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七章 兩名管理者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安樂死……?不對——這個用語不正確喔。」
可能是搜尋了內藏在系統內的資料庫吧,只見卡迪娜爾眨了一下眼睛後才搖了搖頭。
「你擁有和LightCube不同的紀錄媒體,所以對於你這種高階世界的人類來說可能是難以置信的現象,但這個世界裡只要簡單的操縱就能消除人民的靈魂了。他們不會有任何知覺,甚至連燭火搖曳般的抵抗都不會有就消失了……不過這依然是殺人的行為就是了……」
這應該是卡迪娜爾經過長時間考慮後所做出來的結論吧,當她這麼說時,我甚至能從她的聲音里感覺到沉重的自暴自棄與無力的感覺。
「當然,真要說的話,還是有讓這個世界永遠逃離RATH的掌控,然後發展出自己的歷史這種最棒的結局。只要花上數百年的時間,甚至有可能讓人界與黑暗領域和平地融合在一起。但是……你應該最清楚從神明RATH的手中獨立根本只是痴人說夢吧?」
卡迪娜爾突然提出的問題讓我咬緊嘴唇並且陷入沉思。
我也不知道地底世界在現實世界裡的實體,也就是LightCube Cluster存在於日本的什麼地方。但是Cluster和它的相關機器當然都得消耗大量的電力,所以從這方面來看就能知道完全獨立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說得更現實一點,RATH營運地底世界並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菊岡誠二郎的身份其實是自衛官,而我推測RATH的設立應該和他有很深的關係。如果這種推測正確的話,就表示這次的實驗應該有國防相關的具體目的才對。就算卡迪娜爾恢復全部權限,然後打開與外部連絡的管道要求讓地底世界獨立,RATH也一定不會接受她的要求。
沒錯——現在想起來,就算我之後到達中央聖堂最上層,然後和菊岡取得連絡並且讓他和尤吉歐對話,也沒辦法保證他會答應我維持地底世界現狀的要求。對RATH來說,所有的人工搖光都只是實驗對象,何況現在的地底世界本身也只是他們所做的數種嘗試里的一種而已。
結果人工搖光們如果想要獲得真正的自由與獨立,可能就只有一種手段——那就是直接挑戰現實世界的人類。
愈想愈感到不安的我,只能強迫停止自己的思緒。我抬起臉來看著卡迪娜爾,然後強行讓僵硬的脖子上下移動。
「……沒錯,的確不可能。這個世界太過於依靠外界的人類與能源了,所以很難獨立。」
「嗯……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被丟進水桶當中,只能默默等待被丟進鍋里油炸的魚群吧……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跳到水桶外自殺了。」
雖然聽見卡迪娜爾放棄掙扎的話聲,但我實在沒辦法就這樣點頭同意她的看法。
「但是……我實在沒辦法看得那麼開……跟痛苦地死去比起來,在沒有任何感覺的情況下瞬間消失還比較好,你想出來的這種答案或許是正確的。但我和這個世界的人民已經有太深厚的關係,所以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觀點。」
腦海里不斷浮現盧利特村和聖托利亞與我有深交的人以及他們的笑容。雖然不願意看見他們遭到黑暗領域的軍隊殘酷地殺害,但也沒辦法就這樣協助卡迪娜爾。把所有人的靈魂冊掉真的是唯一的最佳手段了嗎?
我無法接受突來的現實,只能緊咬住嘴唇,這時卡迪娜爾又用平穩的聲音對我搭話道:
「桐人啊,如果你協助我取回所有權限,那麼在消滅地底世界之前,我就實現你一部分的願望吧。只要你指定想解救的人,我就不消除那些人的搖光,會把他們凍結並且保留下來。接下來就等你回到外部世界後,找到容納他們靈魂的LightCube就可以了。我大概可以保留十個人左右。對你來說雖然不算最佳,但也算是次佳的選擇了。」
「…………!」
這意想不到的壁吾讓我猛吸了一口氣。
真的能辦到這種事嗎?
如田不保持LightCube的情報不需要電力,那麼只要把它從Cluster里抽出來並加以妥善保存,內部的搖光就不論過多久都不會劣化才對。雖然可能得花上一段時間,但等到STL技術普及化之後才將他們「解凍」的話,再次相遇也就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了。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自己真的能從位於RATH研究設施中樞的LightCube Cluster里偷出複數的Cube嗎?根據卡迪娜爾所說,Cube是長寬高各五公分的立方體,這樣口袋裡應該藏不了幾個才對。就算使用附近的容器,裝十個左右確實就是極限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答應這個提案,就非得選擇想要解救的靈魂不可。
這可不是在整理家庭用遊戲機的遊戲存檔啊。從最原始的意義來看,人工搖光們和我同樣是人類。我必須從無法避免的死亡當中,選出能夠獲救的十個人。而且只是因為他們跟我的交情比較好。我真的有資格與權利做出這樣的事情嗎?
「我……我實在……」
「辦不到」這三個字遲遲無法從我嘴裡說出來,我只能一直凝視著卡迪娜爾那看透所有事情般的雙眼。結果最後才擠出極為狼狽的求饒發言:
「——說起來,你為什麼會選擇我做為對抗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協力者呢?話先說在前面,我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任何的優勢。神聖術或是劍法比我厲害的人有一大堆。對了……就拿尤吉歐來說好了。
現在那傢伙要是認真跟我交手,我可能就贏不了他了。」
卡迪娜爾耐著性子聽完我這種消極抗辯之後,才像是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搖了搖頭。她接著又在桌上的杯子裡注滿咖啡爾茶——看起來是這樣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咖啡——並且啜了一口。
「……我是在二十年前才了解無法迴避負荷實驗階段,也就是黑暗領域的侵略。之後我便比之前更加拼命尋找能夠成為我手中長劍的人……」
她再次開始終於來到最終章的漫長物語,我也只能把喪氣話吞回肚子裡,專心聽她繼續說下去。
「……但就算找來再厲害的劍法或是神聖術的達人,要靠近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本人的話,除了必須突破整合騎士的護衛之外,還必須克服一項非常大的障礙。」
「……還……還有什麼障礙……?」
「嗯,在尋人的同時,我也想了數十種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但每一種的可行性都不高……當我左思右想時,時間也不停地過去,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進入負荷實驗的事前階段,黑暗領域早就時常派出先遣部隊來威脅盡頭山脈了。事到如今——當我開始檢討放棄藉由戰鬥來恢復權限,然後犧牲自己來說服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可能性時……我派出去的使魔忽然察覺到北方邊境的人民之間流傳著幾乎不可能發生的話題。」
「不可能發生的話題……?」
「至少桂妮拉變成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之後,就從來沒發生過這種現象了。那個女人為了防止人類擴大居住範圍而在世界各地設置了防礙物體……其中之一,就是能夠吸收廣大範圍的空間資源,而且擁有極高優先度與耐久度的巨樹。傳聞有兩名年輕人竟然把那棵巨樹砍倒了。」
「…………好像在哪聽過這件事耶……」
「我馬上移動配置在諾蘭卡魯斯北域的使魔,也就是夏洛特,讓它去尋找那兩個年輕人。終於找到他們時,那兩個人剛好要離開村子。於是我便擅一夏洛特先潛入其中一名看來粗枝大葉的年輕人頭上,然後開始探索他們是如何排除那幾乎無法破壞的物體……」
雖然很想就粗枝大葉這一點提出反駁,但實際上夏洛特在我頭上待了兩年以上我都沒有察覺,所以根本說不出任何話來。於是我只能繃著臉,催促卡迪娜爾繼續說下去。
「我馬上就知道他們成功的理由。因為亞麻色頭髮的年輕人,手裡的長劍是世界上沒有幾把的神器。雖然已經被殺掉很久了,但那是只有世界的守護龍承認的勇者才能獲得的武器之一……但知道這一點之後,我馬上又有了新的疑問。那就是為什麼這樣的年輕人會有這麼高的物體控制權限呢?很久沒有這種興奮感覺的我,接下來便日夜都豎起耳朵聽他們兩個人的對話。雖然幾乎都是不值一提的閒聊……」
「抱……抱歉喔。」
「好了,靜靜地聽下去。不久之後——在通往央都路上的旅館裡,我終於知道了那個理由。令人驚訝的是,那兩個傢伙竟然說靠他們兩個人就擊退了黑暗領域的大規模先遺偵察部隊。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麼原本應該分配給數十個人的龐大權限上升點數,就等於是被這兩個人獨占了。於是我便得知他們為什麼能夠獲得足以裝備紳器的權限……但這時新出現的問題又讓我倍受煎熬。問題就是——這兩個年輕人明明出生在沒什麼像樣衛兵隊的邊境,為什麼還能夠擊退擁有壓倒性戰力的黑暗領域哥布林戰士呢?」
「話先說在前面,有九成是靠虛張聲勢喔。」
原本打算斥責再次打斷話頭的我,但卡迪娜爾似乎又改變了想法,於是她便閉起嘴巴並且緩緩點了點頭。
「嗯……沒錯,我想應該是用上那種手段才能得到這樣的結果吧。但這個問題就花了我不少的時間才解開。因為黑髮的小子……也就是桐人你,應該是配合夥伴尤吉歐來改變自己的言行舉止吧。但是看到你把剩下來的食物餵給沒有飼養的動物,也就是野狗時,我便受到閃電般的衝擊,同時也了解你完全不受到禁忌目錄的束縛……」
「……我做了那種事嗎……」
「還做了好幾次呢。要是被別人看見可就不得了了。從那之後——我便透過夏洛特的眼睛仔細地分析你的發言和行動。連你們兩個人到達央都,進入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就讀後也一樣。開始觀察後過了一年左右……我終於得到了唯一的解答。那就是你並非在這個世界裡出生,靈魂被囚禁在LightCube里的人,而是來自於外部……也就是真正的創世神RATH存在的世界……」
「——那我讓你失望了吧。不但沒有應該要有的管理者權限,也沒有和RATH聯絡的方法……甚至連外界現在是什麼情形都不知道……」
當我帶著很不好意思的心情這麼表示時,卡迪娜爾便一邊輕笑一邊搖晃著右手的食指。
「這些事情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如果你擁有高過亞多米尼史特蕾違的系統權限,那根本沒必要連受了重傷都只用劍打倒哥布林。我也無法得知你為什麼會以現在的狀態出現在地底世界。我推測大概是某種事故造成的結果……不然就是限制記憶、知識以及權利後來這裡收集資料。不過如果是後者的話,你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這實在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嗯,說的一點都沒錯。如果真是這樣,連我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我一邊回想起左肩被哥布林隊長的刀砍過時的痛楚,一邊低聲這麼說道。
「但是對我來說,你依然是我夢寐以求的最大希望。我剛才也說過,在與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戰鬥時得面臨另一項重大障礙,而你正好是能夠克服這種障礙的存在。」
「到底是什麼障礙呢?」
「——在實行合成秘儀時,必須詠唱一長串的指令與調整龐大的參數。包含準備階段在內,大概需要三天的時間。」
再度出現的突兀話題,讓我只能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卡迪娜爾卻像是沒發現般繼續動著嘴唇說道:
「也就是說,一般戰鬥當中根本不用考慮到會出現直接連結到LightCube的神聖術。換言之,在戰鬥時就沒有靈魂被奪取,然後被洗腦成為整合騎士的危險性。但是——如果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放棄奪取我選擇的戰士,只專注於把他的靈魂轟飛呢……?不用經過嚴密的參數調整,指令應該就會縮短許多了。說不定在那個人和護衛戰鬥的期間,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就能夠完成詠唱。如果是對天命的攻擊,就能夠用裝備或神聖術加以抵抗。但如果是直接對搖光發動攻擊,就沒辦法進行任何防禦了。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後,我便陷入相當長一段時間的苦思。」
「……對靈魂的攻擊……那太恐怖了吧……」
「嗯。再厲害的戰士,只要記憶被撕裂就沒辦法戰鬥了……因此桐人,你是唯一能夠抵擋這種攻擊的人。就連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應該也沒辦法對把你的靈魂移動到地底世界的外部神器『STL』出手才對,因為根本不存在這種指令。現在知道我一直等待著你的理由了嗎?知道我為什麼設置了最大數量的後門,一直等待你在統一大會裡獲勝……或是以違反禁忌目錄的罪人身份踏進公理教會的用地,在被拖到審判現場前就先把你拉到大圖書館裡來了嗎……?」
終於把自己極為漫長的物語講到現在這個時間點,臉頰微紅的卡迪娜爾深深嘆了口氣。
「……這樣啊,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就算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地步,我依然不清楚自己潛行到地底世界來的理由。應該說,我就是為了知道這個理由才會以來到世界中心,這個唯一可能存在與RATH聯絡手段的公理教會為目標。
但是聽完這個活過漫長時間的少女如此堅決的發言後,我便不由得感覺自己來到這裡是某種引導之下的結果。雖然不知道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戰鬥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但我至少應該和卡迪娜爾一起盡最大的努力,就算只有十個人也要讓他們逃到現實世界裡,這就是老天爺的意思嗎——?
不對,老實說在把一切推給命運之前,我就已經沒辦法拒絕眼前這名兩百年來只是一直等待著這個瞬間的少女了。少女雖然說了好幾次自己是沒有感情的程式,但聽了這麼長一段故事之後,我覺得這並不是真的。卡迪娜爾應該也跟我一樣是有喜怒哀樂等感情的人類。就算她被唯一的願望——修正世界這個命令給束縛住了也是一樣。
「怎麼樣呢,桐人?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無法贊同我把這個世界歸零的計劃,那我就會用後門把你和尤吉歐送到你希望的位置。不過這樣你們在排除萬難打倒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達成各自的目的之後,就還得和我戰鬥了……要是真變成這樣,那也只能說是命了……」
卡迪娜爾低聲說完後,臉上便露出把我們帶到這座圖書館後最符合她年齡的清澈笑容。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回答
她的問題:
「卡迪娜爾……你說自己的靈魂是桂妮拉的複製品對吧……?」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那麼……你應該也流有貴族的純血。應該也擁有隻追求自己的利益與欲望的基因才對……那你為什麼沒有丟下這一切然後逃走呢?逃到邊境某個連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都追蹤不到的小村莊裡,以一個平凡女孩子的身份談戀愛並且結婚生子……最後在幸福當中死去,這些事你應該辦得到才對吧?那不是你的願望嗎?這兩百年來……你體內的血液應該會命令你遵從這種願望吧。你為什麼要違抗這種命令,獨自一個人在這裡等了兩百年呢……?」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卡迪娜爾露出滿臉笑容。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靈魂被烙印了Cardinal副處理程序的存在理由,所以對我來說,排除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與世界的正常化就是唯一的利益與願望。但是現在的我,只能把一切變成完全的虛無才能實現讓世界正常化的願望了。所以——所以我——」
由於卡迪娜爾忽然不再說下去,我便開始凝視她的眼鏡深處。她瞪大的深褐色眼睛似乎無法壓抑某種感情,所以產生相當大的動搖。她不久後便張開嘴巴,用幾乎快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表示:
「……不對……我錯了……我……我也有一個唯一的欲望……那是這兩百年來,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
卡迪娜爾先合起眼帘,然後又抬了起來,接著便一直盯著我看。她很難得像是在猶豫些什麼般皎緊嘴唇,雙手互握一陣子之後才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喂,桐人,你也站起來。」
「啥……?」
於是我也按照指示站了起來。卡迪娜爾這時整個人往後仰來抬頭看著直立而露出疑惑表情的我。我雖然不算高,但跟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少女比起來還是有一段差距。
卡迪娜爾繃起臉來看了一下周圍,然後把右腳放到剛才坐的椅子上,接著整個人站了上去。她回過頭來,像是要確認視線高度是不是跟我差不多般點了點頭。
「這樣就可以了。喂,桐人,過來這裡。」
「……?」
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狀況的我移動了幾步,站到卡迪娜爾面前。
「再前面一點。」
「咦咦?」
「別囉哩囉嗦的。」
心裡一邊想著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我一邊慢慢往前靠近。當她說這樣就可以了時,我們兩個人的瀏海已經快碰在一起了。老實說這時我已是冷汗直流,而卡迪娜爾則是瞄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後便迅速移開視線並且繼續做出命令:
「張開雙臂。」
「…………這樣嗎?」
「伸到前面來圍個圈。」
「……………………」
該不會按照她所說的去做的瞬間,就被手杖痛扁一頓吧——我一邊這麼擔心,一邊慢慢移動雙手,繞過卡迪娜爾的身體後在離她背部相當遠的地方讓左右手的手指碰在一起。
就這樣經過了幾秒鐘尷尬的沉默後,卡迪娜爾便很可愛地嘖了一聲。
「哼,麻煩的傢伙。」
當我想說究竟要我怎麼樣時——
卡迪娜爾推開長袍的雙手也畏畏縮縮地繞到我背後,然後我便感覺有微小的力道透過上衣傳了過來。碰到我額頭的巨大帽子發出聲音後掉到桌面上,栗色的捲髮也跟著輕撫我的左臉頰。肩膀和胸口隨即感到輕微的重量與溫暖的熱量。
「……………………」
承受更加尷尬的沉默好一陣子後,我便打算開口詢問變成這種情況的理由。但是卡迪娜爾幾不成聲的聲音卻快一步輕輕地震動了大圖書館的空氣。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才又繼續說——
「……這就是人類嗎?」
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卡迪娜爾在長達兩百年的孤獨當中不斷進行各種思索,如果說真有什麼是她最後想知道的事情,那一定就是和其他人接觸的感覺了吧。
人類這個名詞是根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發展出來的。既然身為人,就一定得和其他人交談、攜手並且感受靈魂的接觸。
但是這名少女卻在不會說話的書本包圍下,獨自度過了長達兩百年的時間。
這時我終於在某種程度的真實感下,實際感受到卡迪娜爾活過的時間。於是我便同時動起左右手,確實地把少女的背部拉了過來。
「……好溫暖……」
這道沙啞的聲音,與卡迪娜爾之前發出的聲音帶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我同時也感覺有顆微小,但確實有其溫度的小水滴緩緩在我臉頰上移動。
「……終於……得到回報了……看來我的兩百年並沒有錯……」
小水滴一滴、一滴地流下然後消失不見。
「光是知道這種溫度……我就滿足了……感覺自己受到充分的回報了……」
保持這樣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當感覺到空氣輕微流動時,我的臂彎里就沒有任何人在了。
從椅子上下來的卡迪娜爾拿起翻倒在桌面上的帽子,拍了幾下後便戴回自己頭上。她一邊推起圓眼鏡一邊轉過來的臉上,已經取回賢者才會散發出來的超然氣息。
「你要在那裡呆站到什麼時候。」
「……變化太大了吧……」
我對於這讓人覺得剛才的眼淚難道只是幻覺的發言提出抗議,然後直接坐到桌子角落。當我雙手抱胸並呼出長長的一口氣時,卡迪娜爾就在三男默默地等待,接著才隨口提出最後的問題:
「——你做出結論了嗎?究竟接不接受我的提案呢?」
「…………」
很可惜的是,我沒有當場在這裡做出回答的決斷力。
理論上來說,選出十名想救的人,然後藉助卡迪娜爾的力量讓他們逃到現實世界已經是最棒的結果了吧——因為現在的我實在想不出比這更好的代替方案了。
但這只是我想不到,並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我希望是這樣。所以我便抬起臉來從正面凝視著卡迪娜爾並且說道: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不過……」
我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出接下來的話:
「不過我不會放棄思考。接下來即使要和整合騎士以及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戰鬥,我也還是會繼續搜尋迴避負荷實驗階段的悲劇,以及讓世界在保持和平的狀態下持續下去的辦法。」
「唉,怎麼有這麼樂天的傢伙。不過我早知道你會這樣了。」
「因為……我也不希望你消失啊。如果要我選十個人的話,你一定也會是其中一個。」
瞬間瞪大的眼睛馬上被苦笑的感情覆蓋,接著卡迪娜爾便用誇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想不到你除了樂天之外,還相當愚蠢。如果我也跟著離開,那要由誰來結束這個世界呢?」
「所以……我才會說雖然了解狀況,但不會放棄掙扎啊。」
像是受不了我這近乎藉口的發言般搖了搖頭之後,賢者才轉過了身子。長袍翻轉時捲起了一陣微風,而乘著這陣風傳過來的平靜聲音里,帶著剎那間的接觸還是無法掩蓋的兩百年孤寂。
「你總有一天也會知道放棄時的痛苦……到時候就不是盡力而無法成功……而是得接受自己應該無法成功的推測……那麼——我們回去吧。你的夥伴差不多要看完歷史書籍了。讓我們和尤吉歐一起討論今後具體的行動計劃吧。」
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的卡迪娜爾沒有看向我,直接就朝著之前走過來的方向前進。
2
正如卡迪娜爾所預測的,我們回到歷史書籍的迴廊上時,坐在樓梯中段的尤吉歐剛好把膝蓋上的厚重書本闔起來。
像是從幾百年的歷史探訪中醒過來的他正用茫然的視線看著周圍時,我已經走過去對他搭話道:
「久等了,抱歉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裡。」
結果尤吉歐的背部不知道為什麼震動了一下,他接著又用力眨了幾次眼睛,然後才終於看向我。
「啊……啊啊,桐人。過了多久了……?」
「咦?呃……」
我急忙看了一下四周,結果發現不要說時鐘了,這裡連扇窗子都沒有。這時旁邊的卡迪娜爾稍微乾咳了一聲,然後才代替我回答:
「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了——看完人界漫長的歷史後有什麼想法呢?」
「嗯……怎麼說呢……」
尤吉歐聽見對方的問題後,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般咬了好幾次嘴唇,然後才用吞吞吐吐的口氣
低聲說道:
「……這本書里寫的事情,真的全都發生過嗎?感覺……好像在看一連串精心設計出來的童話故事一樣……因為幾乎每一個情節都是某處發生了什麼樣的問題,然後整合騎士便到該地去把問題解決,從此之後禁忌目錄里就又加了哪幾條項目之類的……」
「這也沒辦法,史實就是這樣。公理教會原本就是個一直在防止有任何漏網之魚出現的組織。」
卡迪娜爾恨恨丟出來的台詞讓尤吉歐瞪大了眼睛。也難怪他會這樣,因為這應該是他第一次遇見如此直接批評教會的人,而且對方又只是個年輕的小女孩——當然只是外表而已。
「那……那個,請問你是……?」
「啊~她叫作卡迪娜爾。呃……在被現在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放逐之前,她是另一名最高司祭。」
我說完籠統的介紹後,尤吉歐喉嚨深處便發出奇怪的聲音並且不停後退。
「等等,不用害怕啦。她願意協助我們和整合騎士戰鬥喔。」
「協……協助……?」
「是啊。這個人也有打例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重新當上最高司祭的目的。所以……應該算是共同戰線吧。」
這極為簡略的說明絕對不是在說謊,但我實在沒辦法說出等卡迪娜爾取回權限後,就得面臨全地底世界人民都會被刪除的結局。雖然總有一天得和尤吉歐談這件事,不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起頭才好。
我這名毫無心機的夥伴馬上就用深信不疑的眼神凝視著卡迪娜爾,然後露出有些惶恐的微笑。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曾經是最高司祭,那麼你知道愛麗絲……整合騎士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和盧利特村的愛麗絲,滋貝魯庫是不是同一個人嚼?如果是的話……你知道讓愛麗絲恢復的方法嗎……?」
聽見尤吉歐吞吞吐吐的問題後,卡迪娜爾稍微伏下了睫毛。
「抱歉……我在這個地方能獲得的情報極為有限。基本上我只知道不算多的使魔們所見聞的事情。如果是聖堂內部或者聖托利亞中心部發生的事情也就算了,但邊境地域的事件實在不清楚……我知道誕生了一名叫作愛麗絲的整合騎士,不過到現在還是不清楚她的出身……」
聽到這裡,尤吉歐便微微垂下了肩膀,但卡迪娜爾接下來說的話又讓他猛烈吸了口氣。
「——不過,整合騎士都是由『合成秘儀』這個神聖術誕生……不對,應該說創造出來的。我可以告訴你解除這個秘儀的方法。」
卡迪娜爾依序看著我和尤吉歐的臉,然後用威嚴的聲音說:
「只要除去插入他們靈魂當中的『敬神模組』(Piety module)就可以了。」
「敬神……模組……?」
尤吉歐吞吞吐吐地重複了一遍第一次聽見的單字,不對,應該說神聖語。而我則是在旁邊補充說明道:
「模組呢,就是表示零件的神聖語。在玫瑰園裡和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戰鬥時,你不是也看見了嗎?中途那個傢伙突然變得很奇怪……」
「是啊……從額頭裡跑出來紫色的棒狀水晶……」
「嗯,就是那個東西。」
舉起右手手杖的卡迪娜爾用它的前端在空中畫出了一條橫線,然後又比出把線從中切斷的動作。
「敬神模組是為了阻礙記憶的連結而插進額頭裡的。它能夠封印整合騎士的過去,同時強迫他們絕對效忠於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但是——這種強制又複雜的術式安定度都不高。只要從外部刺激模組周邊的記憶並讓它活性化,術式就有可能如你們所見的那樣遭到解除。」
「也就是說……只要刺激整合騎士過去的記憶就能解開術式囉?」
我順勢這麼提問,但卡迪娜爾卻沒有點頭同意。
「不……這樣還不夠。還有另一個絕對需要的東西。」
「是……是什麼東西?」
尤吉歐這時已經探出身體。
「就是模組插入前存在於該處的記憶。也就是對整合騎士來說最重要的記憶碎片。那大致上都是最愛的人的回憶。你們還記得是什麼話讓和你們對戰的整合騎士產生強烈反應嗎?」
當我挖掘著過去的記憶時,尤吉歐已經回答:
「記得,那是他母親的姓名。聽見那個名字之後,水晶就幾乎快掉出來了。」
「這麼說來,應該就是那個了……艾爾多利耶被取走關於母親的記憶,然後把模組埋進那裡。說起來呢,對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來說,整合騎士過去的回憶原本就是累贅了,但記憶和能力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把記憶全部消除的話,騎士的強項……也就是劍術的秘奧義或神聖術的術式也都會消失。所以她才只是阻斷記憶的連結而已。我為了延續生命而刪除了大量的記憶,同時也喪失了許多那段期間得到的知識與能力……」
卡迪娜爾短短呼出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我再說一次,所有整合騎士最重要的記憶碎片都被亞多米尼史待蕾達奪走了。不把它拿回來的話,就算能除去敬神模組(Piety module),記憶也無法重新連結。甚至有可能讓記憶產生重大的損傷。」
「記憶的碎片……那……那麼……如果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已經把從騎士那裡奪走的碎片破壞掉了呢……?」
我畏畏縮縮地問完後,卡迪娜爾便用複雜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她會這麼做……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是個相當謹慎的女人,所以不會破壞可能還有用的東西。她一定是把它們……保存在自己位於中央聖堂最上層的寢室里了……」
聖堂最上層——當我聽到這個名詞時,一部分記憶便受到了刺激,但在準確抓住那種感覺之前,它就又消失無蹤了。於是我只能帶著奇妙的焦躁感低聲說道:
「這也就是說……要讓整合騎士恢復原狀,就需要被奪走的記憶碎片,而要拿到記憶碎片,就得突破騎士們的防守,到達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所在的最上層嗎……」
「整合騎士可不是好應付的對手,你最好不要有隻打敗而不殺掉他們的想法。」
卡迪娜爾瞪了我一眼並且這麼表示:
「我能幫忙你們的,就只有給予你們和整合騎士對等的裝備而已。再來就要靠你們自己拼命和他們戰鬥了。」
「咦……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我原本以為從此就有能夠無限施展治癒魔法的強力後衛,一聽見她這麼說忍不住就如此反問道。但是卡迪娜爾馬上冷漠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離開大圖書館,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立刻就會察覺到,這樣就會變成得面對聖堂內所有整合騎士與那傢伙本身的總力戰了。如果你們有同時對上十名整合騎士也能獲勝的自信,那我是可以跟你們一起去,怎麼樣啊?」
在卡迪娜爾壞心眼的詢問下,我和尤吉歐只能急忙用力搖頭。
「——現在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應該還沒放棄抓住你們,然後改造成整合騎士的計劃。只有你們兩個人出去的話,她應該只會派出少數的整合騎士來準備生擒你們。你們只能依序突破這些騎士,然後衝上聖堂頂層了。」
「唔……」
如果要跟數量占優勢的敵人對戰,那麼就算把我們自己當成誘餌也必須把敵人分隔開來。但就算這麼做,還是得面對世界最強的整合騎士。剛才光是艾爾多利耶一個人就已經讓我們陷入苦戰,如果來兩名整合騎士的話,總覺得我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這時我已經陷入沉默,而兩眼露出煩惱光芒的尤吉歐則是代替我說道,,
「——了解了。需要戰鬥的話我們就會戰鬥,如果一定得殺掉他們……那也只能這麼做了。我們原本就是有了這樣的決心才會逃獄……但是,如果愛麗絲出現的話呢……?我沒辦法和愛麗絲戰鬥,我就是為了奪回她才來這裡的啊。」
「嗯……說得也是。尤吉歐啊,我能夠理解你的目的。好吧——如果整合騎士愛麗絲阻擋在你面前,那你就用這個吧。」
卡迪娜爾這麼說完後,便從穿著黑色長袍的懷裡拿出兩把很小的短劍。
它們有著只是把十字架前端削尖般的簡單造型,稱得上裝飾的大概就只有穿過柄頭小小孔洞的纖細鏈子而已吧。卡迪娜爾把閃爍著鮮艷紅銅色亮光的短劍分別遞給我和尤吉歐。原本想用指尖捏起纖細的劍柄,但意想不到的重量卻讓我差點把它掉到地上。明明全長不到二十公分,但拿起來的手感卻和修劍學院的制式劍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一擊必殺的兵器之類的嗎?」
我把手指穿進鏈子裡,然後一邊看著吊在眼前的短劍一邊這麼問道,結果卡迪娜爾又冷冷地搖了搖頭。
「你們看短劍的外表,應該就知道
它本身幾乎沒有攻擊力。我人雖然在這座大圖書館裡,但只要有人被它刺中,那個人和我之間就會出現一條絕對無法切斷的通路。也就是說,我用任何神聖術都能擊中那個人。因為這兩把劍原本是我的一部分。尤吉歐啊——你就躲過整合騎士愛麗絲的攻擊,然後用這把劊隨便刺中她身體的任何一處吧。這樣她的天命也幾乎不會減少。而在那個瞬間,我就會施術讓愛麗絲陷入深沉的睡眠當中……直到你們取回她的記憶,準備好解除合成秘儀為止。」
「深沉的……睡眠……」
尤吉歐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凝視著手掌上的紅銅色短劍。即使是比拆信刀還要細的武器,他對於用這個來傷害愛麗絲邐是會感到抗拒吧。
這時我輕輕拍了拍夥伴的背後並且說:
「尤吉歐,我們就相信這個人吧。如果要和愛麗絲交手並把她打昏的話,我們雙方一定都會受到不小的傷害。跟那比起來,被這種短劍刺中,幾乎就跟被沼澤馬蠅刺中沒有兩樣嘛。」
「……不過那種小蟲不會刺人喔。」
心情可能已經恢復了吧,只見尤吉歐跟在學院時一樣糾正我隨口說出的發言,然後才又面對卡迪娜爾。
「我明白了。如果無法說服愛麗絲,那麼我就會使用這把短劍。」
他緊握掌中的短劍,像是要說服自己般用力點著頭。這時我也鬆了口氣,再次看著吊在右手上的十字短劍。
「……卡迪娜爾,你剛才說這把劍是你的一部分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問題讓卡迪娜爾輕輕聳了聳肩。
「雖然我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可以生成任何物體,但還是沒辦法無中生有。」
「哦……?」
「存在於世界的資源有限啊。從你們砍倒的基家斯西達附近無法耕作就能知道這一點了吧?同樣的,如果我要生成擁有某種優先度的物體,就必須犧牲跟它同等的存在。過去我在跟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戰鬥的時候,那傢伙叫出劍來,而我則是創造出手杖——那個瞬間,寢室內就消失了一大批貴重的寶物呢,呵呵……」
卡迪娜爾用右手的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然後像是有點高興般露出了微笑。
「——不過正如你們所見,這座大圖書館是閉鎖的空間。就算要製作高優先度的武器,也沒有能當成變換對象的物體。無數的書籍說貴重當然是很貴重,但那是指書的內容……雖然也想過要用這根手杖,但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戰鬥時還得用上它,那麼能夠成為代償的,當然就只有我的身體了。我的身體很有價值喔,因為是整個世界裡擁有最高權限的人嘛。」
「身……」
「身體……?」
我和尤吉歐反射性地從上到下注意著卡迪娜爾纖細的身軀。雖然馬上覺得沒禮貌而移開視線,但也確認過她的四肢相當健全了。我把想說的話吞回去好幾次,最後才畏畏縮縮地問道:
「……那……那麼……也就是說,你切斷了身體的一部分並把它變換成物體,然後才再生那個部位嗎……?」
「笨蛋,那樣不就沒有付出任何代償了嗎?我用的是這個。」
卡迪娜爾側過頭部,然後用指尖輕彈了一下綁在纖細後頸兩側的短短栗色捲髮。
「喔……喔喔……原來如此,起頭髮嗎……」
「一把短劍的代償是一條我留了兩百年的辮子。如果你們更早一點來的話,就能在剪斷前讓你們看一下了。」
雖然是用開玩笑的口氣,但眼睛裡稍微露出一點悲傷的神色,這就是卡迪娜爾果然還是擁有一部分少女之心的最佳證明吧。
但是些許的感傷馬上就被賢者般的態度掩蓋過去了。
「——基於上述的理由,讓你們手裡的小小短劍擁有足以貫穿整合騎士鎧甲的銳利度與硬度。而且因為它們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依然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所以能夠穿越包圍大圖書館的虛無空間來建立一條通路……原本是我準備拿來對付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而生成的。桐人,你必須閃過那傢伙的猛攻,然後用它刺中那傢伙的身體。另一把本來是預備用的,不過只要一次成功就沒問題了。」
「嗚……我還真是責任重大……」
我再次看了一下吊在右手上的短劍,然後才終於注意到,它深沉的棕色光輝和卡迪娜爾帽子邊緣露出來的捲髮顏色完全相同。
尤吉歐聽了參雜著神聖語的說明後雖然還是感到有些困惑,但應該已經了解它的貴重性。
這時他又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那……那個……將只有兩把的短劍其中一把拿來救愛器絲真的可以嗎……?」
「沒關係。反正最後還是……」
卡迪娜爾說到這裡就不再繼續說下去,但她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已經完全看透我的內心了。
沒錯。反正最後為了要讓包含尤吉歐與愛麗絲等十個人的搖光逃到現實世界,還是得藉助卡迪娜爾的力量來解除愛麗絲的洗腦狀態。不過還是等奪回愛麗絲之後,再跟尤吉歐說明這些事情比較好吧。如果是跟自己最重視的人一起,尤吉歐可能就會同意脫離這個世界。不對,應該說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跟我走才行。
雖然對於不知不覺間就以卡迪娜爾的世界消滅計劃為前提的自己感到相當羞恥,但我還是緊握手裡纖細的鏈子。沒錯……可能真的得讓地底世界消滅了。但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能夠把卡迪娜爾算在那十個人當中。即使這樣會變成在欺騙她,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像是要從卡迪娜爾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下逃開般,側身拉開衣服的胸口,然後把鏈子套過頭部,讓短劍掛在胸前。讓尤吉歐也這麼做之後,我便向卡迪娜爾詢問剛才的說明中讓我有點在意的地方。
「話說回來……如果生成物體時需要付出某種代償,那麼我們來這裡時你生出來的那堆食物和飲料又是從哪來的呢?」
卡迪娜爾輕輕聳了聳肩,然後笑著這麼回答:
「哎呀,不用擔心。不過是消失了兩三本無聊的法學書籍而已。」
最喜歡歷史的尤吉歐這時雙手依然握著脖子上的鏈子,只聽見他喉嚨深處忽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嗯?怎麼了,還想吃嗎?還真是食慾旺盛耶。」
當卡迪娜爾舉起手杖準備要揮動時,尤吉歐急忙搖動雙手與頭部阻止了她。
「不……不用了,我已經很飽了!還……還是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不用跟我客氣啊。」
笑著這麼說道的卡迪娜爾真的讓人覺得她是故意要戲弄尤吉歐,這時她終於放下手杖,乾咳了一聲後才改變口氣說:
「——雖然順序有些變動,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這兩把短劍正是我們的王牌。尤吉歐的對象是愛麗絲,而桐人則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你們各自以用這把劍刺中她們的身體為最優先目標。只要能夠提升成功率,不論是偷襲、裝死或者任何手段都沒關係。我認為你們唯一贏過整合騎士的,就是耍小手段……不對,應該說知道該怎麼打實戰。」
在看起來有些無法苟同的尤吉歐開口說話前,我便搶先一步回應:「說的一點都沒錯。」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光靠小手段來達成目標……但可惜的是對方占有地利之便。所以還是得有正面進行戰鬥的準備。所以呢,卡迪娜爾。你剛才說了『給予你們和整合騎士對等的裝備』,應該就是會給我們一堆神器級武器與鎧甲吧?」
即使在這種緊迫的狀況之下,深深烙印在我身上的攻略組之魂還是對「入手最強武器事件」產生了敏感的反應。當內心充滿期待的我等著卡迪娜爾的回答時,這名賢者又露出今天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的無奈表情,然後講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冷漠回答:
「大笨蛋,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再說一遍,要生成高階物體——」
「——對喔……就需要同等級的物體作為代償對吧……」
「別露出小朋友把點心掉到地上時的表情!這樣會讓我對自己選擇你們的決定產生懷疑。說起來呢,你應該很清楚武器這種東西不是一拿到的瞬間就能得心應手的吧。就算我拿出再強力的神器給你,還是敵不過整合騎士們用了數十年,早已像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心愛武器。」
想起艾爾多利耶那條像是銀蛇般自由在空中蠕動的長鞭後,我也只能點頭同意她的看法。在SAO時期,獲得稀有武器後馬上拿來用在實戰上的確是一種大忌。
這時候別說是點心掉在地上了,感覺好像整盤聖誕蛋糕都被翻過來的我只能沮喪地垂下肩膀,結果卡迪娜爾又用無奈參雜著憐憫的表情繼續說道:
「說起來呢,就算我不拿出來給你們,你和尤吉歐不是部有相當強力的愛劍了嗎?」
「咦!」
這次換成尤吉歐表現出整
個人被彈起來一樣的反應,
「可以幫忙拿回我的藍薔薇之劍……還有桐人的黑劍嗎?」
「也只能這樣了。那兩把劍正是真正的神器。其中之一是整個世界只有四把的龍騎士專用武器,另一把是數百年來不斷吸取廣大地域資源的魔樹精髓……連我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都很難即時生成那種等級的武器。而且你們兩個人已經用慣那兩把劍了吧。」
「什麼嘛……既然能拿回來就早點說啊。」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把背靠在附近的書架上。老實說我已經不太抱希望能拿回被關進地牢前遭到沒收的愛劍了,如果可以拿回它們,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不過……說是要拿回來,應該也不可能直接把它們傳送到這裡吧?」
「嗯,看來你終於了解了。」
卡迪娜爾點頭同意我說的話,然後露出複雜的表情並且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們兩個人的劍應該是被收納在聖堂三樓的武器保管庫里了。最靠近的後門距離那裡只有短短三十公……三十梅爾而已,不過正如你們剛才所見,連結塔內的門僅能使用一次。因為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為了找我而施放出來的蟲子馬上就會聚集過來……因此你們從那扇門出去並且到武器庫拿回劍之後,就只能靠自己往上爬了。幸好武器庫正面就是主樓梯。」
「嗯~從三樓開始嗎……順便問一下,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房間是在幾樓啊?」
一雖然中央聖堂每年都在增高……但現在應該接近一百樓才對……」
「一百……」
我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那座建造在聖托利亞中心的大理石巨塔確實無論從街道的哪個地方都無法看到頂端——但沒想到樓層竟然還超越現實世界的高樓大廈。想到可能每一層都要進行戰鬥而感到有些泄氣的我,忍不住就求饒起來了。
「那個……至少也讓我們從五十樓開始嘛……」
「桐人,我們要樂觀一點啊。」
帶著苦笑插話進來的,是比我樂觀了十倍的尤吉歐。
「路程愈長的話,敵人應該會愈分散才對。」
「啊~嗯~或許是這樣啦……」
把背部慢慢往下滑,最後整個人坐在通道上後我才這麼低聲呢喃道:
「算了……反正我也爬過舊東京鐵塔的外側階梯。」
「什麼?」
「沒有啦。那麼——這樣就算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了吧。首先到武器庫拿回自己的劍。然後一邊打倒出現的整合騎士一邊往塔頂爬。這段時間裡如果遇見愛麗絲,就用短劍讓她睡著並且送到大圖書館。爬到一百層之後,再用短劍刺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接著回收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這時卡迪娜爾又用冷靜的聲音對好不容易做出覺悟的我說:
「抱歉,還有一件事情是你們必須要做的。」
「咦……什……什麼事?」
「你們兩個人的劍確實相當強,但光靠它們還是贏不了整合騎士。因為那群傢伙有讓武器性能增加好幾倍的恐怖技能。」
「啊……難道是『武器完全支配術』嗎……?」
聽見尤吉歐沙啞的聲音後,卡迪娜爾便點了點頭。
「神器級的武器繼承了大部分成為代價的物體原本的性質。和你們戰鬥的艾爾多利耶,他的『霜鱗鞭』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生擒東國最大湖泊的主人雙頭白蛇後轉換而成的武器。但即使轉換成沒有生命的武器,它還是殘存著蛇類行動的敏捷度、鱗片的銳利度、攻擊的準確度等參數。說起來完全支配術就是完全解放『武器的記憶』,藉此來實現令人難以置信的超攻擊力。」
「嗚咿,那傢伙的鞭子變成蛇根本不是什麼幻術嗎……」
我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撫摸被艾爾多利耶鞭子抽中的胸口。接著更一面祈禱白蛇不要有什麼慢性毒素,一面豎起耳朵聽卡迪娜爾繼續說下去。
「所有整合騎士的武器都是由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所賜,而他們也都會自己武器的完全支配術。他們當然是經過訓練,才能毫無滯礙地高速詠唱一長串術式。雖然沒有練習詠唱的時間,但你們要是不學會自己佩劍的完全支配術,就根本不可能獲得勝利喲。」
「等等……但我的黑劍本來不是生物而是一棵樹耶……?這樣有什麼能解放的記憶嗎?」
「當然有。剛才交給你們的短劍,正因為保持著是我頭髮時的記憶,也就是性質,所以才能經由跟完全支配術同樣的程序,來讓攻擊成功的瞬間就建立起和我之間的通路。當然連身為你佩劍前世的基家斯西達,還有尤吉歐藍薔薇之劍源頭的永久冰塊也不例外。」
「只……只是冰塊而已嗎?」
尤吉歐也茫然張大了嘴巴。因為冰的性質只會讓人想到「非常寒冷」而已。雖然感到疑惑,但這是這個世界裡唯二的神明之一所說的話,所以也只能強迫自己相信了。
「嗯……既然你說要教我們術式,那我們的劍就應該也能用完全支配術才對。能學到必殺技是再好也不過了,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招式呢?」
但對方的回答卻再次出乎我意料之外。
「別盡想依賴我~我會把術式寫給你們,但是這要靠你們自己來決定它會成為什麼樣的攻擊術。」
「咦……咦咦?為什麼?」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精髓不光只是詠唱『解放記憶』的術式就可以了。武器擁有者……邐必須在心中描繪出心愛武器解放時的強烈印象。應該說跟完全支配術本身比起來,這想起的程序才是核心力量。因為意志力……也就是『心念』正是這個世界一切的泉源……」
雖然卡迪娜爾快速說完一長串話,但我其實有一半以上都聽不懂。尤其無法判斷「心念」這個訶到底是神聖語還是泛用語,所以正想要詢問她是什麼意思,但記憶的角落卻快一步受到了刺激。
那是……沒錯,兩個多月前發生的事情。在修劍學院初等練士宿舍的花壇前握著被人砍斷的賽菲利雅花蕾而意氣消沉的我,忽然聽見某個人……不對,不是某個人。是卡迪娜爾的使魔,小小黑蜘蛛夏洛特在對我說話。她說所有的法術都不過是引導、調整「心念」的道具。
於是我便遵照她所說的,開始集中意念。想著開在周圍花壇的四大聖花散發出來的生命力,開始注入花盆上剩下來的幼苗時的模樣。我明明沒有詠唱任何術式,但確實有綠色光芒飄過天空並包圍幼苗……接著賽菲利雅花便活過來了。
沒錯,那一定就是卡迪娜爾所說的「想起的程序」了。如果是這樣,那麼確實沒有辦法把那種現象全部轉變成術式。
可能是知道我內心的想法了吧,卡迪娜爾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依然露出茫然表情的尤吉歐說:
「跟我來吧。先休息一下,之後再來構成術式。」
穿過歷史書籍的迴廊並往下走了幾層樓梯後,我們回到一開始她帶我們來的大圖書館一樓圓形房間。
放著許多饅頭與三明治的盤子還在正中間的桌上,而且經過兩個小時以上都還冒著熱氣。看來它不只能恢復食用者的天命,同時也被施加了永遠不會變冷的術式。
雖然看見那種模樣後食慾當然會再次受到刺激,但知道它們是書架上的書變成的之後,就很難再伸手拿起它們了。當內心抱著如此糾葛的我和尤吉歐呆立在現場時,卡迪娜爾先是往上瞪了我們一眼,然後才冷冷地說:
「這些會阻礙想起,不吃的話我要讓它們消失了。」
「等……等一下,先收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就好。離開的時候我要帶一些在路上吃。」
聽見我依依不捨的發言後,賢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接著便舉起右手的手杖。她只是咚一聲敲了一下桌面邊緣,大盤子和饅頭等食物就沉到桌面下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把有椅背的椅子,接著卡迪娜爾就做出要我們坐下的動作。我在她的指示下坐了下來,凝視著變得空無一物的桌面。
我並不是要再次召喚饅頭,只是專心地描繪著目前不在手邊的愛劍——暫定名稱是「黑劍」的模樣。不過實際上我也沒有太多握住它的機會,所以沒辦法想起它細部的構造。
坐在我旁邊的尤吉歐和我進行同樣的嘗試,然後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困難,只見他苦著一張臉說:
「……卡迪娜爾小姐,佩劍不在眼前還要描繪它解放力量的模樣……這真的做得到嗎?」
但是坐在對面的卡迪娜爾,這時也說出令人相當意外的回答:
「就是沒有才好啊。實物放在眼前的話,你們的意念就會受到局限。要接觸、貼近並且解放藏在劍里的記憶,根本不必用上手和眼睛。只要有心眼就夠了。」
「心……眼嗎……」
低聲說完後,我再次想
起賽菲利雅的幼苗復活時的情形。當時我的確沒有碰到分享生命力的四大聖花以及瀕死的賽菲利雅,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它們。我只是帶著強烈的信念來描繪生命力滿溢、聚集並且注入的景象。
身旁的尤吉歐似乎也有所理解般不停輕輕點著頭。穿著黑色長袍的賢者看著這樣的我們,先是微微一笑,然後才以莊嚴的口氣說:
「好了。那你們先集中意念,想像你們的愛劍橫躺在桌上的模樣。在我說好之前不准停止。」
「……知道了。」
「我試試看。」
我和尤吉歐小聲這麼回答,接著便端正坐姿,把視線放在桌面上。
剛才只過了五秒鐘就放棄了,但這次我就是持續死盯著桌面不放。我告訴自己不用急躁,首先從把心情放空開始。
現在想起來,我一直用「黑劍」這種隨便的暫定名稱……不對,應該說隨便的劍名來稱呼它,它也實在是有點可憐。
它以從大樹基家斯西達頂端砍下來的樹枝作為素材,再經由央都的金屬工匠薩多雷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磨成劍的形狀,我還記得完工那天是三月七日。而今天是五月二十四日,所以它跟我相處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除了保養與練習的時間外,只有和前年的主席上級修劍士渦羅,利邦提比賽時才曾經把它從劍鞘里拔出來,再來就是——和今年的主席萊歐斯·安提諾斯實際交手的時候。算起來總共也才這麼兩次而已。
但即使我正是砍倒它前身基家斯西達的人,黑劍還是發揮了應該是它自身意志的力量來救了我。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握住劍柄使出劍技時的一體感、興奮感都絕對不會輸給我歷代的愛劍。
說起來我之所以遲遲不幫黑劍取名,可能是因為它和尤吉歐擁有的神器「藍薔薇之劍」並排在一起時,形成的對比實在太過於強烈了也說不定……
白與黑、花與樹。這兩把劍連相似的地方都形成正比。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從兩年前要離開盧利特村時,就一直被一種藍薔薇之劍總有一天會和黑劍互相攻擊的預感囚禁到現在。
我的理性告訴我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因為它們的主人,也就是尤吉歐和我根本不存在任何戰鬥的理由。但是感性卻又表示兩把劍之間就不一定了。因為基家斯西達就是被藍薔薇之劍砍斷而仰倒在大地上……
明明想要放空,腦袋卻充斥著回想與擔心,但我還是一直描繪著黑劍躺在桌上的模樣。它有著簡單的圓錐台形柄頭,裹著黑色皮革的劍柄,勾勒出清晰曲線的劍鍔。稍厚的劍身帶著黑水晶般深沉的透明感,讓人看不出它原本是樹枝。它還能吸取照射到上面的光芒,讓宛如剃刀般銳利的劍刃與劍尖發出美麗的亮光……
一開始劍的各個部位都只是矇矓的影像,隨著我的想念漸漸變淡,形狀也愈來愈是清晰。不久後甚至具備了硬度、重量以及溫度,接著開始在桌面上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當我持續凝視著光艷的劍身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再潛深一點,直到接觸到藏在劍里的記憶以及存在的本質為止。」
劍的黑色無聲無息地擴展開來。它覆蓋了桌子、地面、周圍的書架與油燈,把整個世界變成一片黑暗。不知不覺間,毫無光線的無限空間裡就只剩下我和劍而已。黑劍靜靜地劍身朝上,柄頭朝下地浮起來,然後就靜止不動。接著我的外形就開始搖晃、崩解,意識完全被吸到劍裡面去。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一棵生長在冰冷土壤上的杉樹。
四周圍是相當深邃的森林。但我身邊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任何樹木。我就這樣孤伶伶地站在一個圓形空間的正中央。我試著對覆蓋腳邊地面的青苔與小小的蕨類植物搭話,但它們都沒有回應。
…………孤獨。
猛烈的寂寞感盈滿我的內心。因為想用樹梢和其他樹木接觸,於是每當風吹時我就拼命搖動枝椏,但很可惜的是我根本碰不到它們。
只要長得更大一點,說不定就能與它們有所接觸了。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我的根部便更加拼命吸收地力,而樹葉也盡情地吸取著陽光。我的樹幹馬上隨之變粗,樹枝也跟著變長了。目前最靠近我的是一棵枹櫟樹,而我如同針一樣銳利的葉子已經接近它光滑的淡綠色樹葉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在我快碰到它時,袍榛樹的葉子就枯成褐色並且全部掉落。連樹枝與樹幹都失去水氣而整個腐朽,最後從根部往後倒去。而且不只是袍梁樹而已。佇立在空地周圍的樹們也不斷枯死並且崩壞。它們的亡骸馬上就被青苔蓋過去了。
我只能在變得更大的空地里獨自悲嘆,然後再次吸取地面與太陽的力量。我的樹幹一邊震動一邊不斷往外膨脹,樹枝也隨著朝四方攘張。我又努力伸展葉子,朝著日前最靠近自己的大葉楠前進。
但這次對方的葉子還是在我快到達前就先枯萎,而失去生命的樹幹也跟著傾倒。當然旁邊的樹也是一樣。樹群不停地崩壞,空地也隨之愈來愈大。
我因為想伸長樹枝而吸收地力與陽光,結果讓附近的樹木全枯死了。即使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我還是不放棄與其他樹接觸。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同樣的情況後,我已經比森林裡的樹木大了幾十倍,而且原本的空地也比一開始大了幾十倍了。當然,我的孤獨感也是一樣。
無論怎麼伸展枝極,我尖銳的葉子是永遠不可能碰到其他樹木了。當我了解這一點時,事情已經發展到無法回頭的地步。我那比森林高出許多的枝葉絲毫不受控制地獨占大量的陽光,巡梭在地面的根部也同樣不斷吸取龐大的地力。冰冷的空地日益擴大,樹木也一根接著一根倒下……
「好,到此為止。」
忽然聽見的聲音讓我從杉樹里解放出來。
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周圍的景象就已經恢復成大圖書館。橘色燈光照耀下的無數書架、擦得光亮的石頭地板,圓桌——以及放在上面的兩把劍。那是我的「黑劍」和尤吉歐的「藍薔薇之劍」。兩把看起來都像是實物,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兩個人的愛劍在被帶到聖堂時就已經被沒收了。
茫然眺望了白劍與黑劍好一會兒後,桌子對面忽然有一隻小手伸過來先握住了黑劍。那個瞬間劍便晃動了一下並且無聲地消失了。
手接著又握住旁邊的藍薔薇之劍。這時劍依然像是被手掌吸進去般瞬時失去了蹤影。
「…………嗯,我確實收到你們引導出來的『劍之記憶』了。」
朝滿足的聲音拾起頭來,眼神馬上和坐在另一側的黑色長袍少女——賢者卡迪娜爾對上了。這時我才了解剛才自己陷入某種恍神狀態當中。看了一下旁邊就能發現尤吉歐綠色的眼珠也露出茫然的神情,結果他的身體忽然震動了一下並且不停眨著眼睛。
「……咦……我剛才在盡頭山脈最高峰的頂端……」
聽見夥伴以瞹昧的口氣這麼呢喃著,我忍不住就露出苦笑並且對他說道:
「你到那種地方去了嗎?」
「嗯。那裡非常寒冷與寂寞……」
「喂,還不能放鬆喔。」
當我們快要進入聊天模式時就挨了罵,於是急忙端正姿勢。我偷偷瞄了一眼桌子對面,發現年幼賢者眼鏡下方的眼睛已經閉了起來。她微微皺著眉,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不久後才輕輕點頭表示:
「嗯……我看還是別在技巧下功夫,以簡化術式為優先比較好。那麼,就先從桐人的劍開始吧。」
卡迪娜爾用左手輕輕敲了一下桌子,結果馬上有一張羊皮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桌面上。她接著又把右手掌貼在白紙上,然後開始由上往下撫摸紙面。
卡迪娜爾光是這麼做,就讓紙上清楚浮現出長達十行的術式。她隨即將羊皮紙轉過來滑到我面前。然後重複一次同樣的動作,把第二張紙移動到尤吉歐前面。
我和夥伴先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才同時注視著自己的羊皮紙。
以藍黑色墨水與端正字體所寫成的文字列,全部是由神聖語,也就是英文字母所組成。沒有任何的泛用語,也就是日文。按照神聖術式的標準格式,左邊是行數編號,右邊則是本文。我一邊看著從第一行「System call」開始到第十行「Enhance armament」為止的內容,一邊數著單字數量。最後發現它長達二十五個單字。
雖然確實比整合騎士艾爾多和耶使用的「霜鱗鞭」完全支配術還短了一點,但要把它們全部記住依然是件相當困難的工作。
「那個……可以把這張紙帶走嗎……」
「當然不行了,就連學院裡頭的菜鳥練士也不准在實技演練時看課本吧。」
卡迪娜爾以「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拒絕我後,接著又表示:
「第一,帶和這座圖書館有關
連的物品到外面去,然後又不小心讓東西落到對方手裡的話,空間隔離可能就會出現破綻。」
「那……那剛才拿到的短劊……」
「那只會連結我個人所以沒關係。好了,別抱怨了,快點背吧。尤吉歐已經開始囉。」
嚇了一跳的我看向旁邊,馬上發現夥伴又發揮他優等生的特質,已經一邊死盯著羊皮紙看一邊輕輕動著嘴唇。這時我也只能放棄掙扎,把視線移回術式上,結果卡迪娜爾竟然又做出另一道無情的指示:
「限時三十分鐘,時間到之前一定要背起來。」
「怎……怎麼這樣,又不是學院的考試……至少給我們多一點時間……」
在我不死心想要繼續交涉時,卡迪娜爾馬上又發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脾氣。
「笨蛋!聽好了,你們被人沒收佩劍並且關進地下監牢已經是昨天上午十一點左右的事了。從那時候起要是過了二十四個小時,所有權就會被重置,好不容易生成的完全支配術就沒辦法用囉。」
「啊……對……對喔。順便問一下,現在的時間是……?」
「早就超過上午七點了。假設你們需要兩個小時來回收佩劍,現在也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囉。」
「…………知……知道了。」
我終於下定決心,認真地看起眼前的一長串指令。
幸好地底世界的神聖術和ALfheim Online的魔法不同,是用比較熟悉的英文來表記。而且文法也和程式語言相近,所以可以一邊理解意思一邊記憶。
卡迪娜爾寫給我的術式似乎是由①參照保存在主記憶裝置內的物體深層檔案(也就是「劍的記憶」)②選擇出需要的部分加以變形③套用到現在的劍上來擴張攻擊力等三個程序所構成。手法就類似我在初等練士時代以賽菲利雅花所進行的「緩衝檔案覆蓋實驗」,但用在術式上的儘是學院教科書里也沒出現過的單字,如果不是熟知所有指令的卡迪娜爾,根本就不可能把它寫出來吧。
當我把十行術式刻畫在腦袋裡時,頭腦的一部分還是持續進行著思考。
創造出地底世界的RATH研究者們,把記述這個世界所有物體的資料形式稱為「記憶性視覺」。雖然主觀時間上已經是遠在兩年多前發生的事情了,但我曾經在現實世界台東區御徒町的艾基爾店裡向亞絲娜和詩乃說明過它大致上的構造。自從被關進這個世界之後,我也透過觀察和實驗讓自己的考察有了一點進展。
和既存的VRMMO不同,存在於地底世界的萬物不是由多邊形所構成。它們是從連接世界——不對,是從居民的意識里讀取石頭和樹木、貓和狗以及道具和建築物的記憶,將其平均化後積蓄在主記憶裝置「Main Visualizer」裡頭。然後再按照需要讀取哪些記憶來提供給潛行者。我之所以能讓在北帝國應該無法開花的賽菲和雅開出花朵,就是用「能開花」的意念暫時把「無法開花」的平均化緩衝資料覆蓋過去的結果。
這個世界裡的所有物體都被以記憶的形式保存下來。
這樣的話,反過來說應該也能把記憶物體化才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解釋我過去曾經看過的現象了。
兩年兩個月前,在盧利特村南方森林醒過來的我,來到了貫穿整座森林的魯魯河岸邊。結果就在那裡看見了極為鮮明的影像。那是一名亞麻色頭髮的少年、金色長髮的少女以及黑色短髮的少年走在夕陽下的背影。
影像雖然幾秒鐘就消失了,但是那絕對不是幻覺。我現在閉上眼睛也能清楚地回想起染上紅色夕陽的天空、少女頭髮上晃動的光芒以及踏過矮草時的腳步聲。當時我從自己的記憶里喚出了那三個孩子。亞麻色頭髮的男孩子一定是尤吉歐。金髮女孩則是愛麗絲。而黑髮的男孩子
就是——……
「三十分鐘了。背起來了嗎?」
卡迪娜爾的聲音中斷了我在意識角落展開的考察。
我把桌面上的羊皮紙翻過來,試著回想整句術式。雖然精神不是很集中,但卻很平順地從頭念完整串術式,這時安了心的我才回答:
「應該不會錯了。」
「這答案有點矛盾喔,尤吉歐怎麼樣呢?」
「呃……嗯,我也應該……沒問題。」
「好吧。」
卡迪娜爾以硬是把苦笑吞下去的表情點了點頭,接著又加了句: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完全支配術的威力再大,也不能隨便亂用。它每次使用都會給劍的天命帶來很大的損傷。當然,也不能因為捨不得使用而落敗。覺得是一決勝負的時機就不用客氣了。還有用完之後得好好把劍收回劍鞘里恢復它的天命。」
「太……太難了吧……」
我參雜著嘆息低聲說完後,隨即把桌上的羊皮紙還給卡迪娜爾。當我為了小心起見而又看了一眼術式時,忽然就發現到某件事情。
「……咦?這串術式的最後一句是『Enhance armament』對吧?」
「怎麼,不滿意?」
「不、不是啦。和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對戰時,那傢伙使用的完全支配術邐有下一句的樣子……好像是……Re、R………」
當我吞吞吐吐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時,尤吉歐從旁邊解救了我。
「應該是Release recollection吧……他一這麼詠唱,鞭子就變成真正的蛇了。那真的很嚇人呢。」
「對對對。卡迪娜爾,我們的完全支配術不需要這一句嗎?」
「唔……」
黑衣賢者露出「怎麼又提出麻煩問題來」的表情,然後回答了我們的疑問:
「聽好了,武裝完全支配術有『強化』和『解放』兩個階段。強化是喚醒武器的部分記憶,讓它發現新的攻擊力。而解放呢……正如字面的意思,就是喚醒武器全部的記憶,然後解放狂暴的力量。」
「原來如此……狂暴的力量嗎?艾爾多利耶的『霜鱗鞭』在強化的時候是能增加鞭子的射程以及讓它產生分裂,而解放的話鞭子就會變成蛇來自動攻擊敵人……」
卡迪娜爾眨了一下眼睛來肯定我說的話,接著又冷冷地表示:
「沒錯。但是話先說在前面,你們還不能使用解放術喔。」
「為……為什麼?」
把身體轉向不停眨著雙眼的尤吉歐後,賢者才用嚴厲的口氣繼續說道:
「我說過是狂暴的力量了吧。剛剛學會術式的劍士還沒辦法控制經由記憶解放所產生的攻擊力。高階的神器就更不用說了……力量不只會傷敵,同時也會波及自身,一個搞不好可能會喪命喔。」
「我……我明白了。」
由於發揮學院時期優等生特質的尤吉歐已經乖乖點頭了,我也只能跟著他這麼做。但卡迪娜爾似乎已經看透我的不滿,她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加了一句:
「你們兩個……可能也會有能夠使用解放術的一天,佩劍自然會告訴你們一切。不過也要你們能順利把它們拿回來啦。」
「這樣啊……」
我的回答讓卡迪娜爾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然後便高舉起右手的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
我和尤吉歐面前的兩張羊皮紙就這樣從尾端捲起來並且開始收縮——當我注意到它的變化時,羊皮紙已經變成細長的烤餅乾了。
「動了這麼多腦筋應該餓了吧,快吃吧。」
「咦……?難道吃了之後就不會忘記背起來的術式嗎……?」
「別妄想了。」
「這……這樣啊。」
和尤吉歐互看了一眼後才伸手拿起烤餅乾。原本以為是那種在聖托利亞中央市場買來吃過的,在烤過的小麥粉麵團後灑上砂糖的簡單零食,結果竟然是派的餅皮配上白巧克力這種現實世界裡才會出現的食物。咬了一口後,馬上有濃密的甜味隨著清脆的口感在嘴裡擴散開來,那種令人懷念的味道讓我幾乎快要流下眼淚。
我像是在和尤吉歐比賽般迅速把餅乾吃完,深深呼出一口氣後才拾起頭來,結果馬上和以平穩的視線注視著我們的卡迪娜爾四日相對。
這時年幼的賢者緩緩點了點頭並且說:
「那麼……差不多是別離的時候了。」
短短一句話卻帶著沉重的份量,但我馬上就搖頭回答:
「只要我們達成目的,你就能離開這裡了吧?所以不要說什麼別離嘛……」
「嗯,說得也是。如果一切都能夠順利的話……」
「…………」
如果我們在朝聖堂最上層前進的戰鬥中被整合騎士打敗的話,卡迪娜爾就得再次在這座大圖書館裡承受漫長的忍耐。在找到接下來的合作對象之前,負荷時驗階段應該就會
先來臨,人界也會因此而陷入一片水深火熱當中吧。
但是即使知道可能會有這種悲慘的結局,卡迪娜爾的微笑還是相當平穩且清澈,讓我有種胸口被人緊緊揪住的感覺。賢者對緊咬住嘴唇的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就迅速轉過身子。
「快沒時間了,跟我來吧……我從距離聖堂三樓武器庫最近的後門送你們出去。」
從大圖書館一樓中央大廳到通往無數後門的入口這段路可以說短到令人感覺沮喪。
站在默默背誦完全支配術術式的尤吉歐身邊,我只能一直凝視著卡迪娜爾走在幾步前面的小小背部。
我還想跟她說說話,了解更多她在這長達兩百年的時間裡所感覺與所想的事情。雖然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的感情已經涌到喉頭,但卡迪娜爾卻踩著不容許絲毫猶豫的堅定腳步,讓我也只能默默跟著她前進。
三面牆壁上並列著許多通道,卡迪娜爾帶領我們來到才剛來過的大房間裡,接著又直接走進從右側牆壁延伸出去的通道當中。繼續前進了十公尺左右,當我們來到通道盡頭,一面設置了一扇簡樸房門的牆壁前面時,她終於停下腳步來轉身面對我們。
卡迪娜爾粉紅色嘴唇露出來的微笑依然相當平穩。感覺上甚至帶著某種滿足感的嘴角動了起來,接著便有清晰的聲音流出。
「尤吉歐……還有桐人。世界的命運就交付在你們兩個人手上了。它究竟是會被地獄的業火所包圍……還是沉入完全的虛無當中,又或者是……」
她筆直地凝視著我的眼睛,然後說出接下來的話:
「——能找到第三條出路呢?我已經把該說的全說了,也把該給的全給你們了。你們只要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就可以了。」
「……真的很謝謝你,卡迪娜爾小姐。我們一定會到達聖堂最上層……然後讓愛麗絲恢復原狀。」
尤吉歐以下定決心的聲音這麼宣告著。
我也覺得應該說些什麼比較好,但是腦袋卻是一片空白。只能深深低下頭來。
卡迪娜爾點了點頭後便收起笑容,然後伸出左手握住門把。
「那麼……出發吧!」
門把開始旋轉,下一個瞬間,門便大大地打了開來。我和尤吉歐抵抗著立刻趁勢吹進來的寒風,一口氣往門外衝去。
當我們往前走了五六步時,背後再次傳來細微的聲音。轉頭往後一看,馬上發現只剩下光附的大理石壁冷冷擋在那裡,通往大圖書館的門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