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九章(2/2)
「The Seed」規格的VRMMO,主窗口設計幾乎都完全相同,所以我毫不考慮地便將其變換為他人也能看見的模式,然後迅速移動卷標。
我秀出營運公司傳給BoB決賽參賽者的電子郵件中列出三十位選手姓名的那一頁。其中當然也能看見F組預賽第一名「Kirito」與第二名「Sinon」的名字。
瞄了一眼我展示的窗口後,詩乃那細長的鼻樑就像貓——不,應該說像美洲豹生氣時那樣皺了起來。
「……怎麼,要向我炫耀昨天在預賽決勝戰里得勝嗎?」
聽見她帶刺的低語聲,我趕緊吸了口氣,然後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啦,我沒那個意思。」
可能是感受到我態度上的變化了吧?詩乃皺起她漂亮的眉毛說:
「…………那現在又讓我看參賽者名單,究竟是什麼意思?」
「名單上的三十個人,有幾個是你不認識的?」
「啥……?」
我沒理會表情極度訝異的詩乃,將手指沿著不算長的名單往下移動。
「拜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請你務必告訴我。」
「嗯……跟你講也沒關係啦……」
雖然還帶著疑惑,但詩乃依然將目光轉往浮在桌面的紫色全息圖窗口。她藍色的瞳孔迅速地左右移動著。
「嗯……這已經是第三屆BoB了,裡頭幾乎都是我認識的人。第一次打進決賽的……除了某個讓人火大的光劍士之外就只有三個人。」
「三個人。名字叫什麼?」
「嗯……『槍士X』與『Pale Rider』,然後還有……這個『Sterben』是念作『史提夫』對吧。」
詩乃僵硬地念了幾個名字,我也親自在窗口上確認了一遞。除了「槍士X」是以日文表示之外,其他兩人皆是字母。我閉上眼睛,嘴裡重複念了這三個名字好幾次。
此時詩乃以半訝異半焦躁的聲音對我說,。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發問,卻連半點說明都沒有。」
「啊啊……嗯……」
我以曖昧的回覆爭取時間,腦袋拼命思索。
詩乃告訴我的三個名字——
這裡頭應該有一個是我來到這世界的原因。他是兩起奇異死亡案件的關係者,同時也是曾隸屬於殺人公會「微笑棺木」的SAO生還者——通稱「死槍」的角色名稱。
我之所以這麼推測,是因為死槍到目前為止將真正的角色名稱隱藏得十分徹底。如果可以,他一定很想把「死槍」拿來當成角色名稱才對,但道麼一來會收到許多垃圾郵件,甚至在預賽時期就會惹上不少麻煩。而若讓真正的角色名稱太過於出名,又會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死槍」謠言相彤失色。因此他得不斷隱姓埋名到今天,詩乃必定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問題在於,這三個名字哪個才是真正的「死槍」
呢……
當我陷入沉思時,有隻白皙的手闖進我視野中。只見那隻手以食指用力敲了敲桌面。
一拾起頭來,馬上就見到詩乃瞇起雙眼瞪我。
「……我真的要生氣囉。你究竟在搞什麼?這些對話全都是為了引我生氣,然後讓我在決賽里產生失誤的作戰嗎?」
「不是……不是那樣。我沒那種意思……」
感受那宛若超高溫火焰般的目光後,我緊緊咬住嘴唇。
我無法立刻決定是否該向她說明全部的事情。「GGO世界裡有一名自稱『死槍』的玩家在街道與酒店裡進行槍擊,而被他擊中的對手從此再也沒有登入」,相信這樣的謠言應該已經廣為流傳,但還是沒有什麼玩家相信他們真的被殺掉了。當然眼前的詩乃應該也是如此才對。
老實說,我也不是完全相信這件事。遊戲內的子彈能夠殺害現實世界裡的玩家——以前幾天我和菊岡得到的結論來說,不管用哪種理論都無法解釋這種情形。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對死槍的能力一笑置之。如果那傢伙原本是「微笑棺木」的主要成員,那麼他無疑就是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積極剝奪眾多玩家生命的殺人玩家。他或許會由那種恐怖經歷當中,推導出某種超越我和菊岡想像力的理論……這種可能性依然存在。
假如我在這裡將所知的情報全告訴詩乃,跟她說死槍的能力可能是真的——「被擊中說不定會死亡,所以請你別參加這次的決賽」這麼一來她會聽我的勸告嗎?不,絕對不可能。昨天因為陪我買東西而差點趕不上預賽報名時,詩乃那拼命的側臉再度浮現於腦海中。這名少女應該也有非得參加BoB大會不可的重大理由才對……
那對藍色瞳孔原本狠狠瞪著保持沉默的我——卻忽然緩和了下來。
她的淡紅色嘴唇幾乎沒怎麼動便說出這句話:
「…………難道說,這和昨天預賽時你臉色忽然變差有關嗎?」
「咦…………」
我與詩乃四眼相對,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但不久之後,我還是忘記了所有理由與盤算,像受到吸引般點了點頭。只有極其細微的聲音從自己的嘴巴里流泄而出:
「……嗯……沒錯。昨天在地下的待機巨蛋里,我忽然被以前玩同一款VRMMO的傢伙叫住……我想他一定會參加今天的決賽。恐怕剛才的三名玩家裡有一個就是他……」
「你們是……朋友嗎?」
聽見詩乃的問題後我劇烈搖頭,弄亂了一頭長髮。
「不,剛好相反……我們是敵人。我和他曾經認真地想殺掉對方。但是……我卻想不出那傢伙當時的名字。我一定得回想起來才行。在決賽場地里,我得再度和他接觸……弄清楚他到底在這裡做了些什麼事…………」
一口氣說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所說的話多半會讓詩乃一頭霧水。一般的VRMMO遊戲裡,就算是屬於敵對公會裡的玩家,廣義上來說也還是玩同一款遊戲的夥伴。用「敵人」來形容對方實在是太誇張了。
但是——
水藍色頭髮的狙擊手沒有嘲笑我的發言,她只是瞪大小小的雙眼。接著以系統幾乎辨認不出的微弱聲音呢喃:
「……想殺掉對方……敵人……」
然後她又用同樣細微的聲音,提出了一個足以穿透我意識深處的問題。
「……是因為玩法不合或在組隊時發生糾紛而交惡,這種遊戲上的爭執嗎?還是……」
聽到這裡時,我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不。是賭上彼此性命的真實殺戮。那傢伙……那傢伙所屬的集團做出了絕對無法饒恕的事。雙方不可能和解,除了以劍了斷別無他法。做出這件事我毫不後悔。但是……」
雖然知道說下去只會讓詩乃更加困惑,但嘴巴就是停不下來。我握緊放在桌上的雙手,拼命看著對面那雙藍色眼睛深處,將聲音由乾渴的喉嚨里擠出來。
「但是……我不斷逃避自己應該背負的責任。也不去思考自己這種行為的意義。直到今天,我都只是強迫自己去遺忘……然而現在已經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我這次非得堂堂正正地面對問題不可。」
這段話的傾訴對象已經變成自己了。當然,詩乃應該完全聽不懂才對。當我閉上嘴時,詩乃也默默垂下視線。這時她心裡「招惹到怪胎了」的想法應該會變得更加強烈吧。
「…………抱歉,我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當作沒聽過吧。總之是我以前的宿怨……」
我故意做了個苦笑的表情後,準備將整件事情簡單化。
但詩乃發出的低語卻打斷了我的話。
「——『如果你的子彈真的能夠殺害現實世界裡的玩家,你也能毫不猶豫地扣下板機嗎』……」
「…………!」
我迅速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昨天的預賽決勝戰時,我順著自己內心情感對詩乃做的質疑。其實,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但在聽見詩乃問「要怎麼樣才能像你這麼強呢?」的瞬間,我便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通麼反閃。
假想世界裡的攻擊殺害了現實世界裡的玩家。從沒有人相信「死槍」的傳聞這點來看,就從知道這在常理上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在目前已經不存在的另一個世界裡,這條規則已經實現了。
此時我只能保持沉默,而詩乃則以銳利目光緊盯著我的雙眼——並張開了小嘴說:
「桐人你……難道是在『那個遊戲』中……」
這個幾乎無聲的問題,馬上就溶解在酒店乾燥的空氣里消失了。動搖的藍色眼珠往下看去,最後又靜靜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應該提出這種問題。」
「…………不,沒關係。」
聽見這意外的道歉,我也只能這麼回答。我們便在緊繃的沉默中靜靜看著彼此。
我不打算主動告訴詩乃自己是前「Sword Art Online」玩家,也就是「SAO生還者」。但若不說出來,她將永遠無法理解我剛才的說明。
這樣詩乃應該就能理解我用「敵人」這個字眼的意思。也能夠了解「殺害對方」所代表的具體意義了。
我只是靜靜等待少女眼裡浮現出忌諱與厭惡的感情。
但是——
詩乃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起身離座。她反而探出身體,緊盯著我看。她藍寶石般的瞳孔深處,似乎流露出某種……可能是求助的光芒。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下個瞬間,詩乃已經緊閉起雙眼。接著緊咬自己的嘴唇。
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我們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便消失了。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後,狙擊手少女浮現極為隱晦的微笑,對著我低聲說:
「…………該移動到待機巨蛋里去了。不然就沒時間檢查裝備與熱身囉。」
「呃……嗯。說的也是。」
我點點頭,隨著詩乃起身。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簡單的數字手錶,發現時間不知不覺中已經接近晚上七點。距離決賽開始遺有一個小時。
來到巨大酒店角落的簡陋電梯時,詩乃按了向下的按鈕。鐵網門邊發出聲響邊往旁邊移動,接著鋼鐵製的箱子現身。進到裡面之後,這回換我按了最下方的按鍵。
充滿假想落下感與機械聲的狹小空間裡,怱然響起一道細微的聲音。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難處了。」
身後的詩乃似乎往我靠了一步。接著便有個物體壓在我背部中央。那不是槍口——而是指尖。她以稍微用力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過,和我的約定又是另外一回事。昨天決勝戰時的屈辱我一定會加倍奉還。所以你絕對不能被我以外的人擊倒。」
「…………我知道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
潛行到GGO的最大目的,便是與「死槍」接觸以及解開殺人之謎。但這件事現在已經不單單只是菊岡誠二郎的委託,也與我自己有關。冷靜地想,我應該全力避開與詩乃這個恐怖的狙擊手戰鬥,以達成目的為優先才對。
不過,我在這世界裡遇見了詩乃,在這裡與她交談、戰鬥而建立起一段新的關係。我實在沒辦法無視或貶低彼此的互動。因為就算是在另一個假想世界,就算掛在腰上的是沒有實體劍刃的光劍,「桐人」也還是一名劍士。
「……我一定會存活到與你對戰為止。」
如此說完後,背後的手指便離開了我的身體,接著響起一道細微的聲音。
「謝謝。」
在我詢問她為什麼道謝之前,電梯已經隨著劇烈震動停下。開門後,鋼鐵與硝煙也就是戰爭的氣味,立刻從微暗的電梯前方推擠過來,包圍住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