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八章(2/2)
「…………」
恭二以受傷般的眼神看著詩乃。她嚇了一跳,這才趕緊解釋:
「抱、抱歉。聽見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你是我在這裡唯一能交心的好朋友。但是……我現在還沒有那種心情。因為我的問題必須靠自己奮鬥才能解決……」
「……這樣啊……」
看見恭二寂寞地低下頭,少女心中充滿了罪惡感。
恭二應該知道詩乃的過去——那個事件才對。在他拒絕到校之前,遠藤等人已經將這件事宣傳給全校知道了。即使知道那個事件,他還願意與自己交心,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對他付出真心呢?當然詩乃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念頭。她知道,要是恭二因為傷心而離開,自己將會感到非常寂寞。
然而,潛意識的角落不知為何就是會閃過那個男人,也就是桐人的臉龐。他有著過剩的自信心、對自己的實力絕對信任。詩乃希望能夠藉由和他交戰,逼出自身的全力。
沒錯——現在詩乃唯一的願望,就是打破包覆在心上那層又黑又硬的殼,讓自己由恐怖的回憶當做解放出來。為了做到道一點,她要在黃昏的荒野里戰鬥,並獲得勝利。
「所以……你可以等我到那個時候嗎?」
她以極細微的聲音說完,恭二便以含著種種感情的雙眼凝視著詩乃,一會兒後點點頭露出微笑。他以唇語表示「謝謝」,詩乃也跟著笑了。
離開公園之後,詩乃便和恭二道別,接著趕回自己家裡,途中還在便利商店裡買了礦泉水與蘆苔果粒優格當作晚餐。她平時總會儘量自己烹調營養均衡的料理,但在進行超過三個小時以上的長時間潛行時,會有許多原因讓玩家不宜塞太多食物到胃裡。
少女單手拿著發出沙沙聲的小袋子衝上樓梯、踏進家門。急忙鎖上電子鎖之後,她便穿越廚房來到三坪大小的房間,並瞄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
雖然還有好一陣子才會到BOB決賽開始的時刻——晚上八點半,但詩乃還是想早點登入,然後花點時間在檢查裝備·彈藥與集中精神上。
她迅速脫下厚棉布材質的無袖連身裙與棉質襯衫並將它們掛在衣架上,接著連上半身的內衣也脫下丟在角落的籃子裡。她一邊因為盤據在地板上的冷空氣縮起身體,一邊換成無袖運動內衣與短褲這種較為輕鬆的服裝。
按下不會設定成太高溫的空調以及加濕器電源後,詩乃喘了口氣並且在床上坐下。她從塑膠袋裡拿出寶特瓶,轉開瓶蓋後稍微含了一小口水到嘴裡。
靠AmuSphere的感覺訊號中斷機能,在潛行時能有效阻斷百分之九十九來自現實環境的干擾,但詩乃還是從經驗里學到許多可以維持舒適遊戲環境的方法:潛行前少吃點東西、先去上廁所等基本知識自然不在話下;此外注意氣溫與濕度,穿上無負擔的服裝也是相當重要的事。她曾經在盛夏時喝下大量冰開水後登入遊戲,結果在中立區域的戰鬥里感到強烈腹痛,最後遭到檢查出異常訊號的AmuSphere中斷聯線。當然,在她腹痛舒緩並再度聯線時,角色早已死亡且傳送到街道里了。
手頭寬裕的重度VRMMO玩家,會為了追求完全阻斷感覺而導入「隔離艙」這種物品。現在兼具休閒設施的高級網絡咖啡廳已經開始設有這種隔離艙,上個月恭二便邀請過詩乃到這種店裡頭去。
登入用的房間為單人專用,在房裡浴室淋浴完後,使用者便在全裸的情況下躺進占了房間近半面積的膠囊里。而膠囊內部出乎意料地相當寬敞,裡面裝有比重經過調整的黏稠液體,深度約四十公分。
一躺在上面,身體便會漂浮起來,連支撐脖子的枕頭也幾乎沒有任何接觸感。戴起掛在內側牆上的AmuSphere並關上沉重的艙口後,隔離艙內部便完全被黑暗與寂靜所包圍。
其實,光是在那個空間內漂浮就已經是種相當有趣的體驗了,但由於已經先和恭二約好在GGO里碰面,所以詩乃立刻登入VRH間裡。
登入後的驚人之處在於,假想世界所給予的五感情報似乎真的比平常來得純淨。恭二說這是因為身體感覺已經降低到了極限,因此完全沒有「中斷訊號外泄」所產生的雜音。先不用說這些理論,那種連敵人靴子踩在沙上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感覺,確實讓詩乃覺得物有所值。
然而,她同時也感覺到某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不安。
應該說——將肉體完全由現實世界裡切割出來,反而會讓人更加擔心身體的狀況。當潛行到VR世界時,現實世界裡失去一切知覺的自己就像具玩偶般橫躺在床上,而這個事實所帶來
的一絲不安又被隔離艙給增幅了。
當然,與稱作「惡魔機器」的NERvGear相比,AmuSphere的安全措施可以說是有點過頭了。不僅特別不讓感覺中斷機能完全發揮效果——所以才會需要利用隔離艙——就連聲音·光線·震動以及其他的刺激,都很容易啟動防護功能將用戶趕回現實世界。
即使如此,在潛行時玩家的肉體還是沒有任何防備。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跟睡眠其實差不了多少,但詩乃在隔離艙里登入時,總是無法拋開讓脖子感到些許刺痛的不安感。最後她得到了結論——即使會有些外泄的噪聲出現,自己的小房間還是世界上唯一能安心的登入地點。
詩乃腦中胡思亂想,手裡的小湯匙不停地動,結果優格馬上就被她吃光了。容器在水槽里洗乾淨後,便丟進了資源回收垃圾袋裡。接著她又在浴室里刷完牙、上完廁所、洗完手與臉後才回到房間裡。
「——好!」
「啪」一聲打了一下雙頰後,詩乃便整個人躺到床上去。手機早已轉為靜音模式,房門與鋁窗也已上鎖,禮拜一要交的作業也事先在白天做完了。現實世界裡需要掛心的瑣事可說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她戴上AmuSphere,按下牆上的開關以熄燈。這時,想打倒的玩家臉孔先後不斷地出現在轉變成微暗的天花板上,接著又消失不見。
最後出現的是有著亮麗黑髮與鮮艷紅唇的光劍士——也就是桐人。他左
手拿著手槍、右手裡的光劍下垂,臉上露出輕視的笑容,筆直地凝視著詩乃。
詩乃心底馬上燃起一股鬥志。那個男人,可能是她在殺戮荒野中所能找到的最強敵人。他能幫助詩乃得到打破那禁忌過去的力量,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最後的希望。
我會盡全力戰鬥。而且一定要打倒他。
用力吸了口氣並慢慢吐出後,詩乃閉上了眼,準備開口說出那句能讓靈魂移動的咒語。下一刻,房間裡便清晰地響起她變得相當堅強的聲音。
「開始聯線!」
身體所承受的水平方向重力忽然間消失,些微的浮游感隨即降臨。
接著天地在前方九十度迴轉。像從柔軟的滑梯上溜下來般,腳尖先碰到了堅硬的地板。直
到儼想身體的五感完全調整好之後,詩乃才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在沒有星光的夜空之中,拖著長尾巴流過的巨大全息圖霓虹燈。
「Bullet of Bullets 3」的全紅文字列在大樓之間閃耀。
詩乃出現在貫穿格洛肯街道中央的大道北端,也就是總統府高塔前面的廣場上。平常這裡是個沒什麼人煙的區域,但今天卻擠滿了無數的玩家,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飲料與食物盡情歡鬧著。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特別為即將開始的BoB決賽所設置的賭盤已經開始下注,目前GGO里存在的貨幣有大半以上都集中在這座廣場裡面。
表示著倍率的全息圖窗口高掛在空中,而打扮得相當華麗的莊家——可怕之處在於此人不是一般玩家,而是營運公司所準備的「官方指定莊家NPC」——與販賣可疑機密消息的情報販子周圍更是萬頭鑽動。詩乃忽然在意起某件事而靠近莊家NPC,並抬起頭看著窗口,結果發現自己的賠率相當高。這應該是昨天預賽落敗所造成的結果吧。想到這裡,她便找了一下桐人的名字,結果那人也是高賠率的成員之一。
詩乃用鼻子「哼」了一聲之後,有了將所有財產賭在自己身上的想法,但一想到這會沖淡主要目的的純度,少女便轉身離開了人群。由於她角色的外表眾所皆知,又是BoB決賽常客,所以四周有許多視線都追著那離去的身影,不過倒是沒人有勇氣敢靠近她就是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詩乃是個「一旦認定是敵人便會毫不留情動手的野貓系女孩」。
她打算早點進入待機巨蛋好集中精神,因此開始朝總統府移動。走了一陣子後,背後忽然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詩乃!」
GGO世界裡,只有一名玩家會這樣叫她。一轉過頭,果然看見數十分鐘前才在現實世界裡分手的新川恭二操縱自己的角色「鏡子」,邊對著她揮手邊跑了過來。一身都市迷彩服的高瘦M型角色臉上似乎因為興奮而略為泛紅。
「詩乃,你怎麼這麼慢。我還在擔心你呢——怎麼了嗎?」
鏡子發現詩乃臉上微微浮現笑容後,覺得有些奇怪。
「沒事。只是剛剛才在真實世界裡見面的人立刻又在遊戲裡遇上,覺得有點奇妙而已。」
「……現實世界裡的我當然沒有虛擬體這麼帥囉。倒是你有多少勝算?還是有什麼作戰計畫?」
「要說有多少勝算嘛……我也只能說盡力而為了。基本上,也就是重複索敵,狙擊,移動而已。」
「說得也是。不過……我相信詩乃絕對會得到優勝的。」
「嗯,謝謝。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可能在某間酒店裡看實況轉播吧……」
「那麼,結束之後就在那間酒店裡碰面,看是要替我慶祝還是陪我喝悶酒吧。」
詩乃再度微笑著這麼說完後,鏡子瞬間低下了頭,然後馬上又抬了起來。他忽然抓住詩乃的右臂,將她拉到廣場角落的陰影裡面。鏡子根本不管其他玩家是否還看得見他們兩人,只是迅速轉過頭來用相當緊張的表情看著詩乃。而詩乃也只能不斷眨著眼睛。
「詩乃……不對,朝田同學……」
鏡子應該很清楚在VRMMO里稱呼別人本名是多麼沒禮貌的事。因此他忽然這麼說,令詩乃著實嚇了一大跳。
「什……什麼事……?」
「我可以相信你剛才說的話嗎?」
「剛才的什麼話……」
「你說要我再等一下對吧……?朝田同學只要確認過自己的實力之後,就會和我……」
「你、你怎麼忽然講這種話!」
感覺到雙頰發熱的詩乃將臉埋進了圍巾深處。但鏡子向前跨出一步,再次用力握住詩乃的右手。
「我……我真的很喜歡朝田同學……」
「抱歉,現在可不可以別提這些!」
用稍微嚴厲的口氣說完之後,詩乃接著搖了搖頭。
「我現在想把精神集中在大會上……因為我得拼盡全力,才有機會在戰鬥中獲勝……」
「這樣啊……說得也是……」
鏡子放開了手。
「但我還是相信你。我會等你的。」
「嗯、嗯。那……我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先走囉。」
如果繼續和鏡子交談下去,可能得帶著動搖的心情參加大會,於是詩乃抽身後退。
「加油唷,我會支持你的。」
她對語氣充滿熱情的鏡子點了點頭後,臉上露出僵硬的微笑,接著才轉身離開。從建築物的陰影里出來、快步朝總統府入口處走去的這段時間裡,詩乃一直感受著那道幾乎要讓後背燃燒起來的目光。
穿越玻璃大門,來到人煙稀少的建築物內部後,少女才總算放鬆肩膀的力道。
她靠在大石柱上,腦中轉著「難道是自己的態度讓他誤會了?」這樣的念頭。
恭二表現出的好感確實很明顯。不過說句實話,現在光是處理自己的問題就已經令人相當吃力了。
詩乃完全不記得過世的父親長什麼樣子。對她來說,記憶最為深刻的男性臉孔,便是五年前那個郵局搶案的犯人。每當遇上麻煩,她的恐慌症就會發作,接著那人的臉孔便會在腦海里復甦。那宛若無底沼澤的陰沉眼神。總是躲在周圍的黑暗處窺視著詩乃。
至於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交個男朋友然後每晚講電話,周末一起出去玩……這種事詩乃也不是沒想過。然而,若就這麼和恭二交往,也許有一天會從他身上見到「那雙眼睛」。這正是詩乃最害怕的事情。
如果引起發作的契機變得不只是「槍」,而是看見「男性」便會覺得恐懼——那麼就連要生存下去都會變得十分困難。
她只能戰鬥。現在她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
詩乃將腳下的靴子用力朝地板一踩,發出「喀」的一聲,接著便朝向入口大廳深處的電梯走去。
不過,這時又有人從背後叫住了她。那喊出自己名字的聲音既清晰又略微沙啞,與鏡子的低沉嗓音完全不同。聽見這聲呼喚的詩乃,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當她帶著厭惡的心情轉過頭之後,站在她眼前的果然——是那個令人憎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