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八章(2/2)
「真漂亮。NPC的女性果然做不出這種表情。」
「哼……!」
亞絲娜先是惡狠狠地瞪著須鄉,然後便低下頭緊緊閉住眼睛。須鄉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咕的笑聲,接著繞到亞絲娜身後。他用手抓起亞絲娜的一縷長發,放在鼻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氣。
「嗯——真是香啊。要忠實呈現亞絲娜在現實世界裡的香味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哪。真希望你能體會我特別把解析機搬到病房裡的苦心。」
「快住手……須鄉!」
我全身燃燒著無法壓抑的怒火。紅色火焰流過我的神經,讓壓在身體上的重力瞬間消失無蹤。
「嗚……哦……」
我伸出右手,將身體由地板上撐了起來。立起一邊膝蓋之後,把全身力量灌注在上面來慢慢抬起自己的身體。
須鄉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把左手插在腰上並左右搖著頭。他走到我眼前來時歪著嘴說:
「哎呀,觀眾只要乖乖……趴在地上看就行了!」
兩腳忽然被他橫掃過去,失去支撐點的我再度跌在地上。
「咕啊——」
幾乎讓肺部破裂的衝擊使我不由得發出悲鳴。我再度把手撐在地上然後抬頭往上看去,只見須鄉露出只有嘴角上揚的狠毒笑容然後右手拿著我的劍直接往我背上用力刺了下來。
「嗚……!」
被厚重金屬貫穿的感覺將我神經當中的火焰完全熄滅。劍似乎穿透我胸口中央而深深插入地面。雖然沒有疼痛感,但卻有一股強烈的不舒服感覺襲上心頭。
「桐……桐人!」
我朝發出悲鳴的亞絲娜看去,準備開口告訴她我不要緊。
但是在我開口之前,須鄉便忽然抬頭看著黑暗天空然後說:
「系統指令!將疼痛緩和裝置變更為第8級。」
他話剛說完,一股被利刃刺入的疼痛感馬上由背上傳了過來。
「嗚……咕……」
聽見我發出呻吟聲後,須鄉便發出相當愉快的笑聲。
「呵呵呵,這只是開胃菜而已唷。我會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把它增強,你好好期待吧。降到第3級以下時,似乎登出之後也會有休克症狀出現唷。」
他說完後便拍了一下手,然後又回到亞絲娜背後。
「須……須鄉!現在馬上就放我下來!」
當然他還是絲毫不理會亞絲娜的吼叫。
「我呢,最討厭像他這種小鬼了。這種沒有任何能力與背景,只會出一張嘴的小蟲子。呵呵,所以得像在標本箱裡的蟲子一樣把他釘住才行。而且你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有時間替他擔心嗎,小鳥兒?」
須鄉從後面伸出手來,用食指在亞絲娜臉頰上輕輕摸著。亞絲娜雖然轉動脖子想躲開他,卻因為強烈的重力而無法如願。
指尖在亞絲娜臉上到處游移了一陣子,最後來到了她的脖子上。這時亞絲娜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快住手……須鄉!」
我一邊死命想撐起身體一邊大叫著。結果亞絲娜露出堅強的笑容,以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不要緊的,桐人。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到傷害。」
須鄉一聽見她這麼說,馬上就發出了殺雞般的笑聲。
「就是得這樣才行。我看你還能嘴硬多久三十分?一小時?還是一整天?拜託你要儘量延長我的樂趣啊——」
須鄉這麼大叫的同時,右手也抓住亞絲娜領口的紅色緞帶。他接著將緞帶連布料一起扯了下來。血一般的緞帶無聲地飛舞在空中,最後落在我眼前無力地躺在地面上。
洋裝的胸口部分因為被撕裂而大大敞開,可以從該處見到亞絲娜白皙的肌膚。亞絲娜的臉因為羞恥而扭曲,緊緊閉起來的眼瞼邊緣不斷微微震動著。
須鄉一面伸出右手準備觸碰亞絲娜的肌膚,一面歪著頭嘻嘻笑著。他的嘴唇像上弦月般上揚,接著更吐出長長的紅色舌頭。他的舌頭上發出黏液滴落般的聲音,然後由亞絲娜臉頰下方舔了上去。
「呵、呵,告訴你我現在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吧。」
須鄉依然吐著舌頭,接著以瘋狂的聲音在亞絲娜耳邊嚅囁道:
「在這個地方好好享樂之後。我就到你的病房去,只要鎖上房門、關上攝影機,那裡就是密室了。就我和你兩個人獨處而已。然後我要在那裡設置大型屏幕,一邊播放今天的錄像一邊再度好好享受你真正的身體。首先要奪取你心靈的純潔——接下來再玷污你身體的貞節!太有趣了,你不覺得這是很獨特的經驗嗎!」
須鄉完全發狂的尖銳鬨笑充滿整個黑暗空間然後慢慢消失不見。
亞絲娜雖然一瞬間睜大了雙眼,但還是很堅強地緊閉著嘴巴
。
只是難以壓抑的恐懼還是變成兩粒透明的淚水停留在她睫毛上。須鄉這時竟用舌頭舔了舔她的眼淚。
「啊啊……好甜、好甜啊!來,為了我再多流一點眼淚吧!」
似乎要燒盡所有一切的熊熊怒火一直線貫穿我的頭部,在我眼裡激起一串猛烈的火花。
「須鄉……須鄉……你這傢伙!」
我一邊狂吼一邊狂亂地動著四肢並準備站起身來。但插在我胸口的劍卻絲毫沒有任何動搖。
我感到眼淚正從雙眼裡流出。這時像只蟲子在地上蠕動、掙扎的我發出了咆哮。
「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須鄉那瘋狂的笑聲在與我的怒吼重疊之後顯得更加清晰。
如果現在有誰能幫助我的話——
我的兩手指尖用力抓著地面,
一邊儘量想讓身體往前移動,一邊在心裡這麼祈求著。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取讓我現在能站起來的力量。即使是付出生命、靈魂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讓我砍倒那個男人,讓亞絲娜回到應該回去的地方,無論是厲鬼還是惡魔我都願意跟他簽訂契約。
這時須鄉用兩手摸著亞絲娜的手臂與纖足。每當他的手移動就會有邪惡的電子脈衝波強制性刺激亞絲娜的感官,但她只能死命咬著嘴唇來忍耐這種侮辱。
看見她這種模樣之後,我感覺整個腦袋被完全燒焦。憤怒與絕望的火焰吞噬著我的身體,思考迴路也整個變成灰燼。當它變成像骨頭色乾枯的塊狀物時,我就無法思考。也不用再思考了。
我原本認為只要有一把劍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因為我是站在一萬名劍士頂點的英雄。因為我是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
由企業根據營銷理論所建構起來的假想世界,說到底也不過只是一款遊戲,但我卻錯把它當成另一個現實世界,錯認在那裡面鍛鍊出來的能力就是真正的實力。從SAO世界裡被解放——或者說是被放逐而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我不是對自己貧弱的肉體感到失望了嗎?心裡某個地方還想回到那個自己才是最強勇者的世界去不是嗎?
所以我這笨蛋才會在知道亞絲娜靈魂被關在新的遊戲世界裡時,自認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救她出來。結果放棄了求助於真正有力量的大人這個正確選項,自己不知死活地跑到遊戲裡面。但其實這一切只是為了再度取回幻想中的能力,超越其他玩家來滿足自己那醜惡的自尊心而已吧?
所以這種結果——根本是我應該嘗到的報應。是啊,我只是個因為得到某人給予的力量便歡欣鼓舞的孩子。但事實上根本連名為系統管理權的ID都無法打倒。在這裡面能夠輕易獲得的,就只有悔恨這種感覺而已。如果不想再悔恨,那就連思考都放棄吧。
「你要逃避嗎?」
——不是的,我只是認清現實而已。
「你要屈服於過去曾否定過的系統力量嗎?」
——那有什麼辦法。我只是玩家而他是系統管理者啊。
「你這發言已經辱沒了那場戰鬥。那埸讓我得知人類的意志力能凌駕系統,讓我領悟未來可能性的戰鬥。」
——戰鬥?那根本沒有意義。單純只是數字的增減而已吧?
「你應該知道不只是那樣而已。來,站起來吧。站起來拿著你的劍。」
「——站起來啊,桐人!」
那道聲音像雷鳴般響起,接著又像閃電般貫穿我的意志。
原本已經逐漸遠去的感覺瞬間像重新聯機般全回來了。我立刻用力睜開雙眼。
「嗚……哦……」
由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
「哦……哦哦哦……」
咬緊牙根,發出像瀕死野獸般的吼聲後,我將右手撐在地面上並且立起手肘。
當我準備撐起身體時,貫穿背部中央的劍卻還是重重壓在我身上。
——怎麼能這麼狼狽地趴在這種東西下面呢。我絕不允許自己屈服在這種沒有靈魂的攻擊之下。在那個世界裡承受過的所有刀刃都比它還沉重且疼痛。
「嗚……咕……哦哦!」
我配合簡短的咆哮,用盡身體裡所有的力量讓身體撐了起來。劍在發出「喀嘰」的鈍重聲後離開了地板,並且由我背後脫落掉到地面上。
須鄉先是呆呆看著搖搖晃晃站起身的我。但他馬上就皺著眉頭並將手從亞絲娜身上移開,用像演戲般的動作聳了聳肩膀。
「哎呀哎呀,我明明都已經固定物體的坐標了,難道是有什麼Bug存在嗎?營運小組那群沒用的傢伙……」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走到我眼前,舉起右拳準備將我揍飛。
但我卻伸出左手在空中抓住他的拳頭。
「唷……?」
我一邊瞧著須鄉再度出現的驚訝表情,一邊張開嘴巴。直接重複了一遍在腦海里響起的一連串話語。
「系統登入。ID『希茲克利夫』。密碼……」
當我說完整串複雜的英文與數字之後,包圍我的重力便消失了。
「什……什麼?那ID是怎麼回事?」
須鄉露出牙齒驚訝地大喊後,甩開我的手往後飛退,並且將左手往正下方撣去。藍色系統窗口馬上就出現在他眼前。
但是在他手指有所動作之前,我已經先發出聲音指令。
「系統指令,管理者權限變更。將ID『奧伯龍』變成等級1。」
須鄉手底下的窗口瞬間消失了。他瞪大了眼睛,視線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與我之間來回了好幾次後,很不高興地又揮了一下左手。
但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給予須鄉精靈王能力的魔法滾動條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比……比我還高階的ID……?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是支配者……創造者……是這個世界的帝王……神……」
這時須鄉發出類似將測試音效快轉好幾倍的尖銳聲響。我一邊看著他那整個垮下來的美貌一邊開口說:
「不是吧?這個世界和居民都是你偷來的。你只是在偷來的寶座上唱獨角戲的盜賊國王。」
「你……你這小鬼……敢對我說這種話……你一定會後悔……看我把你的頭砍下來當裝飾品……」
須鄉對我伸出像鉤子般彎曲的食指並用尖銳的聲音說:
「系統指令!生成物體ID『斷鋼神劍』!」
但是系統已經不再對須鄉的聲音有反應了。
「系統指令!這爛東西聽不懂我說的話嗎!這……這是神的命令啊!」
我將視線從狂吼的須鄉身上移開,往被吊起來的亞絲娜看去。
這時她被須鄉粗暴撕破的洋裝已經變成像是蓋在身上的破布一樣。她除了髮絲凌亂之外,臉頰上也還留著些許淚痕。但亞絲娜的眼神仍然充滿光輝。她的靈魂沒有因此而受挫。
——我馬上就會結束這一切。再忍耐一下。
我凝視著亞絲娜深褐色的眼睛,在心裡如此呢喃道。亞絲娜以細微但很確實的動作點了點頭。
看見亞絲娜遭受凌虐的模樣後,讓我內心再次噴起一道新的怒火。我稍微抬起視線並開口說道:
「系統指令,生成物體ID『斷鋼神劍』。」
我眼前空間立刻產生扭曲,微小數字列以猛烈的速度流入並形成一把劍的模樣。劍慢慢從尖端開始出現色澤與質感。那是一把劍身閃著金色光芒,上面還有美麗裝飾的長劍。這無疑與那把被封印在幽茲海姆中心部迷宮尖端的武器完全相同。但眾多玩家夢寐以求的最強之劍,卻只要一個指令就能夠出現,這讓我有種無法言喻的不快感。
我抓起劍柄,將它丟給瞪大眼睛的須鄉。看見他以笨拙的動作接住劍之後,我便輕輕抬起左腳。
往地板上愛劍的劍柄用力一踩之後,劍立刻隨著聲響一邊旋轉一邊垂直飛了上來。我接著便用右手對準帶著暗沉鋼鐵光芒的劍柄橫掃過去。一陣沉重的聲音過後,劍已經握在我的手裡了。
將樸質的黑鐵色大劍對準須鄉之後,我開口說道:
「該是盜賊之王與鍍金勇者一決勝負的時刻了……系統指令,將疼痛緩和裝置降到0級。」
「什……什麼……?」
聽見將假想痛楚界限完全解除的指令後,拿著黃金之劍的精靈王臉上出現了動搖的表情。他開始往後退了一
兩步。
「別想逃。那個男人——茅場晶彥在面對任何場面時可都是絕不退縮的啊!」
「茅……茅場……」
一聽見這個名字,須鄉的臉馬上就整個扭由了起來。
「茅場……希茲克利夫……是你嗎?又是你在妨礙我嗎!」
須鄉將右手的劍高舉起來,用異常尖銳的聲音大喊著:
「你已經死了吧!屍骨無存了吧!那為什麼連死了都要阻礙我!你總是這樣……老是喜歡與我做對!臉上一直都掛著那種一切都瞭然於心的表情……然後從旁奪走所有我想要的事物!」
他忽然用劍對我刺來,然後嘴裡又叫道:
「像你這種小鬼……又知道些什麼!你能了解……在那傢伙底下工作、跟那傢伙競爭有多痛苦嗎?」
「我知道。因為我也輸給那個男人並且變成他的手下。但我和你不同我從沒想過要取代他。」
「小鬼……你這小鬼……死小鬼啊啊啊啊!」
須鄉隨著沙啞的悲鳴向前衝過來並對我揮下手裡的劍。當他來到劍的攻擊範圍裡面時,我用右手上的劍輕輕橫向一掃,劍尖便稍微划過精靈王光滑的臉頰。
「好燙!」
須鄉高聲叫著並且用左手按住臉頰,最後整個人向後飛退。
「咿……啊啊啊……!」
他瞪大眼睛發出悲鳴的身影讓我更加怒火中燒。一想到亞絲娜被這種男人關住,還讓他虐待了兩個月,我就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
我用力踏出一步,將劍由正面砍下。須鄉反射性抬起來的右手被我一擊砍斷,黃金劍連著手腕一起高高飛向深黑色的遠方並就此消失不見。不久後遠處傳來清澈的物體落地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只是仿真的電子訊號,但現在彷若真實的痛楚感應該正襲擊著須鄉吧。不過我當然不可能這樣就饒過他。這只是一點小懲罰而已。
須鄉這時抱著右手發出了呻吟,但我又用力往他那穿著綠色長袍的身體橫砍了下去。
「咕哇啊啊啊啊!」
他濃纖合度的身體被我從腹部切成兩段後,掉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音。他的下半身馬上就被白色火焰包圍並且變成灰燼。
我用左手抓起須鄉滿頭的金髮然後把他拉了起來。他那瞪到不能再大的眼睛裡流著眼淚,嘴巴一邊開合一邊持續發出須鄉那種金屬般的尖銳悲鳴。
但他這種模樣只會讓我感到異常厭惡。我一揮左手便將須鄉的上半身垂直丟了上去。我兩手握住大劍,一個轉身擺出準備突刺的姿勢。接著便朝著邊發出刺耳悲鳴邊落下來的物體——
「……嗚哦!」
全力將劍刺了出去。「喀嗞」一聲後,劍身直接由須鄉右眼處深深刺入並且貫穿他整個腦袋。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好幾千顆生鏽齒輪同時轉動的刺耳悲鳴聲響徹了整個黑暗世界。須鄉被劍分割成左右兩邊的右眼裡噴出濃稠白色火焰,而火焰一下子便由頭部擴散到整個上半身。在完全溶解、燒盡前的幾秒鐘里,須鄉一直持續吼叫著。最後那道聲音逐漸遠去,然後徹底消失。當世界完全回歸平靜時,我左右揮動手裡的劍將白色殘存之火吹散。
用劍輕輕掃過之後,禁錮亞絲娜的兩條鎖鏈便完全斷裂並消失無蹤。我把任務結束的劍往地板上一扔後馬上就抱起全身無力的亞絲娜。
這時支撐著我的能源也同時用盡,我當場跪了下來,凝視著懷裡的亞絲娜。
「……嗚……」
無可宣洩的感情洪流變成淚水由我眼裡溢出。我抱緊亞絲娜嬌小的身體,將臉埋在她的髮絲里後開始哭泣。我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任由自己不斷流著眼淚。
「我相信你會來的——」
亞絲娜透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嗯嗯,一直以來我都相信你……今後也是一樣。你是我的英雄……無論什麼時候都會來救我……」
她說完後用手靜靜撫摸我的頭髮。
——不是的。我……我真的沒有任何能力……
但我在用力吸了口氣之後,還是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會努力達成你的期望。來……我們回去吧……」
我一揮動左手,馬上就出現跟平常不同的複雜系統窗口。直覺性地掠過數個階層並移動視窗,直到顯示轉送相關的選單才停下指頭。
我凝視著亞絲娜的眼睛,開口對她說:
「現實世界裡應該是晚上了。但我馬上就會到你的病房去。」
「嗯,我等你。我想醒過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桐人。」
亞絲娜輕輕微笑著。她用清澈如泉水般的視線看著遠處,接著開口說道:
「啊啊……終於要結束了。我要回到那個世界去了……」
「是啊。外面世界變化很大,一定會讓你嚇一大跳的。」
「呵呵。我們要一起到各地去玩,然後還要一起經歷各種事情唷!」
「嗯嗯。那是當然——」
我用力點了點頭並用力抱了一下亞絲娜,然後才移動自己的右手碰了一下登出按鈕。最後用目標待機狀態下發出藍光的之間輕拭去亞絲娜臉頰上的淚水。
這時亞絲娜潔白的身體被一片鮮艷藍光給包圍住。接著一點一點像水晶般變得透明。最後光之粒子在空中飛舞,她也從腳尖、指尖開始消失。
我用力抱著亞絲娜,直到她完全從這個世界裡消失為止。當手臂當中的重量感終於完全消失時,我便一個人被留在黑暗當中。
我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黑暗裡蹲了好一陣子。
雖然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經結束,但又有種某件重大事件仍未完結的不確定感。由茅場的夢想與須鄉的欲望所引起的事件——真的就此結束了嗎?還是說這還只是巨大變革的一部分而已?
我鞭策著自己耗盡能源的身體,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看著頭上被一片黑暗包圍住的世界深處,開口說了句:
「你在這裡對吧——希茲克利夫……」
經過一陣子寂靜之後,那道剛才在我意識中響起的厚重聲音再度出現。
「久違了,桐人。雖然對我來說那個日子似乎是昨天才發生過一般。」
這道聲音與剛才不同,感覺上似乎是由某個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還活著嗎?」
簡短問完後,對方沉默了一陣子才回答道: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能這麼說。我只是茅場晶彥這個意識的回音與殘影。」
「你這人還是喜歡說些難懂的事。總之我要先向你道謝不過反正都要救了,你怎麼就不早一點行動呢?」
「…………」
感覺得出對方正在苦笑。
「那真是抱歉了。這個分散保存在系統里的程序是在剛剛也就是聽見你的聲音時才完成結合·覺醒的。而且你根本不用向我道謝。」
「……為什麼?」
「我們兩人的交情還沒好到讓我完全不求回報吧。當然我一定會向你收取代價的。」
這次則換成我露出苦笑。
「那你要我做什麼?」
結果從遙遠的黑暗當中——落下某樣銀色的物體。我伸出自己的手,接著該物體便在發出輕微聲響後落進我的手裡。那是顆小小的蛋型結晶體。內部還有微弱光芒閃爍著。
「這是?」
「那是世界的種子。」
「——什麼?」
「等它發芽之後,你便會知道它是什麼東西。接著該怎麼做就交給你來判斷了。要把它刪除並加以遺忘也無所謂……但是如果你對那個世界還存有憎恨以外的感情——」
這時聲音中斷了。經過短暫沉默後,只有一道冷淡的告別降了下來。
「——那麼我要走了。有機會再見吧,桐人……」
接著他的氣息便忽然消失了。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先把發光的蛋型結晶收進胸前口袋。思考了一陣子後,忽然抬起臉來叫著:
「——結衣,你在嗎?你不要緊吧?」
我才剛開口,黑暗世界便開了一道裂縫。
由裂縫外射進來的橘色光線撕裂整個黑
暗空間,同一時間還有風吹起,在不知不覺間黑暗消失了。過於刺眼的光線讓我瞬間閉上眼睛,慢慢張開後才發現自己依然還是在鳥籠里。
正前方馬上就要下沉的巨大夕陽散發出最後的光芒。但我只聽見風聲而沒看見任何人影。
「——結衣?」
又叫了一聲之後,眼前的空間出現濃縮的光芒,接著砰一聲黑髮少女現身了。
「爸爸!」
她叫了一聲之後撲了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你沒事嗎。那真是太好了……」
「嗯……由於所在位置突然被鎖定,所以我便躲到NERvGear的私人用記憶體裡面去了。但我再度聯機回來時,爸爸和媽媽都已經不在了……我真的好擔心。媽媽她呢……?」
「嗯嗯,她回現實世界去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結衣閉上眼睛,把臉頰放在我胸前來回摩擦著。她的臉上露出些微寂寞的表情,我默默地摸著她的長髮。
「我們馬上就會再見面的。不過……這個世界之後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低聲說完後,結衣便笑著對我說:
「我的主程序不在這裡,而是在爸爸的NERvGear裡面。我會一直和爸爸在一起。咦——但有點奇怪耶……」
「怎麼了嗎?」
「好像有一個很大的檔案被傳送到NERvGear的儲存器裡面了。看來不是會主動發揮效用的程序就是了……」
「這樣啊……」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先把這個疑問拋到腦後。因為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
「——那我也要登出去接媽媽了。」
「好的。爸爸——我最喜歡你了。」
結衣眼裡含著淚水,說完之後用力抱緊我。我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揮動右手。
我停下準備要按下登出鍵的手指,再度眺望著這整片染上夕陽顏色的世界。這個被冒牌國王所治理的世界今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一想到深愛著這個世界的莉法以及其他玩家,我的胸口便感到一陣刺痛。
輕吻了一下結衣的臉頰之後,我用力按下登出鍵。呈放射狀的光芒在眼前擴散並包圍我的意識,接著將我帶往高處的天際。
邊感覺腦袋深處浮現的那股疲勞感邊睜開眼睛後,我隨即看見直葉的臉出現在眼前。她一臉擔心地凝視著我,但眼神與我相對之後便急忙撐起身體來。
「抱、抱歉,隨便跑進你的房間。因為你這麼久都沒醒過來,我是擔心才……」
直葉坐在床沿,臉頰微紅地這麼說道。從時差所造成的遲鈍當中恢復過來後,我在四肢上灌注力道,接著用力撐起上半身。
「抱歉,回來得太晚了。」
「……全部結束了嗎?」
「——嗯嗯。一切都結束了……」
我一邊看著空中一邊如此回答。至於差點再度成為假想世界的俘虜,而且這次將被關進沒有完全攻略事件的牢獄當中這件事,我實在沒辦法對直葉開口。雖然總有一天會全部告訴她,但目前我不想再讓她擔心了。我這唯一的妹妹已經幫了我太多的忙,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才好。
自從在深夜的森林裡遇見那名綠色頭髮的女孩,我的新冒險便開始了——漫長的旅途當中都是她陪在我的身邊。她不但替我帶路、告訴我遊戲裡的種種情報,還以她的劍守護著我。而且全是靠她的介紹我才能認識兩位領主,如果最後不是那群知己幫忙,我一定不可能突破那些守護騎士的防禦。
回想起來,我真是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而最先幫助我的,當然就是眼前這名少女了。身為桐人時有莉法,變回和人時又有直葉幫助、支持著我,但在這段期間內她小小的肩膀上卻背負著深刻的煩惱——
我再度凝視著直葉那同時有著男孩子般耀眼活力與剛發芽嫩葉般脆弱的臉龐。直葉這時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我則伸出手一邊靜靜撫摸著她的頭一邊說:
「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小直。如果沒有你,我就什麼都辦不到了。」
直葉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扭扭捏捏了一陣子之後才像下定決心般往前走了幾步,將她的臉頰靠在我胸前。
「別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能夠在哥哥的世界裡幫上哥哥的忙。」
直葉閉著眼睛如此低聲說道。這時我將右手繞到她身後,接著輕輕抱了她一下。
鬆開手之後直葉便抬頭看著我說:
「那……你已經救回亞絲娜小姐了吧……」
「嗯嗯。她終於——終於回到這個世界來了。小直……我……」
「嗯,你快過去吧,她一定也在等著哥哥。」
「抱歉。詳細情形等我回來再跟你說。」
我將手砰一聲放在直葉頭上接著站起身來。
我以破紀錄的速度做好準備,抓起羽毛外套站在走廊上後,發現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客廳那頗有歷史的壁鍾顯示還差一點就要九點。雖然醫院的會客時間早已經結束,但現在是緊急狀況。我想只要向護士站里值班的護士說明清楚,她們應該會讓我進去才對。
這時候直葉急忙跑了過來,說了句「這是我做的」後便塞了一份厚厚的三明治在我手裡。懷著感謝的心情接下來後將它咬在嘴裡後,我拉開玻璃門便來到庭院。
「好、好冷……」
直葉因為透過外套的冷空氣而縮起脖子,接著抬頭看著天空說:
「啊……下雪了……」
「咦……」
確實正有兩、三片巨大雪片帶著白色光輝飄了下來。雖然一瞬間考慮要叫計程車,但一想到除了要叫車之外還得走到幹線道路去等車子過來,就覺得直接騎腳踏車衝過去應該會比較快些。
「騎車小心哦。幫我向亞絲娜小姐打聲招呼……」
「嗯嗯。下次一定介紹你和她認識。」
我對直葉揮了揮手後跨上登山腳踏車,直接踩起踏板。
自行車以幾乎讓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的速度向前奔馳,開始橫越整個埼玉縣南部。雖然雪越下越大,但路面還不至於有積雪,而且交通流量因此減少反而讓我覺得相當幸運。
雖然想儘快到達亞絲娜的病房——但另一方面自己也害怕再度去到那個地方。這兩個月以來,當我每隔一天到那個房間去時,就會有一種非常、非常失望的感覺。在病房當中沉睡的亞絲娜,讓人十分擔心她會不會就此變成冰冷的雕像。但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握著她的手,就算知道她聽不見也仍然不斷呼喚著她。
當我再度奔馳在這條已經連何處有凹陷都一清二楚的路面上時,忽然感覺在精靈國度發現亞絲娜、打倒冒牌國王並將她解救出來等等全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如果我在幾分鐘後到達病房,而亞絲娜並沒有醒過來的話……
她的靈魂已經不在阿爾普海姆里,但也沒回到現實世界來——再度消失在不知名場所的話……
這時一股強烈的冷冽穿透我的背部,但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暗夜中打在臉上的雪片所造成。不,不會這樣的。控制著這個現實世界的系統應該不至於會如此殘酷才對。
我就這麼抱持著複雜的思緒不斷踩著踏板。在寬敞的幹線道路右轉後,開始進入丘陵地帶。胎面上有高隆起顆粒的登山車輪胎跑與蒙上一層冰沙狀薄雪的柏油路面互相咬合,接著向後轉去,讓車體的速度更為加快。
不久後前方終於出現巨大建築物的黑影。該建築物里幾乎見不到燈光,只有屋頂上直升機停機場前的藍色誘導燈像點綴暗黑之城的鬼火般閃爍著。
爬上最後的坡道後,眼前可以見到高高的鐵柵欄。沿著柵欄又騎了數十秒鐘,兩旁由高大門柱所守衛的正面大門便出現在我眼前。
由於這裡是不接收急診的高級醫療專門機構,所以這個時間早已是大門緊閉,連警衛室里也沒有任何人了。我經過大門直接來到休息區之後,利用開放給職員使用的小門進到醫院腹地里。
在停車場角落停下自行車,懶得上鎖的我便直接跑了起來。在水晶鹽燈朦朧的橘色燈光照耀下,停車場裡見不到任何人影。這裡只有大片雪花無聲地由天空落下,將整片世界染成白色。我一邊跑一邊隨著急促的呼吸吐出一大片水蒸氣。
當我跑過這個寬廣的停車場一半,準備穿過一台高大的箱型車與白色房車之間時……從箱型
車後面迅速衝出來的人影差點就跟我撞在一起。
「啊……」
一邊道歉一邊準備閃躲的我,眼裡忽然看見——
一道刺眼的金屬光輝閃過我面前。
「————!」
接著我的右腕,手肘稍微下面一點的地方馬上產生一股刺痛的熱辣感,同時也有大量白色物體飛散。但那些白色物體不是雪花,而是細微的羽毛。是我羽毛外套裡面的保暖材料。
一個踉蹌之後,原本已經快撞上白色房車後車箱的我好不容易才又站穩腳步。
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無法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只能啞然凝視著站在離我兩公尺遠左右的黑色人影。那是一名穿著近似黑色西裝的男性。他右手裡還拿著某樣細長的白色物體。而白色物體在受到橘色光線照射之後發出了厚重的光芒。
那是一把刀。一把大型的藍波刀。但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感覺到在箱型車陰影之下的男人正凝視著我凍僵的臉。男人開始牽動嘴角,接著馬上有一道類似呢喃的沙啞聲音響起。
「太慢了吧,桐人小弟。我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這聲音是……這種尖銳又濃稠的聲音是……
「須……須鄉……」
男人在我呆呆叫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也向前走了一步。水晶鹽燈放射出來的光線照出他的臉龐。
他幾天前見面時還整理得相當整齊的頭發現在是一片零亂。尖銳的下巴上長著鬍渣,幾乎完全解開的領帶只是單純地掛在脖子上而已。
另外——金屬框眼鏡下方的異樣視線正緊盯著我看。但我馬上就知道他的視線之所以會那麼奇怪的理由了。他原本細小的眼睛這時撐大到極限,在暗夜當中擴散的左邊瞳孔雖然稍微在震動,但右側瞳孔卻完全處於縮小狀態。而那正是我在世界樹上貫穿他頭部的地方。
「你還真是殘忍啊,桐人小弟。」
須鄉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疼痛感到現在還沒消失呢。不過這有很多特效藥,所以沒關係……」
他將右手伸進西裝口袋,抓出幾顆膠囊之後丟進嘴裡。須鄉一邊發出咀嚼的聲音一邊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好不容易才從衝擊當中恢復過來,拼命動著乾枯的嘴唇說:
「——須鄉,你已經完了。你以為你能湮滅那麼龐大的證據嗎?你就乖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完了?什麼完了?我可還沒玩完啊。不過RECT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會到美國去的,那裡可是有一大票企業想雇用我呢。我手裡還有至今為止累積起來的龐大實驗檔案。只要使用那些檔案讓研究完成,我就能成為真正的王、真正的神我將在現實世界裡成為神。」
——這人已經瘋了。不對,應該說這男人從很早以前就壞掉了。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幾件事情得先完成。我就先從把你殺掉這件事開始吧,桐人小弟。」
須鄉表情毫無變化地碎碎念完之後,馬上又快步向我靠近。他右手上的藍波刀直接對準我腹部刺了過來。
「……!」
我為了躲開他的攻擊而用右腳在柏油路上一踢。但可能是鞋底上雪花的緣故吧,我因此而滑了一大跤並失去平衡,整個人跌倒在停車場的地面上。當身體左側猛烈撞擊地面的同時,我整個人也無法呼吸。
須鄉將失去焦點的瞳孔朝下看著我。
「喂,站起來啊!」
須鄉接著便用力朝我踹了下去。他那看來很昂貴的皮鞋尖端直接深陷入我的大腿。被踢了兩、三下之後,一股灼熱疼痛感閃過我的脊髓直達頭部。接著衝擊也傳達到右手腕,一股強烈的刺痛感油然生起。這時候我才注意到被切開的不只是夾克,我的手腕也受傷了。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無法動彈。而且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須鄉手裡的藍波刀——刀刃應該超越二十公分長吧,那把為了殺害人而存在的道具散發出沉重壓力,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要用——那把刀——殺了我——?
片段性的思考閃過腦部接著消失。厚厚的刀刃無聲地侵入我的身體,然後給予我致命性——也就是奪走生命力的傷害。我除了不斷想像著那個瞬間之外就沒辦法做任何事情了。
右腕上的疼痛變成麻痹般的熱辣感。此時由外套的袖口以及冬用手套的隙縫裡流出幾滴黑色液體。感覺血液似乎正永無止盡地由我體內流出。這一刻死亡不再是由HP條上的數值來表示,而是以最真實的模樣呈現在我面前。
「來,站起來。快站起來啊。」
須鄉以機械式動作重複又踢又踹了我的腳好幾次。
「你這傢伙在那個世界裡面是怎麼對我說的。別想逃?別像個膽小鬼?要決一勝負?你就是那麼不可一世地對我說的對吧?」
這時須鄉的說話聲與在那個黑暗空間裡一樣都帶有瘋狂的色彩。
「你到底懂不懂啊?像你這種只會玩遊戲的小鬼其實一點用都沒有。根本可以說是劣等垃圾。竟然還敢跑來扯我的後腿……所以你應當以死來對我謝罪。除了死亡之外就沒有別的下場了。」
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碎碎念完之後,須鄉便把左腳放在我腹部上,接著把重心往下移。這種物理上的重壓與他所散發出來的瘋狂壓力讓我感到窒息。
我不斷重複著短淺又急促的呼吸,然後看著須鄉不斷靠近的臉孔。彎下身體的須鄉高舉起右手裡的兇器。
他毫不猶豫地就把刀刺了下來。
「嗚————」
當我由喉嚨里露出類似痙攣的聲音時——
藍波刀尖端也同時隨著鈍重的金屬聲擦過我臉頰並深深刺入柏油路面里。
「咦……右眼還有點模糊所以瞄不太準啊!」
須鄉嘴裡這麼念著,接著再度高舉起右手。
水晶鹽燈的照明滑過刀子尖端,在黑暗當中畫出一道橘色軌跡。
可能是剛才插進堅硬的路面里吧,刀子切面前端出現了一點點缺口。但這樣的瑕疵更讓人強烈感覺到這把刀子無論是在現實或物理上都是貨真價實的兇器。它不是由多邊形所組成,而是由緊密的金屬分子濃縮而成。它沉重、冰冷,且帶有真正的殺傷力。
黑色天空中飛舞的雪片、由須鄉扭曲的嘴裡吐出來的白色氣息、對我降下來的刀子、在刀背鋸齒狀凹陷上一邊閃爍一邊移動的橘色反射光,這一切事物似乎都放慢了動作。
話說回來,我好像看過這種鋸齒狀的武器啊……
幾乎已經停止的思考表層這時流過無意義的記憶片段。
那是什麼呢。對了,是在艾恩葛朗特中層街上販賣的短刀系道具。它的名字應該是叫做「長劍破壞者」吧。只要利用它刀背上鋸齒狀部分來防禦敵人的劍,就會有很低的機率能破壞敵人的武器。由於我覺得很有趣,所以就把短劍技能放進技能格子裡用了一陣子,但因為基本攻擊力實在太低而沒辦法獲得理想的戰果。
現在須鄉手裡握著的武器比它還要更小。甚至連短刀都稱不上。不——這種東西甚至進不了武器的範疇。它只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道具而已。根本不是劍士拿來戰鬥用的武器。
耳朵深處又響起須鄉數秒前說過的話。
你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他說的完全正確……不用他講我也很清楚。但這麼一來準備殺掉我的你又算什麼呢,須鄉。你是刀術達人嗎?還是精通於武術呢?
我凝視須鄉眼鏡深處那對充血的小眼睛,裡面除了興奮與瘋狂之外就沒有任何感情。那是雙膽小鬼的眼睛。在迷宮裡被大量怪物圍住,陷入九死一生的危機時,為了逃避現實而狂暴揮著劍的人就有這種眼神。
這傢伙也跟我一樣。一直想要得到力量,但因為無法如願以償而不斷狼狽的掙扎著。
「……去死吧,小鬼!」
須鄉的吼叫聲將我的意識由減速世界裡拉了回來。
我的左手像是被吸過去般往上抬,直接抓住了須鄉揮下來的右手手腕。我同時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戳進須鄉鬆開的領帶與喉嚨凹陷處之間。
「咕嗚!」
一道東西被壓扁的聲音響起,接著須鄉便整個人向後仰去。我轉過身體,用兩手抓住須鄉的右腕,然後全力將他的手朝結凍的柏油路面擦了下去。他的手隨著悲鳴而鬆開,刀子跟著也掉到路面上。
須鄉一邊發出宛若笛子般尖銳且沙啞的怒吼,一邊
準備朝刀子飛撲過去。我彎曲右腳,用鞋底直接往他下顎踢去。接著更一把抓起刀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
「須鄉……」
由喉嚨里流泄出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破碎聲音。
我透過右手的手套,感覺藍波刀又硬又冷的存在感。它作為武器來說實在太過於單薄了。除了重量不足之外,攻擊範圍也相當短。
「但是用來殺你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低聲說完後,我便猛然朝坐在地上呆呆看著我的須鄉撲了過去。
左手一把抓起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推倒在箱型車車門上。鋁製車身隨著沉重聲響出現了凹陷,須鄉的眼鏡也整個飛了出去。這時他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而我則朝著他的喉嚨奮力舉起右手上的刀子——
「咕嗚……嗚嗚……」
但我就此停止手腕的動作,用力咬緊牙關忍耐著。
「咿咿咿!咿~~!咿~~!」
須鄉再度發出數十分鐘前曾在那個世界裡叫喊過的尖銳悲鳴。
這男人根本死不足惜。他本來就應該接受制裁。只要我現在揮下右手,就能夠確實結束一切。決定真正的勝利者與失敗者。
但是——
我已經不是劍士了。靠劍技來決定一切的那個世界早已隨風遠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
須鄉忽然翻起白眼。他的悲鳴就此中斷,全身像失去電力的機械般攤成一團。
而我的手也在這時候失去了力量。藍波刀從我手上滑落到須鄉肚子上。
放開左手後我撐起了身體。
再繼續看著這個男人的話,我內心的殺意將會再度沸騰,而我這次將再也無法抑制自己。
我拉起須鄉的領帶,把他的身體滾到路面,將其雙手繞到身後然後綁住。至於藍波刀則是一把拋到箱型車車頂。完成這些事後我才努力將搖晃的身體向後轉去,拖著腳一步一步在停車場裡走了起來。
光是爬上寬廣的階梯來到正面入口就花了我五分鐘的時間。我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總算比較聽話的身體。
只見我身上沾滿了雪與泥土,看起來真可以說是相當狼狽。被刀子割傷的右腕與臉頰雖然疼痛,但是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我雖然已經站在自動門前,但門卻沒有要打開的樣子。透過玻璃往裡面看去,發現主大廳的燈光已經關上,但更裡面的櫃檯還有燈亮著。看了一下周圍環境後,我發現左手邊深處有一扇旋轉門,幸好一推之下門就打開了。
建築物里是一片寂靜。寬敞的大廳里相當整齊的橫排著許多板凳。
櫃檯裡面雖然沒有人,但從深處的護士站里有談笑聲傳了出來。我一邊祈禱自己能好好發出聲音一邊開口說:
「那個……有人在嗎!」
我說完話的數秒鐘後,護士站的門打了開來,並有兩名穿著淡綠色制服的女性護士出現。兩人臉上原本帶著懷疑的表情,但在見到我的模樣後馬上就變成一臉驚訝。
「——發生什麼事了嗎?」
身材較高,把頭髮整個盤起來的年輕護士高聲問道。看來我臉頰的出血比想像中還來的嚴重。我用手指著入口方向然後說:
「我在停車場被一名拿著刀子的男性襲擊了。他目前昏倒在白色箱型車後面。」
兩人臉上出現緊張的神情。年紀較大的護士操縱櫃檯內側的機械,接著將小麥克風拉近臉部。
「警衛先生請馬上到一樓護士站來。」
正在巡邏的警衛似乎就在附近,馬上就有一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性隨著腳步聲跑了過來。聽完護士小姐的說明之後,警衛臉上也出現嚴肅的表情。他對著小型對講機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便朝著入口走去。年輕的護士則是跟在他後面一起離開。
留下來的護士仔細檢查過我臉頰的傷口後才對我說:
「你是十二樓結城小姐的家人吧?只有這裡受傷而已嗎?」
雖然與事實有些不符,但我已經沒有訂正的力氣,於是便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馬上請醫生過來,你在這裡等一下。」
說才剛說完她便跑走了。
我大大呼了一口氣,開始看起周圍環境。確認過附近沒有任何人之後,我探身到櫃檯裡面,從裡頭抓起一張訪客用通行證。我拼命用顫抖的雙腳朝著護士離開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我已經來過許多次的住院病房通道走去。
電梯剛好就停在一樓。按下按鈕後,電梯門隨著低沉鈴聲打了開來。我將身體靠在電梯內部的牆上,按下最上層的按鈕。雖然醫院電梯上升速度已經算是緩慢,但僅是這樣的負荷就足以讓我膝蓋快要跪下去。我只有死命撐著自己的身體。
在我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幾秒鐘後,電梯終於停止並打開門,我連滾帶爬地來到通道上。
距離亞絲娜病房的短短几十公尺距離,對我來說就有如無限般地遙遠。我將手放在牆上的扶手好支撐住快要倒下的身體,然後就這樣慢慢往前進。在L字型通道往左轉後——那一扇白色的門終於出現在我眼前。
我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那個時候也像現在一樣——
被包圍在夕陽里的假想世界結束之後我回到了現實世界,在另外一間醫院裡醒過來的那一天,我也是這樣拖著萎縮的雙腳,奮力走著。為了尋找亞絲娜而不斷向前走著。當時那條通道一定就是連接到這裡。
我終於能見到她了。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隨著距離越來越短,充塞在我心裡的各種感情也劇烈地高揚了起來。除了呼吸急促之外,視線也開始逐漸模糊。但我不能在這裡倒下。我為了繼續前進而不斷邁出腳步。
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門前,在幾乎快要撞上門時才趕緊停下腳步。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亞絲娜就在這道門後面。
當我抬起顫抖的右手時,因為汗水而讓手上的通行證滑落到地面上。將證件撿起來後,這次終於確實把它插進金屬門牌上的隙縫裡。我暫停呼吸,一口氣將卡片往旁邊滑去。
顯示燈的顏色改變,門隨著馬達聲打了開來。
裡面馬上流出一股花香。
病房裡沒有點燈。雪地反射出來的光線由窗外照了進來,讓房裡稍微有了一些白光。
我無法動彈。已經沒辦法再前進,也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了。
此時耳邊忽然出現了一道呢喃聲。
「來——她在等你啊……」
接著感覺有手輕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結衣?直葉?總之是在這三個世界裡,某個幫助過我的人所發出來的聲音。我將右腳往前移動。又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
我在帘子前停下來。伸手抓住布簾邊緣。
接著用力拉開。
白色布幕隨著吹過草原的微風聲音搖晃並滑向旁邊。
「啊啊……」
從我喉嚨里流出簡短的聲音。
一名背對著我,身穿純白色洋裝般單薄病服的少女正坐在床上看著黑暗的窗口。飛散的白雪在她那光滑的秀髮上反射出些微亮光。少女纖細的雙手放在身體前面,手裡還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蛋型物體。
那是NERvGear。持續禁錮著少女的荊棘王冠。但它現在已經結束任務,靜靜躺在少女的懷裡。
「亞絲娜……」
我以極細微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少女的身體猛烈震動了一下讓充滿花香的空氣產生晃動後轉過身過來。
剛從漫長綞眠里醒過來,還帶著夢境般光輝的褐色瞳孔筆直地凝視著我。
我不知已經夢想過多少次、祈禱過多少次遭個瞬間的到來。
她那粉紅色光滑的嘴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桐人……」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與在那個世界裡每天聽見的聲音完全不同。但是在空氣中震動,在我聽覺器官里產生共鳴而傳達到意識里的聲音,可以說比在遊戲裡悅耳了好幾倍。
亞絲娜左手離開NERvGear對我伸了過來。光是這個動作就花了她不少力氣吧,我看見她的手正在顫抖著。
我像觸摸冰雕般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如此的虛弱纖細,但卻相當溫暖。彷佛可以癒合任何傷口般的暖流,由她的手中緩緩傳遞過來。此時
我的雙腳忽然失去力量,我只好將身體靠在床的邊緣。
亞絲娜伸出右手,緩緩摸著我受傷的右頰,像是要發問般歪著頭。
「啊……真正的最後決鬥,剛才已經結束了。結束了……」
這麼說的同時,眼淚終於從我雙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來到亞絲娜手指上的淚水,在窗外光線的照射下閃爍著光芒。
「……抱歉,我還聽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桐人你在說什麼。」
亞絲娜像是要慰勞我的辛苦般一邊摸著我的臉頰一邊呢喃著。光是聽見她的聲音,我的靈魂就不斷顫抖著。
「一切都結束了……我終於……終於……見到你了。」
此時亞絲娜的臉頰上也滑下了銀色的淚珠。她濕潤的雙眼像是要傳達內心所有想法般直盯著我,接著她又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結城明日奈。我回來了——桐人。」
我也忍住嗚咽回答:
「我是桐谷和人。歡迎回來……亞絲娜……」
兩人的臉同時靠近,嘴唇先是輕輕相交,接著才又深深地吻在一起。
我將雙臂繞過她嬌小的身體,接著靜靜地緊抱住了她。
兩人的靈魂開始一趟旅程。由現實世界到假想世界。再由今世前往來生。
接著兩人的靈魂更接受了彼此。堅定地呼喚著對方的姓名。
從前在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大城堡里,一位夢想成為劍士的少年遇見了一名很會做菜的少女,兩個人墜入了情海。他們雖然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的心在經過漫長旅途之後終於再度相遇。
這時我一邊輕撫著亞絲娜因為哭泣而震動的背部,一邊將因眼淚而模糊的視線看向窗外。我似乎看見了兩個緊靠在一起的人影站在越下越大的雪中。
一個是身穿黑色大衣,背上背著兩把劍的少年。
另一個則是腰間吊著銀制細劍,身穿紅白騎士服的少女。
兩個人臉上帶著微笑牽著手,轉過身子之後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