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十章(1/2)
詩乃悠長地吸了一口氣後,花上同樣時間將假想肺部里的冰冷空氣全部呼出。
她緩緩將呼吸頻率調整得與心跳節拍相同,綠色著彈預測圓也反覆地收縮擴大。
瞄準鏡視野中央,有一名玩家趴在灌木叢里緩緩移動。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型「傑迪」衝鋒鎗,雖然看不見其他輔助武器,但全身卻到處都有異常隆起。可能是將武器重量降低到最低限度,然後以高性能對光學槍防護罩以及對實彈複合裝甲來填滿裝備容量吧。此外,他還戴著附有臉部護甲的頭盔,看起來簡直像只巨大的山豬。他的名字就叫做「豬金」,由能力值來看,是屬於專注於強化VIT的防禦型玩家,他雖然也參加過上一屆的決賽,但詩乃當時並未直接和他交手。
在距離一千兩百公尺以上的情況下,就算是反資材狙擊槍「Ultima Ratio Hecate Ⅱ」也很難貫穿那身裝甲給予致命一擊。如果可以連續擊中兩次那就另當別論,不過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旦遭受狙擊,他勢必會馬上躲進掩蔽物的陰影中而久久不露面。到時候若還繼續靜靜待在原地等他再度探頭,聽見第一發子彈槍響的其他玩家鐵定會聚集過來,屆時自己勢必會被打成蜂窩。
趴在巨大岩石與矮樹叢之間的詩乃,手指放在扳機上無聲地呢喃:
「……來這邊。」
只要距離拉近到八百公尺以內,她就有自信能夠射中對方裝甲較薄且傷害係數較高的顏面部位,將那傢伙踢出決賽的舞台。
但詩乃的心愿終究還是落空了,男子轉換方向逐漸遠去。對方很細心地連背部也穿戴著重裝甲,可以說一點空隙都沒有。雖然可惜,但看來還是得放棄這個獵物,等待下一個接近的敵人才是明智之舉。就在詩乃準備將右眼從瞄準鏡上移開時,忽然發現男人掛在右腰上的圓形物體。
那是大型的電漿手榴彈,而且有兩顆。大概是因為沒有輔助武器而拿來護身用的吧。在掩蔽物眾多的區域裡,這確實是能夠在極近距離戰發揮莫大功效的道具。只不過,在這個遊戲裡「便宜又有效的道具」通常也伴隨著一點危險性。詩乃再度繃緊全身神經,將靠在瞄準鏡上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讓剛才一直瞄準男人背部的準星略往右下移動。最後十字瞄準線對準了搖晃的金屬球。
吸氣、吐氣。接著再度吸氣——然後就此停住。
當成功屏除所有雜念、自身與手上鋼鐵合為一體的瞬間,預測圓便急速凝聚成一個小光點。少女自然地扣下扳機。
接著馬上有一陣衝擊傳遍全身。視線也因為防火帽噴出來的火花而瞬間染白。但詩乃的視力馬上就恢復了。透過瞄準鏡,變回彩色的視野中能看見掛在男人右腰上的一顆手榴彈「啪」一聲彈了開來。她也將臉從槍上移開。
「賓果。」
當她低語時,遙遠的山丘中段部分已經爆出藍色火焰,周圍樹叢也因此全部倒塌。幾秒鐘之後,宛如遠雷的爆炸聲才傳來。不用確認就能知道男人的HP條已經完全消滅了。
這時詩乃已經站起身,疊好腳架背起黑卡蒂。由於槍聲與防火帽上的火花已經暴露了她的位置,狙擊後的幾分鐘可以說是狙擊手最危險的一段時間。她迅速往左右一掃,接著立刻朝事先決定好的路線奔去。
這條路的周圍長滿了灌木,因此不容易被發現。而且附近敵人的注意力應該都被野豬男盛大的爆炸聲給吸引過去了,受到奇襲的可能性相當低。不過,儘管腦袋裡知道這一點,詩乃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奔跑了一分鐘以上之後,她才蹲在好不容易抵達的巨大枯樹根部,接著「呼」一聲喘了口氣。當她抬起頭時,發現從厚厚的雲層縫隙中,可以見到逐漸西下的血紅色太陽。
Bullet of Bullets決賽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
剛才的野豬男是第二個遭到詩乃狙擊而退場的參賽者。但在監視衛星每十五分鐘一次的傳訊之前,參賽者無法得知目前還有多少生存者。少女由腰包中取出薄薄的「衛星掃描接收器」後,讓它顯現整個區域的地圖,並靜候位置情報更新。
左邊的定時器顯示出現實世界是晚上八點半時,高解析度的地圖上也出現幾顆閃爍的光點。其數量——總共有二十一個。換言之,現階段已經有九個人被打倒了。詩乃死命盯著畫面,儘可能將狀況記在腦海里。
成為大會舞台的特設場地,是一座直徑十公里的正圓形孤島。島的北部是沙漠,南部是森林以及山嶽。此外,還有一座已成了廢墟的都市坐鎮島中央。目前詩乃位在聳立於地圖最南端的岩山山麓。稍微往北處有一條大河流過,正好區隔出山嶽地帶與森林地帶。
目前周圍一公里內只有三個光點。詩乃一個個以指尖觸碰,確認光點上的名字。最接近的是東北方六百公尺處持續往西移動的「戴因」。自微偏東方處追逐戴因的則是「Pale Rider」。最後那個在南方八百公尺處岩山頂靜止不動的光點,則是「獅子王里奇」。
里奇是裝備重型機槍「維克斯」的高火力型角色,想必是打算窩在區域裡最高的地點,掃射朝自己靠近的玩家吧。他在上一屆大會裡也採取了相同的戰法,最後是由於子彈耗盡這種極為簡單的原因退場,不過這次里奇應該已經有了對策才是。無論如何,這個不動的敵人可以先不用管他。
問題在於由光點來看似乎正全力逃走的「戴因」與追著他的「Pale Rider」。戴因不但是詩乃最近所參加那支中隊的領袖,也是連續三次打進BoB決賽的老手。他身上裝備著高性能的「SG550」突擊步槍,擅長中距離戰鬥。這人在人格上雖然不怎麼值得尊敬,但確實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而把實力不容小覷的戴因像過街老鼠般追著跑的Pale Rider,老實說詩乃根本沒見過他,當然也沒和他交過手。難道他真的那麼強?還是武裝適合該處的地形?當詩乃感到狐疑時,上空的監視衛星似乎已經離開,表示在儀器上的所有光點也開始閃爍起來。大概再十秒左右情報就會消失了。
詩乃反射性舉起右手,準備將存在遠方的十八個光點全部點一遍。但在食指快碰到畫面之前,那隻手又忽然握緊拳頭。因為她注意到自己正準備尋找某個特定的名字。
「那種傢伙……誰管他是死是活啊……」
詩乃輕聲嘟囔。自己根本沒必要去擔心那種傢伙那個可憎的光劍玩家「桐人」現在是否還活著。需要注意的,就只有進入黑卡蒂射程之內的獵物而已。如果桐人出現在射程範圍內,就只要不帶任何感情地瞄準、射擊,結束他的性命即可。
閃爍的光點們終於無聲地消失了。詩乃將儀器收回腰包里,保持警戒地站起身。
下方是一片平緩的山丘,對面則是茂盛的森林。目前戴因與Pale Rider正在森林深處,由詩乃的右手邊往左手邊移動。兩人的目標應該是將區域一分為二的大河,以及橫跨在河上的橋樑。個性小心謹慎的戴因一定會避開在高風險的森林裡戰鬥,選擇在視野良好的大橋上迎擊追來的Pale Rider才對。
詩乃比他們兩人更靠近那座橋。若現在立刻跑過去,應該可以先達到狙擊位置才對。她要在那裡看著兩人對決,然後趁獲勝者鬆懈下來的瞬間狙擊。
重新背好右肩上的黑卡蒂後,詩乃放低身子,再度飛奔於灌木林之中。
少女順利穿越暗茶色山麓地帶,衝進最後一株灌木叢,眼前立刻出現一條有著紅色反光的帶狀物體。
那當然是一條河。流水由南邊山里奔出,蛇行穿過整個地圖中央後朝北方而去,最後消失於遠方那籠罩在雲霧底下的遺蹟都市裡。
河流對岸則是聳立著諸多巨大古木的森林。蒼鬱的樹梢下方,能見到有條石頭小徑蜿蜒其中。小徑在詩乃潛伏的位置北方兩百公尺處碰上河流,並連接了一條簡單的鐵橋。此刻,那兩名玩家應該在小徑上全力衝刺才對——
才想到這裡,便有道人影由生長在小徑與鐵橋交接處的巨大古木陰影里直線衝出。詩乃急忙將黑卡蒂架在地上,等不及掀起瞄準鏡上的可掀式護罩便直接將眼睛湊了上去。
那人全身穿著木紋圖案迷彩服。頭盔下方可以見到他四方形的下巴。此外,從他手上那把SIG突擊步槍便能得知這人就是戴因沒錯。他正以符合老鳥玩家身分的順暢姿勢衝過小徑。花了幾秒鐘離開森林之後,男子便直接跑上生鏽的鐵橋。他一口氣穿過橫跨五十公尺的鐵橋,來到詩乃藏身處這頭的河岸,隨即馬上趴到地面上擺出臥射姿勢。
「原來如此……」
詩乃有些佩服地嘟囔。在這種情況下,確實可以單方面攻擊想渡過鐵橋的敵人。不過,他還是太掉以輕心了點。對於可能位在河川這一側的敵人來說,他可是將背部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呢。
「任何時候都
要注意自己的身後啊,戴因。」
當刻度鏡片交點捕捉到那粗獷的側臉時,詩乃便這麼呢喃道。這下子即使不用等戴因與Pale Rider一決勝負,也可以直接出手了。雖然這麼做Pale Rider將會注意到詩乃的存在,但他若想強行攻擊就非得渡橋不可。詩乃距離鐵橋只有兩百公尺,就算對方全力奔跑她也有一擊必殺的自信。
——對收看實況轉播的觀眾不好意思就是了。
詩乃腦里這麼想著,然後靜靜將手指放在黑卡蒂扳機上,但就在下一個瞬間……
脖子後方有了一股冰冷的戰慄感。
自己背後還有人在。
——笨蛋!居然因為專注於狙擊而疏忽背後的警戒!
詩乃在腦袋裡這麼大叫,同時將右手從黑卡蒂上移開。她的身體就像彈簧般反轉一百八十度,接著用左手拔出輔助武器「MP7」衝鋒鎗。在進行這些動作的期間,她的腦袋裡也斷斷續續地閃過思考的火花。
——可是,背後怎麼可能有人在呢?幾分鐘前檢查「衛星掃描接收器」時,後方只有動也不動的獅子王里奇而已啊?那傢伙當然不可能從山上跑下來,而且如果敵人抱著重機關槍接近,自己也不可能沒注意到他的腳步聲。話說回來,里奇之外的敵人要在這麼短時間內繞到背後可說是難如登天。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又是誰呢——
即使心裡驚訝不已,詩乃還是將MP7往正後方伸了出去,然而同一時間也有一道黑色槍口出現在她眼前。果然不是自己多慮,而是真的有人逼近到貼身距離了。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迴避。只有彼此將彈匣里的子彈全部射光互相削減對方的HP一途了——做出這樣的覺悟後,詩乃準備扣下扳機。
但是就在撞針準備擊發子彈之前……
襲擊者像是要制止詩乃般迅速舉起右手低聲說道:
「等等!」
「嗚……!」
詩乃瞪大雙眼,將視線的焦點由槍口轉移到對方臉上。
她立刻見到那頭長及腰部的亮麗黑髮、即使受到夕陽照射也依然白皙的肌膚,以及閃爍著強烈光芒的細長瞳孔。
仇敵桐人有點像半趴在詩乃身上似的,以左手握住5—7手槍對準了她。
當認清楚現狀之後,詩乃內心立刻有幾種感情綜合起來,形成了一道火焰。她忘記眼前的槍口,下意識地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打算發射左手的MP7。
但桐人卻再度以冷靜的聲音低聲說話,讓詩乃加諸於手指上的力道在緊要關頭停下。
「等等。我有個提議。」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詩乃以細微但充滿殺氣的聲音反駁。
「這種狀況之下哪還有什麼提議與妥協!只有看誰先死而已!」
「如果我想動手,老早就可以開槍了!」
桐人話中所帶有的異常緊張感,讓詩乃不由得閉上嘴巴。感覺上,似乎有比目前這種持槍相對的狀況更讓他在意的事。
而且雖然很不甘心,但桐人所說的確實一點都沒錯。如果他能如此輕易地貼近,當然隨時都可以從背後以子彈或是光劍解決詩乃。
「…………」
面對被迫保持沉默的詩乃,桐人又繼續輕聲說道:
「我不想在這時彼此互擊,讓另外兩個人聽見槍聲。」
桐人的目光瞬間轉往詩乃背後,朝向那座即將發生另一場遭遇戰的鐵橋看去。
「……?什麼意思……」
「我想觀看那座橋上的戰鬥,直到他們分出勝負為止。在那之前請別出手。」
「……看完後你打算怎麼辦啊?你該不會想說『我們等到那個時候再互相攻擊』這種蠢話吧!」
「得看到時候的狀況……不過屆時我應該會離開。不會對你出手。」
「但我可能會從你背後狙擊唷?」
「那也沒辦法。請你諒解,快開始了!」
當桐人焦急地再度看向鐵橋時,竟然就這樣將左手上的5—7手槍放下來了。即使對方用衝鋒鎗瞄準自己眉間,他依然將手槍收回腰間的槍套里。
詩乃雖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肩膀的力道就這麼放鬆了。
只要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再多加點力道,MP7的二十發四·六毫米彈就能將桐人的HP全部轟光。但詩乃已經把桐人當成自己最大的對手,所以實在不願意在這種半吊子的情況下結束與他的戰鬥。
「如果是桐人,或許沒有預測線也能迴避黑卡蒂的遠距離狙擊」,詩乃已經在這樣的前提之下,絞盡腦汁想出各種與他正面對戰的方法。既然要打,她當然希望自己和桐人成為三十名參賽者當中的最後兩名生存者,然後進行一場能夠耗盡全部心神的慘烈死斗。
「……重新來過的話,你就會好好和我戰鬥嗎?」
「嗯。」
桐人點了點頭,而詩乃則在凝視他的眼睛半秒之後也放下了衝鋒鎗。雖然知道不太可能,但為了預防桐人忽然砍來,詩乃在放下槍時依舊沒把手指從扳機上移開。桐人倒是馬上全身放鬆,整個人趴在詩乃左邊的灌木叢底下。他由腰包里拿出小型望遠鏡,立刻開始觀戰。
這種絲毫沒把決鬥放在眼裡的態度,讓她再度浮現一股又生氣又無奈的複雜情感。這個男人究竟為什麼要看別人的戰鬥呢?話又說回來,他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的呢?幾分鐘前自己確認「衛星掃描接收器」時,周圍一公里內確實沒有桐人的名字才對。
然而詩乃目前還是先把所有疑問吞進肚裡,並將MP7放回左腰上。接著她再度以雙手抱住黑卡蒂,由瞄準鏡往即將交手的兩人看去。
長長的鐵橋上,依然能見到戴因趴在靠近詩乃這邊的地面擺出臥射姿勢。貼在他臉頰上的SG550可以說完全沒有任何搖晃,這種持續不斷的集中力顯示他確實不容小覷。當然能將戴因逼入絕境的Pale Rider也不可能如此簡單就從對岸的森林裡現身。
「……你滿心期待想看的戰鬥,或許根本不會發生呢。」
詩乃對身邊的桐人發出充滿諷刺意味的呢喃。
「戴因也不會一直趴在那邊。如果那傢伙準備起身移動,我可是會先狙擊他唷。」
「如果是這樣,那你出手也沒關係……不,先等等。」
桐人回答的聲音忽然充滿了緊張感。詩乃反射性地將眼睛離開瞄準器,改用肉眼注視鐵橋的整體狀況。
這時,忽然有道人影從一直延伸到對岸陰鬱森林內部的小徑深處登場。
那是個身材高瘦、穿著奇妙藍白色迷彩服的玩家。由於他戴著附有黑色護甲的頭盔,所以無法看見容貌。那人身上的武裝只有右手上的輕量型「阿瑪萊特·AR17」散彈槍而已。這個男人應該——不,一定就是追著戴因跑的Pale Rider了。
趴在橋另一邊的戴因肩膀整個緊繃了起來。而那種異常緊張的氣氛也傳到了遠方的詩乃身上。相對地,從Pale Rider的站姿上感覺不出任何壓力。他似乎完全不怕戴因手中那把SIG,只是輕鬆地朝鐵橋走過來。
「……那傢伙很強……」
詩乃不由得這麼說道,而身旁的桐人忽然輕輕動了一下身體。詩乃朝他瞄了一眼後,發現那張宛如少女的側臉散發出非常緊張的氣息。也就是說,桐人注意的是那個Pale Rider嗎?詩乃雖然還是首次見到這個名字與外表,但從動作就能曉得他確實有某種程度的實力。
雖然GGO里有「彈道預測線」這種現實世界裡不可能存在的預知未來輔助系統,但要接近握有全自動機槍的對手依然不是件輕鬆的事。一般來說,都會由一個掩蔽物後方全力衝刺到另一個掩蔽物後面,借著不斷左右移動來拉近與敵人的距離。
但是Pale Rider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踩著輕鬆腳步踏上鐵橋。這時已經沒有任何可以阻擋子彈的地形或是物體了。連原本就想造成這種情況而逃到此處的戴因,也能從趴在地上的背部看出他些微的疑惑。
不過再怎麼說,戴因擔任對人中隊的領袖也有段時間了,經驗讓他馬上就拋開自己內心的困惑。一秒鐘後,戴因的SG550突擊步槍那符合瑞士制槍械的牢靠運轉聲,立刻傳遍河面。
然而Pale Rider卻以出乎詩乃意料之外的手段閃過射來的十幾發五·五毫米彈。他竟然朝著某根支撐鐵橋的鋼索衝去,然後只用一隻左手不斷往上爬。戴因雖然急忙將槍口對準他,但臥射姿勢實在不容易瞄準上方的敵人。第二次的射擊失去了準頭,而Pale Rider便利用鋼索的反作用力使勁一跳,直接在相當靠近戴因的橋面上著地。
「明明是STR型卻極力減輕裝備重量,然後強化三次
元機動力……而且特技技能點得相當高。」
當詩乃低語的同時,戴因也為了表示自己不會再次上當而改採高跪姿,接著第三次扣下扳機。只不過,他這次的攻擊也早已被Pale Rider料中了。稍微偏上發射的火線與地面之間雖然僅有些微空隙,但那個藍白色剪影立刻一頭沖了進去。而且他並未跌倒,而是利用左手支撐地面並迅速向前滾翻。當他起身時,離戴因已經只剩下二十公尺的距離了。
「臭傢伙……!」
戴因發出熟悉的咒罵聲,迅速準備更換空的三十連發彈匣。但是……
Pale Rider右手中的阿瑪萊特已經隨著低沉的槍聲噴出火花。
在這種距離之下,散彈槍的子彈不可能完全落空。戴因身上各個部位閃過著彈效果光,整個人隨之向後倒去。但值得稱讚的是,依然沒有停下動作的他已經換好彈匣並準備把槍湊到臉上——然而這時又有了第二次的轟然巨響。
再度縮短距離的Pale Rider二度射擊,讓戴因身體完全失去平衡。這就是散彈槍這種武器的恐怖之處:除了一般傷害之外還有相當高的延遲效果,讓人只能無力地連續受擊。
——不用將SIG湊到臉上,直接在拿在腰間把子彈射光不就得了。
但詩乃的思考當然無法傳到戴因腦袋裡面,而且現在也已經太遲了。Pale Rider繼續拉近距離,同時緩緩裝填AR17的子彈,最後在戴因眼前第三次扣下扳機。12口的彈包整個炸裂,放射出的散彈雨將戴因僅剩的HP消耗殆盡。
呈大字型倒在地上的戴因終於完全靜止不動,身上出現「Dead」的紅色立體文字列並緩緩開始迴轉。如此一來,他便算是從大混戰里淘汰出局了。為了預防參賽者在現實世界裡交換情報,所以大會結束之前他無法註銷,這具「屍體」將在保有意識的情況下觀看實況轉播直到比賽結束。
「那個藍色的傢伙還真是厲害……」
身旁的桐人以極其細微的聲音這麼說道。下意識準備點頭響應的詩乃,在聽見他下一句話後便微微蹙起眉頭。
「……那傢伙……就是斗篷底下的人嗎……?」
詩乃瞬間感到疑惑,但馬上就想起Pale Rider正是桐人在意的三個名字其中之一。也就是說,Pale Rider可能就是在桐人以前玩過的VRMMO里那個彼此廝殺的對象。而那個遊戲的名稱,難道是——不,一定是已經成為傳說的那個…………
這時,詩乃強迫自己別繼續思考下去。
桐人應該也有他的難題。但那是屬於他個人的負擔。別人沒辦法、也不應該替他背負起那些責任。
詩乃像是拋開短暫疑惑般打開黑卡蒂的保險,接著簡短地輕聲說道:
「我要狙擊那個傢伙。」
她不等桐人回答,便將手指放在扳機上。Pale Rider以精采的猛攻解決戴因後,已經離開橋旁,準備沿著河流朝北方走去。詩乃的十字瞄準線捕捉到他瘦削的背部後,便考慮起風向、距離並展開微調。
這時,桐人才好不容易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嗯嗯……我知道了。不過,如果他就是那個男人的話……」
——就是那個男人又如何?你的意思是,在距離不到三百公尺還背對這邊的情形下,他能躲過我的狙擊手特權——「沒有彈道預測線的第一發子彈」嗎?
「別開玩笑了……」
詩乃只動了動嘴唇響應桐人,接著便毫不猶豫地準備扣下扳機——
但就在這個時候……
詩乃由瞄準器里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Pale Rider穿著藍白色迷彩服的右肩出現小小著彈效果光,然後這個瘦高的男性便像被彈開般往左邊倒去。
「「啊……!」」
詩乃與左邊用望遠鏡觀著現場的桐人同時發出叫聲。
那是狙擊。來自詩乃以外的狙擊手、而且出於河川對岸的森林深處。絕對沒錯。
詩乃雖然驚訝,但還是反射性地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聽覺上。這當然是為要了辨認狙擊Pale Rider的槍聲來自何方以及它的音色。但是……
就算詩乃再怎麼豎起耳朵,所能聽見的依舊只有乾燥的風聲以及河川的流水聲而已。
「……我聽漏了……?」
詩乃嘟囔著,而似乎在思考同一件事的桐人則是小聲回應:
「不,我確實什麼聲音都沒聽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能想到的有……聲音很小的光學狙擊槍……或是加了抑制器的實彈槍,不過……」
「抑、抑……?」
側眼瞪了一下感到疑惑的桐人後,詩乃心裡想著「究竟要我教你多少東西啊」,嘴上開始解說起來。
「就是減音器。加在槍管前端用來抑制槍聲的裝置。」
「原、原來是滅音器啊……」
「也可以這麼稱呼它沒錯。總之加上這種裝置的狙擊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槍聲。但這玩意兒除了會影響命中率與射程之外,還是個昂貴的消耗品呢。」
「原來如此……」
桐人點點頭,視線稍微往詩乃的黑卡蒂Ⅱ前端瞄了一眼。結果槍管前面只有大型防火帽而已,就連桐人這個外行人也知道那不是減音器。詩乃在對方還想說些什麼之前,便趕緊補上一句:
「這不是為了省錢。而是因為那種東西不符合我的風格。」
她「哼」了一聲,再度往瞄準鏡看去。倒在地上的Pale Rider完全沒有起身的模樣,但看起來應該沒被一擊斃命才對。如果是那樣,他身上會跟躺在稍遠處的戴因一樣有著紅色Dead標籤出現。他明明還活著,為什麼不逃走也不反擊呢——
此外還有其他的疑點。那就是十分鐘前「衛星掃描接收器」的地圖上,詩乃已經確認過周圍一公尺內沒有其他人了。換言之,謎之狙擊者是在相當遠的距離之外射中Pale Rider。但這麼一來,對方所用的應該是相當大口徑的狙擊槍才對。可是在GGO裡面,槍械的口徑愈大,減音器的效果也愈差,而且對命中率·射程的影響也愈大。但剛才完全沒聽見槍聲,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思考到這裡,詩乃忽然想起數分鐘前自己對身邊的玩家也有過相同疑問。覺得偶而也該發問的她轉過頭去低聲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桐人,你剛才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十分鐘前的衛星掃描時,你明明不在這座山周圍啊。」
「咦……?我在距離那個叫Pale Rider的傢伙五百公尺的地方跟蹤他,所以應該會顯示在儀器上才對……嗯……啊,原來如此。」
「怎麼了?」
「這麼說來,十分鐘前我可能剛好在渡河也說不定。大概是因為我一直潛在河底,所以衛星就沒發現我了……」
——你、你是游泳渡河的嗎!
詩乃拼命忍住才沒大叫出聲。
確實,這個遊戲裡河川與湖泊不是什麼禁止進入的區域,就算掉進去也不會立刻死亡。但是在水中HP會持續減少,同時會因為全身裝備過重而無法隨心所欲地游泳,所以除了背負呼吸輔助裝置的潛水員型玩家之外,其他玩家要自力渡過那條寬廣的河流,幾乎可以說是絕對不可能。
「你、你怎麼辦到的……?」
好不容易提出這個疑問後,桐人居然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回答:
「當然是暫時卸除所有裝備囉。『The Seed』規格的VRMMO里,都可以在屬性窗口裡將武裝解除丟回道具欄,沒必要自己用手拿吧?」
「…………」
嚇得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情況吧。先別管游泳渡河這種想法,光是在戰場上將所有武器防具檔案化的大膽程度就已經讓人無法置信了。
「……你那個角色穿著內衣的模樣,外面收視轉播的觀眾看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咦,實況轉播原則上不是只播放戰鬥畫面而已嗎?」
對於桐人那句「別想唬我」的台詞,詩乃只好用鼻子冷哼一聲回答:
「總之……『衛星掃描接收器』無法捕捉潛藏在河底的身影就對了。這點我會記住。不過,你拼命渡河追趕的Pale Rider實力強歸強,也不是多頂尖的玩家嘛。吃了一發狙擊彈之後就嚇得站不起來了,看來他接下來大概……」
詩乃還來不及說完「無法存活吧」,就被再度拿起雙筒望遠鏡的桐人給打斷了。
「不……他應該不是嚇得站不起來喔……你仔細看,那傢伙的身上是不是有奇怪的光影效果……?」
「咦……」
詩乃
急忙將瞄準鏡的倍率調高。雖然夕陽太強而不易分辨,但Pale Rider的藍白迷彩服上確實有同為藍色的火花到處亂竄。這效果詩乃以前見過幾次,那的確是——
「電……電磁震撼彈……?」
「那、那足什麼?」
「正如其名,是命中敵人不久後便會產生高壓電讓對象麻痹的特殊子彈。但它需要大口徑的狙擊槍才能裝填,而且單發子彈的價格非常高,幾乎不會在對人戰里使用。那是組隊時專門用來狩獵大型Mob的子彈啊。」
實際上當詩乃在說明時,讓Pale Rider無法動彈的火花也開始變淡了。再過數十秒之後效果應該就會消失了吧。他的HP應該不會因此而逐漸減少,但這麼一來實在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進行如此高難度的遠距離狙擊——
「————!」
詩乃無法判斷剛才那「怦咚」一聲的震動究竟是出於己身,還是旁邊的桐人。
兩人藏身的樹叢北方兩百公尺處,正是那座東西向的大鐵橋。而鐵橋西側躺著已經被判定死亡的戴因。Pale Rider則被由東邊森林射來的電磁彈擊倒,目前倒在更偏北方五公尺處,但他現在已經準備爬起來了。
就在倒地的兩個人正中間,一根支撐大橋的鐵柱陰影里,忽然有道黑色剪影滲了出來。
乍看之下那根本不像個人(玩家)。整個角色的輪廓帶有奇妙的朦朧感。在拼命注視以後,詩乃才終於了解看不清楚對方的原因:那人身上披著一件覆蓋全身的深灰色破爛斗篷,而且那件斗篷還因為風吹而像小生物群般不規則地亂動。那是狙擊手穿的吉利服(註:Gille Suit,狙擊手用的偽裝衣,外表與灌木叢相似),不,應該說是「吉利斗篷」才對。只不過——
「……他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裡的……」
詩乃下意識地呢喃。那個破爛斗篷應該就是射中Pale Rider的狙擊手了。但是,他究竟什麼時候從森林裡出來並渡過橋的呢?就算他穿著有卓越隱蔽效果的吉利斗篷,但只要他在沒有任何物體的鐵橋上移動,必定會被發現。還是說,他跟桐人一樣是游泳過河?不過要真是這樣,自己絕不可能沒見到他叫出窗口來操縱裝備人偶的模樣。
然而下一瞬間,立刻又有了讓詩乃將這些疑問全部拋到腦後的新衝擊出現。
破斗篷緩緩向前進,接著露出右手裡那把剛才一直藏在身體底下的主要武裝來。
「——『Silent Assasin』。」
她發出像喘息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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