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九章(1/2)
我降落的地方,是GGO世界的首都「SBC格洛肯」北端,也就是靠近總統府高塔的路旁一角。
在憂鬱的黃昏色天空下,熱鬧的全息圖霓虹燈群不斷流過,上頭的內容幾乎都是現實世界裡實際存在的企業GG。如果是在ALO里,玩家們一定會大舉抱怨這種行為「破壞整個世界觀」吧,但這種景象倒是與這座頹廢的未來都市頗為契合。而這些霓虹燈里最為醒目的,當然就是馬上要開始的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大會的GG了。我一見到那鮮紅的粗大字體,全身
便開始微微發抖。當然這不是來自於恐懼而是因為興奮——至少我希望如此。
呼著氣將臉轉回來後,我下意識地將披肩的黑髮往背後一撥,放下手臂時才因為自己的動作而感到喪氣不已。然而最後我還是勉強說服自己,這是已經習慣角色的證據。
我打算先完成大會的報名工作而朝稍遠的總統府走去,此時馬上有幾道視線從大路兩邊投射過來。這令人相當不舒服,因此我忍不住想瞪回去……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
其實他們也不是真的在注意我本人。只是這個角色的外表看起來跟女孩子沒兩樣——而且還是個相當漂亮的美少女。今天如果立場互換,想必我也會拼命盯著看。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不只是看,還會有兩、三名玩家靠過來搭訕才對;下過男性們看見我走近時,卻都馬上保持距離。理由大概可以想見—昨天的BoB預賽里,那副拿著光劍拼命朝對手衝過去猛砍的狂戰士模樣,已經眾所周知了吧。
大會公開的出場者資料里只有姓名與參賽次數,並末標示出性別。而「Kirito」又是個中性的名字。所以GGO界裡的玩家,應該都認為我是個「因為殘暴成性而故意不拿槍,選擇揮舞光劍的獵奇系女孩」吧。
雖然很不願意被歸類成這種人,但若因此能在即將開始的BoB決賽里讓其他對戰者有所顧忌,那被誤會也就值得了。畢竟我的目的不在於獲得優勝,而是再度和那個穿著破斗篷的男人——「死槍」有所接觸。
三十位決賽出場者的名單中,並沒有「死槍」這個名字。但他一定有參加這次的決賽。如果他的目的是在GGO世界裡展示自己的力量,那麼遊戲內外都眾所矚目的BoB正是最棒的舞台。「死槍」登錄在系統上的應該是本名——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也就是另一個角色名稱才對。
首先得找出他的名字,然後在大會裡再度和他對話,只要能確認他在SAO時代的角色名稱,就能藉此得知他現實世界裡的本名。菊岡誠二郎應該可以查詢已成為機密情報的舊SAO玩家帳號數據才對。只要知道那人的本名,應該就能曉得他是否真的殺了……不,應該說他是否真的能殺掉「ZXED」與「薄鹽鱔魚子」了。
然而在這段過程中,我勢必得面對自己的罪過。
那分恐懼依然沒有消失。
不過,為了不讓自己再度選擇「遺忘」這條逃避的道路,這也是必要的感情。
我緊握雙拳,以戰鬥靴的鞋底用力踩著路面,朝向前方逐漸浮現的巨大總統府高塔前進。
提到與人對戰的大會……別說ALO了,就連在SAO里我也曾因此而感到興奮不已。
想不到,如今居然會抱著恐懼的心情參賽。
當臉上露出自嘲笑容的我爬完通往高塔的寬廣階梯時,看見前方大廳入口附近有條熟悉的砂石色圍巾像貓尾巴般不停搖晃著。
不用看那頭水藍色短髮以及由外套下襬伸出來的修長雙腿,便可以知道這人是昨天預賽決勝戰的對手——狙擊手「詩乃」。雖然她是我在GGO里唯一認識的人,但我還是猶豫著該不該趕上去跟她打招呼。
因為昨天剛潛行到這個世界就立刻迷路的我,厚著臉皮拜託偶然遇見的詩乃替我帶路,而且當時我沒有馬上解開她由角色外表便將我當成女性玩家的誤會,偽裝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初學者少女」,除了請她解說遊戲系統與幫忙選擇裝備道具之外,還很過分地在休息室里目睹她那個角色只穿著內衣的模樣。
不僅如此——
我在預賽中忽然遇見引發問題的槍擊者「死槍」,得知他除了是「SAO生還者」之外還是殺人公會「微笑棺木」的成員。這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因此在接下來與詩乃的決勝戰中,我幾乎已經放棄了比賽。具體來說,就是打從戰鬥開始我便無力地向前走,想要故意被詩乃射出的致命子彈擊中而輸掉比賽。
但詩乃卻沒有擊中我。
她在我周圍射完灌注了純粹的憤怒而燃燒著藍白色火焰的六發子彈後,便捨棄自己的優勢,直接和我見面並且大喊。
她說「別開玩笑了,想死的話自己一個人去死」。又說「你要覺得這只不過VR遊戲裡的一場比賽那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把你的價值觀強加在我身上好嗎!」。
這句話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其實,我在很久以前也對別人說過類似的話。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當時剛升上國中二年級的我非常幸運,或許該說非常不幸地抽中了「Sword Art Online封閉Bet測試版」的玩家資格,每天從學校回來之後,便潛行到當時還不是死亡遊戲世界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直到隔天早上為止。
說起來真有點不好意思,往後成為傳說勇者的「桐人」,當年雖然因為在PVP活動里總是名列前茅而小有名氣,但跟現在相比可以說完全不曉得怎麼跟人打交道,所以在遊戲裡頭也幾乎沒有任何可稱為朋友的對象。然而在認識的人當中,還是有少數幾個我認為將來能跟他們變成朋友的玩家,其中一名是個常在決鬥大會裡碰上的土氣茶色頭髮劍士,他擅長單手劍。
這人總是以兼具了清晰邏輯與敏銳判斷力的方式作戰。而我內心一直期待能與他在大會裡交手,但最後卻在那個終於到來的舞台里——受到了莫大打擊。在熱戰的最後一刻,原本應該能避開揮砍的他竟然故意吃下這一擊而落敗了。我推測他應該是為了巨額賭金才會故意放水,便在盛怒之下對他說出之前詩乃講的那段話。
BoB預賽的決勝戰舞台里,我就像被四年前的自己給痛罵了一樣,於是誠心向詩乃道歉。雖然之後我們以面對面的方式再度對決,但結果對詩乃來說應該難以接受吧。不管再怎麼說她也是個狙擊手,自超遠距離射出必中必殺的子彈才是她最大的武器。今天的大混戰決賽里,她一定會拼盡全力將復仇的子彈轟進我眉問才對。
因為上游的複雜理由——或許應該說完全是自己招惹出來的種種原因,讓我猶豫起該不該向走在前面幾公尺處的詩乃打招呼。
但是幾秒鐘後,我便拋開猶豫直接大步爬上階梯,接著開口喊出她的名字。
「嗨,詩乃。今天也請多指教。」
她那像尾巴的圍巾整個停了下來,水藍色頭髮稍微向上翹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只貓。以右腳跟為中心轉過身子的狙擊手少女,臉上出現露骨的厭惡表情,然後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請多指教是什麼意思啊。」
她藍色瞳孔閃爍的憤怒光芒讓人馬上就感到後悔,但我並不是隨便就叫住她的。這時候要是說錯話而讓她不再理我,那可就糟糕了。因此我以相當認真的表情說:
「那當然……是希望我們彼此都能盡全力來戰鬥的意思囉。」
「少噁心了。」
——看來我一開始就犯錯了。但我還是毫不氣餒地繼續說:
「話說回來,你怎麼這麼早就開始潛行了?現在距離大會還有三個小時呢。」
「還不是因為昨天被某人害得差點來不及報名。」
詩乃別過臉抱怨完後,又瞥了冷汗直流的我一眼。
「……說起來,你自己還不是現在就登入了?幹嘛講得好像我閒閒沒事做一樣。」
「那、那就讓我們有效利用等待時間吧!在決賽開始之前,先去喝杯……不對,應該說來交換個情報……」
在現實世界裡,我實在不敢對真人說出這種話。不,考慮到我已經有亞絲娜這個女朋友這點,就連在假想世界裡也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但我敢對天地神陰發誓,這絕非在VR世界裡的搭訕行為,而是為了完成任務與使命,以及為了詩乃本人安全所需要的步驟。
——結果詩乃似乎沒察覺我內心複雜的糾葛,她在瞪了我好幾秒之後,才用鼻子「哼」了一聲並以最小的動作點點頭。
「好吧。反正一定又是我單方面告訴你各種情報。」
「我、我沒……也不是沒有這種企圖啦……」
我含糊帶過,往開始向前走的詩乃背後追了過去。
利用總統府大廳一樓的機器從容地完成報名手續之後,詩乃便帶我到設置在地下一樓的廣大酒店區
域。由於四周環境的光線被調整到最低限度,所以幾乎看不見聚集在各張桌子前面的玩家臉孔。只有設置在天花板上的幾個大型面板屏幕映出炫目的原色影像。
詩乃走到深處的包廂座位坐下,接著看看簡單的金屬板飲料單,按下冰咖啡字樣旁邊的小按鈕。然後,同樣金屬制的桌子中央便打開一個洞,從裡面出現裝滿黑色液體的杯子。跟得向NPC點餐然後由它們送上料理的艾恩葛朗特餐廳相比,這系統實在是相當簡樸,但也確實很符合GGO這個遊戲的氣氛。
我也按下薑汁汽水的按鈕,然後拿起浮現的杯子一口氣喝掉裡面大半的液體。待假想的氣泡感從喉嚨里消失後,我才打開話匣子說:
「決賽的大混戰……就是把三十個人隨機安置在同一張地圖裡面,只要遭遇對手便開始槍戰,殘存到最後的傢伙便獲得優勝……我說的沒錯吧?」
結果詩乃先是透過咖啡杯瞪著我,然後才開口:
「看吧,你果然是想讓我當解說員嘛。說起來,這些情報全都寫在營運公司寄給參賽者的電子郵件里了吧。」
「我、我是看過了啦……」
正確來說,我只有大略看過一遍,原本打算登入遊戲後再仔細詳讀的。但在這之前便先遇見了詩乃這位常客,直接請她教學應該會比較快……我當然不敢這麼說,只好乾咳了幾聲將話題帶過。
「那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理解有沒有錯誤……」
「還真敢說呢。」
她那種極其冷淡的聲音,讓我的心也涼了半截。幸好詩乃將杯子放回桌上之後,便開始快速說明起決賽的規則:
「……基本上就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決賽確實是三十名參賽者在同一張地圖裡的遭遇戰。開始位置雖然是由隨機數決定,但每個玩家最少會距離一千公尺,所以不會有敵人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情形發生。」
「一、一千公尺?也就是說地圖相當寬廣囉……?」
我不由得插嘴之後,藍色言射般的視線再度射了過來。
「你真的看過電子郵件了嗎?這在第一段裡面就有寫了。決賽地圖是直徑十公里的圓形場地。那是個有山、森林、沙漠的複合舞台,因此不會有絕對優勢的裝備或是能力。」
「十、十公里?那還真是大……」
大小就跟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層差不多。這也就是說,系統會將僅有的三十名參賽者,在彼此間隔一千公尺的情況下,配置於足以讓一萬人同時狩獵的區域裡。
「……這樣真能碰得上對手嗎?搞不好在大會時間到之前都見不著任何人呢……」
「這是個用槍互相攻擊的遊戲,因此必須用這麼寬廣的地圖。像狙擊槍的射程就有一公里,而突擊步槍也有五百公尺左右。如果把三十個人全都擠在一張狹窄的地圖裡,那比賽一開始所有人就會瘋狂射擊,馬上就會有一半以上的參賽者陣亡。」
「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點頭同意,而詩乃則繼續進行詳細的解說。這個講話尖銳又冷淡的角色,也許背後其實是個相當親切且溫柔的女孩也說不定——要是被她看出我這麼想,一定會吃不完兜著走,所以我還是乖乖地聽她繼續講解:
「——但正如你所說,碰不上對手就沒辦法開始戰鬥。而且還會有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打算躲到剩最後一個人才現身的傢伙出現。所以參賽者都會自動擁有一個叫『衛星掃描接收器』的道具。」
「衛星……是指間諜衛星還是什麼嗎?」
「沒錯。系統設定每十五分鐘就會有監視衛星經過上空。這時全員的接收器都會收到地圖內所有玩家的位置。而且只要觸碰地圖上閃爍的光點,就會顯示該玩家的姓名。」
「唔……總之躲在一個地方的上限是十五分鐘囉?地圖上出現自己的所在位置後,隨時都有可能遭到奇襲。」
「正是如此。」
我露出微笑,對輕輕點頭的詩乃問道:
「但這種規則不是對狙擊手不利嗎?你們的任務不就是像顆番薯一樣躲在掩蔽處,然後不斷用狙擊槍瞄準敵人嗎?」
「像顆番薯是多餘的。」
詩乃以那爆發藍色火花的雙眸瞪了我一眼,接著冷哼一聲並露出自傲的微笑。
「十五分鐘已經夠我用一發子彈殺掉一個人再移動一公里了。」
「是……是這樣嗎。」
她應該不是在說大話才對。如果想靠衛星情報對詩乃發動奇襲,很可能反而被她從遠距離狙擊。我將這件事牢記在心後,乾咳了一聲並整理所獲得的情報。
「呃,也就是說,比賽開始後便要不斷移動搜索並擊倒對手,然後撐到剩下自己一個人為止……是這樣吧?而且每隔十五分鐘,手邊的地圖裝置會顯示出全員的所在位置。那時就能知道還有誰仍然存活——我的理解有什麼錯誤嗎?」
「大致沒錯。」
詩乃點頭肯定後將杯中的冰咖啡全部喝完,並用力將杯子放回桌上準備起身。
「那麼,沒事了吧?下次看見你時,我會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
「哇,等等嘛。我現在才要開始講正題啦。」
這還真像某個公務員的台詞耶。我心裡這麼想著,同時急忙伸手拉住詩乃的夾克衣角。
「…………還有什麼事?」
即便對方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還故意看了一下左腕上的軍用手錶,我依然毫不氣餒地點了點頭,於是詩乃嘆了一大口氣後再度坐下。她將兩隻手肘撐在桌上,然後把嬌小的下顎抵在交錯的十指上,以眉毛的動作催促我說下去。
「呃、那個……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吞吞吐吐地說完,迅速揮動左手將主窗口給叫了出來。
「The Seed」規格的VRMMO,主窗口設計幾乎都完全相同,所以我毫不考慮地便將其變換為他人也能看見的模式,然後迅速移動卷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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