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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五章 右眼的封印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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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world」。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名稱。由於這不是泛用語而是神聖語,所以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是在不了解該名詞意義的情況下生活在其中。

地底世界的中心「人界」是直徑達一千五百基洛爾的正圓形。而人界周圍則被「盡頭山脈」所包圍,山脈後方是哥布林與半獸人等亞人族所棲息的暗黑帝國「黑喑領域」--只不過幾乎沒有人親眼看過道片領土。

目前人界總共分為四個帝國,統治北部的是擁有肥沃草原、深邃森林以及眾多湖泊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呈現標準扇形的帝國國土南端,也就是扇子的底部則是帝國首都「北聖托利亞」。由於其他三個帝國的構造完全相同,所以四國首都就在人界中心接合成一個小圓形,而這個小圓形就被稱為「央都聖托利亞」。

聖托利亞的中央聳立著超越四帝國權威,藉由「禁忌目錄」這部絕對法典以及「整合騎士團」的絕對武力來支配人界的「世界中央公理教會」白色巨塔。

這座巨塔被人民稱為「中央聖堂」。從各方面來說,這棟高度似乎直達陽神索魯斯的雄偉建築物才是人界的中心。而這也代表它是整個地底世界的中心。

這便是尤吉歐所知道的世界的全貌。

自從和夥伴桐人一起由北帝國最北端的小村莊盧利特往南邊旅行後,到今年春天為止轉眼就已經過了兩個年頭。

在北域最大的城鎮薩卡利亞進入衛兵隊,然後獲得隊長親筆推薦函並來到央都已經是去年早春的事情。他成功通過帝國最高峰劍士養成機構「北聖托利亞帝立修劍學院」的入學考,以初等練十的身分接受一整年嚴格的訓練,接著在年末的進級考試當中順利進入原本目標的前十二名之內。

名列前茅的十二個人已經不是高等練士,而是名為「上級修劍士」的資優生。他們不但可以住進擁有寬敞修練場的專用宿舍,也不用遵守學院大部分的繁文縟節,一年當中只要努力練習來爭取「帝國劍武大會」的參賽權即可。

每天的學科課程、劍技指導以及之後的自主訓練雖然相當辛苦,但對尤吉歐來說依然是如作夢般的每一天。如果兩年前沒有和那名叫桐人的少年相遇,自己應該還過著在森林深處從早到晚揮動斧頭的生活,而這種日子將一直持續到年老卸下「天職」之後才能停止。想不到現在竟然能參雜在貴族子弟之間學習劍術與神聖術,一步一步慢慢朝著自己的目標邁進。

尤吉歐的目標和其他學生不同,在人界最高峰的劍技大會「四帝國統一大會」里獲得優勝接著被任命為光榮的「整合騎士」並非他最後的目的。

成為騎士之後,他將穿過連一等爵士也無法踏入的公理教會中央聖堂的大門……然後在那裡與過去被帶到聖堂里的青梅竹馬愛麗絲‧滋貝魯庫相見。

他原本已經放棄這遙不可及的希望,但夥伴桐人卻幫忙他重新開拓出通往夢想的道路。這兩年當中,無論遇上什麼樣的困難,只要兩個人同心協力就一定能夠過關。尤吉歐教導喪失記憶的桐人帝國基本法等各種規則,而桐人則是傳授尤吉歐獨門的「艾恩葛朗特流」劍術,兩人就這樣以兄弟……不對,應該說以雙胞胎般的步調一路努力到今天。

即使成為上級修劍士的現在,尤吉歐和桐人在宿舍里也是住在同一間房間當中。不過兩個人分別有自己的寢室,共同使用的只有客廳。這裡除了寬廣、柔軟的程度是盧利特村自家完全無法比擬的床鋪之外,還有能夠盡情使用熱水的豪華浴室以及提供各種料理的修劍士專用食堂,其實尤吉歐到現在還對這樣優渥的生活感到有些罪惡感,但桐人卻馬上就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不過就連這樣的桐人,還是有件事情讓他和尤吉歐一樣感到相當頭痛。

學院給予十二名上級修劍士的特權不只有專用宿舍。每個人都還配屬了一名優秀的初等練士,以「隨侍」的身分幫忙照顧生活起居。

尤吉歐去年也以隨侍的身分服侍了豪放磊落的學長劍士,而且也絲毫不覺得辛苦……應該說反而覺得相當快樂,但立場相反之後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今年擔任尤吉歐隨侍的竟然是出身於六等爵士家,而且年紀剛滿十六歲的緹潔‧休特里涅。而另一名同樣出身六等爵士家的十六歲少女羅妮耶‧阿拉貝魯則是桐人的隨侍。結果這便讓兩名出身邊境的男孩子感到相當不習慣。

當然尤吉歐並不討厭緹潔本人。這名總是充滿活力的少女有著北域相當稀有的火焰般紅髮與紅眼珠,而且一直相當努力向上,連應該是指導者的尤吉歐也從她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但是--尤吉歐到現在還是不習慣讓只比自己小三歲,而且還是貴族出身的女孩子來照顧自己。

結果尤吉歐每次都因為不好意思而說出「那個我來就好了」,而緹潔也每次都會立刻回答:「不行,這是隨侍的工作!」

桐人的狀況其實也跟他差不多,這一個月里只要羅妮耶來打掃房間,他就一定會隨便找個理由離開。只不過--

今天--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十七日,當緹潔與羅妮耶打掃完房間時,終於回到房裡來的桐人手裡竟然還抱著一個裝滿蜂蜜派的大紙袋。其實這是位於北聖托利亞六區,東邊第三條街道上的老店「跳鹿亭」的知名商品。桐人替自己和尤吉歐拿起兩個派之後隨即表示「拿回房裡大家一起吃吧」,接著就把剩下來的派全都遞給緹潔她們。

由於初等練士平時禁止外出,當然也就沒辦法到市場上購買零食。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禮物讓兩名少女感到相當高興,連尤吉歐也是第一次看見她們跑回初等練士宿舍。

修劍士的任務是和隨侍練士建立良好關係,而且除了劍術之外也必須指導生活與品格等各方面,所以蜂蜜派也算是桐人努力想和她們打好關係的一環吧--只不過實在給太多了,當尤吉歐一邊這麼想一邊側目瞪了他一眼時,這名黑髮的夥伴只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將派吃完,接著表示:

「那麼尤吉歐,吃晚飯前要不要稍微陪我練習一下啊。」

「我是無所謂。但明天有上級神聖術的考試唷。而且除了筆試之外,還有桐人最不拿手的『凍素』生成實測呢。」

「嗚……」

尤吉歐的提醒讓原本準備抓住練習用木劍的手倏然停止。不死心地猶豫了幾秒鐘後,桐人終於嘆了口氣並且放下手臂,以感觸良多的聲音表示:

「真是的,為什麼來到這種地方還得為了考試而看書呢……」

的確正如桐人所說的,在盧利特村里揮動斧頭時,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央都學習神聖術。雖然和桐人一樣覺得練習劍術比背誦複雜的術式要有趣多了,但學科考試要是一直不及格的話,就算劍術成績再好也沒辦法獲得劍武大會的參賽資格。

--不用尤吉歐多加說明也了解這個事實的夥伴,在撩起跟制服同樣漆黑的頭髮後,隨即用無力的聲音說道:

「尤吉歐。我從現在開始要一直拚命看書到熄燈時間為止,能拜託好心的你幫我從食堂里把晚餐拿過來嗎?」

「了解。早知如此為什麼不平常就每天看一點書呢……」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但這世界上就是有無法辦到這一點的人哪……」

留下奇妙的達觀發言後,桐人便迅速穿越客廳,走進北側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和一個半月前還在那裡過生活的初等練士宿舍不同,上級修劍士宿舍是一棟正圓形建築物。三層樓的房子中央部分整個被掏空,周圍環繞圓形的內廊,而十二名修劍士起居的房間則並排在南側外圍。

一樓有食堂以及大浴場等設施,二、三樓各有六間學生用的起居室。起居室內部是由兩間房共用一個客廳的構造,而尤吉歐和桐人的房間目前是在三樓。

房間是由第一年年末最後考試的名次順序來排列,第一名是三樓最東側的三〇一號房,第二名則是三〇二號房……然後依此類推,第十二名就是位於二樓的二〇六號房。尤吉歐的房間是三〇五,而桐人則是三〇六。這也就是說在一百二十名初等練士當中,尤吉歐的成績排名第五,而桐人則是第六名。

兩個人之所以能順利住進連結在一起的兩個房間,除了原本就這麼打算之外,還有一半算是幸運。兩人一開始當然是準備獨占第一與第二名--在不放水的情況下,只有這樣才能住同一個房間--但在對上教官的檢定考里桐人是第四名,而尤吉歐只拿到第五名,當兩個人正因為這樣將不能住在一起而緊張不已時,桐人卻又因為在最後的劍招演練以及神聖術考試里大量失分而變成了第六名。

結果雖然順利達成了同住一間房的目的,

但又因此而出現了新的課題。

因為兩個人在一年……不對,十個月後就一定得以學院第一以及第二名的名次畢業,才能獲得帝國劍武大會的參賽權。桐人在入學時是第七名,而尤吉歐是第八名,所以也算是有所進步了,但想到上面還有四名劍士,就沒辦法對現狀感到太樂觀。

不過桐人倒是相當冷靜,他似乎覺得只要能入選上級修劍士就已經跟獲勝沒有兩樣。當然他的自信也不是毫無根據,因為修劍士不再跟之前一樣由考試的總分來決定排名,而是按照一年四次的「檢定比賽」來決定名次。這些比賽的對手不是教官而是自己的同學,所以可以無視評分基準,只要贏過對方就可以了。

而在各方面都超乎想像的夥伴在兩個半月前還是初等練士的時候,就已經和當時的首席上級修劍士進行過初擊勝負的比賽並且獲勝了。雖然裁判當時判定為平手,但無疑是由桐人贏得勝利。而且和他交手的強力剛劍使還是代代擔任帝國騎士團劍術指導的二等爵士家長男。

尤吉歐跟著擁有雄厚實力的桐人學習了兩年只有他才懂的艾恩葛朗特流劍術,因此也不是對自己的劍術沒有自信。但是能不能跟夥伴一樣樂觀就是另外的問題了。就算是在筆試的前一天,他也無法省略每天的鍛鍊。

平常總是陪自己練習的夥伴這時已經躲回自己房間去臨時抱佛腳了,因此尤吉歐只能獨自拿起木劍走出房間。

呈大圓圈狀的內側走廊,對面的空間從一到三樓都已經掏空,所以能從上方的圓形天窗看見傍晚火紅的天空。說起來在故鄉盧利特村,甚至是薩卡利亞鎮上都沒有看過如此豪華的建築物。連腳下的地板都是磨得相當光滑的高級木材,彎曲的牆壁上還掛著幾幅以帝國歷史為題材的圖畫。

--要是跟在故鄉的哥哥們說自己住在如此豪華的建築物裡頭,而且還有自己的隨侍,他們一定不會相信吧。

尤吉歐一邊走在漫長的走廊上一邊茫然地這麼想著。

雖說是上級修劍士,也不過是一介學生,就已經能享受如此優渥的待遇。那麼經常在統一大會裡獲得前幾名的劍豪--或者是權力高過四皇帝家族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究竟過著如何奢華的生活呢?

「……唉唷,不行。」

尤吉歐用扛在肩膀上的木劍敲了敲自己的頭。

可能是入學一年後已經比較習慣學院裡的生活了吧,有時會忘記剛由村子出發時的初衷而嚇一大跳。自己待在這裡不是為了提升身為劍士的名聲來獲得金錢或名譽。

「……愛麗絲……」

他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聲呢喃出重要的姓名。

不論是在這裡的生活或者是在檢定比賽中獲得勝利,甚至是以成為整合騎士為目標,全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為了奪回應該被幽禁在公理教會中央聖堂某處的金髮青梅竹馬--

從建築物北側樓梯來到一樓的尤吉歐直接走向鄰接宿舍的專用修練場。這也是上級修劍士的特權之一。初等練士的時候必須和眾人一起在大修練場或者沒有屋頂的野外練習場揮動木劍,但現在已經能待在明亮且寬廣的室內盡情練習而不用在意時間了。

走過短短的連結走廊並打開盡頭的門後,尤吉歐隨即聞到每年春天都會重新鋪設的地板所發出的清香。他停下腳步,用力吸了一口氣,但是在途中便屏住了呼吸。這是因為空氣中參雜了些許黏膩香氣的緣故。

穿過更衣小房間來到修練場後,不祥的預感馬上就成真了。

站在寬敞地板正中央的兩名男學生注意到尤吉歐而轉過頭來,接著立刻明顯地繃起臉來。他們可能正在練習劍招吧,只見一個人把木劍停在半空中,而另一個人則在幫忙調整手腳的位置,兩個人看見尤吉歐後便相當刻意地把手放下來。

不用這麼警戒心十足,我不會偷你們的劍招啦。尤吉歐邊在內心如此說道一邊向他們輕輕點了點頭,接著便走向修練場的角落。雖然認為他們會跟平常一樣無視自己的存在,但這次先來到此地的其中一名男性竟然往前一步並且開口說道:

「唉唷,尤吉歐……修劍士,今天晚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對他搭話的,是剛才準備往上揮劍的男人。他高大強壯的身軀包裹在鮮艷的紅色制服底下,頭上則垂著波浪狀的金髮。算是端正的臉龐上這時雖然堆滿笑容,但在「尤吉歐」與「修劍士」之間故意隔了一些空檔,是為了要諷刺尤吉歐是沒有姓氏的開拓農民。

如果要對這種無聊的小手段發脾氣將會浪費練習時間,所以尤吉歐只是裝出沒有發現的表情並且回答:

「晚安,安提諾斯修劍士。是的,很不巧的和我同寢的……」

但他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另一名男學生尖銳的叫聲給蓋過去了。

「太沒禮貌了吧!在稱呼萊歐斯少爺的時候應該要加上『首席修劍士閣下』吧!」

尤吉歐將頭轉向這名身穿淡黃色制服且用髮油將灰色頭髮梳地相當服貼的男性後,雖然已經覺得難以忍受,但還是輕輕低下頭說:

「那可真是抱歉了,吉傑克修劍士。」

感到更加憤怒的男性馬上往前跨出一步並叫嚷著:

「竟然又做出這種無禮的行為!稱呼我的時候應該要加上『次席』才對!難道說你藐視這所修劍學院光榮的歷史與傳統……」

「唉呀,算了吧,溫貝爾。」

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後,溫貝爾立刻閉嘴並且往後退。

正如對方剛才所說的,灰色頭髮的溫貝爾‧吉傑克正是生活在這棟宿舍的十二名學生中排名第二的次席上級修劍士。而金髮男萊歐斯‧安提諾斯則是排名第一的首席上級修劍士。也就是說萊歐斯取代了上上個月和桐人展開激戰的上屆首席渦羅‧利邦提的地位。

與散發一股寡默武人氣息的渦羅不同,萊歐斯是一名一看就知這是上級貴族的俊美男性,不過兩人劍法的特質卻十分相似。由於他們同是「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劍士,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個性講好聽一點是高雅,講難聽一些就是陰沉的萊歐斯竟然跟渦羅一樣擁有一擊打倒敵人的剛劍,這一直是讓尤吉歐有些無法接受的一點。

之前和桐人談話時,他曾經說過上級貴族們的劍有一半的威力是來自於孩提時期一路培養上來的強大自尊心。雖然萊歐斯在對於劍術的真摯心以及修練的激烈程度上根本就比不上渦羅,但自尊心方面他絕對凌駕於渦羅之上。所以萊歐斯的劍才會有那種纏人的重量。

--但是自尊心這個名詞能夠等於榮譽感嗎?如果那傢伙也有強烈的榮譽心,為什麼還老是搞些無聊的小動作呢?

無法接受這種說法的尤吉歐提出反駁後桐人想了一會兒,接著又這麼回答:

--榮譽心是不斷證明自己能力後的成果,但自尊心就不一定了。萊歐斯他們一定是利用和他人比較來培養自尊心。所以那些傢伙才會凡事都要貶低我們兩個不是貴族,而且還不是央都出身的鄉下人。反過來說,他們不持續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一直維持重要的自尊心了。

尤吉歐雖然有些無法理解桐人所說的話,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尤吉歐要是表現出謙卑的姿態而讓萊歐斯等人的自尊心獲得滿足,那麼他們的劍也會因此而越變越強。

雖然會覺得那乾脆以挑釁、輕視的態度來回應他們,但尤吉歐和夥伴不同,到目前還沒有辦法拿捏是否違反校規的境界線,所以還是不願意引起無謂的紛爭。

因此尤吉歐雖然對自己過於溫馴的性格感到有些氣惱,但在向兩人行了個禮表示歉意後便再次朝著練習場角落走去。

踏上剛從央都附近森林砍下來,目前還擁有大量天命的白木地板後,惡劣的心情也開始逐漸消散。在滿是石造建築物的央都里,修練場算是能夠享受新鮮樹木香氣的貴重場所。

--雖然萊歐斯等人應該從小就跟隨家庭教師習劍,但我七年來也一直在盧利特的森林裡,每天朝著基家斯西達揮動兩千下斧頭啊。自尊心或許比不上他們,但我絕對有屬於自己的驕傲。只不過……揮動的不是劍而是斧頭就是了。

尤吉歐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西側窗邊幾根個人練習用的圓木前停下腳步。由於這些圓木也跟地板同時更新,所以側面仍未出現凹陷。

他用雙手握住白金橡樹制的木劍,擺出最基本的中段姿勢並調整呼吸。

「嘿!」

尤吉歐立刻隨著簡短的叫聲從頭上揮下手裡的劍。「咚」一聲沉重的敲擊聲響起,直徑三十限的圓木因為右側面遭受敲擊而整個震動了起來。

尤吉歐一面感受兩手上傳來的舒暢手感一面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將劍從左邊往下揮落。接著便是重複右、左、右、左的順序。敲擊十次之後,自己的身體、木劍以

及圓木之外的事物就從意識當中消失了。

尤吉歐每天晚上所進行的,就是這總共四百次的左右上段斬。他不像萊歐斯等人會複習白天教練所教授的複雜劍招。這是因為夥伴兼師父的桐人表示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這個世界裡,重要的是灌注在劍上的意念。

在教授尤吉歐劍術時,他時常這麼表示。

--不論是諾魯基亞流、巴魯提歐流或者我們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奧義」都是相當強力的劍術。只要掌握髮動的訣竅,劍就會半自動地揮舞起來了。但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問題。今後我們應該會面臨許多像我和渦羅比試時那種秘奧義對上秘奧義的比賽。如此一來,就只能靠劍的重量來左右整個戰局了。

重量。

尤吉歐也了解這不單純只是指劍本身的重量。

和桐人對戰的渦羅‧利邦提是將出身於騎士團劍術指導之家的榮譽以及重責灌注在劍上。而尤吉歐服侍了一整年的哥魯哥羅索‧巴魯托學長則是灌注鍛鍊成鋼的肉體裡產生自信。至於指導桐人的索爾緹莉娜‧賽魯魯特學姊是不斷鑽研凌厲技巧。最後萊歐斯和溫貝爾等上級貴族則是用自尊心來改變劍的重量。

那麼我要灌注什麼在自己的劍上呢?

當尤吉歐忍不住這麼問道時,桐人只是像平常一樣笑了笑並且回答「這就要靠你自己去尋找了」。但他可能覺得這樣的答案太過於抽象了吧,於是馬上又加了一句「光是練習劍招是沒辦法發現的唷」。

所以尤吉歐即使是在來到聖托利亞的旅行途中,以及獲得進入修劍學院的資格後也每天反覆進行著擊打圓木的練習。因為不是貴族也不是劍士的尤吉歐,唯一的經驗就是魯直地在盧利特南邊森林裡持續揮動了好幾年的斧頭。

不對,其實他還有另一項重要的堅持。

那就是想奪回被公理教會帶走的愛麗絲。即使像這樣揮著木劍的時間裡,青梅竹馬的金髮少女也依然存在於他的腦袋當中。因此在故鄉森林裡砍伐基家斯西達的時候,他一定也是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吧。

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當愛麗絲被名為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的整合騎士帶走時,尤吉歐只能在一旁觀看。當時他手裡明明握著能夠砍斷鋼鐡的「龍骨斧」,但卻沒有辦法揮動。身邊明明有某個……和白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拚命大叫著「尤吉歐,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對了……那到底是誰呢。像那樣叫我名字的朋友,應該就只有愛麗絲一個人而已啊。但是那道稚嫩的聲音好像到現在都迴蕩在自己耳邊。

當尤吉歐一邊在頭腦的一角自動數著揮擊的次數,一邊想潛進自己記憶深處的時候--

「唉呀唉呀,尤吉歐同學的練習怎麼總是這麼奇怪啊。」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讓尤吉歐無法集中思緒。結果劍的軌道也因此稍微偏離,樵夫時期沒準確砍中凹陷處的不舒服反動使他的雙手感到麻痹。

在廣大修練場角落的尤吉歐和正中央的萊歐斯等人明明有段距離,但卻能夠清楚聽見他們的聲音,這很明顯是因為對方為了讓他聽見而放大了音量。尤吉歐明明早已習慣這兩個傢伙的冷言冷語,卻還是產生了動搖,而這也讓他感到相當慚愧。尤吉歐對自己說了幾次「別理他們」後隨即再度開始揮劍,但是--

「溫貝爾,你看見尤吉歐同學每天晚上都做同樣的事後,不會想知道這不是劍招也不是劍技的練習究竟有什麼意義嗎?」

「說的沒錯,萊歐斯少爺。」

故意放大音量的對話再度傳了過來,接著又是呵呵的嘲笑聲,尤吉歐的外表雖然沒有任何反應,但內心已經忍不住反駁了冋去。

--萊歐斯,看來你還是跟平常一樣,只有桐人不在的時候才這麼多話啊。

從上上個月開始,萊歐斯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見到尤吉歐和桐人待在一起就不再對兩個人挑釁了。雖然在發現尤吉歐落單時便會更加倍地諷刺他,但這兩個人似乎不是看尤吉歐好欺負,而是因為覺得桐人相當詭異的緣故。

原因好像是初等練士時代後期桐人與萊歐斯等人之間發生過某件事情,但就算詢問自己的夥伴,他也只是回答「只不過是一點小爭執」,而尤吉歐當然沒辦法直接詢問萊歐斯。上個月畢業典禮之後,桐人送給索爾緹莉娜學姊稀有的藍色花朵盆栽時,萊歐斯與溫貝爾的臉色忽然就整個發青。雖然這似乎和他們害怕桐人的理由有關,但尤吉歐怎麼想都無法理解當中的關聯。

不過至少和桐人在一起時就不會再因為他們的嘲諷而心煩,所以尤吉歐也沒有任何不滿。但成為上級修劍士之後,總不能還一直倚靠夥伴的庇護吧。

下個月,也就是六月中旬左右馬上就有今年第一次的檢定比賽。雖然畢業前的比賽才能決定最後的排名,但第一次直接對決就敗給萊歐斯等人的話今後會相當令人擔心。雖說一年來一直是次席的索爾緹莉娜修劍士在最後一場比賽才打敗不動的首席渦羅‧利邦提,但這種大逆轉不可能時常出現--哥魯哥羅索當時像是自己獲勝了般高興地這麼說道。

今年的首席萊歐斯以及次席溫貝爾也跟渦羅一樣是從小受到海伊‧諾魯基亞流菁英教育的強者。雖然性格上完全讓人無法尊敬,但劍技方面確實領先了其他貴族出身的學生不少。老實說,即使現在距離比賽已經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自己也還不知道應該要灌注什麼於劍上,才能與他們的剛劍匹敵。

--但至少揮劍的次數絕對不能輸給你們。

暗暗在心裡下了這樣的決心並揮完四百下木劍之後,尤吉歐便慢慢地挺直身體。

他從腰帶上拿起手帕,首先將木劍擦乾淨。接著才一邊擦拭額頭與脖子上的汗水,一邊往後瞄了一眼。萊歐斯等人還是一樣占據了練習場中央,然後互相品評著彼此劍招的表現。

當尤吉歐把視線拉回來並且鬆了口氣時,吊在學院主講堂上的「宣告時刻之鐘」已經用跟故鄉教會裡的鐘完全一樣的旋律來宣告時間是晚上六點。與有一大堆規律必須遵守的練士宿舍不同,修劍士宿舍大部分的時間都可以由學生自行決定,所以在六點到八點之間隨時都可以去吃晚餐。雖然也能繼續練習一會兒,但今天還得幫勤於準備考試的夥伴拿晚餐到房間去才行。

--話說回來,桐人那傢伙沒有特別指定菜色吧。如果有那傢伙不喜歡的涼拌粒瓜,那我一定要多盛一點給他。

當這麼想的尤吉歐將木劍與手帕夾回腰帶上並朝出口走去時,舉著劍的萊歐斯又大聲地說道:

「唉唷,尤吉歐修劍士只是敲敲圓木,完全不練習劍招呢。」

溫貝爾馬上就配合著說:

「萊歐斯少爺,聽說尤吉歐同學曾經是鄉下某個地方的樵夫唷。我看他可能只知道怎麼對付圓木的技巧吧。」

「這就是我的疏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身為同一宿舍的修練者,我應該教他一招半式才對啊。」

「哦哦,萊歐斯少爺真是有雅量,真不愧是爵士的模範!」

這好像事先已經已經排練過的一搭一唱讓尤吉歐拚命壓抑住想嘆氣的心情,接著準備就這樣離開現場。但這時候溫貝爾又直接對他搭話,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尤吉歐同學,怎麼樣啊。要不要乾脆接受萊歐斯少爺的好意,讓他指導你一下呢?這種機會可能不會再有囉。」

事到如今,尤吉歐已經沒辦法裝成沒聽見而自行離開了。因為故意無視說話者將會被視為違背禮貌的行為。按照慣例,上級修劍士擁有的懲罰權通常只針對初等練士以及高等練士,所以同樣身為修劍士的尤吉歐應該不會受到處罰才對,但慣例並不是明文化的法規。這兩個傢伙也有可能會強行對他施予罰則。

因此尤吉歐原本準備向他們說聲「不用麻煩二位」然後就離開,但忽然間又改變了想法。

他心想這說不定真是個好機會。

萊歐斯與溫貝爾是上級修劍士的首席與次席--也就是學院裡排名第一與第二的強力劍士。而且桐人也經常說「不能小覷他們兩個人」,所以尤吉歐也沒有看輕兩人實力的意思。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尤吉歐還是對萊歐斯等人「源自於自尊心的實力」感到有些無法接受。以自己高貴的身分為榮,輕視、嘲弄平民出身或者家裡爵位不及他們的學生……這樣的本性真的可以變成劍的力量嗎?感覺上要是承認這一點的話,雙親、教會的阿薩莉亞修女、卡斯弗特村長以及青梅竹馬愛麗絲從小教會自己的「敬愛他人的精神」似乎就會受到褻瀆。

目前即使對方明顯露出輕視的眼神,尤吉歐依然不忘對萊歐斯等人抱持最低的敬意--雖然實在無法喜歡他們。但如果這樣的態度反而滿

足了萊歐斯等人的自尊心並且讓他們的劍愈來愈沉重的話,那實在太令人感到泄氣了。

就算是這樣,尤吉歐還是壓根不想模仿這兩個人以輕蔑他人來過生活的方式……不過,他希望在下個月的檢定比賽前能夠搞清楚,由自尊心所產生的實力究竟如何。既然他們現在主動提出要指導自己,可能就是了解這一點最好的機會了。

尤吉歐迅速考慮到這裡之後,又在心裡加了一句「這好像是桐人那個傢伙才會有的想法」,接著才再次打開閉上的嘴巴:

「……這的確是相當難得的機會。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要麻煩兩位指點一二了。」

一聽他這麼說,萊歐斯與溫貝爾馬上揚起眉毛。看來尤吉歐的反應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但兩人的嘴唇馬上就出現了淡淡的笑容。

首先是溫貝爾用力伸展雙臂,接著用尖銳的聲音說:

「哈哈,當然沒問題了!你就在這裡展示劍招吧。對了,那首先從簡單的『猛炎之劍‧第三式』開始好了……」

「不,吉傑克次席修劍士。」

尤吉歐輕輕抬起右手,仔細考慮過用字遣詞後才慢慢說出:

「難得兩位這麼大方,我希望能夠不要只講評劍招,而是親身來體驗吉傑克次席高貴的劍法。」

「…………你說什麼?」

溫貝爾臉上嘲諷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想探查尤吉歐意圖的懷疑,以及猛獸用爪子戲弄獵物時的殘忍表情。

「你說……直接體驗嗎?這也就是說……想被我的劍砍砍看囉,尤吉歐修劍士?」

「可以的話當然希望能夠點到為止,但我是請求指導的人,怎麼好意思厚著臉皮多說些什麼呢。」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初擊勝負也沒關係囉。」

這時他梳得相當服貼的灰色頭髮似乎有些翹起來了。原本就相當細的雙眼這時已經眯得像是絲線一樣,而且還射出異常凶暴的視線。尤吉歐充滿自信的態度雖然讓他有所疑慮,但殘虐的個性似乎已經掩蓋了這份憂心。

「身為次席修劍士以及四等子爵家的子弟,本來就有義務要回應他人的請教。好吧,那我就在尤吉歐修劍士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劍技好了。」

話才剛說完,他便馬上以誇張的動作拔出插在腰帶上的木劍。他的劍雖然跟尤吉歐一樣是白金橡樹所制,但劍身側面還雕刻了相當細緻的圖樣。

這時站在溫貝爾身邊的萊歐斯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馬上又改變想法而把話收了回去。他慢慢往後退了二梅爾左右,當溫貝爾把視線看向他時,他也只是帶著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老大承認後愈來愈是得意的溫貝爾,馬上把劍尖對著雙手輕鬆朝下並且育挺挺站在那裡的尤吉歐,接著大聲叫道:

「那麼要開始囉!就讓你親身體驗一下……海伊‧諾魯基亞流的真髓!」

他將雙腳前後打開,然後又將只用右手握住的劍擺出扛在肩膀上一樣的姿勢。這正是諾魯基亞流秘奧義「雷閃斬」的起手式。之所以不像剛才所說的大話那樣使出海伊‧諾魯基亞流威力強大的「天山烈波」,應該是顧慮到尤吉歐的安全--不對,應該只是想要藏招而已吧。

話雖如此,雷閃斬也絕對不是什麼好對付的招式。即使是沒有劍鋒的木劍,被直接擊中頭部的話也會損失一半天命,然後暫時喪失意識。「減少他人天命」當然是嚴重違反禁忌目錄,但在雙方同意的比賽當中則可以允許擊中對方的身體一次。當然溫貝爾完全沒有點到為止的打算。

次席修劍士擺在肩上的雕花木劍已經開始放出藍光。從擺出起手式到發動奧義只需要短暫的時間來看,溫貝爾的確有次席修劍士的實力。但是尤吉歐早就預測出劍即將劃出的軌道。因為雷閃斬就跟艾恩葛朗特流眾多秘奧義里的「垂直斬」完全一模一樣。

「……嘿呀!」

溫貝爾的劍隨著尖銳叫聲揮出。

但尤吉歐的右手已經搶先一步動了起來。他從左腰拔出木劍,經過短暫的蓄力隨即發動了秘奧義。他直接由斜下往上砍的劍擋下了溫貝爾從正上方落下的攻擊。這是艾恩葛朗特流的「斜斬」。

不知道為什麼,桐人教給自己的所有秘奧義都不是由泛用語而是以神聖語來命名。而且理由似乎連桐人本身都不知道。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成為「貝庫達肉票」的他已經喪失了出現在盧利特村前的記憶。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能說他沒有連劍技都忘掉實在是太幸運了。

斜斬雖然和雷閃斬同樣是單發劍技,但它最大的特徵是能夠由右上往左下,或者由左下往右上等兩個方向來發動砍擊。尤其後者剛好能配合從腰間拔劍的動作,所以能大幅縮短發動時間。

通常看見對方發動秘奧義後就已經來不及以秘奧義來接招,只能用力往後或者往左右兩邊跳來閃躲--就算這樣也幾乎無法避開。但是尤吉歐晚了一步使出的斜斬卻帶著淺藍色軌跡與溫貝爾的雷閃斬在空中產生激烈撞擊,發出了不像木劍衝撞的聲音與光芒。

「嗚哦……!」

溫貝爾簡短地叫了一聲,臉上驚訝的表情馬上變成了憤怒,接著用渾身的力量把劍壓下來。相抵的兩把劍上依然包裹著藍色以及淡藍色光芒。只要一方的劍再被往後推幾限的距離,那麼秘奧義就會瞬間中止,接著劍便會被整個彈開。這時尤吉歐也拚命踏穩雙腳的腳步,想把右手的劍完全揮盡。

發出兩聲「喀、喀」的鈍重聲響後,溫貝爾的劍便往後退了兩限。雷閃斬的藍色光芒變小並且開始閃爍,劍技看來馬上就要中斷。

--單純比拼力量的話果然還是我占上風!

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像這樣獲得證實之後尤吉歐也更加有自信了。即使比不上貴族們連手指腳趾角度都異常講究的動作,但在故鄉森林裡藉由每天揮兩千下沉重斧頭所鍛鍊出來的腕力絕對不會輸給他們。就連以一身鋼鐵般肉體為傲的哥魯哥羅索都曾稱讚過尤吉歐的身體「雖然瘦但經過相當的鍛鍊」。

貴族出身且修練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學生里有人認為平民出身的哥魯哥羅索所練的巴魯提歐流只是「鄉下劍法」。雖說腕力在追求美感的劍技演練里的確派不上用場,但在比賽當中卻是相當有用的武器。而且桐人傳授給自己的艾恩葛朗特流是以臨機應變見長,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夠讓自己的木劍與對方相抵。

--就算還找不到「灌注於劍上的力量」,但靠兩個人鍛鍊出來的技巧與力量應該不會輸給任何一名貴族了!

內心有了這種確信的尤吉歐隨即用盡全身的力量想把劍揮起。

但下一個瞬間……在相抵的劍後方,溫貝爾臉上忽然出現了足以稱為兇相的異常表情。

「別太得意忘形了……!」

他的眼睛與眉毛上揚到界限,然後從外露的牙齒之間迸出金屬質的怒吼。同一時間,幾乎已經消失的藍光忽然帶著黑色光亮再度復活了。

嘰嘰。這次換成尤吉歐的木劍發出遭到推擠的聲音。他的右臂受到加倍的抵抗,手腕與肩膀馬上感到一陣劇痛。原本往下壓的兩限距離瞬間被推回,兩把木劍再次冋到原來的位置緊緊相抵著。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在緊要關頭止住頹勢的尤吉歐瞪大了眼睛。平常根本沒有揮汗練習,來練習場也不過就是檢查劍招動作的溫貝爾不可能有這樣的腕力。如果不是肉體的力量……那這就是桐人所說的,「自尊心所產生的力量」囉。尤吉歐實在無法容忍溫貝爾推崇自己眨低他人的個性,但這種個性竟然能讓他的劍帶有壓過日常鍛鍊的威力嗎?

真令人不敢相信。絕對不相信創世神史提西亞竟然會允許這樣的道理存在。

當尤吉歐正想否定眼前的狀況時,露出滿臉兇相的溫貝爾頭髮整個翹起來並且低聲說著:

「以為用這種卑劣的偷襲就能夠攻破我的劍嗎?」

「卑……卑劣……?」

「沒錯。先露出快被擊中的模樣,然後才忽然使出這種不屬於任何劍招的技巧不是卑劣是什麼?」

「你……你錯了!這是我的流派……『艾恩葛朗特流』的戰鬥方式!」

尤吉歐反射性這麼大叫。如果海伊‧諾魯基亞流是重視技巧威力與華麗程度的流派,那麼艾恩葛朗特流就是首重擊中對方的實戰流派。因此才會追求發動秘奧義的速度,而且也擁有其他流派所沒有的「連續技」。

也就是說,艾恩葛朗特流唯一傳承者桐人「不矯情、不自誇、總是朝目標勇往直前」的生活態度就是該流派的理念。他就算遇到挫折也毫不放棄,只會不斷地繼續挑戰。如果不是跟在他身邊,別說是聖托利亞了,尤吉歐甚至連薩卡利亞鎮都到不了。

正因為如此,尤吉

歐才會這麼激動地反駁批評艾恩葛朗特流是卑劣流派的溫貝爾。

但是心情的動搖已經影響到身體,他的劍隨即被微微往回推。結果換成包裹在尤吉歐木劍上的淡藍色光芒開始閃爍了。這時他只能張開雙腳並且後仰身體,拚命試著不再讓劍往後退。

溫貝爾露出輕視的笑容後,立刻用刮玻璃般的聲音呢喃著:

「這種狼狽的模樣已經顯露出你的流派有多卑下囉。你可能覺得運氣好的話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比賽里取代我或萊歐斯少爺……但絕對不會有那種事發生。因為我現在就要粉碎你的右肩,讓你好一陣子沒辦法拿劍。」

「嗚……!」

尤吉歐雖然咬緊牙關拚命抵擋攻勢,但溫貝爾的劍卻愈來愈是沉重。使出劍法秘奧義時就算被推回來,只要能保持在斬擊的軌道上就還能維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尤吉歐的劍被溫貝爾的雷閃斬由上往下壓後,早已經偏離了軌道。接下來只要再被往後推一限,不對,只要再五米厘賽左右斜斬便會中斷,尤吉歐的右肩也會正如溫貝爾所說的遭到痛擊。

修劍學院裡當然有非常優良的醫務室,而且裡頭也備有各種藥物,更有專門的神聖術治療師常駐於此。但藥物與術式的效果依然有其界限,如果是骨頭碎裂的重傷,不使用直接注入他人天命這種危險神聖術的話將無法立刻復原。現在要是受了這樣的傷,很可能就沒辦法參加下個月的檢定比賽--

--我真是個大笨蛋!劍士哪能害怕受傷呢!

尤吉歐甩開瞬間襲上心頭的恐懼感,儘量把自己的意識集中在劍上。

剛才明明可以就這樣離開,但是自己卻選擇了接受溫貝爾的挑釁而提出比賽的要求。現在如果因為對方的言語攻擊產生動搖並且害怕落敗的話,那實在是太丟臉了。既然已經拔劍,就只能盡力表現自己的技巧與力量,至於結果就只能順其自然。這就是艾恩葛朗特流的精神。

--而且我還沒有盡全力呢。

尤吉歐隨即不去注意露出殘虐笑容的溫貝爾,只把意識集中在右手的木劍上。這時不論是橡樹的硬度與重量、手臂上感覺到的晃動與摩擦,甚至是斜斬快要消失的威力都變成細微的震動傳遞到尤吉歐心裡。

要將自己和劍融合為一體。好友兼師父桐人經常這麼對自己說。

雖然還未能到達那樣的境界,但可能是每天揮劍的關係吧,尤吉歐偶爾能夠聽見手裡的劍發出「不是那邊」、「要這麼動才對」的聲音。

此時此刻,手裡的木劍--似乎又在對尤吉歐說話了。

一直承受由上往下砍的劍技當然會處於劣勢。要變換招式啊。

「----嗚哦!」

尤吉歐立刻發出叫聲並展開行動。他反轉右手手腕,以右側劍身承受溫貝爾的劍。斜斬在這個瞬間遭到中斷,對方的雷閃斬帶著藍黑色光芒逼近尤吉歐的右肩口。

但尤吉歐卻順勢滑動木劍來到肩上。接著迅速發動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垂直斬」──

溫貝爾的劍碰到他練習服的右邊袖子,扯斷了幾限的藍色布料。

但尤吉歐帶著鮮藍色光芒的劍已經猛然將對方的劍推了回去。

「姆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擊讓溫貝爾瞪大了眼睛。其實溫貝爾他們應該已經知道艾恩葛朗特流擁有獨自的「連續技」,但沒想到原本的秘奧義還可以直接連結其他秘奧義。其實尤吉歐也完全沒想過有這種可能性。只不過在戰鬥中身體自然地如此反應。

溫貝爾的劍瞬時退後了五十限以上,雷閃斬的光芒也立刻消失。他整個人跟著失去平衡,雙腳隨即離開地板。

但這對溫貝爾來說不知道該不該算是幸運──他的雙腳要是沒有離地的話,左肩應該會被尤吉歐的劍所擊中,但這時整個人卻被垂直斬的威力往後彈飛了三梅爾以上的距離。

如果溫貝爾就這樣倒地的話,這場比試無疑就是由尤吉歐取得勝利,但幾個踉蹌後他便死命地不讓自己跌倒。這時他的身體已經後仰到了界限,只能保持著危險的均衡。

這時候繼續追搫的話一定能夠獲勝,尤吉歐雖然這麼想,但劍已經揮到正下方的他正準備再次進攻時,一道尖銳的聲音卻搶先一步在修練場中響起。

「到此為止。這場比賽算是平手。」

這種惺惺作態的台詞當然是來自於紅色嘴唇露出淺笑的萊歐斯‧安提諾斯了。這時好不容易恢復平衡的溫貝爾則是一臉不滿的大叫:

「萊、萊歐斯少爺!本大爺,不對,我怎麼可能和這種鄉下劍士打成平手……!」

「溫貝爾。」

首席修劍士才用平穩的口氣叫了一聲名字,次席馬上就低下頭來。只見他換由左手持劍並將其靠在腰上,然後把右拳放在胸口隨便行了個騎士禮,根本不等待尤吉歐回禮便轉身離開了。

看見溫貝爾來到自己左後方的固定位置後,臉上依然帶著微笑的萊歐斯隨即瞥了尤吉歐一眼,接著做出假裝拍手的動作並且說:

「尤吉歐修劍士,你稀奇的劍技頗為有趣啊。畢業之後要不要到帝國馬戲團去尋找天職呢。」

「……謝謝你這麼替我著想,安提諾斯修劍士。」

雖然為了抵抗而省略了「首席」這個稱謂,但萊歐斯卻絲毫不在意,只是高雅地點了點頭,接著就開始朝出口走去。而跟在他身後的溫貝爾則將眼睛撐到最大來瞪著尤吉歐。

練習用的柔軟皮鞋在地板上發出啾啾聲的萊歐斯,經過站在修練場中央的尤吉歐身邊馬上停了下來並且低聲呢喃著:

「下一次就輪到我讓你看看貴族的力量了。」

「……我現在就能繼續比賽唷。」

揮完四百下劍並且結束一場突然而來的比賽後,老實說尤吉歐已經是疲憊不堪,但他還是硬撐著這麼回答。但萊歐斯先是冷冷笑了一下,接著便再次開始走動並且以細微的聲音說:

「不是只有揮劍才叫做戰鬥唷,沒有姓氏的傢伙。」

首席修劍士又用喉嚨冷哼了一聲後才離開,而目露凶光的溫貝爾則跟在他身後。但此時溫貝爾只是一言不發地從尤吉歐身邊經過。不久後方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在終於重新降臨的寂靜當中,尤吉歐用力呼出一口氣並且考慮了起來。

剛才第一次靠著兩劍相交而感覺到源於「貴族自尊心」的力量。結果發現它比想像中還要沉重許多。當時如果繼續以斜斬來應戰的話,恐怕木劍已經被推回來,右肩的骨頭也已經粉碎了。正如劍告訴自己的那樣,由下承接上方的劍勢本來就比較不利,但自己屈居劣勢的原因不只是這樣而已。溫貝爾打心底鄙視尤吉歐並將他眨為下等人的個性就像詛咒般捆綁住他的劍與身體。

這次雖然被艾恩葛朗特流能從各種體勢發動秘奧義的自由度所救,伹接下去一年裡的檢定比賽總不能一直倚賴這種怪招。將來一定會遇見必須靠正攻法來打敗對方的場面。

在那之前,尤吉歐非得找出「灌注於劍上的力量」,才能和溫貝爾與萊歐斯那深不見底的自尊心互相對抗。

尤吉歐舉起依然握在右手上的木劍,然後用左手慢慢摸著已經出現大量磨損的劍身並呢喃著:

「……謝謝你。今後也要拜託了。」

當他把劍插回腰帶上並且往前走時,短短的鐘聲宣告目前已經是六點三十分了。在自己房間拚命看書的桐人差不多要覺得肚子餓了吧。於是尤吉歐便快步穿越白木地板,在門前對著無人的練習場行了個禮後隨即往專用食堂前進。

他先穿越短短的連結走廊,回到上級修劍士宿舍。宿舍的一樓沒有住宿生的房間,取而代之的是大浴場與食堂、談話室等設施。

初等練士只能在固定時間用餐,而且每天也只有固定的菜色,但修劍士宿舍里不但時間自由,菜色也相當豐富。食堂從六點開放到八點,而且可以從每天更換的菜色當中挑選自己喜歡的食物請專任的廚師大叔現場製作。另外不論是要在食堂吃或者是拿回房間用餐都不受限制。

幸好萊歐斯等人好像先到浴場去了,目前食堂里沒有其他的修劍士。尤吉歐一邊走向調理室的窗口,一邊確認貼在公告欄上的今日菜色。主菜有烤羊肉、炸白肉魚、滷雞肉丸子等選擇。

嗯……那傢伙主菜應該會選鹵丸子,然後就是大量加了起司的生菜、醋拌歐利果,再來飲料應該是冰西拉魯水吧。

迅速想到這裡後,尤吉歐雖然對自己不知不覺間就熟知夥伴對食物的好惡覺得有些無奈,但還是從窗口探出身子並且叫道:

「晚安!我要外帶兩人份的晚餐,首先主菜是……」

2

由於不知道他們會進行什麼樣的報復,所以尤吉歐已經事先做好心理準備,但突發性的比賽之後過了好幾天,萊歐斯等人還是沒有

任何動靜。

他們甚至連一句嘲諷的話都沒有說,最多也不過就是在修劍士宿舍或者中央校舍擦身而過時溫貝爾會怒目相視而已。為了保險起見,尤吉歐已經跟桐人說過修練場的事件並且要他也多小心,但他們似乎也沒有準備對桐人出手。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不認為那兩個傢伙會因為我一度和溫貝爾打成平手就不再找我們麻煩。而且萊歐斯也說了像是要報復的宣言了……」

當尤吉歐將背靠在老舊布制外皮的長椅子上並露出不解的表情時,坐在對面的桐人正一邊拿起陶製茶杯一邊開口表示:

「我也不覺得那兩個傢伙會因為這樣就洗心革面。不過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其實在這棟修劍士宿舍里很難做出什麼報復的行為。」

他含了一口沒有加牛奶的咖啡爾茶,像是很享受它的味道般一口喝了下去。

經過包含突發事件在內的一個禮拜後,目前終於來到放假前一個晚上的九點三十分。這時他們已經結束每天的練習並且用完餐、入過浴了,平常這個時間,兩個人早在自己房裡進入深沉的夢鄉,但放假前的夜晚待在客廳裡邊喝茶邊閒聊已經變成每個禮拜的慣例。

尤吉歐也拿起自己的杯子,稍微舔了一下當中熱騰騰的液體,但馬上忍不住繃起臉來。夥伴相當喜歡這南帝國特產粉茶,當他負責泡茶時一定會泡這種咖啡爾茶,但尤吉歐一直覺得直接喝實在太苦了。他先從小壺裡倒進許多牛奶,然後邊用湯匙攪拌邊用視線催促夥伴繼續說下去,但桐人卻先丟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嗯……比如說,你小時候在盧利特村的學校里曾做過什麼樣的惡作劇?」

喝了一口不再有苦味,只留下不可思議芳香的咖啡爾茶後,尤吉歐才聳了聳肩並且回答:

「我幾乎都是被惡作劇的人。桐人你應該還記得,在旅行前的祭典里對我提出挑戰的侍衛長吉克吧。那傢伙經常整我啊……像是把我的鞋藏起來,或者在便當袋裡放暴躁蟲,不然就是我和愛麗絲在一起時就在旁邊起鬨。」

「哈哈哈,不論哪個世界,小孩做的事情都是一樣耶……不過,應該沒有被人打過吧?」

「那還用說。」

瞪大眼晴的尤吉歐這麼回答。

「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因為……」

「──因為禁忌目錄已經明文禁止了。『除了另列的事項之外禁止故意減損他人之天命』。不過……等一下哦,把鞋子藏起來沒關係嗎?偷竊應該是重大的禁忌吧?」

「偷竊指的是隨便把屬於他人的物品占為己有唷。『史提西亞之窗』里表示所有者的神聖文字是要帶著該物品或是放在自宅二十四小時之後才會產生變化。所以就算是雙方同意之下讓渡的物品,在一天內還是擁有要求對方歸還的權利,如果在沒有獲得同意的情況下取走物品,只要馬上放到自宅以外的地方就只會造成所有者證明消失而不會成為竊盜。你不會連這麼基本的法條都忘記了吧?」

尤吉歐認真看著身為「貝庫達肉票」的桐人,結果夥伴只是抓了一下黑髮,接著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對、對哦。是這樣沒錯。我當然沒忘啦,怎麼可能會忘呢……咦咦?那童話故事裡從白龍巢穴拿走藍薔薇之劍的貝爾庫利就不算違反禁忌目錄嗎?」

「我說啊,白龍又不是人類。」

「這、這樣啊……」

「那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吧,把物品藏起來的惡作劇雖然不會違反禁忌目錄,但放在不屬於任何人的戶外,不久之後物品的天命就會開始減少,在那之前不物歸原主的話就會變成『損毀他人的所有物』了。就因為這樣,所以我的鞋子最晚也是傍晚的時候就會回來了……不過,這件事和萊歐斯等人變乖了有什麼關係呢?」

當尤吉歐歪頭這麼問道,桐人就好像忘了是自己開始這個話題般眨著眼睛並且說:

「對、對哦。嗯……這座學院裡除了禁忌目錄之外還有一大堆院內規則對吧。其中也有『沒有獲得允許的情況下禁止進入其他學生或職員的私人房間』的條例。也就是說萊歐斯等人沒有辦法進來,而我們的私人物品又全部放在房間裡。如果說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放在毫無防備的公共場所也就算了……」

桐人不知道為什麼停頓了一下,接著才又開始說明:

「……不過我們當然不會做這種事。所以萊歐斯等人沒辦法像盧利特村的吉克欺負年幼可愛的尤吉歐那樣對我們的所有物動手腳。」

「年幼可愛幾個字是多餘的。嗯……說的也是。之前都沒想到這一點,在這棟修劍士宿舍里,好像除了說說壞話之外也沒什麼能報復的了。」

「而且說的壞話要是太過分,也會變成無禮行為。屆時我們便有機會行使『懲罰權』了。」

加上這麼一句話的桐人笑了起來。

懲罰權是學院的規定當中,只有上級修劍士才擁有的,可以算是教師代理權的權限。只要學生有不至於違反校規,但也無法輕饒的無禮舉動,修劍士就能依照自己的判斷來施予處罰。剛才指出這一點的桐人,不久之前就曾經因為將一大塊污泥潑到前任首席渦羅‧利邦提的制服上,而被命令與他進行一場先擊勝負的比賽來做為處罰。

修劍士的懲罰權基本上是為了指導初等、高等練士,但學院規則上沒有明文限定僅以練士為對象。也就是說,理論上修劍士也能對修劍士課予罰則,所以萊歐斯與溫貝爾所說的嘲諷或壞話才會比去年客氣了許多。

由於桐人的杯子已經空了,所以尤吉歐就又幫他倒了一杯茶,夥伴在裡頭加了些許奶油後便開始緩緩攪拌了起來。他一邊用指尖靈活地攪動銀色小湯匙,一邊又考慮了一陣子,最後才點點頭並且說道:

「如果不能破壞物品,那就只有攻擊我們了。這樣的話,最快的辦法就是要求與我們進行先擊勝負的比賽並且確實擊中我們,但他們已經對尤吉歐試過這個方法而且也只能打成平手。其他還能想得出來的……大概就只有用錢財來攏絡我,讓我跟尤吉歐翻臉而已吧。」

「咦……」

反射性發出膽怯聲音的尤吉歐雖然急忙閉起嘴巴,但桐人已經笑著用自大的口氣對著他說:

「少年啊,不用擔心啦。哥哥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我、我才沒有擔心呢!但是……如果不是用錢財,而是在你面前放了一大堆戈特羅商店的特製肉包的話呢?」

「那我就有可能會被打動囉。」

聽見尤吉歐的問題後,桐人先是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才又愉快地笑著說:

「唉呀,別開玩笑了,看來不用擔心他們兩個對我們的所有物或是我們本身直接進行報復才對。」

但桐人這時候又收起笑容,以嚴肅的聲音表示:

「但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他們很可能會採取不違反禁忌目錄與學院規則的方法。那兩個傢伙也壓根沒有打算交出首席和次席的位子……你想想看還有沒有遺漏了什麼可能性。」

「嗯,我知道了。距離第一次檢定比賽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我們要多小心,才能以萬全的態勢來迎戰萊歐斯他們。」

「嗯。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放狠話來造成我們精神上的疲勞而已。所以別忘了保持平常心,只要Stay cool就可以了。」

喝光飲料的桐人嘴裡所說出的奇妙語句讓尤吉歐只能用力眨著眼睛。

「你說什麼s……sta……?」

剛這麼反問,夥伴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游移,一陣子後才乾咳了一聲並說道:

「剛才那句話呢,嗯……算是艾恩葛朗特流的心法之一唷。那是『要保持冷靜』的意思。不過也可以當成分手前的招呼……就像是『再見』那樣。」

「這樣啊。我了解了,我會記住的。s……Stay cool。」

雖然是第一次聽見這和秘奧義同樣為神聖語所組成的詞句,但試著說出口之後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當尤吉歐小聲重複了幾遍時,桐人不知道為什麼就出現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著啪一聲拍了一下手。

「那麼,十點的鐘聲也響了,我看就散會吧。還有尤吉歐啊,要跟你說一下我明天忽然有點事……」

「不行唷,桐人。這次絕對不會讓你逃走了。」

尤吉歐一邊收拾茶具一邊狠狠瞪了一下夥伴。

明天的休息日,他們預定要和兩名隨侍劍士緹潔與羅妮耶一起到郊外去舉行親睦會──雖然地點只是在學院用地內的森林裡。從對方邀約時桐人的模樣來看,尤吉歐就猜測他應該會在事前隨便找個理由來逃走,於是尤吉歐這時便嘆了口氣然後告訴他:

「我說啊,我們兩個成為緹潔她們的指導生也已經一個多月了。去年指導桐人的索爾緹

莉娜學姊不也對你很溫柔嗎?」

「除了練劍的時候之外啦。好懷念那段日子哦……不知道學姊最近過得好不好呢……」

「別緬懷過去了好嗎?我的意思是現在換你當人家的優良學長了。聽好囉,明天早上九點她們兩個人會來找我們,你得在那之前先準備好!」

看見尤吉歐嚴厲地用食指指著自己,桐人只能回答一聲「好啦──」,然後就從長椅子上站起身來。兩人一起把茶具拿到客廳角落的流理台,接著桐人負責清洗而尤吉歐則用布將它們擦乾。在盧利特和薩卡利亞時,清洗物品都必須使用預先打上來的井水,但聖托利亞幾乎所有建築物都配備有扭開開關就會有乾淨水源流出的金屬管。一開始看見時,還以為和「宣告時刻之鐘」一樣是神器,但其實是用風素系神聖術對各區的幾口巨大水井施加壓力,藉此將水擠進無數的管線當中。

因此從水龍頭流出來的都是新鮮的水源,不用像打上來預備的水那樣還得在意天命的劣化。如果盧利特也能有這樣的設施,每天早上被派去打水的小孩不知道會有多高興──這麼想的尤吉歐結束清洗工作,並且把乾淨的杯子等器具排到架子上。

最後直接由水龍頭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的桐人,擦了擦嘴角後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那明天早上八點叫我起床。晚安囉,尤吉歐。」

「八點太晚了,七點半!晚安了,桐人。」

如此回應之後,尤吉歐忽然又加了一句:

「……Stay cool。」

結果朝自己房間走去的夥伴直接轉過頭來,一邊苦笑一邊對他說:

「雖說是分手時的打招呼用語,但不是每天晚上睡覺前說的話啦。等真的要互相告別的時候再拿來用吧。」

「這樣啊,真麻煩耶。我知道了啦……那明天見囉。」

「嗯,明天見。」

桐人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回到北側的房間裡,而尤吉歐先是關上牆壁上的油燈,接著也打開對面的門。

由於緹潔總是相當仔細打掃大概有初等練士宿舍的十人房一半大小的寢室,所以裡面可以說是一塵不染。把居家服換成白色長睡衣後,尤吉歐隨即用力躺到柔軟的床上。

雖然睡意馬上襲上心頭,但不知道為什麼剛才對話的一部分又重新在耳朵深處響起。

──但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他們很可能會採取不違反禁忌目錄與學院規則的方法。

那是桐人要自己對萊歐斯與溫貝爾保持警戒時所說的話。當場雖然點了點頭,但尤吉歐其實有點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從小至今,尤吉歐也曾多次試過要找尋盧利特村村民規範、薩卡利亞衛兵隊規或者是修劍學院院規的漏洞。但從來沒有過違背人界最高級的法律,也就是禁忌目錄的想法──不對,應該說只有一次而已。

那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八年前,來到村子裡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準備將愛麗絲帶走的時候。尤吉歐當時雖然想用雙手握住的龍骨斧攻擊騎士來拯救愛麗絲,但卻完全無法動彈。就算到了現在,只要想起那個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右眼深處便會感到一陣刺痛。

當然現在自己已經對整合騎士與教會沒有任何反叛之心。因為那個騎士也是按照法律規定而帶走愛麗絲,所以自己也要用正當手段獲得進入教會大門的資格然後再度與愛麗絲見面。尤吉歐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離開村子,克服了許多苦難當上了學院的上級修劍士。

但是,如果如桐人所說的,萊歐斯與溫貝爾真的認為「只要不牴觸禁忌目錄,自己要做什麼都無所謂」的話……那也就表示他們其實百般不願意遵守公理教會由創世時代就制定下來的絕對法律囉?他們內心可能覺得禁忌目錄不過是個麻煩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就算是萊歐斯等人也不可能有這種想法。禁忌目錄是絕對不容許質疑,就算是皇帝也必須尊重的至高、至正的法典。

尤吉歐一邊看著在淡淡月光照射下變成藍色的天花板,一邊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如果這種思想能夠存在,那麼那一天即使看著愛麗絲被整合騎士帶走也一步都無法動彈,之後六年裡也只是遵守村民規範持續砍著基家斯西達的自己到底是為了守護什麼而這麼做呢。

右眼深處馬上又感到輕微的疼痛。尤吉歐用力閉上眼晴,接著甩開混亂的思緒,讓自己陷入混沌的睡眠深淵當中。

在高大鐡柵欄圍繞下的修劍學院校地大概有三成左右是蒼鬱的森林。雖然帶著金色苔類的大量古木、綠色草地以及光線由樹葉縫隙透下來搖動的模樣都會讓人想起故鄉的森林,但央都聖托利亞不愧是在盧利特的遙遠南方,連生長在這裡的小動物種類也相當豐富。這時有許多北域沒見過的嬌小狐狸以及青綠色的細長蛇類正在曬太陽,即使已經來到央都一年,尤吉歐的視線還是忍不住被吸引了過去。

「尤吉歐學長,你有在聽嗎──?」

身邊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尤吉歐只能急忙把視線拉回來。

「抱歉抱歉,我有在聽。嗯……你剛才說什麼?」

「根本沒有在聽嘛!」

晃著熟透蘋果般紅色頭髮提出抗議的少女,正是尤吉歐的隨侍練士緹潔‧休特里涅。尤吉歐把視線從她那和發色相近的瞳孔上移開並且試著說出藉口:

「那、那個,因為森林實在太漂亮了,忍不住就……而且還有相當珍奇的動物……」

「珍奇?」

緹潔順著尤吉歐剛才的視線看去,但馬上就很失望般聳了聳肩。

「咦──只不過是普通的金鳶狐而已嘛。那種動物就算是生長在市區的樹林裡也能看見一大堆唷。」

「這樣啊……話說回來,緹潔是央都出身的吧。家裡離學校近嗎?」

「我家住在八區,離學院所在的五區有點遠。」

「原來如此………嗯,奇怪了?」

尤吉歐再度看向走在身邊的緹潔。去年穿在自己身上有時會覺得土氣的初等練士制服,不知道為什麼在她身上就顯得相當高雅。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不是和緹潔一樣是學院的學生,身為開拓農民之子的尤吉歐根本沒有辦法和她說話。

「那個……緹潔是貴族出身的吧?我聽說貴族的宅邸都集中在三區和四區啊……」

以謹慎的口氣這麼問完後,緹潔像是很不好意思般縮了縮脖子。她先是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又不斷地搖頭。

「我父親他雖然是六等爵士……但下級貴族根本算不了什麼。能夠住在帝國行政府附近的只有到四等爵士,五等、六等爵士其實有許多權利上的限制。父親的口頭禪是『說起來平民比我們輕鬆多了,因為他們不用害怕擁有裁決權的上級貴族』……啊,對、對不起,我怎麼……」

緹潔似乎認為對祖先代代是平民的尤吉歐說出了相當失禮的發言,於是一邊走一邊深深低下了頭。

「別在意啦。倒是……不是所有的貴族都有裁決權嗎?」

尤吉歐一邊回想去年學過的帝國基本法條文一邊這麼詢問,結果對方立刻大聲回答:「怎麼可能呢!」

「只有一到四等爵士擁有裁決權,五等以下的爵士反而是上級貴族行使裁決權的對象。我的父親他雖然在行政府里擔任書記官,但聽說在帝城或者其他部會工作的五、六等爵士經常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惹上級貴族不高興並且遭到判罪。不過他們都是大人了……所以也不是什麼肉體上的刑罰,幾乎都是以減薪的形式……」

「這、這樣啊……看來貴族的世界也很辛苦啊……」

瞄了一眼瞪大眼晴的尤吉歐後,紅髮的初等練士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有些臉紅,她馬上就快速地說:

「所、所以……像我這種六等爵士家的繼承人,根本只是名義上的貴族,生活幾乎和一般平民百姓沒有不同唷。」

「哦、哦……」

尤吉歐沒有回答「這樣啊」或者「不是如此吧」,只是發出噯味的聲響,接著又考慮起這個國家的組織構造。

帝國行政府所發布的「帝國基本法」制定了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的社會制度。不過所有犯罪以及相關的罰則都已經收錄進更高等的禁忌目錄當中,所以帝國基本法大部分是關於國民身分制度的規則。換言之也就是貴族以及平民的權利。

初等練士時代,某名黑髮的男學生曾經這麼問過教授法學的(其實其他也只有「神聖術」以及「歷史」兩個科目)老教師。他說「老師,為什麼帝國里有貴族和平民的分別呢?」。

本身也是下級貴族的教師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馬上就又用嚴厲的口氣這麼回答:

──根據公理教會自古以來的預言,將來黑暗大軍會從盡頭山脈的四條通路……「北方洞窟」「西方峽谷」「南方迴廊」以及「東方大門」大舉進攻過來

。為了殲滅那些恐怖的亞人族,四帝國全部擔任侍衛與衛兵「天職」的人民,都將以「人界軍」的身分來作戰。貴族們為了要在那個時候站在人界軍前頭擔任指揮官,所以每天都過著鑽研劍技、學習術式與鍛鍊身心的日子。

聽到這裡,尤吉歐心裡雖然相當佩服,但還是覺得有難以接受的部分。

兩年前,尤吉歐已經和桐人一起在老教師所說的「北方洞窟」里和從暗之國入侵的哥布林集團戰鬥過了。雖然尤吉歐當時戰鬥到一半就因為受到隊長哥布林的一擊而昏倒,但即使是現在,他也能清晰地想起亞人們恐怖的外表以及野獸般嘶啞的聲音。和桐人商量過之後,兩人決定在學院裡絕對不提起關於那場戰鬥的情形,因為要是詳細描述當時的戰況,大概有一半的女孩子會昏倒吧。

當然尤吉歐再也不想有相同的經驗了。所以他對貴族有勇氣站在軍隊前方與恐怖的哥布林,甚至更巨大更凶暴的半獸人、食人魔作戰感到相當敬佩。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自創世神史提西亞創造出這個人界之後已經過了三百八十年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面,黑暗大軍根本沒有大舉入侵過人界。也就是說四帝國的所有上級貴族們就因為自己沒有直接見過──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攻過來的敵人而得以免除每天的勞動,並且還能住在寬廣的豪宅里對下級貴族行使裁決權……

這時走在旁邊的緹潔就像是看透了尤吉歐的心思般,輕輕嘆了口氣之後才又表示:

「……所以父親是希望身為長女的我在繼承爵位時能夠晉升為不受裁決權限制的四等子爵,才會讓我到這所學院來就讀。如果能被選為學院劍士代表,然後在帝國劍武大會獲得不錯的成績,的確有機會能夠獲得這樣的獎勵……不過入學考成績只排第十一名的我,無論怎麼努力應該都沒辦法達成這個目標了。」

少女稍微吐出舌頭來笑了笑的模樣,讓尤吉歐覺得有些炫目並且眯起了眼睛。

和自己入學是為了與過去被教會帶走的青梅竹馬再次見面這種極為個人的動機比起來,緹潔為了提升家族的爵位而學習劍技的態度可以說是實現貴族榮耀的最佳範例。

「別這麼說……緹潔很了不起了。為了讓你父親高興,你已經努力拼進新生的前十二名了。」

尤吉歐以佩服的口吻這麼說道,結果緹潔馬上尖聲叫著:

「沒、沒那回事!只是劍招演練的題目……剛好是我拿手的招式罷了。從三歲就跟著父親學劍的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說起來尤吉歐學長才真的是了不起呢。衛兵隊的推薦報考錄取名額相當少,但學長卻輕鬆地過關,而且還成為排名第五的上級修劍士。我能夠成為尤吉歐學長的隨侍,真的感到相當光榮唷。」

「唉、唉呀,別這麼說……」

尤吉歐縮起脖子,然後用右手搔著瀏海,當他注意到這個動作很像應該跟在後面的桐人時,馬上急著把手放了下來。

雖然緹潔說成為自己的隨侍「相當光榮」,但她和羅妮耶之所以會變成尤吉歐以及桐人的隨侍練士,說好聽一點是史提西亞神的指引,用平常一點的說法就是偶然產生的結果。

隨侍是新成為上級修劍士的十二名學生按照排名依序由十二名新生當中選擇出來的。也就是說今年是由首席萊歐斯先選,接著則是次席溫貝爾,而尤吉歐與桐人是第五以及第六位進行指名的修劍士。但在跟夥伴商量過之後,兩個人便提出了最後才選擇的要求。這是為了讓其他十名修劍士沒有選到的新生成為他們的隨侍。

結果發到尤吉歐與桐人手上的兩塊木牌,上面就是寫著緹潔與羅妮耶的姓名。當知道兩人都是女孩子時多少有些說不出話來──桐人臉上還出現相當微妙的表情──但尤吉歐還是覺得這麼做是正確的決定。因為其他十個人之所以沒有選擇緹潔與羅妮耶,就是因為十二名隨侍劍士候選人當中,只有她們兩個是六等爵士出身這種不合理的原因。

緹潔她們當然不知道選擇會時的內幕,而且也沒必要讓她們知道。尤吉歐相當滿意由她當自己的隨侍,當然桐人一定……也跟他一樣才對。

所以尤吉歐再度乾咳了一聲,然後就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的經驗上。

「……我在入學考的時候其實一點都不輕鬆,可以說緊張死了。當初之所以能夠合格,還有今年能夠像這樣成為修劍士,有一半都是靠桐人他教給我各種劍技……」

結果緹潔馬上瞪大宛如秋天楓葉般的紅眼睛並且大叫:

「咦咦──?那是說桐人學長比尤吉歐學長還要強囉?」

「……你這種問法,讓我實在很難點頭承認……」

在緹潔在哈哈大笑的同時,尤吉歐也稍微轉頭往後瞄了一眼。到這個時候他才開始擔心起夥伴不知道有沒有陪隨侍說話,但竟然一轉頭就斷斷續續聽見桐人流暢的說話聲音傳了過來:

「所以呢……在面對海伊‧諾魯基亞流由上段姿勢所施放的斬擊時,只要事先做好兩種準備就可以了。首先是攻擊來自於正上方或者是斜右上方……如果是從其他軌道的話對方的腳步一定會有所變換,但確認這一點之後才對應也還來得及。至於要怎麼分辨是來自於正上方或是斜右上方呢……」

──嗯,先別管內容如何,羅妮耶似乎也聽得相當專心。

一邊露出苦笑一邊把頭轉回來後,尤吉歐忽然就想了起來。

尤吉歐學劍的目的是為了再度和愛麗絲相見,緹潔與羅妮耶的目的應該是提升自家的爵位。而桐人則每次都表示自己的目的和尤吉歐相同。

尤吉歐當然沒有想過要質疑他的友情,但還是時常會感覺到,桐人修練劍術的目的不是想靠它獲得什麼,而純粹是想要窮究劍道。桐人就是給人這種與艾恩葛朗特流劍術密不可分的感覺。說極端一點就是,這兩者根本是相同的存在。

至今為止,尤吉歐一直把萊歐斯與溫貝爾當成下個月首次檢定比賽里的預設對手。但仔細一想之後,就能發現隨著比賽進行,自己不只會對上他們兩個人,甚至也很有可能會遇上是夥伴也是師父的桐人。

當然尤吉歐不認為自己贏得了他。不過在對決之前,尤吉歐就已經無法想像自己認真和桐人交手的模樣了。到時候自己將用什麼樣的心態握劍,又將使出什麼樣的技巧才好呢……

「啊,那座池子的附近應該就可以了吧?」

緹潔忽然用右手筆直地指著前方,而這也將尤吉歐從思緒當中拉回現實世界來。順著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往前看去,馬上就發現漂亮的池塘邊長滿了濃密的短草,那裡的確很適合做為野餐的地點。

「嗯,那裡看起來很不錯。餵──桐人、羅妮耶!我們在那座池子旁邊吃午餐吧!」

尤吉歐轉頭這麼大叫,結果最好的朋友臉上立刻浮現熟悉的爽朗笑容並且輕輕舉起了手。

他們將帶過來的大條桌布攤在草地上,接著四個人輪流坐了下來。

「啊啊……餓死我了……」

桐人以誇張的動作按住胃部附近,結果兩名少女馬上笑著把帶過來的藤籃打開,然後迅速開始野餐的準備。

「那個……這是我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兩位的口味……」

從一邊排著餐盤,一邊以害羞語氣如此說道的羅妮耶‧阿拉貝魯初等練士身上已經感覺不到平時那種緊張感了。如果藉由今天的郊遊能讓她了解黑漆漆的上級修劍士不像外表那麼難相處,那麼她一定馬上就能跟自己的指導生打成一片了吧。

大大的藤籃里塞了切成薄片的魚與肉、夾了起司與香草類的白麵包、裹了一層有濃郁香料味道的面衣後加以油炸的雞肉以及放了許多乾果與樹果的烤蛋糕等等豐富的菜色。

緹潔確定完所有料理的天命,羅妮耶結束飯前祈禱後,所有人才一起詠唱完聖句「亞崴,亞多米娜」──桐人馬上就把手伸了出去。他把大大的炸雞肉丟進嘴裡,閉上眼睛咀嚼了一陣子,才用如同學科教師般的口氣說:

「唔姆,真好吃。這味道簡直跟跳鹿亭不相上下唷,羅妮耶、緹潔。」

「哇啊,真的嗎?」

兩名少女臉上頓時發出光芒,互相瞄了一眼後才很高興般笑了起來。這時尤吉歐也以不輸給桐人的速度伸出手,拿起夾著熏魚與香草的薄麵包咬了下去。

和很久以前尤吉歐一個人在森林裡揮動斧頭時愛麗絲每天送過來的便當不同,白色麵包是塗滿了奶油的都會口味。剛來到央都時還不太習慣這種精緻的美食,但現在已經能坦率地感到相當美味了。尤吉歐心裡一邊想著這應該就是習慣都市生活的證明一邊也對緹潔點頭說:

「嗯,真的很好吃。但要準備這麼多材料一定花了你們很多時間吧?」

「啊……嗯--其實呢……」

緹潔再度瞄了羅妮耶一眼,結果她馬上就以尊敬

的語氣表示:

「正如您所知,初等練士只有假日才能外出,所以我便請桐人學長在昨天放學後到中央市場幫我們購買食材。因為尤吉歐學長當時到圖書館去而不在房間……」

「嗅,是……是這樣嗎?」

頓時說不出話來的尤吉歐只能看著狼吞虎咽的桐人。

「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就會跟你一起去買了……不對哦,桐人,既然你都已經跟她們那麼熟了,根本也不用想逃走吧!我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尤吉歐在感覺脫力的同時也有點生氣,於是便抓起切得最大塊的水果蛋糕並且一口咬了下去。

「啊啊,那是我準備要吃的耶……唉,算了,我還自認為這是對尤吉歐修劍士相當體貼的舉動昵。」

「多謝你的雞婆,真是的……」

瞪了一眼滿臉笑容的桐人之後,尤吉歐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氣對搞不懂怎麼回事而不停眨眼睛的羅妮耶與緹潔說道: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在尚未進入薩卡利亞衛兵隊還有在到達聖托利亞之前的旅途上,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很可疑而有點怕他,但不知不覺間農場和旅館的老闆娘與小孩就都很喜歡這傢伙,甚至常請他吃東西呢。所以羅妮耶你也要特別小心他的魔掌。」

但尤吉歐似乎已經晚了一步,只見深茶色頭髮的初等練士臉頰微紅的搖了搖頭並且說:

「不會有什麼魔掌的……我早就知道桐人學長是那種面噁心善的人了……」

「啊,當然尤吉歐學長也是唷。」

對加上這麼一句話的緹潔報以無力的笑容後,尤吉歐又咬了一口蛋糕。

這段期間裡,夥伴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吃著食物,就在尤吉歐側眼看了夥伴一下,然後想著「就沒什麼方法教訓一下這個傢伙嗎」的時候──緹潔與羅妮耶忽然挺直背杆,以嚴肅的樣子開口說:

「那個……尤吉歐學長、桐人學長。其實我們兩個人有個不情之請。」

「啥?什麼不情之請……?」

正當尤吉歐感到奇怪時,緹潔已經搖動紅色頭髮低下頭來表示:‧

「其實真的很難說出口,但前幾天……尤吉歐修劍士曾提過的指導生變更申請,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經跟學院管理部提過了……」

「你、你說什麼?」

再度說不出話來的尤吉歐想著自己曾說過要幫道種忙嗎,結果好不容易才回想起來。幾天前,自己曾經在羅妮耶苦候遲遲不歸的桐人時對她說過:「我幫你跟老師說,如果你想要換當其他人的隨侍應該也沒問題唷」。

這樣的話,這些豪華料理就算是告別用的囉。即使一陣憂鬱的心情朝自己襲來,尤吉歐還是慎重地確認了一遍。

「嗯……你的意思是不想繼續擔任我的隨侍了……?還是羅妮耶不願意擔任桐人的……難道說兩個人都想換……?」

結果羅妮耶與緹潔馬上抬起垂下的臉,一瞬間露出茫然的表情,接著才同時劇烈搖著頭。坐在尤吉歐左邊的緹潔首先急著開始說道:

「不、不是的!不是我們,我們怎麼可能會那麼想。應該說有很多女孩子都想取代我們擔任二位的隨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想要變更指導生的,是和我住在同一寢室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芙蕾妮卡,是個認真、努力的好女孩。她的劍法雖然很好但是卻很謙虛,只不過……」

這時羅妮耶取代垂下肩膀的緹潔繼續說道:

「其實……指定芙蕾妮卡當隨侍的上級修劍士似乎是位相當嚴格的學長……尤其是這幾天,只要她有點小錯就會對她加以相當長時間的懲罰,甚至還吩咐她做些不適合在學院內出現的服侍,芙蕾妮卡看起來真的很痛苦……」

初等練士們在胸前握緊小小的拳頭,紅色與茶色的眼睛裡已經含著淚水。

把吃到一半的炸雞放回盤子上後,尤吉歐以有些半信半疑的心情交互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但、但是……就算是上級修劍士,也不能命令隨侍練士做出學院規則範圍之外的工作才對啊……」

「是的,當然……對方沒有命令她做出牴觸院規的工作,但院規也沒有網羅到各種行為……所以還是有許多不違反院規,但還是能讓女孩子有點難以忍受的命令……」

看見緹潔滿臉通紅且吞吞吐吐的模樣,尤吉歐大概也知道該名修劍士命令那名叫做芙蕾妮卡的隨侍初等生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了。

「好了,不用再說下去了。我大概了解那個叫做芙蕾妮卡的女孩遇見什麼樣的狀況。雖然很想馬上幫助她,但我記得……」

熟記學院規則的他一邊回想相關的部分一邊繼續說道:

「嗯……『為了能提供勤於鍛鍊的上級修劍士最大的支援,故於劍士身邊配置一名照顧其生活起居的隨侍。基本上隨侍將由該年度排名前十二名的初等練士來負責,但在上級修劍士與負責管理的教官同意之下,得以解任原本的隨侍,並且重新指名其他初等練士』……我記得是這樣對吧。也就是說,要解除芙蕾妮卡的指名,除了教官之外也需要該名上級修劍士本人的同意。嗯,我會試著說服對方看看啦……那名修劍士的名字是?」

問完之後,尤吉歐因為忽然湧現的不祥預感而皺起眉頭。緹潔猶豫了一下,接著才用難以啟齒的模樣小聲說出:

「就是……溫貝爾‧吉傑克次席上級修劍士。」

一聽到這裡,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便露出厭惡的表情並低聲說:

「那傢伙自己向尤吉歐提出挑戰卻被打敗,結果現在還做道種陰險的小動作啊。這次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他。」

「就說沒打敗他了──不過,說不定是因為這樣……」

尤吉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然後把事情經過向緹潔她們說明清楚:

「其實前幾天我和溫貝爾修劍士在修練場進行了一場比賽。結果雖然打成平手,但他似乎沒辦法接受……所以他最近之所以會這樣欺負芙蕾妮卡,可能就是因為那場比賽……」

「真沒用,贏不過尤吉歐就把脾氣出在自己的隨侍身上,那傢伙根本不配稱為劍士。」

即使桐人以苦澀的表情丟出這麼一句話,兩個女孩依然搞不太清楚狀況。皺著眉頭的緹潔用疑惑的口氣表示:

「嗯……也就是說,吉傑克上級修劍士因為和尤吉歐學長在比賽時打成平手,所以才……」

當她無法繼續下去時,羅妮耶也用沒什麼自信的口氣繼續表示:

「這是不是……就叫做遷怒啊……」

「沒錯,就是遷怒。因為贏不了就遷怒到芙蕾妮卡身上,對她行使懲罰權以及命令她做些害羞的事情,學長的意思是這樣吧……?」

即使和溫貝爾與萊歐斯同樣是貴族,緹潔她們也只是最接近於平民的六等爵士,所以就算能推測出溫貝爾的心理也無法認同這種作法。尤吉歐在盧利特村的孩提時代,侍衛長的兒子吉克雖然也對他做了許多惡作劇,但吉克的動機可以說相當單純。那是因為他喜歡愛麗絲,所以才會討厭老是跟愛麗絲在一起的尤吉歐,於是便做出藏鞋等惡作劇。

但是溫貝爾竟然把無法贏過尤吉歐的怒氣發在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隨侍練士──本來應該要親自加以指導的芙蕾妮卡身上。

尤吉歐也知道遷怒、怪罪他人這些名詞的存在。他小時候曾有一次因為相當羨慕父親買給哥哥商店販售的木劍,於是便將父親親手做給自己的木劍拿來不斷敲擊岩石,直到折斷為止。在被父親斥責那是名為遷怒的可恥行為後,尤吉歐就再也沒有做過同樣的事情。

就像折斷自己的木劍一樣,對自己的隨侍練士課加過於嚴厲的罰則,也不算違反禁忌目錄、帝國基本法或者是修劍學院院規才對。但是──這樣就表示這是「可以去做」的行為嗎?這個世界裡,除了記載在書本上的法律之外,應該還有更應該要遵守的某種重要規範才對吧……?

這個時候,跟低頭的尤吉歐有了相同疑問的緹潔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

「我……實在搞不懂。」

抬起頭來從正面看著尤吉歐之後,這名將繼承六等爵士身分的少女又拚命動著依然帶著稚氣的臉頰繼續說道:

「……我的父親總是這麼說。他說我們……休特里涅家之所以能夠成為貴族,是因為很久之前祖先曾經立過小小的戰功,讓當時的皇帝陛下留下了一點印象。所以我們才能住在比平民還要大的房子裡,而且還擁有幾項特權,但絕對不能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身為貴族就是要盡力創造人民能夠安居樂業的社會,然後在某一天發生戰爭時,比一般民眾更快拿起劍來戰鬥,然後比他們更早犧牲……」

說到這裡便閉上嘴巴的緹潔,把楓葉色眼睛朝南方──也就是聖托利亞中心看去

。凝視了一陣子從樹梢上露出來的雄偉帝國行政府後,才把視線移回尤吉歐等人身上。

「……吉傑克家是在四區擁有廣大宅邸,而且在聖托利亞郊外還有私人領地的名門。這樣的話,溫貝爾上級修劍士應該要比下級貴族更加致力於人民的幸福才對吧?父親他經常說……就算禁忌目錄里沒有規定,但身為貴族就一定得經常注意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給他人帶來不幸。溫貝爾學長的行為的確沒有違反禁忌與學院規則……但是……但是,芙蕾妮卡昨晚在床上不停地哭泣。為什麼……他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拚命說出一大串話來的緹潔眼裡已經浮現了斗大的淚珠。但是內心抱持著同樣問題的尤吉歐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就在羅妮耶遞給緹潔白色手帕,而她也將其拿過來擦拭眼睛時──

「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父親。有機會的話真想跟他見個面。」

尤吉歐有些無法相信,這道異常沉穩的聲音竟然是來自於桐人的口中。

這名黑色劍士總是帶著銳利的眼神,而且言行舉止也相當冷漠,再加上和前任首席修劍士渦羅‧利邦提那已經近似傳說的比試,在在都讓同期的學生們都對他有些畏懼,但他這時卻用安慰人的眼神看著緹潔,然後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

「緹潔的父親教導我們的,是英文……不對,是神聖語當中名為『noble obligation』的處世態度唷。貴族,也就是在上位者必須為一般人民盡更多義務的……對了,可以稱做榮譽感吧。」

就連學習了一整年神聖術課程的尤吉歐也是第一次聽過這個名詞,但頭腦不知道為什麼馬上就可以了解它代表的意義,於是便用力點了點頭。桐人的聲音接著又乘著春風傳了過來:

「這份榮譽感比任何法律與規則都還要重要。這世界還是存在許多就算法律沒有禁止也絕對不能犯的罪過,當然相對的也有許多即使法律禁止也非得去做的事情。」

這種在某種意義上否定了禁忌目錄──也就是公理教會的發言讓羅妮耶與緹潔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桐人還是凝視著兩名年輕的少女,並且用堅定的聲音繼續表示:

「很久很久以前,名為聖奧古斯丁的偉人曾經說過,錯誤的法律即非法律。就算再了不起的法律或是權威也不能夠全然相信。即使沒有違反禁忌或學院規則,溫貝爾所做的事情也絕對是錯的。怎麼能讓一個無辜的女孩子痛哭呢。所以一定得有人阻止他才行,而這時候能阻止他的人嘛……」

「嗯嗯……這應該是我的責任。」

尤吉歐雖然已經點頭,但還是對夥伴提出盤旋在內心的疑問。

「但是桐人……那要由誰來決定法律是否正確呢?要是每個人都擅自決定的話,秩序就會大亂了吧?公理教會就是為了幫眾人決定這種事情而存在的吧?」

禁忌目錄的確不可能記錄所有人類不應該出現的行為。所以溫貝爾才能遷怒自己的隨侍。但就如很久之前阿薩莉亞修女斥責惡作劇的吉克一樣,身為溫貝爾同輩的尤吉歐與桐人也能夠規勸他。這跟質疑教會的權威完全是兩回事。

創造這個世界的是神明,而教會則是神明的代理人。數百年來正確引導人界的教會不可能會有錯誤才對,尤吉歐雖然沒有這麼說出口,但問題里就帶有這樣的意思。

這時回答尤吉歐問題的竟然不是桐人,而是至今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羅妮耶。平常總是相當安靜的她,這時眼睛裡忽然帶著強烈的光芒並且以堅定的語氣開始說話,當然這也讓尤吉歐稍微感到有些驚訝。

「那個……我有點了解桐人學長所說的話。禁忌目錄里沒有記錄但相當重要的精神……那就是自己心中的正義對吧,法律不只是用來遵守,必須先用內心的正義之尺來衡量為什麼會有這條法律……學長的意思是不能只是盲從,也得經過自己慎重的考慮才行……」

「嗯,你說的沒錯,羅妮耶。思考是人類最強大的力量唷。比任何名劍與秘奧義都還要強。」

說完便露出微笑的桐人,眼睛深處似乎飄蕩著感嘆以及某種深刻的感情。這時尤吉歐對著兩年多來寢食與共但還是充滿謎團的夥伴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但是桐人,你剛才說的聖奧古……什麼的是什麼人啊?是教會的整合騎士嗎?」

「嗯……算司祭吧。不過應該已經死掉了。」

回答完後桐人就又笑了起來。

目送一隻手各拿著一個空藤籃,一邊揮著另一隻手一邊走回初等練士宿舍的羅妮耶與緹潔離開後,尤吉歐便再度看向夥伴的臉並且說:

「……桐人,關於溫貝爾那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結果桐人露出感到困難的表情,低聲回答:

「嗯……可以確定的是,就算我們要那傢伙別再欺負低年級生,他也不會乖乖聽話……只不過……」

「不過什麼?」

「溫貝爾也就算了,那傢伙的老大萊歐斯雖然討人厭又陰險,但絕對不是笨蛋。既然能當上首席上級修劍士,那麼除了劍技之外,應該連神聖術、法學與歷史的成績都相當不錯才對。」

「應該比光靠劍技就排名第六的某個人要好多了。」

「其實這樣的學生有兩個呢。」

尤吉歐忍不住就像平常一樣開始和桐人互相調侃了起來,但馬上就覺得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而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

「……萊歐斯和溫貝爾同寢室對吧?那他默默看著溫貝爾遷怒自己的隨侍劍士不是很奇怪嗎?就算不會受到正式的懲罰,總是會出現對他們不利的流言,到時候和溫貝爾住在同寢室的萊歐斯也會受到牽連吧。別說是懲罰了,那個自尊心如此強烈的傢伙應該連流言都沒辦法接受才對……」

「但是……溫貝爾欺負芙蕾妮卡是事實啊。這也就是說,他已經氣到連萊歐斯都沒有辦法制止了吧?如果和我的比賽是造成他如此氣憤的原因,那我|定得去好好勸告他一下才行……」

「這就是重點啦。」

桐人露出像是咬到乾爬牆虎菸草般的表情並這麼說道:

「這說不定是想要陷害尤吉歐的精密陷阱唷?比如說讓你到溫貝爾那裡去抗議,然後在那邊發生了某些爭執,結果就違反學院規則……這樣的陷阱……」

「咦咦?」

尤吉歐因為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說法而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我和溫貝爾雖然席次不同,但怎麼說也同為修劍士唷。只要不說出具體的侮辱言詞,要如何規勸他都不算是失禮的行為。說起來我還比較擔心你呢,桐人。」

「嗯嗯……說的也是。我可能會把泥土濺到那個傢伙的衣服上。」

夥伴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尤吉歐看見後只能短短嘆了口氣。桐人在去年的年末真的就對前任首席渦羅做出這樣的失禮行為,所以才會被命令用真劍和他進行一場先擊勝負的比賽。

「我說啊,到溫貝爾房間去的時候先讓我來說話唷。桐人你只要在後面裝出嚇人的表情就可以了。」

「交給我吧。這我最拿手了。」

「……那就拜託你了。今天先口頭上規勸他一下,要是不聽的話,就向管理部申請更換芙蕾妮卡的所屬吧。這樣他們至少會要求溫貝爾說明一下情況。不過光是這樣應該就對那傢伙有嚇阻作用了。」

「嗯嗯……說的也是。」

雖然桐人臉上依然殘留著有所疑慮的表情,但尤吉歐拍拍他的背後就朝著建在山丘上的上級修劍士宿舍走去。

一年前,當尤吉歐還是什麼都不懂的隨侍劍士時,在這座山丘上等待他的,就是一名叫做哥魯哥羅索‧巴魯托的魁梧大漢。老實說他的長相真看不出還未滿二十歲。

比尤吉歐大了兩倍的身體完全包覆在強壯的肌肉之下,而且那漂亮的鬢髮又讓他想起只有在畫裡看過的南帝國獅也有這樣鬢毛。結果如此豪邁的外表使得剛走進來的尤吉歐以為來到了教官的房間。

哥魯哥羅索‧巴魯托瞥了一眼相當緊張的尤吉歐,然後用粗獷的聲音命令他「把衣服脫掉」。尤吉歐雖然嚇了一大跳,但在沒辦法拒絕的情況下也只能脫掉灰色制服,只留下身上的內衣。強烈的視線再度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接著哥魯哥羅索才笑著說:「好,身體鍛鍊得很結實」。

打從心裡鬆了口氣的尤吉歐再次穿上制服,然後哥魯哥羅索便對他說因為自己也不是貴族,而是出身於衛兵隊裡的平民,所以才會選擇與自己出身相同的尤吉歐當隨侍。之後的一年裡,他豪邁的言行舉止雖然時常讓尤吉歐感到困擾,但他絕不會對隨侍施加任何嚴苛的懲罰,甚至總是熱心地指導尤吉歐劍法。尤吉歐一直認為,自己之所以能突破修劍士選拔考試,除

了桐人的艾恩葛朗特流之外,哥魯哥羅索所傳授的巴魯提歐流豪壯劍術也提供了同樣重要的助力。

哥魯哥羅索從學院畢業並準備離開央都當天,尤吉歐對他提出了一年來一直藏在心裡的疑問。那就是為什麼當初沒有選擇同是衛兵隊推薦名額的桐人而選擇了自己。

結果哥魯哥羅索一邊摸著膨鬆的鬢角一邊這麼回答:

──在看過入學考試的劍招演練後,我就知道那個傢伙的劍術比你稍微好一點。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指名你。我覺得你和我一樣,是那種會拚命力爭上遊的人。不過呢……反正索爾緹莉娜次席也馬上就把桐人給選走了。

哥魯哥羅索豪邁地哈哈大笑之後,又用厚實的手摸了摸尤吉歐的頭,接著才說「一定要成為修劍士啊,還有要好好保護自己的隨侍」。忍著眼淚的尤吉歐不停地點頭,並且在校門口目送哥魯哥羅索離去的巨大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他讓尤吉歐了解上級修劍士和隨侍練士之間不只是指導者與弟子的關係。尤吉歐認為自己應該沒辦法成為像哥魯哥羅索這樣的指導者。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準備在這一年裡儘量將哥魯哥羅索教給自己的知識傳承給緹潔,就算只有幾分之一的知識也沒關係。沒錯──這應該就是桐人剛才所說的「規則上沒有註明,但是卻最為重要的東西」了吧。

溫貝爾與萊歐斯或許無法理解這種關係。他們應該是因為不想成為隨侍,才會故意在甄選考試里放水,讓自己的入學成績變成在十三名以下吧。即使如此,自己還是得跟他們說清楚應該說的事情。

用雙手推開正面的門,進入修劍士宿舍後,尤吉歐便用皮鞋踩出響亮的腳步聲並且爬上了正面的樓梯。

3

敲了敲位於宿舍三樓正東方的門之後,從裡面傳出溫貝爾詢問來者是誰的聲音。

「是尤吉歐修劍士與桐人修劍士。我們有些話想對吉傑克修劍士說。」

雖然已經儘量用柔和的語氣報上姓名,但裡面馬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便被粗暴地打了開來。繃著臉怒視尤吉歐與桐人的溫貝爾,隨即用足以穿透宿舍中空部分直接傳到一樓的聲音大叫:

「沒有事先告知就直接來敲門實在太沒禮貌了!首先應該以書面來獲得面會的允許才對吧!」

在尤吉歐還沒能答覆之前,溫貝爾身後馬上就傳來了萊歐斯‧安提諾斯優雅的聲咅:

「不打緊,大家都是住在同宿舍里學習的同學。就讓他們進來吧,溫貝爾。只不過這麼突然到訪,實在來不及準備茶水招待二位。」

「……你們應該要好好感謝萊歐斯少爺的寬宏大量。」

噘起嘴唇丟出一句話後,溫貝爾便轉身走了進去。雖然心裡覺得這是在演什麼短劇,但尤吉歐還是行了個禮並且進入房間當中。

「這到底是在搞……」

跟在後面的桐人正準備說出同樣的感想時,尤吉歐馬上乾咳了幾聲讓他閉上嘴巴,然後走到客廳中央的長椅子前面。雖然空間大小與隔間都與尤吉歐他們的房間相同,但鋪在地板上的絨毯,以及因為春天的微風而輕輕晃動的薄窗簾等室內擺設都被換成了最高級的物品。

連寬約三梅爾的長椅子裡頭也塞滿了棉花並且罩著絲絹外皮,當溫貝爾在最右端坐下來後身體馬上深深地沉了下去。左邊雖然能夠看見萊歐斯的身影,但這時他只是稍微坐在椅子上並且把頭靠在椅背,然後兩隻腳筆直地放在桌面,看起來幾乎就是臥躺的姿勢。

此外這兩名上級貴族的繼承人身上穿的不是學院制服而是寬鬆的薄長衫。萊歐斯身上的是鮮紅,而溫貝爾身上的則是鮮黃色,那種平滑的光澤一看就知這是南方產的高級絲絹。至於並排在桌上的杯子裡所發出的香氣,應該是來自於柬方特產的綠茶吧。萊歐斯拿起茶杯並慢慢啜了一口之後,才終於把臉轉向尤吉歐他們。

「那麼……吾友尤吉歐修劍士專程在休息日的傍晚時分來訪,不知有何貴幹呢?」

雖然桌子前面還放著另一張長椅子,但他完全沒有讓兩人坐下來的意思。心裡想著這樣反而比較好的尤吉歐,一邊用最嚴厲的表情低頭看著兩人一邊開口表示:

「因為聽到一些關于吉傑克修劍士的不好傳聞。所以想在學友的芳名受到玷污之前,先來給你一些忠告。」

溫貝爾一聽馬上臉色大變並且想大叫些什麼,但萊歐斯卻稍微動了一下左手制止他,接著才扭曲異常紅潤的嘴唇微笑著說:

「有這種事……?」

他平順的聲音透過右手杯子上冒起的熱氣傳了過來。

「這真是讓人高興的意外啊,想不到尤吉歐同學還會擔心吾友的名聲。但很可惜的是,我們完全不知道那些謠言是怎麼回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可否請尤吉歐同學指點一二呢。」

「……聽說吉傑克同學對自己的隨侍練士做出了相當下流的行為。你們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實在太無禮了!」

溫貝爾終於忍不住從長椅子上站了起來並且高聲這麼叫道:

「連姓氏都沒有的邊境開拓平民,竟然敢說我這個四等爵士家的長子下流!」

「唉呀,別忽然就發火嘛,溫貝爾。」

萊歐斯甩了甩左手,再度讓自己的跟班安靜了下來。

「就算出身不同,目前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求學的學生啊。在這座學院裡,無論被人說什麼都無法批評對方失禮。只不過……如果是空穴來風的中傷,那就不能坐視不管了。不知道尤吉歐同學是從哪裡聽到這種奇怪的謠言呢?」

「我想安提諾斯同學應該也不想浪費彼此的時間,所以就不用再裝傻了。這不是什麼空穴來風的中傷。是跟吉傑克同學隨侍同寢室的初等練士直接告訴我的。」

「哦?那也就是說……是溫貝爾的隨侍主動請同寢室的初等練士透過尤吉歐同學來向我們做出正式的抗議囉?」

「……不是,對方沒有這麼說……」

尤吉歐忍不住咬緊嘴唇。芙蕾妮亞的確沒有直接要求他們這樣做,如果溫貝爾堅持是空穴來風的中傷,白己也沒辦法再追究下去。

但現在怎麼能在擺出吊兒郎當態度的萊歐斯以及恨恨地歪著嘴的溫貝爾面前示弱呢,於是尤吉歐便嚴厲地反問:

「這麼說……二位是否定有這回事囉?溫貝爾同學,你沒有對隨侍芙蕾妮卡做出任何脫序的行為?」

「唔姆,脫序?這是什麼奇怪的形容詞啊,尤吉歐同學。你就乾脆說是違反學院規則怎麼樣啊?」

「…………」

尤吉歐再次咬緊嘴唇。雖說只是在學院用地內才適用的規則,但對學生來說還是跟禁忌目錄與帝國基本法同樣重要,所以應該沒有任何學生敢違背規則才對。

尤吉歐也相當了解,就算是溫貝爾也不敢違反學院規則。但也就是這樣,他這種只要不違規就能為所欲為的行動才更加不可饒恕。尤吉歐用力吸了一口氣,接著又繼續激動地說道:

「但是……但是,還是有學院規則沒有禁止,但身為指導者的上級修劍士不應該有的行為吧!」

「哦哦,那麼尤吉歐同學,到底溫貝爾是對芙蕾妮卡做出了什麼樣的事情呢?」

「……這、這個嘛……」

尤吉歐方才實在沒辦法聽緹潔等人做出更詳細的說明,所以對於「脫序行為」的內容其實不甚了解,這時候當然沒辦法立刻回答出來。於是萊歐斯馬上誇張地張開雙臂,然後左右搖著頭說:

「唉呀,這樣下去我實在沒辦法奉陪。怎麼樣啊溫貝爾……你有做過尤吉歐同學所說的事情嗎?」

萊歐斯一這麼詢問,之前一直傾斜身體瞪著尤吉歐的溫貝爾馬上用力把身體靠在椅子上並且大叫:

「怎麼可能!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說起來本大爺,不對,說起來我根本沒有對芙蕾妮卡做出什麼下流的事情……因為那個女孩一次都沒有跟我抱怨過啊!」

次席修劍士一邊用雙手將灰色頭髮往後梳,一邊露出了毒辣的笑容。

「嗯,不過我的確命令她做了幾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尤吉歐同學應該還記得吧,前幾天的比賽很丟臉地和你打成平手之後,我也痛定思痛地開始重新鍛鍊自己。之前因為不想讓身體出現醜陋的肌肉而稍微減少練習量,結果現在卻因為這樣而渾身發疼。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只有每天晚上在洗澡時請芙蕾妮卡幫我按摩僵硬的肌肉。而且我為了怕她把制服弄濕,還很寬容地要她只穿著內衣就可以了唷。我實在搞不懂這算什麼下流或是脫序的行為呢!」

溫貝爾說完便用喉嚨發出咕咕的笑聲,而尤吉歐只能茫然看著他的臉,然後感覺內心正湧起一股不是很熟悉的感情。

對這種人,真的有必要用如此有禮貌的態度來說服他嗎?

適合他的應該不是禮貌的言詞,而是木劍不由分說的一擊吧。

尤吉歐為了伸出木劍對溫貝爾提出挑戰而動了一下右手,但這時才發現腰部空空如也。他用力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儘可能以平靜的聲音說:

「……溫貝爾同學,你認為……這樣的命令是能夠被允許的嗎?的確……的確學院規則里沒有這樣的條款,但那是因為根本不需要明文禁止也知道不能這麼做。命令隨侍脫衣服是多麼不知羞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沉默下來的萊歐斯忽然揚起嘴角大笑了起來。簡直像早就在等待尤吉歐說出這句話來一樣。

「哈哈哈!沒想到會從尤吉歐修劍士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哈哈哈哈!說起來尤吉歐同學自己還是隨侍劍士的時候,不就每天晚上都被那個平民出身的大漢要求脫下衣服嗎?」

「這可就奇怪了!自己高興地脫下衣服,但卻說人家做出這樣的事是忝不知恥,哈哈!」

溫貝爾馬上配合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再度襲上心頭的某種衝動讓尤吉歐全身劇烈震動了起來。當他快要說出可能違反院規的惡言時,背後的桐人忽然踢了一下他的腳跟,這才讓他在緊急時刻回過神來。

尤吉歐的指導生哥魯哥羅索的確每個月會有一、兩次命令他脫下衣服。但那是為了確認鍛鍊出肌肉的部位,然後再指出尤吉歐練習不足的地方,當中沒有任何不純的意思在。不過這時就算如此辯駁也只會讓萊歐斯等人更加得意忘形,接著不只是尤吉歐,甚至連哥魯哥羅索都會成為他們嘲弄的對象。所以尤吉歐只能拚命忍耐,等回復冷靜後才用平穩的口氣說道:

「我的事情和現在這件事沒有關係。可以確定的是吉傑克修劍士的隨侍目前正過著無法違抗命令的痛苦生活。如果今後還不見改善的話,我們只能請求教官調查這件事情,所以還請吉傑克修劍士千萬要自愛。」

聽見「悉聽尊便」的回答隨著更強烈的笑聲從背後傅過來,尤吉歐也只能加快腳步走出萊歐斯的房間。

剛關上背後的門,尤吉歐馬上因為想捶牆壁而握緊右拳,但想到經過鍛鍊的肌肉要是做出這種動作,很可能會在牆壁上敲出一個凹痕──也就是減少了建築物的天命,就只能乖乖放下自己的手。故意損毀學院的設施或物品是明確的違反禁忌,而且這正是遷怒的行為。道時尤吉歐忽然有點懷念起不論用帶有多大怨氣的斧頭用力砍都紋風不動的基家斯西達來了。

當他以鞋底粗暴地踩出腳步聲做為小小的報復,並且開始朝西側的自己房間走去時,桐人忽然從背後開口說道:

「尤吉歐,你先冷靜一下。」

耳朵一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原本燒得像熾烈火爐般的腦袋立刻稍微冷卻了下來。尤吉歐這時先呼一聲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接著便放慢腳步和夥伴並肩前進。

「話說回來……還真令人意外耶。原本以為你會比我還早爆發呢。」

聽見尤吉歐的話後,桐人一邊笑一邊拍了一下左腰。

「如果有佩劍的話就很危險了。不過……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這件事背後似乎還有什麼陰謀,所以我才會忍耐下來觀察情況。」

「我都忘了你說過這樣的話呢……那你怎麼想?」

「溫貝爾就別管了,但萊歐斯那傢伙很明顯是故意向你挑釁。他早就算計好緹潔她們會告訴你芙蕾妮卡的事情,到時候尤吉歐如果來向溫貝爾抱怨的話,就會認定這是無禮行為並且對你施加最為嚴厲的懲罰。上級貴族的壞心眼還真不容小看……」

「也就是說……萊歐斯放任溫貝爾做出這樣的行為,就是知道我一定會來抗議嗎……怎麼會這樣……」

尤吉歐在走廊中途停下腳步,然後緊咬住嘴唇。

「看來一切都是因為我在比賽時讓溫貝爾蒙羞的緣故。桐人明明跟我說過好幾次,回應那傢伙的挑釁不會有好事了……」

「別自責了。」

桐人把手放在尤吉歐右肩上,很難得地發出了安慰的聲音。

「反正馬上就要到第一次檢定比賽了。為了要成為學院的代表,我們一定得在比賽里贏過那兩個傢伙,所以早晚一定會被他們怨恨的。不過那兩個傢伙已經大大嘲笑過我們,應該覺得滿足了吧。如果溫貝爾再次污辱芙蕾妮卡,我們就馬上請教官展開調查,所以得先準備好申請函才行。」

「……嗯,說的也是。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乾脆在他們面前大哭可能會比較有效唷。」

輕輕拍了拍桐人的手表達謝意之後,尤吉歐終於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溫貝爾與萊歐斯不但劍術高超,學科的成績也相當優秀。而且每個月家裡都寄來大量席亞金幣,讓他們能夠盡情購買衣服或者是身邊的小物品,如果吃膩宿舍的食物也能每晚都到學校外面的料理店品嘗喜歡的食物。對只能靠薩卡利亞衛兵時代所存的金錢來過日子的尤吉歐與桐人來說,他們實在相當讓人羨慕。

但是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把尤吉歐當成眼中釘,總是要找機會嘲笑他並且想讓他屈服於自己之下。這麼做究竟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雖然知道世界上不是都只有好人,也是有些壞心眼的人存在,但是──就算是貴族與平民,不也都是生活在人界裡的人類嗎?

公理教會教導眾人「善」是由史提西亞神所創並賜給人界的美德,而「惡」則是屬於暗神貝庫達所支配的暗之國。這樣的話,無論是什麼人基本上應該都有善心才對。沒錯,就連萊歐斯與溫貝爾也有。

如果不是在臨時起意的比試,而是在檢定比賽這樣的大舞台里對戰,而且雙方也各自盡了全力,那麼一定能和他們有某種程度的理解吧。一定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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