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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五章 右眼的封印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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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在臨時起意的比試,而是在檢定比賽這樣的大舞台里對戰,而且雙方也各自盡了全力,那麼一定能和他們有某種程度的理解吧。一定是這樣的──

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自己的房門並進到裡面後,尤吉歐便趁夥伴消失在某處前做出這樣的宣言:

「喂,桐人,神聖術的考試已經結束了,明天起要陪我好好練習啊!」

「怎麼啦,為什麼突然這麼有幹勁?」

「嗯嗯……因為我一定得變得更強才行。這是為了要讓萊歐斯他們知道,不練習絕對不可能贏得過我。」

結果桐人也邊笑邊點頭表示:

「那就讓我來教教尤吉歐修劍士大人什麼叫做嚴格的修行吧。」

「求之不得。那……晚餐的時候見囉。」

互相輕輕舉起手之後,兩人便為了換衣服而各自準備回到房間去,但尤吉歐的夥伴這時忽然停下轉到一半的身體並且一臉認真地說:

「尤吉歐。我不在的時候不論那兩個傢伙對你說什麼,你都要注意不能像剛才那樣腦充血啊。」

「我、我知道啦。Stay cool對吧。」

說出可以表示「冷靜」,也可以拿來當成分手前打招呼的神聖語後,桐人不知道為什麼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苦笑並且回了同樣的話。

可能是大笑過後已經滿足了吧,隔天上午的劍術實技演練以及下午的學科課程里,萊歐斯他們根本連看都不看尤吉歐一眼。連上個禮拜之前,每次碰面都一定會怒目相視的溫貝爾都完全無視尤吉歐的存在。

當然尤吉歐也因此而稍微放下心來,但重要的是芙蕾妮卡的待遇是不是已經獲得了改善。昨天晚上尤吉歐和桐人已經連名完成了請求學院管理部展開調查的申請書。提交上去的話,萊歐斯他們跟尤吉歐等人都得參加公開的聽證會,但那兩個愛面子的人應該會拚命想避免發生這種事情才對。

當有些無趣的帝國史課程結束──依然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尤吉歐和為了去圖書館還書的桐人分開之後就馬上回到修劍士宿舍,為了傳達事件的經過而等待著緹潔與羅尼耶的到來。

不久之後,每天固定在四點鐘聲響時起來到這裡的兩個人就元氣十足地打招呼並且開始打掃了。這時尤吉歐也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看著緹潔勤奮工作的模樣。

以前雖然曾數次表示要幫忙打掃,但每次她都用「這也是我重要的任務!」來一口回絕自己。回想起來自己也曾經跟哥魯哥羅索說過同樣的話,所以最後只能注意不把房間弄得太髒亂。但她似乎對這一點感到相當不滿,時常說出「根本沒有打掃的意義」這種奇怪的抱怨。

握著長柄抹布東轉西繞,三十分鐘就把客廳與寢室打掃完的緹潔在進入尤吉歐房間並隨手把門關上後,隨即用力靠一下長靴的鞋跟接著表示:

「報告尤吉歐上級修劍士!今天的打掃工作已經完畢!」

桐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已經回到寢室,可以聽見關上的門後方傳來些許羅妮耶的聲音。決定讓夥伴自己跟她傳達之前的事件後,尤吉歐便對緹潔回了個禮並且簡短地慰勞了她的辛苦。

「好的,辛苦你了。謝謝你每天幫忙打掃。」

「千萬別這麼說。這本來就是隨侍的工作!」

一看見這跟平常一樣的反應,尤吉歐便偷偷壓下忍不住想要微笑的心情。

「那個……不好意思哦,可以稍微耽誤你一點時間嗎?別一直站著了,先坐下來吧。」

話剛說完,尤吉歐才想起房間裡只有書桌前的一張椅子而已。當他準備說出「那坐這張椅子」時,緹潔就好像要搖頭表示「不,我站著就可以了」,結果尤吉歐又更搶先一步指著放在窗邊的床說:「那就坐那裡好了。」

緹潔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這次則臉頰微紅地點著頭說:

「啊……那、那就失禮了。」

她隨即走到床邊,輕輕地坐在床角。

在內心確認過和女孩子坐在同一張床上不算違反禁忌與院規後,尤吉歐才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他隨即把上半身轉向緹潔,儘可能以認真的表情說出了主題:

「關於芙蕾妮卡那件事……我昨天已經跟溫貝爾抗議過了。我想那傢伙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應該不會再下達脫序的命令了。近期我會讓他向芙蕾妮卡道歉的……」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太謝謝您了,上級修劍士大人。我想芙蕾妮卡也會很高興的。」

看見綻放笑容的緹潔,尤吉歐只能一邊苦笑一邊說:

「既然工作已經結束,那叫我尤吉歐就可以了。還有……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才行。咋天也稍微提到過了,這次的事件都是因為我和溫貝爾的比賽而起,他似乎是想趁我去找他們抗議時,引誘我做出失禮行為然後對我施加罰則……也就是說芙蕾妮卡只是我和溫貝爾發生爭執之下的犧牲品。我也得好好跟她道歉才行,能幫我找個機會嗎……?」

「……是這樣啊……」

緹潔晃動著紅色頭髮低下頭去,像是在考慮什麼事情一樣,但不久後就又看著尤吉歐並且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的……這不是上級……這不是尤吉歐學長的責任。我會把學長說的話傳達給芙蕾妮卡知道。那個……我、我可以到學長身邊去一下嗎?」

「咦……嗯、嗯。」

心跳加速的尤吉歐剛點完頭,臉變得更紅的緹潔便稍微移動身體來到可以感受到些許對方體溫的距離。接著從她看向正面牆壁的臉上傳出了呢喃般的聲音:

「尤吉歐學長,我昨天晚上睡覺前拚命想了,吉傑克上級修劍士為什麼要對芙蕾妮卡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另外也考慮過他明明跟芙蕾妮卡無怨無仇,為什麼還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理由。桐人學長他曾經說過貴族必須要有榮譽感。但是……其實我知道,上級貴族當中有人……會隨便玩弄住在自己私人領地里的女性……」

緹潔迅速抬起臉來,尤吉歐發現這時她的眼晴讓人想起被長期降雨所濡濕的秋天森林,而這樣的眼睛現在就凝視著自己。

「……我好害怕。我從學院畢業後不久就要繼承休特里涅家,然後和同級或者高一級的爵士家裡的男性結為夫婦。如果……成為我丈夫的人是像吉傑克修劍士那樣的人呢……?只要想到對方可能是毫無榮譽感,能夠隨便對周圍的人做出殘酷行為的男性……我就非常害怕……」

尤吉歐屏住呼吸,回望著緹潔濕潤的眼睛。

雖然可以理解緹潔的心情,但這些話同時也讓尤吉歐意識到自己與她之間的身分差距。對方是擁有緹潔‧休特里涅這個姓名的六等爵士家長女,而尤吉歐只是沒有姓氏的開拓農民之子──而且還只是三男。

像盧利特村這樣的邊境小村,因為來自於農地的收穫有限,所以沒辦法毫無限制地增加村裡的人口。家業或是田地幾乎都是由長男來繼承,次男和三男───雖然會因為天職而有所不同──甚至無法結婚,只能夠一輩子打光棍。尤吉歐如果沒遇見桐人的話,應該就會以「基家斯西達的伐木手」這樣的身分過完每天揮動斧頭的一生。就像上一任的卡利塔老人一樣。

雖然目前能夠在央都聖托利亞夾雜於眾多貴族之中過生活,但要是一年之後沒能成為學院代表的話,就不知道會面臨什麼樣的情況了。如果能在帝國騎士團或大城鎮的衛兵隊裡找到工作的話就好,否則很有可能得回到盧利特村在哥哥的手底下工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自己一定會走上與貴族繼承人完全不相關的道路。

所以尤吉歐在發現不發一言的緹潔忽然靠住自己的右臂時,可以說根本嚇到忘記要呼吸了。

「那個……緹潔……?」

生於六等爵士之家的少女在極近距離下凝視著尤吉歐瞪大的眼晴。從她灰色的制服上傳來些許讓人聯想到索爾貝葉的香味。

「尤吉歐學長……我……有件事想要拜託您。請您,定要成為學院代表,然後在劍武大會裡獲勝,接著參加四帝國統一大會。」

「當、當然……我就是以這個為目標……」

「那個……嗯……」

緹潔猶豫了一下之後,才用跟頭髮一樣紅的臉繼續說道:

「我、我聽說在統一大會裡拿到前幾名的話,就能夠和初等練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老師一樣在這代被任命為爵士。然、然後……雖然知道不能夠說這種話……但是,如果您沒能成為整合騎士……那就……當我的…………」

低著頭且身體發抖的緹潔似乎再也無法說下去,這時尤吉歐也只能茫然往下看著她嬌小的頭部。

這次他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解緹潔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當他聽懂緹潔的話時,腦袋裡也有一道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之所以要參加統一大會、成為整合騎士,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再次見到愛麗絲──

但尤吉歐還是無法告訴緹潔。這應該是這名十六歲少女有生以來首次對不確定的將來感到害怕,因此就算知道會變成欺騙,尤吉歐也覺得拒絕這名同時是自己隨侍練士的少女……實在不是正確的行為。

於是尤吉歐舉起左手,一邊以僵硬的動作摸著緹潔的頭一邊說道:

「嗯……我知道了。等大會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去找你。」

緹潔聽見後肩膀劇烈地震動,最後才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

閃爍著淚光的臉頰上已經浮現早春花蕾般的笑容,她接著又動著小小的嘴唇表示:

「……我也要變強。要變得跟……尤吉歐學長一樣,能夠勇敢地把對的事情說出來才行。」

4

隔天的五月二十二日,是這個春天首次出現的壞天氣。

斗大的雨滴順著不時吹過來的強風劇烈拍打窗戶。這時尤吉歐停下擦劍的手,開始望著才剛下完課索魯斯就已經漸漸失去光芒的陰暗天空。

層層相連的黑雲就像生物般蠕動,縫隙當中還能看見紫色閃電劃破天際。在盧利特村的時候,村民最痛恨春天的暴風雨把剛灑下去的小麥種子沖走,所以當還是小孩子的愛麗絲成功使出預測天氣的神聖術時,全村子的人幾乎就跟辦祭典時一樣興奮不已。只不過,能夠享受這種恩惠的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兩年而已。

自從自己在學院裡學習神聖術之後,尤吉歐才更加感受到愛麗絲的天分究竟有多驚人。能夠對天候與地形等自然現象產生影響的,通常都是術式長達百行以上的高級神聖術,尤吉歐到現在都還沒辦法預測出明天究竟是晴天或者下雨。如果是能在一個禮拜前就預測出有暴風雨的愛麗絲,現在應該早就已經學會操縱天候的神聖術了吧。如果是這樣,現在的暴風雨可能就是愛麗絲在對遲遲不來接自己的尤吉歐發脾氣吧──

「呼──」

將綿綿不絕的想念隨著氣息一併吐出來後,馬上用沾了油的皮革仔細地擦拭蒙上一層霧氣的藍銀色刀身。雖然每個禮拜一定會擦拭一次「藍薔薇之劍」,但自從進入學院就讀之後,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讓它出鞘。尤吉歐每天練習使用的都是木劍,而且為了追求公平性,檢定比賽也規定只能使用性能完全相同的劍。和隸屬於神器的藍薔薇之劍比起來,學院制式劍就顯得相當輕,全力揮動時甚至會有種刀身快要整個飛出去的不安感。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隨便使用這把一擊就能將便宜鐵劍粉碎的神器。

能夠承受這把劍全力一擊的,大概就只有那個了吧,尤吉歐邊這麼想邊抬起頭來。夥伴這時正坐在對面長椅子上,而尤吉歐的視線就看向他正在擦拭的那把黑色長劍。

基家斯西達是在盧利特南方森林聳立了三百年以上的「惡魔杉樹」。切下它最頂端的部分,然後辛苦地把重如鐵塊般的樹枝──雖然桐人好幾次都說「隨便把它種在路邊吧」──帶到央都來,交給卡利塔老人的舊識薩多雷金屬工匠。接著工匠在經過一年後才把樹枝刨削成劍的形狀。

個性相當固執的薩多雷師父雖然蹦著臉說出「害我用了三塊能使用十年的黑煉岩磨刀石」,但完成這一輩子夢寐以求的

工作後,他也沒有向桐人收取費用。

完成的黑劍已經纏繞著看不出原本是樹枝的深邃光澤。兩個半月前,桐人就是用這把劍和渦羅‧利邦提比賽並且漂亮地跟他打成平手。不過之後也只能將它收在黑色皮革劍鞘當中,只有在擦拭時才會接觸到它。

這時尤吉歐忽然有了「說不定我們在學期間已經沒機會使用這兩口劍」的想法。除了不能在學院內的正式比賽當中使用之外,也很難想像和會用它與其他學生進行「使用私人真劍」的個人比賽。

也就是說,想要握著藍薔薇之劍戰鬥,就一定得被選為今年度的學院代表劍士,然後參加帝國劍武大會才行。雖說這本來就是尤吉歐的目標,但忽然就要在這樣的大舞台,而且還是先擊勝負的比賽當中揮動這麼沉重的劍,多少還是會讓人覺得有點不安。

自己的對手應該不是學生,而是帝立騎士團或者各流派真正的高手,這也就表示對方手裡應該也會拿著相當高級的劍才對。雖然是一擊決勝負,但要害受到痛擊的話,就算不至於喪命,也有可能會變成得休養一、兩個月才能完全恢復的重大傷害。

事實上,成為去年度學院代表的渦羅‧利邦提和索爾緹莉娜學姊兩個人就都敗給了騎士團代表。當時鞭子被砍掉、劍被打飛的莉娜學姊已經算是相當幸運,因為渦羅連左肩的骨頭都被打碎了。一般神聖術的治療雖然能夠癒合傷口讓天命不再減少,但沒有辦法連骨頭都全部復原,所以渦羅現在應該還在療養當中。

根據本校舍每周會貼在公告欄一次的報紙,那名騎士團代表劍士是出身於貴族中的名門,一等爵士家的威魯茲布魯克家族。報紙里還寫著繼劍武大會之後,他也在四月舉行的「四帝國統一大會」里漂亮地取得優勝,最後獲得被招待進入公理敎會聖庭的榮譽。

碰上了擁有如此實力的對手,也難怪莉娜學姊他們會在比賽當中落敗了──但尤吉歐卻有面對什麼樣的豪傑都得獲勝的理由。他一定得在明年的統一大會當中,繼今年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代表之後取得優勝,然後穿過中央聖堂的大門。

--到時候就拜託你了,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在心中這麼說道的尤吉歐將愛劍連劍尖都擦亮之後便抬起頭來,這時桐人也咻一聲從折成兩半的沾油皮革當中抽出自己的劍。尤吉歐看著油燈照耀下漆黑閃亮的劍身,一會兒後便開口說道:

「桐人啊……」

「嗯?」

「你究竟幫這把劍取名字了沒啊?」

自從這把劍完成之後,尤吉歐已經是第四次問這個問題了,但桐人這時還是說出同樣的答案:

「唔姆……還沒……」

「快點決定一下嘛。老是被人用『黑色傢伙』來稱呼,劍也太可憐了吧。」

「嗯……我好像覺得以前生活的地方,劍打從一開始就有名字了耶……」

正當尤吉歐想繼續對隨便找藉口的桐人抱怨時,夥伴忽然把手抬到他眼前,讓他只能不斷眨眼晴。

「怎、怎麼啦?」

「等一下,現在響的是四點半的鐘聲吧。」

「咦……」

豎起耳朵之後,確實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鐘聲夾雜在狂風當中。

「真的耶,已經這麼晚了嗎?都沒聽見四點的鐘聲呢。」

看了一下失去陽光的窗外後尤吉歐便這麼低聲說道,結果桐人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並呢喃說道:

「羅妮耶她們怎麼還沒來呢。」

尤吉歐這才驚訝得屏住了呼吸。話說回來,緹潔與羅妮耶成為隨侍劍士後,一定都會在四點鐘聲響前就來到這裡打掃房間。尤吉歐將慢慢湧上喉嚨的不安感覺壓了冋去,接著輕輕聳了聳肩。

「唉呀,現在風大雨大啊。可能是在等雨停吧?何況院規里也沒有規定掃除開始的時間……」

「那兩個人會因為下大雨就遲到嗎……」

桐人像在思考什麼般看著手邊,接著又繼續說: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去一趟初等練士宿舍吧。也可能會剛好錯過,所以尤吉歐就在這裡等她們過來吧。」

桐人把保養好的黑劍收回劍鞘並將放在桌上,接著便站了起來。他套上擋雨的薄外套,一邊用左手扣上扣子一邊以右手打開窗戶。

「喂,桐人,從前面去比較……」

因為參雜雨滴的強風而繃起臉的尤吉歐話才說到一半,夥伴已經輕輕跳到窗戶旁邊的樹枝上,接著就留下沙沙的聲音消失了。嘆了一口表示「這傢伙怎麼這麼性急」的氣後,尤吉歐隨即把打開的窗戶關了起來。

暴風雨的聲音一變小,反倒是牆壁上油燈燃燒的聲音變得特別明顯。

尤吉歐帶著莫名的不安回到長椅子上,接著拿起桌上的藍薔薇之劍並且緩緩將其收進劍鞘里。

雖然高級神聖術裡頭有能夠找出他人所在位置的術式,但那需要大量的空間神聖力,所以沒有媒體便無法使用。何況只要在學院內,就不能在未告知的情況下使用以他人為對象的術式,就算只是無害的神聖術也是一樣。因此尤吉歐只能坐在長椅子上靜靜等待結果出現。

異常漫長的幾分鐘過去──室內終於響起喀喀的細微敲門聲。

一聽見聲響,尤吉歐隨即呼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看吧,誰叫你從窗子出去,果然擦身而過了吧」,心裡這麼想的尤吉歐從長椅子上站起來,快步橫越房間並且把門打開。

「太好了,我正在擔……」

話說到這裡,尤吉歐便倏然閉上嘴巴。因為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紅色與深棕色,而是被風吹亂的淡茶色頭髮。

一位既非羅妮耶也不是緹潔的陌生少女就站在走廊上。她切齊的短髮以及灰色初等練士制服都被雨淋濕,滴著水滴的臉頰完全沒有任何血色。讓人想起小鹿的大眼晴因為焦慮而整個撐大,單薄的嘴唇也不停地發抖。

少女抬頭看著呆立在現場的尤吉歐並且擠出細微的聲音說:

「那個……請問是尤吉歐上級修劍士嗎……?」

「啊……嗯、嗯。你是……?」

「我……我是芙蕾妮卡‧歇絲基初等練士。突、突然冒昧的來訪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你就是芙蕾妮卡嗎……」

尤吉歐再次看了一下這名嬌小的初等練士。看見她不適合當劍士的纖細身體,以及應該比較適合編花冠的小手後,對於溫貝爾竟然欺負這小女孩的怒氣便再次湧上心頭。

但在尤吉歐開口說話之前,在胸前緊握住雙手的芙蕾妮卡發出狼狽的聲音:

「那個……我由衷地感謝尤吉歐修劍士幫忙處理我和溫貝爾‧吉傑克修劍士之間的紛爭。所以……之前的事情我想您都已經知道,我也就不再說明了……但是吉傑克學長他今天晚上,又命令我……做出難以啟齒的服務……」

可能光是這麼說就已經感覺到烈火焚身般的恥辱了吧,只見芙蕾妮卡緊繃著讓人慘不忍睹的蒼白臉龐繼續說著:

「我、我心想如果要繼續接受這種命令的話,乾……乾脆就離開這座學院,於是便把這個想法告訴緹潔與羅妮耶,聽到我說的話之後,兩個人便說要直接請求吉傑克學長別再這麼做而離開宿舍……」

「你說什麼?」

尤吉歐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他握著白色皮革劍鞘的指尖迅速開始發冷。

「但我等了很久也不見她們兩個人回來,所、所以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記得是三點半的鐘聲響完後馬上就出門了。」

目前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尤吉歐屏住呼吸並且凝視著走廊那邊的門。這麼說來,緹潔她們同樣是在修劍士宿舍的三樓囉。但是抗議與請求應該花不了這麼多時間才對。

尤吉歐馬上轉頭看了一下依然在風雨襲擊之下的窗戶,不過完全沒有桐人回到房裡來的動靜。在這樣的暴風雨下,往來於初等練士宿舍之間至少也得花上十五分鐘。做出沒辦法再等下去的判斷後,尤吉歐便快速地告訴芙蕾妮卡說:

「我知道了。我會去看一下究竟發生什麼事,你先在我們房間裡等一等。然後……桐人回來的話,可以幫我請他到溫貝爾的房間來一趟嗎?」

留下以不安的神情點著頭的芙蕾妮卡,尤吉歐立刻離開房問。在由木頭拼湊成幾何圖形的地板上走了幾步後,才注意到竟然直接把剛保養完的藍薔薇之劍帶過來了。但這時實在不想再花時間把它拿回房間去,於是尤吉歐便把劍拿在左手上,接著快步經過彎曲的走廊往東前進。感覺每走一步,胸口就出現更多不安的凝聚體。

緹潔和羅妮耶直接前去

抗議的理由其實相當明顯了。其中一個原因是尤吉歐與桐人的抗議沒有效果,另一個就是緹潔昨天在尤吉歐房間裡說過──要變強,要能夠勇敢地把對的事情說出來,所以她目前就是在實現這個諾言。

但是,如果這才是……

「打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不是我,而是緹潔與羅妮耶嗎……?」

尤吉歐一邊跑一邊以呻吟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身分相同的練士或者修劍士之間幾乎不會有什麼言詞的顧忌。但初等練士對上級修劍士抗議就又另當別論了。不特別注意用詞遣字的話,就會變成學院規則裡頭的失禮行為。而那個時候修劍士就擁有能夠代替教官行使的「懲罰權」。就像過去桐人將泥塊濺到渦羅‧利邦提的制服上時一樣。

尤吉歐拚命翻動腦海里的院規頁面。

──上級修劍士行使懲罰權時,僅能由下列三種命令中擇一實行之:

一、清掃學院用地(面積記載於別項當中)。二、使用木劍之修練(內容記載於別項當中)。三、與修劍士本人之比試(比賽規定記載於別項當中)。另外,所有懲罰皆無法凌駕上級法規。

這裡的上級法規,指的當然就是帝國基本法與禁忌目錄了。也就是說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不能減少他人天命的禁忌將優先於懲罰權。假如溫貝爾命令緹潔與他比試,而且規則不是點到為止而是先擊勝負,那她們兩個人只要不答應這個條件的話,身體就不會受到傷害。因此就算溫貝爾行使了懲罰權,應該也不用太擔心才對。

但是深深刺進心臟的不安感卻遲遲無法消失。

在呈圓形的三樓走廊跑了一會兒,終於來到最東邊那扇緊閉的門前。停下腳步的尤吉歐等不及調整呼吸就用右拳粗暴地敲起門來。

幾秒鐘後,從裡頭傳來溫貝爾含糊的聲音。

「唉呀唉呀,怎麼這麼慢才來呢,尤吉歐上級修劍士。來來,快點進來吧!」

對方簡直就像知道尤吉歐會前來的說話方式讓他的焦慮感更加嚴重,於是便一口氣把門打開。

增設的高級油燈燈心已經被轉緊,使得共用的客廳比前幾天來時暗多了。而且裡頭還燒著味道濃厚的東域產焚香,讓房間裡飄著淡淡的煙霧。尤吉歐的臉雖然因為濃烈的氣味而繃了起來,但目光還是迅速往室內掃了一遍。

可以看見跟昨天一樣罩著薄長衫的萊歐斯與溫貝爾坐在中央的長椅子上。背對著尤吉歐的萊歐斯這時還是把雙腳放在桌面,然後左手還抓著一隻薄薄的杯子。裡頭那些許暗紅色的液體看起來應該是葡萄酒。雖然上級修劍士在宿舍內能夠飲用一定程度的灑,但在非休息日的飲酒並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行為。

坐在對面的溫貝爾似乎也已經喝了一些酒。他微紅的臉上先露出弛緩的笑容,然後抬頭看著尤吉歐並且說:

「別站在那裡,過來坐下如何啊,尤吉歐同學。我們剛好開了一瓶西帝國產的五十年紅酒。這可是平民喝不到的美饌唷?」

溫貝爾除了要尤吉歐坐下外,甚至還準備請他喝酒,但這種舉動反而讓尤吉歐更加覺得不尋常,於是他趕緊默默看遍了房間的所有角落。就算光線不足,還是能看出室內除了三個人外就沒有其他人在了。

羅妮耶和緹潔沒有到這裡來嗎,還是已經離開了呢?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沒有來到桐人和尤吉歐在同一層樓的房間呢──雖然腦袋裡瞬間閃過幾個疑問,但尤吉歐還是先放鬆肩膀的力道,輕輕搖著頭並且回答:

「謝謝,不過我不喝酒。倒是吉傑克修劍士……」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細選擇用詞遣字然後詢問:

「請恕我冒味問一下,我的隨侍緹潔‧休特里涅初等練士以及桐人的隨侍羅妮耶‧阿拉貝魯初等練士今天有到二位的房間來嗎?」

尤吉歐以沙啞的聲音說完後,回答他的不是溫貝爾,而是一直背對著他的萊歐斯‧安提諾斯。他-邊舉起左手的杯子一邊回過頭來,然後用眯起來的眼睛看著尤吉歐。

「……尤吉歐修劍士,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怎麼樣,要不要來一杯提振一下精神?」

「不用你費心了。可以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嗎?」

「呵呵,那真是可惜了。這真的只是我對朋友的小小貼心舉動唷?」

尤吉歐意識到緊握住劍鞘的左手已經滲出大量汗水。但萊歐斯就像是用尤吉歐的模樣來當下酒菜般持續看著他,稍微啜了一小口酒後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唔姆。那兩個人……原來是尤吉歐同學與桐人同學的隨侍嗎?」

他以黏膩的語氣說完後,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沾在嘴唇上的紅酒。

「忽然就跑來要求與站在全學生頂點的首席以及次席上級修劍士見面,實在是兩名相當有勇氣的初級練士。真不愧是二位的隨侍。不過還是得特別注意一下,過於激動的態度有時候會變成無禮與不敬啊。你不這麼認為嗎,尤吉歐修劍士。唉呀……這就是我的失言了。詢問尤吉歐修劍士貴族的禮儀根本沒有用嘛,呵呵、呵呵呵……」

緹潔和羅妮耶果然有到這裡。

尤吉歐壓抑住抓起萊歐斯長衫領口的衝動後,以緊張的聲音繼續問道:

「下次有機會的話定當恭聽首席的高見。現在是不是可以先告訴我緹潔與羅妮耶人在哪裡呢?」

結果這次換成溫貝爾像是故意要賣關子般一邊倒著葡萄酒一邊說道:

「……尤吉歐同學,雖然她們只是下級爵士家的子女,但對於原本只是在邊境砍樹的一介平民來說,指導她們是不是負擔有點太重了呢?哼哼哼,還是說……就是因為尤吉歐同學的指導力不足,那兩個人才會對四等子爵家長子的我做出那種無禮舉動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極為不願意,我也只能儘自己崇高的義務了。因為身為上級爵士,本來就有義務糾正下級爵士的紀律。」

「溫貝爾同學……!你到底……」

尤吉歐原本要接著說出「做了些什麼」,但溫貝爾卻搶先用左手制止他,在一口氣喝完杯里的酒後便站了起來。接著萊歐斯也跟著起身,兩人一起往房間東側移動了幾步。

並肩站在一起的上級貴族繼承人們,竟然像兄弟般露出極為相似的惡毒笑容,然後互相瞄了對方一眼。

「……那麼就讓尤吉歐同學欣賞一下今天最精彩的節目吧,萊歐斯少爺。」

「好吧,溫貝爾。雖然還少了一個觀眾,但我已經等不及了。他應該不久後就會趕上來了吧。」

「……節目……等不及了……?」

尤吉歐一臉茫然地如此重複著,溫貝爾這時又用他細長的下巴對著尤吉歐比了一下。接著兩人便拖著長衫轉過身子,朝著西側的寢室走去。而尤吉歐也只能踩著虛浮的腳步追了上去。

溫貝爾打開的門後方,是一片濃密的黑暗以及嗆鼻的香味與煙霧。萊歐斯首先消失在黑暗當中,接著溫貝爾也走了進去。

看見盤踞在地板上的淡紫色煙霧,尤吉歐隨即停下腳步。因為他有種這些煙霧不應該存在於這座修劍學院的感覺──不對,這種邪惡之氣根本不應該存在於廣大人界。感覺上它們甚至比兩年前,在盡頭山脈洞窟里遭遇到的恐怖黑暗種族──哥布林集團的火堆所冒出來的煙還要邪惡。

就在尤吉歐反射性想轉過身去的瞬間,忽然感覺嗅到了一股極細微的清香。那很像自己曾經聞過的索爾貝葉香氣。

而緹潔的制服上就有這種味道。

「…………緹潔……羅妮耶……!」

當他一邊喊著隨侍練士的名字一邊衝進寢室的瞬間,牆壁上的油燈就被點著了。

尤吉歐所看見的是──有頂篷的大床上並排躺著兩位少女。不對,應該說被丟在床上才對。這是因為身穿灰色初等練士制服的兩人,都被鮮紅色的繩子重重捆住了。不知這是不是這股濃密香氣的緣故,紅色與茶色眼睛都呆呆地望著天空,看起來有點意識模糊的樣子。

「什……為、為什麼……」

以愕然的表情如此低聲說完後,尤吉歐才想到得先幫她們兩人鬆綁而準備往床旁邊衝去。但是……

「不要亂動啊!」

尖聲大叫的萊歐斯把張開的手掌伸到尤吉歐面前。於是尤吉歐只好把視線移了過去,接著擠出沙啞的聲音:

「萊……萊歐斯同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用這種方式對待我和桐人的隨侍練士……」

「這是沒辦法的事啊,尤吉歐同學。」

「沒辦法……的事……?」

「沒錯。休特里涅初等練士和阿拉貝魯初等練士今天晚上在沒有事先告知的情況下來到我們房間,而且還對我們做出極為無禮的行為。」

「什麼……無禮

的行為…………」

看見茫然如此問道的尤吉歐後,從牆邊走出來的溫貝爾隨即一邊笑一邊回答:

「只能說是無禮至極唷。真的很想讓你也聽聽看……這兩個下級貴族的小女孩,竟然敢說我這個四等爵士毫無理由就虐待自己的隨侍來滿足自己的欲望。身為次席修劍士的我,明明只是為了要導正芙蕾妮卡唷?就算我再怎麼寬宏大量──也沒辦法饒恕這種無禮的行為。」

「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啊,尤吉歐同學。這兩個人還說出和溫貝爾同寢室的我也有責任這種沒有道理的話。我才剛回答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結果實在太嚇人了……只不過是六等爵士家的小女孩,竟然敢對身為三等爵士家長子的我說出『你還有貴族的榮譽感嗎』這種話?唉呀,這可真是讓人困擾啊。」

這時溫貝爾與萊歐斯再度面面相覷,然後發出嘻嘻竊笑的聲音。

很明顯的,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造成這種狀況了。溫貝爾知道自己的隨侍芙蕾妮卡和緹潔、羅妮耶感情相當地好,所以才會不斷虐待、污辱她,一直到緹潔她們直接到這房間來抗議為止。

當然緹潔她們一開始一定也相當注意用詞遣字。但是在萊歐斯與溫貝爾推卸責任的態度挑釁之下,終於忍不住說出了會被當成失禮行為的發言。

只不過-───

「但是……萊歐斯同學。就算有這樣的事情……把她們綁起來並且關在寢室也是超出修劍士懲罰權的脫序行為吧……!」

好不容易壓抑下快要爆炸的情感後,尤吉歐才做出這樣的指責。

緹潔和羅妮耶只是隔著制服被綁起來,身體看起來沒有受傷。但按照學院規則,對有了失禮行為的練士只能行使掃除、練習以及比試等三種懲罰而已。用繩子將人綁起來很明顯不是這三種懲罰之一。也就是說,萊歐斯他們的行為才是違反學院規則----

「修劍士懲罰權?」

忽然這麼低聲說道的萊歐斯,直接彎下修長的身軀把臉靠近尤吉歐。

「我什麼時候說過行使了懲罰權那種騙小孩子的權利啊?」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學院規則里對懲罰練士的失禮行為應該有相當嚴密的規定……」

「這就是你的疏忽了。你忘了學院規則里還有這麼一條附記嗎?裡面寫著──另外,所有懲罰皆無法凌駕上級法規。」

這時萊歐斯的表情忽然整個改變。異常紅潤的嘴唇兩端完全上揚,露出了過去從未見過的殘虐笑容。

「上級法也就是禁忌目錄還有帝國基本法。因此我沒辦法主動減少那兩個女孩子的天命。所以使用的繩子是由東域產的絲絹所製成,這是伸縮性十足的高級品……無論綁多緊都不會讓人受傷唷。」

「但、但是!不管繩子再怎麼高級,用它將學生綁起來的懲罰也……」

「尤吉歐修劍士,你還搞不懂嗎?無法凌駕上級法的意思,也就是……三等爵士家長子的我,對這兩個六等爵士家出身的女孩行使的不是修劍士懲罰權而是貴族裁決權啊!」

──貴族裁決權。

一聽見這個單字,尤吉歐馬上想起之前郊遊時緹潔曾經說過的話。

貴族裁決權的涵蓋範圍最多只到四等爵士為止,五等以下的爵士反而會成為上級貴族的裁決對象……

萊歐斯像是在享受尤吉歐茫然的表情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才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張開雙臂,以更尖銳的聲音大叫:

「裁決權正是上級貴族最大的特權!雖然行使對象只有五等、六等爵士以及他們的家人,還有生活在私人領地上的平民而已。但懲罰的內容可以自由決定!當然還是得遵從禁忌目錄,但反過來說,只要不是禁忌的話要怎麼做都無所謂!」

聽到這裡後,尤吉歐總算從衝擊當中恢復過來,他馬上開口表示:

「但……但是!就算做什麼都可以,用繩子把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綁起來也太過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溫貝爾忽然發出尖銳的笑聲。雖然身上黃色長衫已經因為身體震動而顯得凌亂,但他還是繼續嘲笑尤吉歐說:

「哈哈哈,這真是傑作啊,萊歐斯少爺!尤吉歐修劍士似乎認為用繩子把她們綁起來就是我們的裁決了!」

「哼哼,這也不能怪他啊,溫貝爾。他從邊境的小村子千里迢迢來到央都,而且服侍的修劍士也是平民出身!不過,今天之後尤吉歐同學應該就能了解……我們上級貴族是多麼尊貴的存在了!」

丟下這些話後,萊歐斯便轉過身子──

走近緹潔與羅妮耶躺著的床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把膝蓋放了上去。床鋪發出了嘎吱聲後,原本一直處於意識蒙矓狀態的緹潔開始眨了好幾次眼睛。

她紅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捕捉到想要趴到自己身上的萊歐斯。這個時候,她細微的聲音馬上在寢室里響起。

「不……不要啊……!」

雖然扭動著身軀想要逃走,但在手腳都被綁住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做到。萊歐斯伸出蒼白的手,在緹潔臉上輕輕摸了一下。

旁邊也跟著爬上床的溫貝爾已經把手伸到羅妮耶的腳上。晚了一會兒醒過來的羅妮耶剛理解整個狀況,立刻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這時候尤吉歐終於理解近在三梅爾前方所執行的「裁決」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

萊歐斯與溫貝爾想要用自己的肉體玷污緹潔與羅妮耶。尤吉歐一直深信──只有得到史提西亞神祝福而成為夫婦的男女才能有這種行為,但現在他們卻要藉由貴族裁判權之名強迫女孩與他們發生關係。

了解他們意圖的瞬間,尤吉歐馬上大叫了起來:

「住手啊……!」

正當尤吉歐想衝到床邊而踏出一步的瞬間。忽然抬起頭來的萊歐斯雙眼忽然發出強光並且大叫著:

「別亂動,平民!」

他用右手撫摸緹潔的臉,然後以左手指著尤吉歐的臉說:

「這是根據帝國基本法以及禁忌目錄所執行的正當且嚴肅的貴族裁決!而且妨礙裁決權也是重大違法行為!你要是再動一步的話,就會變成違背法律的罪人!」

「誰……」

誰理你什麼法律!

快點放開緹潔與羅妮耶!

尤吉歐拚命想這麼大叫。他很想這麼大叫並且朝萊歐斯撲過去。但是……

雙腳忽然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自己停了下來。甚至還因為去勢過猛而跪到地上。雖然急忙想站起身子,但腳卻完全不聽使喚。

萊歐斯那句「違背法律的罪人」不停在他腦袋裡迴響著。法律算得了什麼,就算變成罪人也要解救緹潔和羅妮耶,尤吉歐心裡雖然這麼想,卻聽見某處傳來|道不知來自於何人的聲音:

公理教會是絕對權威。絕對不可違背禁忌目錄。無論任何人都不能違背這兩者。

「嗚……嗚……!」

尤吉歐咬緊牙根,拚命抵抗這道聲音並且抬起右腳。穿習慣的皮革長靴──以及當中的腳這時都變得跟鉛塊一樣重。瞄了一眼尤吉歐的模樣後,萊歐斯便發出嘲弄般的呢喃:

「沒錯,乖乖在那裡看就好了。」

「嗚……嗚嗚……」

尤吉歐不理會他的發言,好不容易才用死命抬起的右腳踩住地板,但怎麼樣就是沒辦法撐起上半身。這段時間裡,在床上的萊歐斯與溫貝爾已經將他們的髒手往緹潔以及羅妮耶伸去。

「學長──」

即使聽見這道細微的聲音,尤吉歐還是只能移動視線。

結果被萊歐斯壓在身體下的緹潔只把臉轉過來筆直地看著尤吉歐。總是像蘋果那麼紅的臉頰已經因為極度恐懼而發綠,伹眼晴里還是帶有堅強意志的光輝。

「學長,請不要動。我不要緊的……這是我應該受的處罰。」

雖然是斷斷續續且顫抖的聲音,但緹潔還是毅然把話說完,在點了一下頭之後就又把臉轉回正上方。她瞪了萊歐斯一眼後,隨即緊閉起眼晴。緹潔身邊的羅妮耶雖然把臉靠在她肩膀上,但也不再發出悲鳴了。

看見少女們的決心後,萊歐斯雖然因為有些驚訝而縮回身體──

但馬上又露出狠毒的笑容並且呢喃:

「想不到六等爵士家的小女孩還能夠下這麼大的決心。我到要看看你們能撐到什麼地步,這下子又多了一項樂趣了,對吧溫貝爾。」

「那麼我們就來比賽看誰先讓她們大哭大叫吧,萊歐斯少爺。」

兩人不但說出完全感覺不到貴族尊嚴的發言,臉上也只充斥著原始的興奮與欲望。

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種表情。尤吉歐一邊拚命想讓無法動彈的腳往前走,一邊用有些麻痹的腦袋這麼想著。對了,那是兩

年在北方洞窟看過的哥布林臉孔。他們兩個人這時就跟準備用蠻刀砍死尤吉歐與桐人的黑暗國度居民一樣。

萊歐斯與溫貝爾同時把手伸向緹潔與羅妮耶的臉之後,像是要挑起兩人恐懼與恥辱的感情般用指尖在她們的額頭與臉頰爬動。之所以巧妙地避過嘴唇,是因為訂立結婚誓言前的嘴唇是不準直接觸碰的。但是──如果這算禁忌的話,那麼允許用強硬手段凌辱未婚少女的法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樣的法律真的有存在的意義嗎?

刺痛。

右眼深處突然感到一陣銳利的疼痛。在對法律或教會有所懷疑時,總是會產生這種奇妙的感覺。

平常的話,在感覺到這股疼痛時就會反射性停止思考。但是現在,就只有現在,狼狽蹲在地上的尤吉歐還是繼續思考著。

所有的法律與禁忌,應該都是為了讓生活在人界的所有人民能夠過著幸福日子的存在才對。不能夠竊盜。不能夠傷害他人。還有不能違逆公理教會。只要所有人民遵守這些規定,世界就能保持和平。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這些法律都只有「禁止」呢。不必花費數百頁來列舉各種禁止條項,只要寫上「任何人都必須尊重他人並且付出敬意,同時抱持一顆仁愛之心」不就好了嗎?只要禁忌目錄上有這麼一句話,就不會發生萊歐斯他們設下陷阱來玩弄緹潔與羅妮耶的事了。

這也就是說,就算以教會的權威,也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類都只保持善良之心。這是因為……這是因為……

人類原本就是擁有善惡兩種心腸的存在。

禁忌目錄只不過能壓抑人類的一小部分邪惡之心。所以萊歐斯與溫貝爾才能輕鬆地鑽過法律漏洞,不對,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甚至是藉由法律來玷污無罪的少女。而且尤吉歐根本沒有任何能妨礙他們的權力。這個瞬間,法律允許了萊歐斯他們的行為並且封鎖了尤吉歐的行動。

上級貴族們似乎已經忘記尤吉歐的存在,只是一邊用發光的眼睛看著少女全身一邊撐起身體。他們拉開身前的長衫,為了要實行最終步驟而撲到兩個女孩身上。

在感覺到男人們接近的瞬間,緹潔與羅妮耶的臉便因為比剛才更加倍的恐懼與厭惡而產生扭曲。雖然像是要哀求對方停手般劇烈地搖著頭,但反而更加高興的萊歐斯與溫貝爾依然慢慢將身體靠了過去。

終於,羅妮耶嘴裡再度傳出細微的聲音。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

聽見好友的哭聲之後,緹潔可能也到達忍耐的界限了吧。只見斗大的淚水與悲鳴同時迸發出來。

「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吧,尤吉歐學長!尤吉歐學長--!」

為了朋友芙蕾妮卡而鼓起勇氣展開行動的緹潔與羅妮耶,法律竟然給予她們兩人如此殘酷的懲罰。

但法律卻無法制止施展詭計對少女們設下陷阱,現在馬上就要玷污兩人純潔的萊歐斯與溫貝爾。

如果遵守這樣的法律才叫良善。

「那麼我…………」

尤吉歐拚命抬起從頭到腳都變得像鉛塊一樣重的身體,右手接著往左手握住的藍薔薇之劍劍柄伸去。曾幾何時,右眼感覺到的已經不是疼痛而變成了一片灼熱,雖然視野開始變紅,但尤吉歐還是無視這一點而握緊劍柄。

拔出擁有銳利鋼刃的劍並將其對準萊歐斯他們的瞬間,尤吉歐應該就會失去在這座學院裡所得到的一切吧。不論是上級修劍士第五名的寶座還是學籍,甚至連成為學院劍士代表而參加劍武大會的目標都會變成泡影。

但是這個時候要是只有旁觀萊歐斯他們的行為,一定會喪失更重要的東西。自己身為劍士的驕傲……不對,應該說自己的心就會支離破碎了。

前天郊遊的時候,桐人曾這麼說過。有些事情就算法律禁止也還是非做不可。有些事情比法律、禁忌以及公理教會都要重要。

現在自己終於能夠了解。八年前,愛麗絲為什麼會觸碰到暗之國的土地。

那個時候,愛麗絲一定是要幫助胸部被整合騎士貫穿而瀕死的黑暗騎士。她這麼做,就是為了自己心中重要的事物。

現在輪到尤吉歐了。雖然說不出這個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即使對許多生活在人界的人來說,那東西可能還會被歸類為「惡」。

「但…………我還是!」

發出不成聲的吼叫後,尤吉歐便試著要從劍鞘當中拔出藍薔薇之劍。

但是……

劍與劍鞘,不對,應該說手臂就像是被冰封住一樣,右手忽然就停止了動作。同一時間,一道劇烈的疼痛貫穿了他的腦袋中央以及右眼。變得鮮紅的視野爆出火花,讓尤吉歐幾乎要喪失意識。

…………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這和…………那個時候一樣。

和八年前盧利特村的教會廣場上,想要解救快被整合騎士帶走的愛麗絲時一模一樣。將劍拔出幾米厘賽的尤吉歐完全無法動彈。而且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雙腳就像長了深入地面的樹根一樣,連一動都沒辦法動。

萊歐斯與溫貝爾像是注意到有點不對勁,轉過頭來看見握著劍狼狽地但在那裡的尤吉歐後便不屑地笑了一下。他們反而像是要表演給尤吉歐看一樣,更加緩慢地將腰部靠近哭喊的緹潔與羅妮耶。

面對這兩個人的尤吉歐,眼前出現了奇妙的符號。

在右眼變成淡紅色的視野中央。有幾個帶著血一般光輝的神聖文字排成圓圈並且向右旋轉。雖然看得出寫著「SYSTEM ALERT:CODE871」,卻完全不懂是什麼意思。

但是尤吉歐馬上感覺到這是某種「封印」。被施在右眼深處的封印,在八年前的那個時候以及現在都妨礙著尤吉歐的行動,想強制讓他遵從法律。就因為這道封印,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麗絲被人帶走。

「嗚……咕……哦哦……!」

他死命拉回快要喪失的意識,接著同時凝視深紅的封印,以及後方正準備侵入少女們身體的萊歐斯與溫貝爾。

無法饒恕。絕對饒不了他們。對兩人的憎惡變成了力量,讓尤吉歐的右臂動了起來。劍鞘中的劍身慢慢往外移動。但視野當中的神聖文字也因此而越變越大,旋轉速度也愈來愈快。

「不、不要啊啊啊----!學長----!」

緹潔大叫著。

「嗚……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就在尤吉歐也發出怒吼的瞬間。

右眼忽然爆發出銀色光芒,並且隨著「啪嚓!」一聲,眼球整個由內側彈出來。

雖然喪失了單眼的祝力,但尤吉歐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直接用力拔出藍薔薇之劍。劍身在尚未完全出鞘之前,就已經帶著藍色光芒。

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平面斬。

萊歐斯的眼角可能捕捉到這近似閃電的一擊了吧,只見他在緊要關頭時往下面躲開。飄逸的金髮碰到劍刃後立刻飛灰煙滅。

但是後面的溫貝爾在注意到尤吉歐的動作時已經來不及了。當他停下快要成功侵犯羅妮耶的身體緩緩左轉的瞬間,兩眼便整個撐得老大。

「咿……」

他隨著悲鳴而反射性舉起的左臂,接著手肘部分就像被藍薔薇之劍吸進去般整個被砍中。

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手感。但溫貝爾的左臂已經從正中間左右被切成兩段,斷手還一邊迴轉一邊在空中飛舞,最後掉到了豪華的地毯上。

所有人都沒辦法活動,同時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尤吉歐保持揮完劍的姿勢,只感覺到應該不存在的右眼還殘留著疼痛感。

不久之後--

溫貝爾高高舉起的左臂切斷面當中「噗咻」一聲噴出大量的血液。這些血液幾乎都滴到帶有光澤的床單上將其染成鮮紅色,但有一部分則是噴到了尤吉歐的左半身,在他藍色制服上留下黑色的斑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就是尖銳的叫聲從溫貝爾喉嚨當中迸發出來。他將眼睛與嘴巴張得老大,凝視著不斷從手臂上流出來的血液。

「我……我……我的手臂……!血……流出一大堆血了…………!天命……天命一直在減少啊啊啊!」

這時溫貝爾好不容易用右手抓住切斷面,但光是這樣還是無法止血。看見紅色血液不斷滴在床單上的他,馬上靠到左側的萊歐斯身邊。

「萊、萊歐斯少爺!快使用神聖術!不對,普通的術式已經來不及了……請、請把天命分給我吧……!」

如此懇求著的他伸出了沾滿鮮血的右手──但萊歐斯卻迅速避開了去,並且離開了床鋪。這時緹潔與羅妮耶似乎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一臉茫然地

躺在床單上。

「萊歐斯少爺,請給我天命吧----!」

溫貝爾持續這麼大叫著,但萊歐斯只是用帶著驚訝與冷漠的眼神看著他,說了一句:

「……別鬼叫了,溫貝爾。我曾經在某本書上看過……少掉一隻手不會讓天命完全消失啦。先用絲絹繩子把它纏起來,別讓血繼續流了。」

「怎、怎麼這樣……」

「倒是──你看到了嗎,溫貝爾。」

這時溫貝爾已經解開羅妮耶她們腳上的繩子,拚了命地將它們纏在手上,萊歐斯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後,直接低頭看著揮完劍之後就蹲在地上的尤吉歐。他隨即又用舌尖舔了好幾次完全扭曲的嘴唇。

「把你的手砍斷的,就是這個鄉下土包子的劍。太了不起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犯下如此禁忌的人。原本只期待他會做出什麼失禮的行為……沒想到竟然違反了禁忌目錄!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拉好前面已經翻開的長衫後,萊歐斯立刻走到床鋪對面的牆邊。接著拿下牆上一口有著紅色皮革劍鞘的長劍。

「原則上貴族裁決權的對象就只有下級貴族與私人領地上的人民……但犯了禁忌的大罪人則不在此限!」

他用比準備侵犯緹潔時還要興奮的口氣大叫著,然後把劍鞘丟到一旁。接著右手高舉起閃爍鏡子般銀色亮光的長劍。

這時窗外響起一陣更為激烈的雷鳴。劍身也隨即反射紫色光芒射向尤吉歐的左眼。萊歐斯‧安提諾斯顯然要用這把劍制裁……也就是殺掉尤吉歐。但尤吉歐卻沒有任何反應。違反禁忌目錄,接著被謎樣封印奪走右眼但還是用劍砍了溫貝爾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此時的他別說是擺出戰鬥姿勢了,根本連動都沒辦法動一下。

「哼、哼哼哼……太可惜了,尤吉歐修劍士。原本很期待能在下個月的檢定比賽里和你交手。沒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和你告別。」

以透露出狂喜的聲音說完後,萊歐斯便走近了一、兩步。

尤吉歐用模糊的左眼往上看著高高舉起的長劍。

雖然想著得行動,不能在這裡被殺掉,但內心也有另一股「別再抵抗了」的聲音。成為整合騎士後到教會裡見愛麗絲的夢想已經完全消滅了。愛劍染上了人類的血,尤吉歐也變成了大罪人。不過至少已經解救了緹潔與羅妮耶。萊歐斯與溫貝爾應該不會繼續侵犯她們了。那麼──這也是在犯下恐怖罪行中的一絲救贖。

「哼、哼哼……連本少爺也是第一次用真劍砍下人的首級。不對,我想連父親與叔叔都沒有這種經驗。這下子我將變得更強……甚至可以遠遠超過那個利邦提家的繼承人。」

萊歐斯的劍與臉再度映出白光,接著則是震耳欲聾的雷鳴。這時就連蹲在地上抱著左臂的溫貝爾都像忘記疼痛般瞪大雙眼,而躺在床上的緹潔則是拚命想要說些什麼。

對著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但很努力擔任自己隨侍的初等練士輕輕一笑後,尤吉歐便垂下了脖子。

「尤吉歐修劍士,不對,大罪人尤吉歐!三等爵士家的長男萊歐斯‧安提諾斯將依據貴族裁決權來執行你的處決!把你的天命奉獻給神明……藉此來彌補你的罪過吧!」

萊歐斯,安提諾斯高聲大叫,接著劍也發出呼嘯聲──

「叮--!」這時只聽見一陣劇烈的金屬碰撞聲。遲遲等不到劍刃落到自己頭上的尤吉歐緩緩抬起頭來,接著看見了……

萊歐斯揮到一半的劍,被下方另一把……擁有漆黑劍身的長劍給擋住了。那條從後面伸出來的手臂也包裹在黑色袖子之下。而闖入者被雨淋濕的頭髮也是--黑色。

「桐……人……」

尤吉歐一叫出這個名字,應該到初等練士宿舍去尋找緹潔她們的夥伴便一邊輕輕點頭,一邊動著嘴唇說出一句無聲的「抱歉」。他馬上又把視線移回前方,以嚴厲的口氣說道:

「把劍收起來,萊歐斯。我不會讓你傷害尤吉歐。」

結果萊歐斯一瞬間因為憎恨的感情而扭曲了嘴角,但馬上又恢復笑容並且回答:

「終於出現了嗎,桐人修劍士。但是……有點太遲囉!這個鄉下土包子已經不是這座學院的學生,甚至不是本帝國的子民了。他只是違背禁忌目錄的大罪人!所以我──這個三等爵士家長子兼首席上級修劍士萊歐斯‧安提諾斯擁有制裁他的權力!你還是退到一邊去,乖乖看我……把這個罪人的頭像過去那些花朵一樣砍下來!」

聽完萊歐斯一大串的台詞後,桐人只是用簡短,但卻沉重了好幾倍的話來加以回應:

「誰理什麼禁忌和貴族的權力啊。」

他完全不理會頭髮上不斷滴落的水滴,只是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瞪著萊歐斯。

「尤吉歐是我的好朋友。而你則只是比暗之國的哥布林還要卑劣的垃圾。」

一聽到這裡,萊歐斯臉上首先出現驚訝的表情,接著則轉變為憎惡,最後則充滿了殘忍的喜悅。

「唉呀----這可真是驚人!想不到這對邊境的鄉下土包子竟然感情這麼好,兩個人還一起犯下了大逆之罪!這下子我可以一起處決你們兩個傢伙了。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這一定是史提西亞神的引導啊!」

他立刻收起交叉的劍,再度擺出上段的姿勢。但這次已經改成用雙手握住較長的劍柄。他拖著長衫的衣襬側過身子,接著沉下腰部,結果劍身馬上出現暗紅色亮光。這是海伊‧諾魯基亞流秘奧義「天山烈波」。

一看見對方的姿勢,尤吉歐馬上在無意識中試著要站起來。

兩個半月前,桐人和上任首席渦羅‧利邦提進行比試,然後用艾恩葛朗特流四連擊技「水平四方斬」破了他的天山烈波。但這時萊歐斯的秘奧義竟然散發出遠超越渦羅的恐怖劍氣。他在技術上雖然不及渦羅,但膨脹到了極限的「貴族自尊心」卻給了他的劍力量。

就算是桐人也很難單獨面對這樣的秘奧義,湧起這種感覺的尤吉歐雖然拚命想撐起身子,但雙腳卻完全無法施力。

但這時夥伴輕輕用左手按了一下尤吉歐的右肩,低聲說了句「別擔心」,並且讓尤吉歐退到左側牆邊後,才跟萊歐斯一樣用雙手握住黑劍的劍柄。

雖然意識仍有些蒙矓,但尤吉歐還是因為驚訝而瞪大了眼睛。因為艾恩葛朗特流與薩卡萊特流一樣,幾乎所有技巧都是用單手持劍。而且根本沒有能用雙手使出的秘奧義。況且桐人的黑劍以及尤吉歐的藍薔薇之劍,劍柄根本沒有足夠讓雙手握住的長度──

「…………!」

考慮到這裡時,尤吉歐又因為更強烈的驚訝而屏住呼吸。

因為桐人手裡黑劍的劍柄竟然一邊發出「叮叮」的細微聲音一邊稍微變長了。不對,不只是劍柄。連劍身的寬度與長度也都增加了。雖然仍不及萊歐斯的大型長劍,但現在已經比藍薔薇之劍長了五、六限左右吧。

桐人用雙手把大型化的黑劍拿在右邊腰上。空氣立刻滋一聲產生搖晃,劍也開始帶著翡翠般的綠色光芒。這並非艾恩葛朗特流的技巧。這是在上年度檢定比賽里看過好幾次的──賽魯魯特流秘奧義「輪渦」。

「咕、咕呵呵……在這種緊要關頭竟然模仿別人的技巧嗎!看我用秘奧義直接粉碎這種下三濫的劍技!」

「來吧,萊歐斯!我要把你欠我的一次討回來!」

雙方的劍氣轟轟作響,讓不算寬敞的寢室染上了紅色與綠色。

蹲在深處地板上的溫貝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床上撐起上半身,而緊緊依偎在一起的緹潔與羅妮耶,以及單腳跪在牆邊的尤吉歐都默默地凝視著這兩名劍士。

如果沒有今天這件事,就算在下個月檢定比賽的決勝戰中看見他們也不奇怪的上級修劍士──在下一次雷鳴響起的瞬間同時有了動作。

「咿啊啊啊啊啊啊!」

萊歐斯隨著尖銳的叫聲將劍筆直地砍下來。

「嘿啊啊!」

桐人則是帶著簡潔的呼喊把劍斜斜地往上提起。

兩口劍分別拖著紅色以及綠色的光線猛烈地撞在一起,產生的衝擊讓地板都開始震動了起來。窗戶上的玻璃全由外側開始碎裂。尤吉歐凝視著在交錯點相抵的黑色與銀色劍刃,然後才了解為什麼桐人不使用艾恩葛朗特流的原因。

速度占優勢但力道上較弱的單手技絕對無法一擊就擋住海伊‧諾魯基亞流的雙手技。在碰撞的同時就得往後跳來分散對方的威力,然後接連使出第二、第三道攻擊,但在遠比修練場狹窄的寢室里根本沒辦法這麼做。如果是在隔壁的客廳,那麼情況可能又不一樣了。現在為了從萊歐斯兇猛的劍刃下保護無法動彈的尤吉歐,桐人只能選擇在這裡戰鬥。所以桐人才棄艾恩葛朗特流而選

用賽魯魯特流的雙手技‧輪渦。

「桐……桐人……!」

當尤吉歐從極度乾渴的喉嚨里擠出夥伴的姓名時,桐人的左膝蓋忽然跪了下去。手上的黑劍則一邊發出嘰嘰的聲音,一邊不斷往後退。這時萊歐斯的眼晴與嘴巴已經上揚到了極限,接著更迸發出完全沙啞的尖叫聲。

「怎麼樣啊……怎麼樣啊--!我這個萊歐斯‧安提諾斯大爺怎麼可能會輸給像你這種沒有姓氏的傢伙!就算你用詭異的法術讓死掉的花復活,也不可能搞小動作影響我的劍啦------!」

萊歐斯的劍氣不知不覺間已經由紅轉黑,而且還不只出現在劍身,連他的手臂與身體都包裹在當中,讓他的長衫與金髮不斷為之飄動。這時桐人的劍終於被壓回一開始的位置,綠色劍氣也開始不規則地晃動了起來。

「桐…………」

當尤吉歐再次想呼叫夥伴的姓名時才忽然注意到。

自己在不久前剛看過被天山烈波推回去的輪渦。

那是在今年三月所舉行的,由上屆上級修劍士們所進行的最終檢定比賽決勝戰裡頭。面對渦羅首席的剛劍,索爾緹莉娜學姊也跟現在的桐人一樣單腳跪地……但是接下來────

「嗚……哦哦哦!」

桐人再度發出吼聲。由黑色長劍迸發出的鮮艷翡翠色光輝將整個房間染成了綠色。

單發秘奧義二連擊。這是莉娜學姊在最後的最後打敗渦羅首席的大技。

通常所有的秘奧義在招式崩壞的情況下就會停止。但如果能準確地回歸斬擊軌道,就能保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從桐人與渦羅的比試當中注意到這個現象的莉娜學姊,在經過短短半個月的修練後就學會了這個賽魯魯特流秘奧義‧輪渦二連擊的技巧。

桐人雖然是莉娜學姊的隨侍,但檢定比賽之後學姊就畢業了,所以根本沒有直接向她學習這個技巧的時間。也就是說,桐人在看過一次之後,就已經學會師父的技巧了。

這才是修劍士與隨侍練士真正的榜樣。

而這也就是劍法的精髓。

尤吉歐左眼開始流下淚水。這是為了眼前精彩技巧的感動,以及想更加精進劍技的悔恨所流下的淚水。在他模糊視線的中央,桐人再度施放的輪渦已經把萊歐斯的劍折成兩半──

首席上級修劍士的雙臂手腕稍微上面一點的部分也跟著被砍飛。

整個人往後彈開而一屁股坐在絨毯上的萊歐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著自己長劍的下半部以及握住劍柄的雙手滾落在稍遠處的地面上。

最後終於把視線移回自己兩條手臂上。從鮮紅長衫袖子伸出來的白色手臂已經從手肘下方整個被砍斷了。這時從平滑的切斷面迸出大量鮮血,將萊歐斯胸口與腹部的長衫染成同樣的紅色。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眼以及嘴巴已經張開到極限的萊歐斯,隨即發出了殺豬般的悲鳴。

「手……手腕!我的手腕啊啊啊!流、流血了!」

不久前,溫貝爾一隻手腕被尤吉歐切掉時才剛說過「別叫了快止血」的萊歐斯,換成自己淪落到同樣下場時卻沒辦法保持冷靜。他以瞪大的雙眼看著四周圍,一找到蹲在稍遠處的溫貝爾,馬上就跪著爬了過去。

「溫貝爾────!快、快幫我止血!把你的繩子解開綁住我的傷口!」

但就連平常總是表現得像萊歐斯隨從的溫貝爾也無法聽從這個命令。他一邊抱住自己被紅繩層層纏住的左臂,一邊不停地急促搖著頭。

「不、不要!解、解開繩子的話,我的天命也會減少!」

「你說什麼!溫貝爾────你這傢伙竟然敢違抗我的命…………」

但萊歐斯的聲音到這裡就中斷了。原本綁住緹潔與羅妮耶的兩條繩子,已經被溫貝爾拿來止住左臂的失血。這時要停止萊歐斯雙臂的失血,就一定得同時用上這兩條繩子才行。但是,如果在還沒完成傷口治療的狀況下解開溫貝爾的繩子而讓他再度流血,他的天命就會再次開始減少。在沒有正當理由或者對方同意的情況下減少他人的天命──這很明顯是違背禁忌目錄的行為。

「但是……我的血……溫貝爾,你這傢伙……禁忌……但是……天命又……」

萊歐斯以尖銳的聲音說出支離破碎的話來。他的視線在從自己傷口流出來的血液,以及纏在溫貝爾傷口上的絲絹繩之間不停地來回。

三等爵士家長子的萊歐斯‧安提諾斯現在面臨得從「自己的生命」與「禁忌錄」當中做出選擇的狀況。對擁有強烈自尊心的他來說,自己的生命當然是最重要的事物。但他同時也無法違背做為絕對法律的禁忌目錄。因為那樣做的話,就會變成跟自己要制裁的尤古歐一樣是大罪人了。

「啊啊啊啊……禁忌……天命……血……禁忌…………」

萊歐斯不停地大叫著,這時緩步走向他的正是桐人。

他在萊歐斯面前兩梅爾處停下來,然後把手往緊靠在一起的緹潔與羅妮耶伸去。為了讓兩個人放心而碰了一下她們的肩膀並點了點頭後,桐人便開始解起羅妮耶下半身的繩子。他應該是準備用這條繩子幫萊歐斯止血吧,但卻因為實在綁得太結實而很難解開。這段時間裡,首席修劍士的狂亂程度也愈來愈嚴重。

「血……禁忌……天……禁……天命……禁……!」

萊歐斯整個身體往後仰,嘴裡不斷發出毫無意義的聲咅。這時桐人一隻手拿著終於解開的繩子,對著萊歐斯跨出一步──就在這個剎那──

「天命、禁忌、天命、禁忌、天、天、天、天天天……」

萊歐斯的聲音帶著異樣的聲響。那聽起來已經不像人類而近似野獸的鳴叫聲,這時變得更加像某種壞掉的器具所發出的怪聲。

「天天天、天、天、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

聲音忽然就中斷了。

萊歐斯‧安提諾斯就這樣往正後方倒去。他雙臂的傷口依然流著血,也就是說他仍然還有天命,但尤吉歐卻直覺感到萊歐斯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這時就連桐人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僵在現場,而緹潔與正準備解開她繩子的羅妮耶也瞪大了雙眼──在這樣的情況當中,溫貝爾畏畏縮縮地靠近萊歐斯,接著看向他後仰到極限的臉孔。

「咿、咿--!」

他馬上就爆出充滿恐懼的悲鳴。

「萊、萊歐斯少爺……死、死了……!你、你、殺……殺了、殺了他!殺人犯……怪……怪物……!」

爬著遠離桐人後,撐著兩邊不斷發抖的膝蓋站了起來,連滾帶爬地逃到客廳去。接著應該是直接衝到走廊上了吧,只聽見腳步與悲鳴朝著樓梯的方向逐漸遠去。

尤吉歐已經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因為實在連續發生太多狀況,所以連失去了右眼都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先把一直握在右手上的藍薔薇之劍收回劍鞘里,然後努力站了起來。

接著又和桐人互相望了一眼並默默點了點頭後,才朝著坐在床上的緹潔靠近了一、兩步。但他馬上又停下腳步。因為尤吉歐想到,自己現在已經是違反禁忌目錄而把溫貝爾手腕砍下來的大罪人了。對僅僅十六歲的少女來說,自己說不定是和萊歐斯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恐怖好幾倍的存在。

已經沒辦法看著緹潔臉龐的尤吉歐只能深深低下頭並且開始倒退。

但小小的身體已經搶先一步撲進他的胸膛里。

凌亂的紅頭髮被用力壓在尤吉歐制服上。同一時間,帶著悲痛感情的聲音也傳進他耳里。

「對不起……對不起,尤吉歐學長……都……都是因為我……!」

尤吉歐反射性地劇烈搖著頭,然後打斷了緹潔所說的話。

「不是的,這不是緹潔的錯。是我……是我的思緒不夠周密。緹潔沒有任何的責任。」

「但、但是……但是……!」

「沒關係了,只要緹潔和羅妮耶沒事就好。我才應該向你們道歉呢……對不起,讓你們遇見這麼恐怖的事情。」

說完後便僵硬地摸了摸楓葉色的頭髮,而緹潔則是哭得更加傷心了。旁邊的羅妮耶也同樣把臉靠在桐人的胸前哭泣。尤吉歐把視線往上移,和夥伴對看了一眼後,夥伴便又輕輕點了點頭。

正當尤吉歐也準備向他點頭時。桐人好像頭髮忽然被人拉住般繃起了臉。他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圍,接著又抬頭看天花板。

突然間,他的黑色眼晴瞪得老大,而尤吉歐也追隨著他的視線往上看。結果──他就看見了那個。

寢室的天花板,在東北角附近

浮出一塊類似紫色板子的物體。雖然很像「史提西亞之窗」,但卻比它更大而且是圓形。它的後方,有某個人正在看著房間……不對,應該說低頭看著尤吉歐等人。但卻完全看不出那個人的性別與年齡。只知道他有著蒼白的肌膚以及玻璃球一般的眼珠。

…………之前好像也曾看過這樣的景象。

…………我在很久之前就曾在某處看過這個傢伙了。

在尤吉歐有了這種感覺的同時,白臉忽然張開宛如無底洞的嘴巴。下一個瞬間,站在旁邊的桐人突然以細微的聲音說著:

「別讓緹潔她們聽見!」

尤吉歐立刻以雙臂用力地抱住仍在哭泣的緹潔頭部。這時桐人也一樣抱住了羅妮耶,緊接著……

「Singular unit detected。ID tracing……」

紫色板子,不對,應該說是窗口後方的某個人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雖然很像是神聖術的式句──但沒有一個是課程中曾經學過的單字。而臉孔在沉默了兩、三秒之後……

「Coordinate fixed。Report complete。」

又說出這麼一句話,接著便閉上嘴巴而窗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是相當異常的現象,但尤吉歐的心已經累到連感覺驚訝或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決定讓桐人去想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他,只是把憋在胸口的氣息吐了出來。

曾幾何時窗外的暴風雨已經止歇,只剩下羅妮耶與緹潔的啜泣聲依然持續響起。尤吉歐還是緊抱著隨侍練士嬌小的身軀,然後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到地板上。

在那裡有著伸出失去手肘的雙臂,然後將身體後仰到極限角度才死亡的萊歐斯‧安提諾斯的亡骸。

雖然萊歐斯是桐人所砍,但尤吉歐也砍下了溫貝爾的手腕,所以兩個人都犯了罪。這時尤吉歐耳朵深處又響起溫貝爾的悲鳴。

──殺人犯。怪物。

這是小時候,祖母講的故事裡最讓尤吉歐以及哥哥們感到害怕不已的名詞。祖母說暗之國的亞人們沒有必須遵守的法律與禁忌,即使同種族之間也會互相殺戮。而尤吉歐在兩年前就已經在盡頭山脈的洞窟里親身確認過這是事實了。

……沒錯,我已經和那些哥布林一樣了。因為我任由憤怒的自己……砍了溫貝爾‧吉傑克這個人類兼同一所修劍學院的學生。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證明我跟那些哥布林還是有些不同,我是不是應該自我了斷呢?對已經變成怪物的我來說,是不是還有資格像這樣靠著緹潔的體溫來求取心靈的慰藉呢……?

尤吉歐用力閉起剩下來的左眼並咬緊牙根,就在這個時候──

旁邊的桐人伸出手來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同時又低聲表示:

「你是人類啊,尤古歐。和我一樣……是雖然犯了好幾個錯誤,但還是拚命尋求其意義的人類啊……」

一聽到這裡,尤吉歐馬上感覺自己的左眼溢出溫熱的液體。原本以為是和右眼一樣在流血,但畏畏縮縮地張開眼晴後,隨即看見牆壁上油燈的光線已經變成了無數金色碎片,而且正在發出閃閃光芒。

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眼淚。淚水就這樣順著臉頰流下,不停滴到緹潔頭髮上。一陣子之後,緹潔也畏畏縮縮地抬起臉看著尤吉歐。因為淚水而濕濡的紅色眼晴,讓人想起秋天時沾了許多朝露的楓葉。

這個瞬間依然是尤吉歐隨侍的少女微微一笑,隨即由制服的口袋裡拿出白色手帕,然後溫柔地放在尤吉歐臉頰上。緹潔就這樣不斷擦拭著從尤吉歐眼裡湧出的淚水。

5

「真是太可惜了…………」

舍監阿滋利卡以平靜的聲音說完後,又考慮了一會兒並且加了一句:

「我一直認為今年度的學院代表會是你們兩個人。」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尤吉歐在這種狀況下實在沒辦法說出像桐人這樣的發言,而且這時左眼又開始慢慢發熱,所以只能趕緊仰起頭來。

五月的天空像是被昨天的暴風雨清洗過了一般沒有任何一片雲。有著鮮艷綠葉的枝頭上,許多小鳥正在引吭高歌。這樣的日子,如果能躺在中央廣場的草地上一定很舒服才對──但尤吉歐他們已經不可能有機會在這座學院裡睡午覺了。

兩個人昨天就在身後那座有厚重鐵門──修劍學院管理棟地下懲罰房裡過了一晚。雖然自從創校以來幾乎沒有使用過,但房間卻打掃地頗為乾淨,而且床鋪也跟初等練士宿舍的差不多,只是尤吉歐根本睡不著。

桐人則是為了用神聖術治療尤吉歐失去的右眼而努力了一整晚,但在沒有觸媒的情況下最多只能讓傷口癒合,實在沒辦法讓器官再生。況且沒有受到任何外部攻擊的右眼為什麼會彈出去本來就是令人難以理解的事。結果在嘗試各種術式中周圍的空間神聖力就已經枯竭,這下就連死不放棄的桐人也只能暫時停止使用神聖術了。

最後天終於亮了,早晨的陽光由小小的窗口照進來,當早上九點的鐘聲響起時,懲罰房的鎖也被解了開來。原本以為一定是帝國的近衛兵要來帶走兩個人,但站在門後的竟然是初等練上宿舍的阿滋利卡舍監──這就是到目前為止的經過。

這名年齡應該為二十歲後半的女性教官聽見桐人這麼說後便露出些許微笑,接著就把臉轉向尤吉歐。她那像是利刃般的藍灰色眼睛總是讓尤吉歐想起盧利特村的阿薩莉亞修女,所以每次被她盯著看都會覺得相當緊張,但這個時候尤吉歐卻不移開視線,只是一直回望著她。阿滋利卡舍監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嘴巴,接著才從上衣口袋裡取出某樣東西。那是一顆淡綠色的球體。看起來雖然像玻璃裝飾品但並非如此。那是從學院花壇栽培的「四大聖花」當中所擷取出來的神聖力結晶。

舍監毫不猶豫地陽左手指尖捏破貴重的觸媒。立刻有閃亮光粒隨著細微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她馬上抬起右手,對著尤吉歐的右眼詠唱術式。

「System call。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那是比教授神聖術的教師還要快的高速詠唱。在尤吉歐與桐人茫然站在現場的時間裡,她就已經順暢地念完許多複雜的術式,接著立刻有許多溫暖的光芒凝聚在尤吉歐右眼傷口上──

「張開眼晴看看吧。」

最後聽見她低聲這麼說道,於是尤吉歐便畏畏縮縮地張開已經閉起十六個小時的右眼瞼。結果右邊的視力竟然已經完全恢復,而這也讓尤吉歐忍不住發出驚訝與感嘆的聲音。看了周圍好幾遍之後,終於了解是怎麼回事的尤吉歐馬上深深低下頭並且說:

「謝、謝謝您,阿滋利卡老師。」

「不用客氣。倒是……尤吉歐修劍士還有桐人修劍士。在把你們交給前來帶走你們的人之前,我只告訴你們一句話。」

靜靜說到這裡之後,阿滋利卡舍監很難得露出了猶豫的表情,然後才把右手放在桐人,左手放在尤吉歐肩上。

「你們接下來應該會受到違背禁忌目錄而損害他人天命的懲罰。但是不要忘記了,禁忌目錄……不對,應該說就連公理敎會本身也是由人類而不是神明所建立起來的。」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尤吉歐反射性地這麼問道。

無論哪個小孩子都知道,人界是創世神史提西亞所創造出來的。而且統治人界的教會也是神明創造下的產物。

「現在……只能說這麼多了。但是,你們應該最近就會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

這時阿滋利卡忽然繃起臉,然後用力閉起右眼。尤吉歐馬上感覺到她正承受著銳利的疼痛。

「……尤吉歐修劍士。你破除了我沒辦法突破的封印。所以一定能到達我無法到達的境界……要相信你的劍和你的朋友。」

她說完便點了點頭,接著又把臉轉向桐人。

「再來是桐人修劍上。結果……我到最後還是無法了解你究竟是什麼人。但是,你到達那座塔時,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會持續在這裡祈禱,希望你的前方一直會有光明。」

雖然是更加充滿謎團的一段話,但桐人似乎能夠理解舍監在說些什麼。於是他也點了點頭,用雙手包住阿滋利卡舍監放在自己左肩上的手並將其移到胸前。

「謝謝你,老師。有一天我會再來見你的。到時候我會說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說完後,他便靜靜地親了一下雙手包住的纖細指尖。阿滋利卡舍監像是相當驚訝般眨了幾次眼睛,接著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色彩並且微微一笑。

這時候桐人好像又被人拉了頭髮一樣繃起臉來,但舍監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她緩緩由桐人雙手之間抽回自己的右手,然後把

左手從尤吉歐肩膀上移開──

「那我們走吧。對方已經來接你們了。」

校園裡平常總是充斥著準備到教室去上課的學生,但這個時候卻是靜悄悄地看不見任何人影。

這時尤吉歐反而在大修練場前的廣場上看見了意想不到的東西,讓他瞪大了剛剛才痊癒的雙眼。

在晴天的索魯斯光線照耀下,一頭巨大生物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除了裝置在胸部和頭部的金屬鎧甲之外,連覆蓋全身的三角形鱗片都有著銀白亮光。不用看見截起來後像兩座尖塔的翅膀以及畫出弧形的長尾巴也能夠知道那是一頭飛龍。它是守護法律與秩序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的坐騎,同時也是人界最大、最強的靈獸。

但是周圍看不見騎乘者的身影。阿滋利卡舍監完全不在意由高處往下看著三人的飛龍,將尤吉歐與桐人帶到修練場入口後便停下腳步。

她依序看了一下兩個人,輕輕點了點頭後便轉過了身子。這時尤吉歐與桐人同時對著阿滋利卡舍監踩著長靴往初等練士宿舍走去的背影深深地一鞠躬。兩人等到聽不見腳步聲後才抬起頭來,稍微確認了一下飛龍的樣子後便朝著修練場大門走去。

「…………既然有飛龍……那就表示……來接我們的是整合騎士囉。」

尤吉歐呢喃的聲音雖然有些發抖,但他的夥伴還是用跟平常一樣的態度以鼻子輕哼了一聲,接著輕鬆地把手往緊閉的大門伸去。

「看看就知道啦。」

話剛說完就把門推開並大步踏了進去。尤吉歐這才下定決心隨著桐人走進門內。

內部採光用的窗戶可能被關起來了吧,只見周圍顯得有些陰暗。鋪著木板的修練場與四周的觀眾席等地方當然沒有任何學生與教官的身影。

正面深處的白色牆壁上畫著以創世神話「驅逐暗神貝庫達的光之三女神」為主題的畫。而廣大修練場中央則有一道背對著尤吉歐與桐人,正抬頭看著壁畫的人影──

尤吉歐過去也曾在相當近的距離下看過教會的整合騎士。當然,就是在青梅竹馬愛麗絲被帶走的時候。那名自稱「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的整合騎士有著逼近丈二梅爾的雄偉身軀。但目前站在尤吉歐視線前方的那個人比之前的整合騎士矮了許多。光看身高的話,可能還比尤吉歐矮了一點點。

從兩肩鈕扣垂下來的藍色披風上有著由十字與圓形所組成的公理教會紋章刺繡。但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垂在披風上的金色直長發。那顏色比萊歐斯還要深還要清澈的金髮,在些許亮光下就已經發出宛如黃金融化後的光輝。

由於人影完全沒有任何動作,尤吉歐和桐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就開始緩步往前走去。他們直線跨過修練場,在距離嬌小人物五梅爾左右停下了腳步。

「……我是北聖托利亞帝立修劍學院的尤吉歐上級修劍士。」

「我是同一學院的桐人。」

要是在平常的話,尤吉歐一定會在心中責備桐人「別這麼隨便,好好報上姓名!」但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這不只是因為緊張而已。因為在看見幾步前方的藍色披風與金髮被大門打開後的微風吹動的模樣後,尤吉歐心裡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曾在哪裡見過……

自己好像曾經在某處看見過……這種藍色與金色的搭配。

緊緊纏住心頭的焦躁感,在幾秒鐘後就變成了足以讓心臟停止跳動的衝擊。

「我是統領聖托利亞市域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騎士背對著他們報上了姓名。尤吉歐不可能認不出這道聲音。因為那是自從懂事之後,聽了將近有十年的聲音。

況且還有對方的名字。雖然是不曾聽聞的姓氏,但她的確說了自己的名字是「愛麗絲」。

這絕對不可能是偶然。尤吉歐用無法施力的腳往前走了一兩步,然後像在說夢話一般呢喃著:

「……愛麗絲……?是你嗎……?你是……愛麗絲嗎……?」

站在左側的桐人雖然迅速伸出了手,但沒讓他抓住的尤吉歐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在眼前的金髮與披風晃動了一下,馬上就有一股微香擴散開來。那種香氣讓人想起照射了大量陽光的花田,給人相當溫暖且懷念的感覺。青梅竹馬的藍色圍裙上,經常會飄出這樣的香味。

「愛麗絲……!」

尤吉歐這次用清晰的聲音呼喚著對方,然後試著要觸碰整合騎士的右肩。回過頭來的整合騎士,臉上也將露出惡作劇般的清澈笑容來迎接尤吉歐──但這樣的預感馬上就被一道閃光所擊碎了。

尤吉歐右臉頰受到強烈的衝擊,接著便直接被彈飛出去,背部倒在修練場的地板上。

「尤吉歐!」

雖然桐人馬上就幫助他撐起身子,但尤吉歐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茫然地瞪大雙眼。

目前依然背對著兩個人的騎士右手已經往旁邊伸直,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手上已經握著一把長劍。但劍身沒有出鞘而是收在貼了金箔的劍鞘當中。騎士在一剎那間就將整把劍從劍帶上抽出來,並且用前端擊打了尤吉歐的臉頰。

騎士以流暢的動作放下長劍並且說道:

「……注意你的言行。我擁有能剝奪你們七成天命的權利。下次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想觸碰我的話,我就把那隻手砍掉。」

用溶雪後流下的水那般清冽但卻帶有威嚴的聲音說完後,騎十終於轉過身來。

「…………愛麗絲……」

尤吉歐沒有辦法制止自己再次叫出這個名字。

帶著黃金劍的整合騎士──有著尤吉歐過去被從盧利特村帶走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卡斯弗特村長的女兒、賽魯卡的姊姊,愛麗絲‧滋貝魯庫成長之後的模樣。

裝扮當然與那個時候完全不同。她的胸口、肩膀與腰部都被施有流麗雕刻的薄鎧甲所覆蓋,裙子的長度則幾乎到達她的腳邊。但那張臉尤吉歐絕對不可能會認錯。

那頭整齊、光滑的金髮。帶有透明感的雪白肌膚。還有稍微上揚的雙眼,以及眼睛裡難以言喻的藍色都與記憶中完全相同。即使來到央都,尤吉歐也未曾在任何人眼晴里看過這樣的顏色。

只不過,浮現在眼裡的光芒卻和記憶當中有所不同。在盧利特村時那種充滿好奇心的光輝已經消失,倒在地上的尤吉歐感覺目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只有無盡的冷漠。

這時粉紅色嘴唇動了起來,那惹人憐愛又相當冷澈的聲音也再度響起:

「哦……原本以為這一擊可以減少你三成的天命,想不到竟然只少了三成的一半。真不愧是上級修劍士……或者應該說不愧是夠犯下殺人大罪的犯人,竟能單靠扭身來分散我這一擊的力道啊。」

從這些話聽起來,她似乎不用觸碰就能看出尤吉歐的「窗戶」,但尤吉歐這時根本連這一點都沒辦法注意到了。

因為尤吉歐根本無法接受流入耳朵里的言語。那個如此溫柔的愛麗絲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不對,應該說愛麗絲看見尤吉歐之後不可能沒有任何反應。不論是對尤吉歐的臉頰做出無情的攻擊,甚至是變成整合騎士站在他面前都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當尤吉歐無視愛麗絲的警告,想再度對她搭話時──

桐人忽然在他耳朵邊短短地呢喃道:

「那個騎上就是你在找的『愛麗絲』對吧?」

即使在這種狀況之下,夥伴的聲音依然相當沉穩,而這也讓尤吉歐稍微恢復了一點冷靜。他剛輕輕點了點頭,夥伴便再次低聲表示:

「……現在就先聽她的指示。就算是以罪人的身分,只要進入中央聖堂應該就能明白一些事情才對。」

進入──中央聖堂。

聽見桐人這麼說,尤吉歐才總算注意到這件事。雖然不是期望中的形式,也就是在帝國劍武大會以及四帝國統一大會裡獲勝,然後被任命為整合騎士,但犯下禁忌之後卻可以比預定還要早一年以上達到目的。

進入中央聖堂並且和愛麗絲見面。這就是尤吉歐的最終目的。

雖然順序有點顛倒,也不了解愛麗絲成為整合騎士後為什麼就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但現在這個時間點確實已經達成一半目的了。照這樣看來,進入中央聖堂之後一定能找到讓愛麗絲復原的方法才對。

尤吉歐在好不容易恢復冷靜的同時,騎士愛麗絲也把右手的劍收回左腰上。她接下來便披風飄逸地朝門口走去:

「站起來,跟我過來。」

已經沒有違逆指示的選項了。在桐人幫助下站起身子的尤吉歐只能默默跟在愛麗絲身後。一離開修練場,愛麗絲便筆直走向在廣場上待機的飛龍,然後用右手輕輕撫摸著它恐怖的鼻

頭。接著又從設置在馬鞍後面的大型行李箱裡拿出了奇妙的道具。那由鐵煉連結起來的三條粗大皮帶──正是捆綁犯人用的刑具。跟八年前用來綁縛愛麗絲的完全一樣。

雙手各拿著一個綁縛道具的愛麗絲靠了過來,讓桐人與尤吉歐站好之後就冷冷地說起話來。她的聲音比萊歐斯準備處決尤吉歐而大叫時還要冷靜許多,但卻帶著彷佛在幫神明代言一般的威嚴。

「上級修劍士尤吉歐。上級修劍士桐人。你們因觸犯禁忌條例而須加以逮捕,並在帶往央都接受審問後處刑。」

愛麗絲說完立刻用手上的道具綁住站在現場的兩個人。雙手、胸口和腰部被皮帶緊緊綁住之後,他們馬上就無法動彈了。

愛麗絲握著由兩人背上延伸出來的鐡煉回到飛龍旁邊,然後將兩條鐵煉分別固定在靈獸強壯雙腳的鎧甲上並且緊緊扣住。這下桐人就被綁在龍的右腳,而尤吉歐則是被綁到了左腳上。

八年前,名為迪索爾巴德的整合騎士也像這樣把年幼的愛麗絲綁在龍的腳上然後飛走了。但是就算以飛龍的速度,從盧利特到央都聖托利亞也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如果這段期間一直被吊在龍的腳上,對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小孩來說,一定是相當痛苦又恐怖的體驗才對。

但現在那個愛麗絲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整合騎士,而且還像八年前自己被帶走時一樣把尤吉歐系在龍上。她毫不遲疑的動作讓尤吉歐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騎士愛麗絲不但是愛麗絲‧滋貝魯庫,同時也是另一個人。她已經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給改變了。

或許正如桐人所說的,只要到中央聖堂就能找出其中的秘密。但是──問題是能不能把愛麗絲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不對,如果自己在那之前就遇見和她一樣的情況。也就是忘記一切,變成另一個自己的話怎麼辦呢?如果把盧利特村的生活、來到央都的漫長旅途……以及在這座修劍學院裡發生過的事情,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的話……

正當尤吉歐再次被恐懼與焦躁感襲擊的時候。

背後忽然傳來兩道細微的腳步聲,結果尤吉歐與桐人便同時回過頭去。

踩著虛浮腳步拚命靠過來的,是兩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初等練士。一個是有著紅色長髮的緹潔‧休特里涅。另一個則是留著茶色短髮的羅妮耶‧阿拉貝魯。

之所以會一路搖搖晃晃,是因為她們兩個人手裡都抱著某樣東西的緣故。緹潔雙手拿著收在白色皮革劍鞘里的長劍。而羅妮耶則是拿著黑色皮革劍鞘的長劍。那是尤吉歐和桐人昨天晚上放在萊歐斯房間裡的藍薔薇之劍以及黑色長劍。

捧著劍鞘的緹潔與羅妮耶手掌已經滿是擦傷並且滲出血來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就連這兩口劍的主人尤吉歐與桐人都得用盡全力才能揮得動它們。

「緹潔……」

「羅妮耶!」

尤吉歐與桐人同時呼喚她們的姓名後,承受著痛苦的少女們便使勁地露出了微笑。但這時候整合騎士愛麗絲也離開飛龍身邊並且看著緹潔她們了。想起剛才那讓右臉頰到現在都還有點麻痹的強烈一擊,尤吉歐馬上叫道:

「不行啊緹潔,你別過來!」

但是兩名初等練士並沒有停下腳步。手掌上的血不停滴落在廣場石頭地板上的兩個人,在走完最後十梅爾的距離後,便在愛麗絲面前跪了下來。

兩人先喘息了一陣子,然後緹潔便毅然抬起頭來說:

「騎、騎士大人……有件事要拜託您!」

羅妮耶接著又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表示:

「請您允許我們把學長的劍歸還給他們……!」

愛麗絲默默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不久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不過罪人沒有辦法佩劍。這還是先交給我吧。你們可以有一分鐘的時間和他們說話。」

她說完便用右手抓住藍薔薇之劍,然後又用左手抓住黑劍,接著便輕鬆地從羅妮耶與緹潔手上把劍拿起來。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的她回到飛龍身邊,把兩口劍放進原本裝有綁縛道具的行李箱當中。

緹潔和羅妮耶在胸口握緊已經傷痕累累的雙手,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一樣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分別跑向自己的指導者。

「…………尤吉歐學長……」

在尤吉歐面前停下來的緹潔瞪大了哭腫的紅色雙眼看著他。

原本反射性地要把視線移開,但尤吉歐最後還是拚命承受了緹潔的視線。

昨天晚上,尤吉歐在緹潔她們面前砍掉了溫貝爾的手腕。而同樣被砍掉手腕的萊歐斯在發出異樣慘叫聲後喪失了生命。緹潔與羅妮耶身體雖然沒有受傷,但目擊那樣的慘劇應該給她們帶來相當大的衝擊才對。

對緹潔來說,尤吉歐已經不是可以倚靠的指導生,而是違背禁忌目錄的罪人。而且還是身體被綁縛道具奪走自由,整個人遭到鐵煉系在飛龍身上的大罪人。

這個時候。

緹潔楓葉色的眼睛裡浮現斗大的淚水,然後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尤吉歐學長……對不起……都、都是我害的……」

她緊握住雙手,拚命擠出細微的聲音來繼續說道: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愚蠢的舉動而害你……」

「不是的……別這麼說。」

嚇了一跳的尤吉歐不停搖著頭。

「這不是緹潔的錯……你為了朋友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不好。緹潔你根本沒必要向我道歉。」

聽到這些話的緹潔,馬上像是要看透尤吉歐靈魂深處般筆直回望著他,接著嘴唇死命擠出了笑容:

「接下來……」

雖然不停顫抖,但這名年輕的隨侍練士還是用相當堅定的口氣說:

「接下來換我解救尤吉歐學長了。我會努力當上整合騎士……然後前去解救學長……所以,請您稍等一會兒。我一定……一定會……」

嗚咽讓她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吞了回去。這時尤吉歐也只能不停對著她點頭。

飛龍的另一邊,同樣結朿簡短對話的羅妮耶把手上拿著的包裹讓桐人用被綁起來的雙手握住,接著邊哭邊說:

「那個……這是便當。肚子餓的時候,請用它來充飢吧……」

但桐人的回答卻被飛龍用力伸展雙翼的聲音給蓋過去了。

「時間到。快點離開。」

騎士愛麗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跨上飛龍的鞍具。她甩了一下韁繩,讓巨龍撐起巨體。跟著被拖動的鐡煉也讓尤吉歐的身體稍微騰空。

淚流不止的緹潔與羅妮耶往後退了幾步。銀色羽翼用力拍動了幾下,捲起的強風晃動了少女的頭髮。

即使飛龍已經發出轟然巨響跑動了起來,兩個人還是拚命從後面追了上去,最後終於一個踉蹌跌倒,把手撐在石頭地板上。緊接著,飛龍強壯的腳馬上更加相力地踢了一下地面,巨大身軀也就輕輕浮到了空中。

隨著飛龍一邊迴旋一邊飛向天空,眼睛下方的緹潔與羅妮耶也跟著愈來愈小。最後她們的身影終於融入地板的灰色當中,而北聖托利亞帝立修劍學院的全景也不斷遠去──

背上乘著整合騎士,腳下吊著兩名罪人的飛龍就這樣朝著聳立在央都正中央的巨塔,公理教會中央聖堂一直線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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