了個頭,便任由風素減弱的圓盤往下降去。寒風般的噴射聲逐漸遠去後,封鎖永恆時間的鋼鐵小世界便消失在藍色暗影當中。

尤吉歐忘我地呼出長長一口氣來。

「……我還以為之前伐木手的工作已經是世界第一看不到終點的天職了……」

剛這麼低聲說完,桐人便抬起眉毛看向尤吉歐。

「和那個女孩的天職比起來,上了年紀揮不動斧頭就能引退已經很不錯了……」

「卡迪娜爾說就算用術式凍結天命的自然減少,也沒辦法防止靈魂老化。還說記憶會一點一點被侵蝕,最後完全崩壞。」

用低沉的聲音回答完後,桐人像是要停止思緒般迅速轉換身體的方向,直接背對那條深邃的垂直穴道。

「公理教會所做的事完全錯了,所以我們才會為了打倒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來到這裡。但事情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尤吉歐。真正的難題是在打倒她之後……」

「咦……?打倒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後,不是把一切交給卡迪娜爾小姐就可以了嗎?」

尤吉歐一這麼問,桐人便動起嘴唇似

乎想回答些什麼,但總是相當果決的他這時黑色眼珠卻浮現猶豫的神情,而且還低下頭去。

「桐人……?」

「……沒有啦,之後的事情就等奪回愛麗絲後再說吧。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了。」

「是沒錯啦……」

像是要從尤吉歐感到疑惑的視線下逃開一樣,桐人快步在露台上走了起來。有些無法接受的尤吉歐雖然趕忙追了上去,但一看見聳立在短短露台終點的那扇大門,從身體底部湧上來的緊張感馬上就把些微的疑惑吹散了。

從五十樓聚集了多達五人的整合騎士來看,就能知道指揮如何排除入侵者的人——大概就是法那提歐所說的「元老長」,應該無論如何都想在那裡阻止兩個人吧。實際上,兩個人能擊退騎士們的猛攻而獲得艱苦的勝利也的確算是奇蹟了。

既然突破那條防衛線,爬到如此接近最上層的地方來了,元老長也差不多要投入最強戰力了才對。比如說一打開這扇門,就有包含「騎士長」在內的所有整合騎士、司祭與修道士等高階神聖術者在等待著他們——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但是既然沒有其他迂迴的路徑,就只能從正面突破所有的障礙了。

如果是我和桐人的話,應該能辦得到才對。

尤吉歐確實和身邊的同伴交換了一下眼神並且互相點了點頭。然後同時伸出手來,各自用自己的手掌用力推開左右的門。

一陣沉重的聲音過俊,石門便慢慢地往左右兩邊打開。

「…………!」

五感立刻被展現在眼前的色彩、潺潺流水聲以及甘甜香味掩沒,讓尤吉歐一瞬間感到有些頭暈目眩。

這裡絕對是高塔內部。因為遠方可以看見與下層同樣的白色大理石壁。

但是廣大的地面卻不再跟之前一樣是由石頭鋪設而成。取而代之的是看起來相當柔軟的茂盛草皮。草皮的各處還能看見各種顏色的聖花盛開,看來香味的來源就是這些花朵了。

令人驚訝的是稍遠處還有一條漂亮的小溪流過,可以看見它的水面正發出閃閃光芒。從兩人站立的門前有一條貫穿草皮的羊腸煉瓦道路,在經過小溪上方的木橋後還是繼續往前延伸。

小溪後方似乎是一座略高的山丘。小路就這樣蜿蜒在花朵四處綻放的斜面上。視線順著道路往前看去的尤吉歐,發現在山丘頂端長著一棵樹。

那棵樹並不是很高大。除了細長的樹枝與深綠色的樹葉之外,還能看見上面長著十字形的橙色小花。從設置在遙遠天花板附近的窗戶照射下來的索魯斯光線剛好投射在樹上,讓無數的小花發出黃金般的光芒。

纖細的樹幹在陽光照射下也發出光滑的亮光——而樹幹附近則有更加炫目的金色閃光——

「啊…………」

尤吉歐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裡發出小小的呼喊聲。

一看見那名把背靠在樹幹上,閉起眼睛席地而坐的少女,尤吉歐所有的思考就停頓下來了。

少女全身都包裹在金黃色光芒之下,看起來宛如樹葉透下來的柔和日光所產生的幻影。她的上半身與雙臂都穿戴著華麗且炫目的黃金鎧甲,白色長裙上也縫著金色絲線,連擦得晶亮的白色皮靴都在陽光照射下灑出無垢的光線。

但是發出最清澈光芒的,還是那一頭濃密的長髮。仿佛熔解黃金後鑄成的長直發從擁有完美弧形的小小頭部垂至腰部附近,形成一道發出神聖光芒的瀑布。

遙遠的過去,幾乎每天都能看見的光輝。當時不懂它的尊貴與脆弱,甚至還曾經因為惡作劇而拉扯,或者把樹枝綁在這樣的頭髮上。

這黃金光輝原本是友情、憧憬以及淡淡愛戀的象徵,但某一天之後卻變成代表尤吉歐的軟弱、醜惡與膽小。而現在,應該再也看不見的光芒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愛……愛麗……絲……」

尤吉歐依然沒有注意到嘴裡發出零星的沙啞聲音,只是踏著虛浮的腳步往前走去。

他搖搖晃晃地走在煉瓦小路上。不論是聖花清爽的芳香還是輕快的水聲都沒辦法打動尤吉歐的意識。只有緊握胸襟的濕濡手掌傳出的熱量,以及像在布料下方不停跳動的短劍觸感讓尤吉歐感覺自己還在這個世界裡。

他走過小溪上的橋後,直接往上坡爬去。這時距離山丘頂端只剩下不到二十梅爾的距離。

抬頭一看之後,發現已經能清楚看見少女微微往下的臉龐。通透的白色肌膚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她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用心感受著陽光的溫暖與聖花的芳香。

——她睡著了嗎?

只要繼續靠近,稍微用短劍刺一下整齊握在膝蓋上方的指尖……就能夠結束這一切了嗎?

當尤吉歐這麼想的瞬間。

愛麗絲的右手無聲地舉了起來,尤吉歐隨即感覺心臟急劇跳動並停下腳步。

嬌艷的嘴唇動了起來,接著便聽見相當令人懷念的聲音。

「請再等一下。難得天氣這麼好,我想讓這孩子再多曬一點太陽。」

有著金色睫毛的眼瞼緩緩往上抬起。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藍色眼珠筆直地看著尤吉歐的眼睛。

尤吉歐浮現愛麗絲即將射出柔和視線,嘴角也會露出微笑的預感。

但是清澈眼珠的藍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溫柔的天空色了。現在的藍已經變得跟不論受到多少陽光照射都無法融解的萬年冰山一樣。被判斷對方是入侵者的冷冽視線射穿之後,尤吉歐的腳再也無法往前半步。

果然還是得跟她一戰。

就算失去記憶,她也絕對是盧利特村的愛麗絲,滋貝魯庫本人。但為了把她變回原狀,自己只能對這樣的她拔出腰間的長劍。不管這會是場多麼難以接受的戰役,自己還是非得這麼做不可。

兩天前被用劍鞘打中臉頰時,尤吉歐就已經親身體驗過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的實力了。雖說是事出突然,但尤吉歐的眼睛確實無法追上那一擊的速度。擁有那種實力的騎士,要封住她的行動又不能讓她受傷簡直可以說比登天還難。

她絕對不是保留實力還能取勝的對手。

——但是,我真能對那頭金髮揮下手裡的長劍嗎?

其實別說是拔劍了,尤吉歐根本連一步都沒辦法前進。

站在內心忽然出現糾葛而無法前進的尤吉歐背後,桐人忽然用有些沙啞,但是極為堅定的聲音說道:

「尤吉歐,你別跟愛麗絲戰鬥。只要考慮如何用卡迪娜爾的短劍刺中她就好。我一定會挺身擋住她的攻擊。」

「但……但是……」

「只能這麼做了,戰鬥拖得愈久對我們就愈不利。我會直接擋下愛麗絲的第一道攻擊並把她纏住,到時你就立刻使用短劍。知道了嗎?」

「…………」

尤吉歐用力咬著嘴唇。跟迪索爾巴德、法那提歐作戰時,最後都還是由桐人承受了他們所有的攻擊。說起來,如果不是因為尤吉歐個人的感情問題,他們也不會做出挑戰公理教會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

「抱歉……」

感到相當愧疚的尤吉歐一這麼低聲說道,桐人便用較為正常的聲音回答他:

「不用跟我道歉,我馬上會加倍跟你討回這個人情。不過……這件事到時候再說吧……」

「……?怎麼了嗎?」

「沒有啦……現在看起來,她似乎沒有攜帶武器。而且她剛才說的……『這孩子』指的到底是誰……?」

聽見桐人這麼說,尤吉歐便朝著坐在山丘上的愛麗絲看去。結果再次閉上眼睛,微微低下頭來的她,腰間的確看不見在修劍學院初次相遇時掛在上面的金色劍鞘。

「說不定因為在休息,所以沒有帶剝出來……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用完全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的口氣說完後,桐人隨即用左手撫摸黑劍的劍柄。

「雖然對愛麗絲不好意思,但我們沒時間等她曬完太陽了。現在衝上去的話,不管她有沒有劍都沒有詠唱完全支配術的時間。老實說,如果能不用那個就能讓事情結束的話就太好了。」

「說得也是……我的完全支配術不會讓劍耗費太多的天命,所以今天應該還可以再用個兩次……」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我只剩一次就是極限了。因為愛麗絲之後還有什麼騎士長之類的在,還是要省著點用。那……要上囉。」

輕輕點一下頭後,桐人便往前走了一步。

下定決心的尤吉歐也跟在他身後。

他們離開繞著山丘的煉瓦道路,朝著山丘頂端直線前進。踩著草皮的鞋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兩人爬到一半時,愛麗絲便輕巧地站了起來。半張的眼瞼底下那雙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冰冷眼睛一直往下看著

兩人。

兩個人霎時有種視線裡帶著某種術式的感覺,只覺得兩腳愈來愈是沉重。愛麗絲怎麼看都沒有攜帶武器,但尤吉歐卻覺得雙腳拒絕繼續靠近她。光是臉頰被擊中一次,身體就已經牢牢記住那種恐怖的感覺了嗎?但是這時連走在前面的桐人,腳步似乎也失去了原來的力量。

「……你們竟然真的爬到這個地方來了。」

愛麗絲的聲音再度晃動著空氣。

「我判斷你們就算逃出地下監牢,光靠在玫瑰園裡待機的艾爾多和耶應該也能夠解決掉你們。但是你們不但打敗他,甚至連攜帶神器的迪索爾巴德閣下與法那提歐閣下都被你們擊倒,最後還來到這座『雲上庭園』。」

她弓形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粉紅色嘴唇發出的聲音也帶著一點憂慮:

「到底是什麼給了你們這樣的力量?你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撼動人界和平的行為?你們難道不知道,每傷害一個整合騎士,就會對對抗暗之勢力的實力造成很大的傷害嗎?」

——這全都是為了你啊。

尤吉歐在心裡這麼大叫著。但他知道這些話對眼前的整合騎士愛麗絲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尤吉歐只能咬緊牙關,拼命驅動自己的腳往前走。

「看來——還是只能用劍逼你們吐實嗎?好吧……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希望。」

以嘆氣般的口吻說完後,愛麗絲便把右手放到身邊的樹幹上。

但你根本沒有劍吧——

尤吉歐剛這麼想,而桐人也說出「不會吧」的時候。

下一個瞬間,山丘上的小樹便隨著剎那的閃光消失了。

「————!」

一會兒後就飄出一陣濃密、甘甜又清爽的香味,然後隨即完全消失。

不知不覺間,愛麗絲的右手上已經握著那把曾經看過的纖細長劍。它不只是劍鞘,就連劍鍔以及柄頭都是由閃亮的黃金打造。另外劍鍔上還刻有十字形的花朵圖樣。

尤吉歐無法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樹消失後劍就出現了。也就是說,那棵樹變化成劍了嗎?但是愛麗絲沒有詠唱任何術式。不論只是單純的幻術,或者是超高等的物質轉換神聖術,都不可能在沒有詠唱式句的情況下實現剛才的現象。

不對,如果說那棵樹也是按照愛麗絲描繪出來的影像變化而成——那也就表示——

早一步做出這種結論的桐人馬上發出低沉的呻吟:

「糟糕,這下不妙了……難道說那把劍已經是完全支配狀態了嗎?」

愛麗絲從高處睥睨著底下僵住的兩個人,然後用雙手水平舉起手裡的劍。

隨著鏘一聲拔出的劍身有著比劃鞘還深的黃色,反射著索魯斯的光線發出炫目的亮光。

下一個瞬間,桐人猛然向前衝去。雖然不清楚愛麗絲的劍有什麼樣的力量,但他應該是想在對方發動支配術之前就先展開近身戰吧。扯斷一堆雜草的他,不到十步就已經跑完山丘的八成距離。

而尤吉歐也握住胸口的鏈子,死命追上夥伴。桐人似乎沒有打算拔刀。正如他剛才所說的,他準備用身體來擋住愛麗絲的初擊。就算能因此封住她的行動,應該也撐不了太久才對。這樣的話,尤吉歐就一定得確實完成趁這段空檔用短劍刺中她的任務了。

即使看見迫近的黑衣劍士,愛麗絲的表情還是完全沒有改變。她只是輕鬆地揮了一下右手的劍。

桐人根本還沒進入她斬擊的範圍之內。難道是像迪索爾巴德或者法那提歐那樣的遠距離型攻擊術嗎?這樣第一擊就算能讓桐人停止前進,尤吉歐應該還是可以靠近到能用短劍刺中她的距離才對。

浮現這種想法的尤吉歐,立刻改變跟桐人同樣的角度繼續往前跑去。

愛麗絲的右手迅速往前一揮。

黃金劍的刀身——竟然消失了。

「!」

正確來說應該不算消失。它應該是分解開來了。劍變成了難以計數的小碎片,以黃金旋風的型態朝桐人攻去。

「咕啊!」

在無數光芒包圍下的桐人,只能發出悲鳴並且被打倒在地上。

為了活用夥伴創造的唯一機會,尤吉歐只能皎緊牙關繼續往前沖。

但是襲擊桐人的黃金旋風不是就此停住。它們一邊發出宛如寒風般的沙沙聲,一邊在空中改變方向朝左飛去,然後直接從側面包圍尤吉歐。

那不是站穩腳步就能抵抗的衝擊。尤吉歐就像被巨人的手掌打飛出去一樣,也跟著往右側倒下。

直徑連一限都不到的小碎片,卻有著極為恐怖的重量。被打到草皮上的尤吉歐當黃金旋風包圍自己時用來護住臉孔的整條左臂都感覺到燙傷般的痛楚,必須很努力才能壓下想發出悲鳴並且在地上打滾的衝動。

輕鬆就擋住兩人突擊的無數黃金碎片在天空中畫出一道弧型並且回到愛麗絲身邊。但是沒有變回劍的形狀,而是直接保持碎片的模樣酗一浮在騎士周圍。

仔細一看之下,才發現小碎片全是由更小的菱形重疊成十字架的形狀。它們和刻在劍鍔上的圖案相同——也就是跟山丘上那棵樹的花朵有著同樣的外型。

「——竟然沒拔刀就衝過來,你們是在愚弄我嗎?」

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的愛麗絲靜靜地斥責兩人:

「剛才的攻擊,我因為當成是警告所以手下留情了。但是接下來就要消除你們的天命。為了你們之前打倒的騎士,快點拿出所有的實力來吧。」

——手下留情了?

那還能發揮出這樣的威力……?

打從心裡感到戰慄的尤吉歐,視線前方無數的黃金花這時又一起發出鏘的一聲。凝眼一看之後,才發現剛才相當光滑的四枚花瓣前端,現在已經變得比細劍的尖端還要銳利了。如果被那種東西擊中,就不可能像剛才那樣只是跌倒在地而已。到時候不只會皮開肉綻,甚至連骨頭部可能被砍斷。

強烈的恐懼感變成足以讓手腳麻痹一樣的冷水吞噬了尤吉歐。

就算只有一片黃金花,要是被擊中要害也會損失大量的天命。但現在愛麗絲身邊那些宛如華麗吹雪的黃金小碎片至少有兩三百片。當然不可用劍把它們全部彈開,而且也很難躲避這些能高速在空中自由移動的花瓣暴風。也就是說愛麗絲擁有的是——難以置信的完美且萬能的完全支配術——

沒錯,真的是難以置信。

使用種器的完全支配術的確是相當強力的技巧,但它依然有其界限。這種術式的本質是把變成武器的存在原本擁有的「記憶」,也就是擷取熱、冷、堅硬、速度等要素後轉變成攻擊力,特別強化某方面的能力之後,該能力之外的性能也會更加劣化。

副騎士長法那提歐的完全支配術靠著凝聚光線而強化了單點的貫穿力,但也因為強化過頭而被桐人用創造出來的小鏡子彈了回去。

雖然不清楚應該是愛麗絲神器源頭的小樹過去是怎麼樣的存在,但是把內含的力量分割成那麼多小碎片——也就是說追求命中率的話,每片花瓣的攻擊力應該就會變小才對。但是剛才不滿一限的一枚小碎片,就讓尤吉歐感覺到宛如巨人拳頭的威力,這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開著那種橙色花朵的小樹能夠引起那樣的現象,就代表它的優先度應該凌駕於桐人黑劍源頭的「惡魔之樹」基家斯西達才對……

倒在左前方的桐人似乎一瞬間就跟尤吉歐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抬起來的側臉也因為驚訝與恐懼而變得鐵青。

但是不知道放棄兩個字怎麼寫的夥伴,依然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瞄了尤吉歐一下,然後無聲地動著嘴唇。

——開始「詠唱」吧。

要用正攻法突破那道花瓣暴風的確是不可能的事。這樣就只能用藍薔薇之劍的完全支配術抓住使用者了。剛才愛麗絲曾配合花瓣的動作揮動只有劍柄的長劍。也就是說,持有者的意志並不是操縱花瓣集合的唯一要素。

尤吉歐維持狼狽倒地的姿勢,悄悄把左手放到藍薔薇之劍的劍柄上,然後用幾乎不成聲音的音量開始詠唱完全支配術。雖然要是被愛麗絲髮覺而遭受攻擊就萬事休矣,但桐人應該會想辦法防止這一點才對。

結果正如尤吉歐所預料,當他開始詠唱時桐人就大動作地站起身來,然後鼓起聲音叫道:

「在下為對光榮的整合騎士做出如此失敬的行為道歉!修劍士桐人,再次請求與騎士愛麗絲進行一場光明正大的劍術比試!」

桐人把右拳放在胸口並且行了個禮,接著便握住左腰上的劍柄。發出鏗鏘一聲尖銳的聲音後被拔出來的黑劍劍刃,像是要把騎士身邊的黃金光芒劈成兩半般被舉了起來。

愛麗絲用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藍色眼睛凝視著黑衣劍士,眨了一下眼睛後才回答:

「——好吧,就讓我用劍來試試看你們的心究竟有多邪惡。」

接著馬上揮動右手的劍柄。結果飄浮在周圍的無數黃金花便發出細浪般的聲音並且聚集在愛麗絲手邊,最後在被握住的劍柄前方留下些許空隙後排成一列。下一個瞬間,小碎片就隨著鏗鏘的金屬聲變回黃金長劍。

愛麗絲以優美的動作把劍擺在中段,然後往前走了幾步,這時把劍擺在下段的桐人又繼續說道:

「只要交手的話就一定會有一方倒下,但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愛麗絲閣下的神器,應該是來自於剛才山丘上那棵樹,但為什麼那樣的小樹會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呢?」

雖然很明顯是為了拖延時間的問題,但桐人應該也是真心想得知黃金劍完全支配術的謎底吧。當然尤吉歐也相當在意這件事。所以他便一邊詠唱一邊豎起耳朵傾聽。

愛麗絲前進了三步就不再往前。沉默一陣子後,她的嘴唇才輕輕動了起來:

「雖然告訴接下來即將喪命的你也沒有用……但就當成你在前往天界途中的慰藉吧。我的神器叫作『金木樨之劍』。正如名字所表示的,它是來自於一棵沒有什麼特別的金木樨樹。」

金木樨,那是秋天會開出橙色小花的小型樹木。雖然盧利特村附近完全沒有野生的金木樨澍,不過倒是曾經在央都看過幾次。它不像基家斯西達這樣,是全世界只有一棵的稀少種。

「沒錯,它的確就像你說的,只是一棵普通的小樹。唯一特別的就是它的年齡——現在中央聖堂的所在地,在遙遠上古時代是創世神史提西亞賜給人類的『初始之地』。小小村莊的中央有一道甜美的湧泉,而岸邊則長著一棵金木樨……創世紀的第一章就有這樣的敘述。而那棵樹正是我配劍的原形。聽好了,這把金木稚劍是人界森羅萬象當中最古老的存在。」

「你……你說什麼……」

相對於感到愕然的桐人,愛麗絲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這把劍是神明創下的樹木轉生後的模樣。屬性是『永劫不朽』。光是飛散的一片花瓣,都有穿石開地之能……就像你剛才親身體驗過的那樣。這下子,你知道自己對抗的是如何強大的力量了吧?」

「……嗯,很清楚了。」

桐人不再用咬文嚼字的說法,直接就這麼回答:

「原來如此,是神明最先設置的不可破壞物體嗎……真是的,怎麼不斷有恐怖的東西跑出來啊……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因此而退縮。」

雖然擁有同種類的原型,但黑劍的優先度應該完全比不上金木樨之劍吧,不過桐人選是緩緩將它舉到上段,接著大叫:

「那麼,整合騎士愛麗絲……讓我們一決勝負吧!」

黑衣劍士往地面一踢,接著便呼一聲往前衝出。只見他用完全看不出是爬坡的速度,沖向站在山丘上的愛麗絲。

桐人應該是認為,就算愛麗絲的劍再怎麼厲害,只要進入接近戰並且使出連續技就能夠占到優勢了吧。剮才的戰鬥里法那提歐之所以能夠對應高速的連擊,完全是因為她個人的因素而自行研發出連續技的緣故,這在整合騎士里應該也是相當特殊的例子。

正如桐人以及尤吉歐所預測的,愛麗絲只是一成不變地把劍舉到頭上來迎擊桐人的上段斬。這樣的動作無法擋下連在上段之後的中段攻擊。

桐人化成黑色雷光往下揮落的劍和金木樨之劍產生撞擊並且爆出藍白色火花。

但是第二擊卻沒有馬上出現。

因為愛麗絲的劍幾乎一動也不動,但往下砍的桐人卻像是用小樹枝砍中大岩石般整個往後彈,身體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

「嗚喔……」

一腳踩在斜坡上的桐人立刻狼狽地還了兩三步,愛麗絲則用行雲流水般的步伐追了上去。

她的左手連指尖都伸得筆直。身體整個拉開,黃金劍也直挺挺地舉在身後。雖然和艾恩葛朗特流比起來算是不適合實戰的古老劍招,但搭配她流動的金髮與裙子後,看起來就像一幅畫般的優美。

「嘿咿!」

劍隨著她的吼叫畫出大大的半圓形並且砍了下來。攻擊的速度只能用恐怖來形容。但是動作實在太誇張了。

身體恢復平衡的桐人氣定神閒地把劍擺到左邊。

兩柄劍碰在一起並發出「鏘嗯——」的巨響。

這次像陀螺般被轟飛的依然是桐人。他必須把手撐在草皮上才能免於跌倒,但已經滑落到山丘的下端了。

到了這個時候,尤吉歐終於了解眼前發生的事態。

一擊的重量實在相差太大了。

黑劍在為數眾多的神器里優先度已經算高,而且桐人也用艾恩葛朗特流的連續技打倒過數名整合騎士,但愛麗絲的金木樨之劍大概擁有高出黑劍數倍的重量。用那樣的速度來揮動這樣的一把劍,想要擋下攻擊根本是難上加難。

不對,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在第一回合的交手裡就能知道,連桐人發動攻擊時黑劍都反而被彈回來。這樣根本沒辦法與之對抗。

了解這個事實的桐人雖然很快站了起來,但卻露出戰傈的表情並且繼續往後退了幾步。而愛麗絲則是用流暢的動作追了上去。

接下來桐人便陷入了可能是這兩年來首次如此狼狽的戰鬥。

愛麗絲不停以跳舞般典雅的動作使出斬擊。桐人雖然拼了命擋住攻擊,但每次都因此而被轟飛出去。如果能用身體動作閃開攻勢的話,或許就有反擊的機會。但愛麗絲揮劍的動作雖然大,速度與準度卻都相當精妙,讓人根本不可能漂亮地避開斬擊。

即使感到戰慄還是完成詠唱的尤吉歐,立刻追上不停移動的兩個人。事到如今,只能在桐人盡全力擋下攻擊時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了。

不過五次的攻防,桐人就已經被逼到西側的牆邊。這時他已經貼著厚厚的大理石,再也無處可逃了。

愛麗絲一臉輕鬆地把劍尖對準陷入絕境的敵人,接著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你是第二個能夠擋下我這麼多斬擊的人。應該是帶著相當的覺悟與信念才爬到這裡來的吧。但是……依然不足以撼動教會。我不能讓你們擾亂人界的和平。」

黃金騎士優美的站姿可以說沒有任何空隙。就算尤吉歐在她背後發動術式,她應該也能瞬時做出反應吧。

桐人——快說點話。只要創造出一點空隙就可以了。

尤吉歐一邊跑一邊拼命地這麼祈求著,但是夥伴卻只是把背部貼在大理石上,然後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愛麗絲,似乎沒有開口說話的打算。

「那麼——受死吧。」

金木樨之劍畫出圓弧形,然後筆直朝天豎了起來。

一瞬的寂靜後——

黃金光線發出撕裂空氣的咻咻聲。

將雙眼瞪到最大的桐人,右手忽然以看不見的速度動了起來。

尖銳的金屬聲。以及一道火花出現了。

桐人沒有抵擋而是帶開這記攻擊。他讓兩把劍在最小的角度下接觸,將愛麗絲無比沉重的一擊稍微錯開了。

金木樨之劍隨著沉重衝擊所貫穿的——是桐人頭部左邊一限左右的光滑大理石石壁。他被砍斷的頭髮立刻在空中飛散並且消失。

接著桐人便往愛麗絲撲去。他用左手按住騎士的右手,以右臂纏住對方的左臂。這時連之前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愛麗絲也稍微動了一下臉頰。

——就是現在。

「Enhance anmament!」

尤吉歐隨著大叫把藍薔薇之劍插在腳邊的草皮上。

四周圍瞬間因為結凍而變白。冰霜像猛烈的波浪般往前延伸,最後吞噬十梅爾之外的桐人與愛麗絲。

接下來就有無數的冰蔓藤一起從兩人腳邊升起。藍色透明的它們變成鎖鏈,重重捆綁住緊密貼在一起的兩個人。桐人的黑色服裝與愛麗絲的白色鎧甲迅速被厚厚的冰塊覆蓋。

桐人——愛麗絲,抱歉了!

尤吉歐雖然在心中這麼大叫,但還是繼續生出冰蔓藤。感覺就算纏上再多的蔓藤,都不足以阻止那個騎士愛麗絲。

一面發出嗶嘰嗶嘰的堅硬聲音一面纏到兩人身上的蔓藤,最後變成一根粗大的冰柱。

如同水晶原石般擁有數個平面的透明柱體,在內部關了兩名劍士的情況下靜靜地發出光芒。目前只有愛麗絲的右手以及貫穿石壁的金木樨之劍還在冰柱外。藍色冰塊當中,愛麗絲凍住的臉露出稍微驚訝的表情,而桐人則是散發出必死的決心。

只要用短劍刺中那條手臂,一切就結束了。

尤吉歐的手離開藍薔薇之劍並站了起來。雖然手離開劍之後完全支配術就會解除,但粗大的冰柱得經過數十分鐘才會自然融化。尤吉歐以右手用力握住懷中的短

劊,然後往前走了一兩步——

當他踏出第三步時,一道金色光芒也在這時候炸了開來。

「啊…………」

驚訝的尤吉歐看見愛麗絲刺進牆裡的劍分裂成無數花瓣。

黃金的花瓣暴風一邊奏出沙沙的莊重和音一邊包圍住冰柱。

尤吉歐只能呆呆看著十字形小刀像龍捲風般旋轉著刨開冰塊的模樣。跳進那道漩渦里的話,尤吉歐走不到半步就會一命歸西。

花瓣暴風將冰塊刨到只剩下一點厚度時隨即飛到上空。

接著冰柱就隨著清脆的破裂聲崩塌了。

愛麗絲用左手把抱住自己的桐人塞給尤吉歐,拍落頭髮上的碎冰用依然冰冷的口氣說道:

「——你們不是希望用劍技來一決勝負嗎?雖然還算有點意思……但是一點冰塊怎麼可能擋住我的花呢。我等一下就會和你對戰了,現在還是先乖乖到旁邊去等著吧。」

她說完便伸出右手,而飄在上空的花瓣也瞬間聚集過來,準備變回劍的形狀——

「Enhance armament!」

發出大叫的人是桐人。

他不知道何時詠唱完了完全支配術,這時開始有幾道黑影從他雙手握住的黑劍冒出來。

他的目標不是愛麗絲本人——

而是快要凝聚起來的金木樨之劍。

「咦……!」

這是愛麗絲第一次發出驚訝的聲音。

黑暗奔流吹散無數的花瓣,讓愛麗絲的控制產生了混亂。

在快要震破耳膜的轟然巨響之下,混雜著漆黑與黃金色的暴風到處肆虐著。它們互相糾結、旋轉,然後撞上愛麗絲背後的大理石壁。

「尤吉歐——!」

桐人大叫著。

沒錯。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尤吉歐抽出懷裡的短劍,用力往地面一踢。

距離愛麗絲只有短短的八梅爾。

七梅爾。

六梅爾。

這個時候。竟然發生了誰也沒預料到的事故。

兩把神器的完全支配術融合之後產生的異常力量奔流撞擊中央聖堂的牆壁後,讓它產生了無數的裂痕。

巨大的大理石——原本以為和「不朽之壁」同樣無法破壞的白色石牆就這樣隨著撼動天地的爆破聲崩塌了。

四角形的石頭不斷被往外側推去,出現的缺口也愈來愈大。

這時尤吉歐只能呆呆望著外面的藍天以及白色的雲海。

接著尤吉歐的背部忽然被一陣旋風擊中,讓他整個人撲倒在草地上。原來是塔內的空氣被牆壁上的洞穴吸了出去。而在洞穴旁邊的兩個人根本無法抵抗這股氣流。

糾纏在一起的黑衣劍士和黃金騎士被吸往塔外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尤吉歐的眼帘當中。

「嗚哇啊啊啊啊啊!」

尤吉歐大叫並且往牆壁上的洞爬去。

怎麼辦——是要用神聖術作出繩子——不對,還是用藍薔薇之劍的冰把他們兩個人——

但是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實行這些思考。

應該往外側落下的大理石石塊,簡直就像時間倒轉般從塔外聚集起來,然後再度重新構成牆壁。

在轟然的沉重聲響下,洞穴變得愈來愈小——

「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洞穴就在發出悲鳴並且死命衝過去的尤吉歐眼前消失,看起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忘我地用拳頭不停捶著牆壁。

但即使皮膚破裂、鮮血四濺,重組後便恢復完美外觀的牆壁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桐人——!愛麗絲——!」

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冷冷把尤吉歐的吼叫聲反彈了回來。

(Alicization rising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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