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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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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卻沒自信能做到這一點。

「…………早知道會這樣……」

就不要將「桐人」由ALO里轉移過來,直接用全新名字的角色潛入GGO就好了。

對事到如今還有這櫓丟臉想法的自己苦笑之後,我便將摩托車停好,走進病房大樓里。

由於出門之前先傳過簡訊,所以安岐護士已經在昨天那間病房裡等我了。她跟昨天一樣隨性地綁著辮子,但今天鼻子上戴了一副無框眼鏡。只見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翹起那雙修長的腿,看著已經有些跟不上時代的紙張印刷文庫本。但她一看見我走進來,便迅速合上書本並露出微笑。

「唷,這麼早就來啦,少年。」

「抱歉,今天也要麻煩你了,安岐小姐。」

對她點點頭後,我瞄了一眼時鐘,發現還不到四點。雖然距離BoB決賽開始還有四個小時以上,但如果跟昨天一樣搞到差點來不及報名而冷汗直流,那也未免太沒有學習能力了吧?所以我還是早點登入,練習一下射擊技巧比較好。

我將外套掛在衣架上,對安岐護士說:

「那個……決賽是晚上八點開始,所以那時再看我的心電圖就可以了。」

結果這位白衣護士輕輕聳了聳肩。

「沒關係。我剛輪完夜班,今天休假。所以無論陪你幾個小時都沒問題喔。」

「咦……那、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會嗎?那我想睡時就借一下你的床囉?」

她口中說著這種台詞,還眨了一下眼,身為一個在現實世界裡頭女性經驗值相當低的重度VRMMO成癮者,只能含糊其詞並移開視線而已。安岐護士看見我的樣子便呵呵笑了起來。由於在復健時的丟臉模樣被這個人盡收眼底,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說完全抬不起頭來。

我為了掩飾尷尬而一屁股坐到床上,接著馬上依序掃過旁邊準備好的各種屏幕器材,以及放置在枕頭上的銀色雙重圓冠型頭盔——「AmuSphere」。

菊岡特別幫我準備了全新的機器,無論是不鏽鋼的外表還是人工皮革的內側,都沒有任何一污點。它時尚的設計與質感遠遠超過原始的NERvGear,與其說是電子機器,倒不如說是裝飾品還比較合適。

如同它「絕對安全」的GG詞一樣,這台機器應該無法產生致命的微波才對。不,應該說它早就被嚴格設計成只能產生微弱的電磁波而已。

所以按照常識來判斷,其實根本不用特別跑到醫院在胸口貼上心電圖的電極,還安排護士守在旁邊照顧自身安全。無論是什麼人用什麼樣的手段,都無法利用這台AmuSphere傷害我分毫。

但是——

但是GGO里的知名玩家「ZXED」與「薄鹽鱷魚子」在現實世界裡確實己經死了。

而對他們的角色發射假想子彈的「死槍」,是過去曾在SAO世界憑著自己意志PK……也就是殺人的玩家。

如果,完全潛行技術這個東西,現在還有仍未被發現的危險要素呢?

比如說,在SAO這個異常世界殺了人的玩家,得到了某種適合在VR環境裡放射的數位化「殺氣」或「怨念」,而這種力量又經由AmuSphere將其轉變為檔案,再利用網絡流入被狙擊者體內對其神經系統發出某種訊號……最後造成心臟停止。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死槍」在遊戲內的攻擊便有可能讓現實世界裡的玩家死亡。

同時「桐人」所揮動的假想之劍,也有可能真的殺掉「死槍」或是其他人。

我也曾在艾恩葛朗特里殺害過其他玩家,數量說不定比大部分紅色玩家還要多。

一直以來,我都刻意地去遺忘掉喪生在我劍下的那些人。但是,昨天那段記憶的封印已經解開了。

不,應該說我根本就不可能忘記這段過去。這一年裡面,我只是讓自己別過臉不看這段沉重的過往,不斷逃避著應該承受並且付出代價的罪過……

「少年,你是怎麼了?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白色休閒鞋的尖端忽然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蓋。

我被嚇得肩膀緊繃。抬頭一看,才發現安岐護士透過無框眼鏡以沉穩的目光看著我。

「啊……沒什麼……」

我微微搖頭,但最後還是咬緊了嘴唇。幾個小時前才為了同樣的理由讓直葉擔憂,現在還讓接受這個麻煩委託的安岐小姐

替我操心,這也未免太丟臉了。

然而,護士小姐臉上浮現過去復健時曾鼓勵過我的笑容。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移動到我身邊說:

「難得有機會讓美女護士做心理諮詢,你就把心事全說出來吧。」

「…………要是我拒絕,應該會遭天譴吧。」

「呼」一聲吐出長長一口氣後,我看向地面,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說:

「那個……安岐小姐,你到復健科來之前是在外科服務對吧?」

「嗯,是啊。」

「請原諒我這個不禮貌而且直接的問題……」

我稍微瞄了一下左上方,以更細微的聲音問:

「…………已經過世的患者,能在你的記憶當中停留多久……?」

這是個挨罵或遭到白眼也不為過的問題。如果我是護士,一定會覺得「不懂醫療現場的小鬼問這是什麼自以為是的問題」吧。

不過安岐護士臉上還是保持著沉穩的微笑,回了我一句「這個嘛……」。她看了一下病房的天花板後,慢慢張開嘴說下去:

「只要我去回想,就可以想起他們的名字與容貌。就算只是在同一問間術室里共處一個小時的病人……嗯,依然記待。我明明只看過他們因為麻醉而沉睡的臉而已,這還真的很不可思議對吧。」

也就是說,安岐小姐參加的手術裡面有患者過世囉……雖然我知道這並非什麼可以隨便觸及的話題,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問道:

「你不會想忘了他們嗎?」

不知道這麼說的我臉上作何表情,只見安岐小姐連眨了兩下眼睛。但她塗著薄薄口紅的嘴唇仍舊保持著微笑的形狀。

「嗯……這個嘛……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回答了你的問題……」

安岐小姐先這麼說完後,才用略為沙啞的聲音接下去:

「人類呢,只要是覺得應該忘記的事情,就一定會忘記。甚至連『我想忘記』的念頭都不會有。因為你愈是想要忘記,記憶反而愈深刻,最後會記得更為清楚不是嗎?這麼一來,或許……心底深處,也就是潛意識裡其實根本不想忘記那件事吧?」

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輕吸了一口氣。

愈是想要忘記,反而愈是無法忘記……?

這句話入人心扉,在嘴裡引發一股強烈的苦味,而我在內心將它變成自嘲的笑容之後,才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那麼,我還真是個惡劣的人呢……」

避開安岐護士那帶有「為什麼」意味的視線後,我看向雙腳中間的地板。接著又握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然後利用這股壓力將胸口的話吐出來。

「…………我在SAO裡面……殺害了三名玩家。」

沙啞的聲音撞上病房白色牆壁,變成奇妙的回音傳了回來。不,其實應該只有我的腦部感受到迴響而已吧。

我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為了復健而住到這間醫院來時,安岐小姐是負責照顧我的護士。所以她知道我被囚禁在假想世界裡兩年的事情。但在這之前,我從未對她說過那個世界內部所發生的事情。

從事醫療工作的人,聽到任何奪走生命的事故,一定都會感到很不愉快。但從嘴裡衝出來的話語卻再也停不住了。我只能將頭垂得更低,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他們全部是紅色……全部是『殺人兇手』,但我也可以選擇不殺掉他們,而讓他們無力反抗就好。但我還是把那些人殺掉了,因為自身的憤怒、憎恨……以及復仇心而斬殺他們。而我這一年來甚至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不,應該說我連現在提到這件事情時,也還想不起那兩個人的姓名與臉孔。換言之……我是連自己親手殺害的人都能忘記的傢伙。」

閉上嘴後,病房裡便充滿了一片沉重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衣服摩擦的聲音與床墊搖晃的感覺傳到我身上來。我想應該是坐在左邊的安岐小姐站起來準備離開病房了。

但我猜錯了。忽然有隻手穿過背部放在我右肩上,接著用力將我拉了過去。這時我身體左側緊貼在白色制服上,接著全身緊繃的我,便聽見有道細微的聲音伴隨著呼吸在極近距離處響起。

「抱歉,桐谷小弟。我雖然自信滿滿地說要替你心理咨訩,但我還是沒辦法將你背負在身上的重擔消除,當然也沒辦法和你一起承受它。」

原本在右肩上的手開始撫摸起我的頭髮。

「別說『Sword Art Online』了,我根本沒有玩過任何VR遊戲……所以我無法感受你使用的『殺害』這兩個字究竟有多沉重。不過……有一點我是知道的。你之所以非這麼做不可,應該是為了要幫助別人對吧?」

「咦…………」

她這番話出乎我的意料。

為了幫助別人。這個要素確實是存在。但是——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

「醫療上也會有必須選擇搶救哪一條生命的場合出現。像為了搶救母親而放棄胎兒、為了解救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而放棄腦死的患者。而且在大規模的事故或災害現場,也有評估病患急救順序的『檢傷分類』制度。當然……不是說有正當理由就可以殺人。失去的生命,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換不回來。但是……像你這種與死亡事件相關的人,應該也有權利想到有人因為自己而獲救。你有權利借著想起自己幫助過的那些人來讓自己獲得救贖喔。」

「讓自己……獲得救贖的權利……」

我用沙啞的聲音說完之後,便在安岐護士的手還放著的情況下用力搖了搖頭。

「但是……但是……我忘了那些被我殺死的人。把那些重擔與義務全都拋棄了。所以我根本不配得救……」

「要是你真的忘記,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用堅毅的聲音說完後,安岐護士便將左手放在我的臉頰上,並讓我面向她。無框眼鏡深處那對細長的雙眼裡,有著堅強的光芒。當她用剪短指甲的大拇指擦拭我的眼角之後,我才發現眼裡已經滲出淚水。

「你還記得很清楚。當應該想起的那一刻到來,你就會全部想起。所以呢,那時候你也得同時回想起你幫助過、守護過的人才可以唷。」

輕聲說完後,安岐小姐便將自己的額頭靠在我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盤旋在腦袋中的沉重想法開始冷卻下來,肩膀也因此放鬆。於是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幾分鐘後,赤裸的上半身貼了膠體電極的我橫躺在床上,用雙手舉起AmuSphere。

從昨晚起,就一直有股冰冷且沉重的恐怖與自責纏繞在身邊,現在這些重擔終於離我遠去。但只要再度遭遇「Gun Gale Online」世界裡的那個男人——也就是「死槍」,它們很容易就會重新壓在我身上。

將簡直變得像鑄鐵製般沉重的VR界面套到頭上之後,我將電源打開,接著馬上就有準備完成的電子音響起。我移動了一下視線,對坐在屏幕裝置旁邊的安岐小姐說:

「那就麻煩你幫忙監控囉。還有……剛才……那個……謝謝你。」

「哪裡,沒什麼好謝的。」

用傳道般的語氣說完後,護士便在我身上蓋了一條薄毛毯。在那股清潔肥皂的香味中,我用力閉上眼睛。

「八點前應該不會有事吧……我大概十點左右會回來。那麼我走囉。開始聯機——!」

喊完後,七彩放射光便在眼前展開,接著將我整個人吞噬進去。

逐漸遭到遮斷的五感之外,傳來安岐小姐的聲音。

「了解了,你放心進去吧,『英雄桐人』。」

什麼…………?

還來不及思考,我的意識已經離開現實世界,進入那個滿是沙塵與硝煙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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