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三章 決戰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
我屏住了呼吸,想要向前踏出一步。優吉歐與愛麗絲也激動地僵住了。
然而從Cardinal嬌小的身體放射出來的無聲的強烈意志阻礙了我的行動。
Administrator如同用爪子玩弄著獵物的貓一樣眯起了眼睛,慢慢將頭歪了過去:
「啊啦……在這樣的狀況下讓我接受該條件,又有什麼東西值得我這樣做呢?」
「剛才老身說過了吧,自己磨練了術式。如果想戰鬥的話,不用說封住那個可憐人偶的動作,就連你這傢伙的天命老身都能削到一半呢。在如此沉重的負荷之下,連心都沒有的你的記憶容量限制恐怕就更危險了吧?」
「嗯,嗯……」
雖然微笑並沒有消失,但Administrator還是將右手的食指放在臉頰上陷入了思索。
「也沒什麼,雖然知道結果的戰鬥對我的Fluct Light不會造成威脅,不過嘛,還是有點麻煩呢。那個『讓他們逃走』,只需要讓他們從這個封閉空間飛到下界的什麼地方就滿足條件了對吧?今後永遠不要向他們出手這種事情我可拒絕哦。」
「不,只要讓他們暫時撤退就可以了。他們的話,一定能……」
Cardinal的話沒有說完。取而代之,她一瞬間回過頭來,以溫柔的目光看著我。
別開玩笑了,我想要喊出聲來。
我這虛偽的生命,根本沒有和Cardinal真正的生命等價的資格。我認認真真地思考著現在就向Administrator揮劍,為Cardinal的脫離拖延時間的想法。
然而我做不到。因為這樣的豪賭,還要賭上優吉歐和愛麗絲的性命。
右手緊握劍柄,右腳使勁兒踩著地面。就在我的理性與衝動激烈鬥爭時,Administrator的聲音傳了過來:
「嘛,也好。」
帶著純真的微笑,美貌的少女眨著眼睛點了點頭。
「我也把有趣的事情放到後面好了,對吧?那麼,我向絲提西亞發誓。把這個小傢伙……」
「不,別向神,而是朝對你來說最具價值的……自己的Fluct Light發誓。」
聽到Cardinal打斷自己的話音,面帶微笑的Administrator似乎參了些苦笑,又一次點了點頭。
「好吧好吧,那麼就對我的Fluct Light與儲存其中的重要數據發誓吧。這份誓約我絕不會打破……僅限於這段期間,可以了吧?」
「好吧。」
表示贊同的Cardinal分別望了優吉歐、愛麗絲數秒,最後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幼小的面容上帶著微笑,淡茶色的眼瞳里充滿了慈愛的光——我已經無法抑制自己心中那過於巨大的感情變為液體模糊了自己的視線。
Cardinal動著嘴唇,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另一邊的Administrator,則以高昂而清澈的聲音,宣告著「再見了,小傢伙」。
她右手一揮,已經到達房間中央的劍之巨像停下了動作。
然後Administrator就這樣抬起了手,做出握著什麼東西的動作,緊接著光之粒子如同從空間中滲漏出來一般聚集,變成了細長形狀。
那是一把銀色細劍。如同鋼針一般的刀身,以及有著流麗外形的劍鍔和劍柄,全都是完美的銀鏡色。雖如同裝飾品一樣華麗,但從遠處一看即知細劍隱藏著壓倒性的優先度。
毫無疑問,這是與Cardinal的黑色手杖相對的Administrator本人的神器——也是支撐著她的術式的最強的空間資源。
銀之細劍隨著「喀嚓」一聲鳴響,筆直指向了Cardinal。
面朝前方的賢者,毫不畏懼直指自己的神劍,邁出了穩健的步伐。
愛麗絲與優吉歐像是要跟過去。而我則是伸出了左手制止了他倆。
說實話,我也想揮劍朝Administrator砍去。但要是被情感驅使就這樣衝出去的話,Cardinal毅然選擇的犧牲就全部白費了。所以自己只得忍住淚水,咬緊牙,呆在原地。
Administrator的眼瞳里,帶著恍惚而歡喜的虹彩漩渦。
緊接著,從極細的劍尖迸出的閃電讓整個空間變為一片空白,然後貫穿了Cardinal小小的身體。
在出現了光暈的世界中,纖細的身影如同被彈開一般後仰了兩三下。
如此大規模的電擊能量灼燒著空氣,擴散消失之後,我拼命睜大灼熱的眼睛追尋著Cardinal。
年幼的大賢者還沒有倒下。長長的手杖支撐住了大半體重,雙腳緊緊地踏在地面上,毅然地望向自己的仇敵。
然而,受傷的痕跡明顯到令人心痛。漆黑的帽子和長袍各處都被燒毀冒煙,富有光澤的茶
色捲髮也有一部分碳化發黑了。
我們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就在五米之外的地方,Cardinal慢慢抬起左手拍了拍燒焦的頭髮。嘶啞而真切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嗯……你這傢伙的術式,就這種程度……嗎。這樣的話,就算再……打幾次……」
咔咔!!
巨大的聲音再次令世界為之搖晃。
從Administrator的細劍中放出了比上一次規模更大的雷擊,無情地打中了Cardinal的身體。
方形的帽子被打飛,化為無數灰燼消失了。纖細的身體因疼痛而僵硬,搖晃起來,在倒下的瞬間前一隻膝蓋跪在了地上。
「……當然,我有手下留情哦,小傢伙。」
Administrator就像在拼命抑制內心的狂喜一般,即便話音低微,卻依然讓充滿燒焦味道的空氣顫動起來。
「一下子就幹掉不是太沒意思了嗎?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在兩百年裡一直等待著這個瞬間……呢!!」
喀喀!!
第三次雷擊。
如同鞭子一般畫出弧線的閃電從上空正中Cardinal,以驚人的勢頭將她的身體打在地上。被反彈到高處的小小的身體,隨著輕微的聲音再次墜落,無力地橫倒下去。
絲絨長袍已經有一大半變為炭灰,裡面的白襯衫和黑褲裙也已經留下了悲慘的燒焦痕跡。如雪般白皙的手部與腿部和肌膚,也都印上了黑蛇一樣的燙傷痕跡。
Cardinal的手臂顫抖著伸出,想要撐著地面稍微抬起身體。
然而如同要嘲弄這竭盡全力作出的動作一般,新出現的閃電以橫斬的態勢襲來。幼小的身體被一下子打飛,在地面上滾動了幾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遠方的高處,Administrator已然忍俊不禁。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
已經無法確定是白眼還是虹彩的銀色眼睛,迸發出比閃爍的棱晶光輝更強烈的凶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她的高聲尖笑,從筆直地揮起的鏡之細劍的劍尖處——
連續發射的雷擊,不斷襲向已經無法動彈的Cardinal。小小的身體如同球一般彈起,衣服、肌膚、一切存在都被燒焦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被惡魔的喜悅支配了身體一般,散亂著銀髮鬨笑著的Administrator的聲音,已經傳不到我的耳邊了。
讓淚水不斷溢出,視野模糊歪曲起來的,絕不是無限的雷電的白光灼傷視網膜所致。而是不斷湧上心頭的情感。
對Cardinal的生命正在不斷流失的傷心,對沉浸在這殘暴處刑中而感到愉悅的Administrator的激憤,然而更多的是對自己只能袖手旁觀無能為力的憤怒。
我無法揮起劍,也沒法向前踏出一步。即使是最糟的結果——白費了Cardinal的自我犧牲,即使右手的劍在不斷地向我傾訴著必須砍向Administrator,我的身體也會跟石化一樣無法動彈吧。
這其中的理由我很明白。
如果說以通常不可能存在的超長距離《Vorpal Strike》斬落元老丘德爾金的是我的想像力的話,如今讓我如同木偶一般動彈不得的也正是這股力量。
就在幾分鐘前朝劍之巨像發動攻擊的我,一刀都沒砍中反而受了致命傷。那從腹部一直到脊柱都被切斷的劍的感觸,給我留下了過於強烈的敗北烙印。一直纏繞在我手腳之上的,極為深刻的恐怖,已經無法再讓自己喚醒《黑之劍士桐人》的那番想像。
「……咕……嗚咕…………」
我清楚地聽到了從喉嚨里發出的可憐嗚咽聲。
認識並接受了自身的敗北,依舊勇敢面對仇敵的Cardinal就要死在眼前,然而我卻甘願袖手旁觀以此自救——這樣的自己真是可憎到了極點。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站在左邊的優吉歐和右邊的愛麗絲,也因各自的感情而流下了淚水。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心中是如何的洶湧,但至少三人都已經毫無疑問地感覺到了極為強烈的挫折感。
沒錯——就算從這裡離開,這些傷痛也仍然會刻在心裡,足以讓我們無法說自己最後還能做到什麼。
在動彈不得的我們的視線前方,Administrator將刀身夾帶著恐怕是最後也是最大規模的閃電的細劍高高揮起。
「那麼……我們兩個持續了兩百年的捉迷藏,差不多該結束了呢。再見了,莉潔莉絲……我的女兒,以及另一個我。」
最高祭司以因狂喜而扭曲的嘴唇說出這帶著某種感傷的台詞後,便將銳利的細劍揮下。
化為數千道光束在空中疾馳的最後一擊,再次合為一道,將倒在那裡的Cardinal的身體擊中、包圍、灼燒、焦化,然後破壞了。
右腳腳尖已經變為焦炭,賢者慢慢飛到空中,最後落到了我的腳邊。體重已經輕到我感覺不到的程度。隨著乾枯的聲音響起,無數黑色的碎片從身體各處落到了地上。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轉著右手的劍,如同跳舞般扭動起身子的Administrator再次鬨笑了起來。
「看到了……看到了哦,你的天命正一點一點耗盡!啊啊……何等喜悅……何等……呵呵呵……呵呵呵呵……那麼,讓我看看最後的一幕吧。特別的,我給你們道別的時間!!」
宛如唯唯諾諾地服從了這句話一般,已然如同壞掉的人偶一般的我頓時跪了下去,向Cardinal伸出了手。
少女右側的臉已被燒焦,唯一沒有炭化的左側眼皮緊緊地合上了。然而,從我的指尖碰到的臉頰,卻還能傳來即將消失前的生命的一點點,一點點微弱的溫暖。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用雙手將Cardinal的身體抱在胸前。不住湧出的淚水,一滴滴落到慘痛的傷口上。
少女沒被燒掉的睫毛顫抖著慢慢睜開來。就算即將死去,Cardinal焦茶色的眼瞳仍然充滿著無盡的慈愛。
『不要哭,桐人。』
化為腦波的話音,在我的意識中響起。
『這……樣的結局,也不算差啊。像這樣……能被心心相連的人抱在懷裡……死去什麼的,從來就……沒……想過呢。』
「對不起……對不起……」
從我嘴邊擠出的話,已然無法成聲,只是震動著空氣。聽到了這句話的Cardinal,奇蹟般的毫髮無損的嘴唇,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在……道什麼……歉啊。汝還……有著,必須要完成的……使命啊,對吧。汝要和,優吉歐,還有……愛麗絲……三個人……將這個,虛幻而,美麗的,世界……』
Cardinal的聲音急速低了下去,身體似乎仍在不斷變輕。
突然,和我一樣跪下來的愛麗絲伸出雙手,握住了Cardinal的右手。
「一定……一定會的。」
聲音,臉頰,都已經被流下的淚水沾濕了。
「您賜予了生命的……我們一定會,為了實現這句話……而努力的。」
接著,優吉歐從左邊伸出了手。
「……我也是。」
優吉歐的聲音雖然和以前一樣還是那個柔弱而溫柔的樣子,但其中卻充滿了他的意志。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
然而——
他接下去的話,卻出乎我和愛麗絲,恐怕還有Cardinal的預料。
「而且,完成這個使命的時候就是現在——就是這個瞬間了。我不會逃走。如今我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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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無力。
——我實在是太無力了。
當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以巨雷灼燒著賢者Cardinal之時,優吉歐只是這樣拼命思考著。
原本以為是暗之國的大惡魔的劍之巨像,竟然是和優吉歐一樣的人類……他不僅因這樣的言語而驚詫不已,也在對想到這種事情並將其加以實行的最高祭司的恐懼下戰慄不已。然而,比這更為沉重地打擊了優吉歐的,乃是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絕望。
在這大教堂的最頂層,優吉歐、桐人、騎士愛麗絲,以及黑蜘蛛夏洛特和賢者Cardinal與最高祭司戰鬥的理由。那便是,優吉歐想要將青梅竹馬愛麗絲·青貝爾克從
公理教會救出來的願望。正是優吉歐自己將他們帶入了如今的絕境之中。因此,他必須比所有人都更在戰鬥中勇往直前,比所有人都承受更多的傷痛。
——然而,我卻……
輸給了Administrator的誘惑,被封印了記憶,以整合騎士的身份對桐人拔劍相向。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在用寒冰將桐人和愛麗絲封鎖前回到最上層,想一個人打倒最高祭司,然而也沒能做到。光是和元老長丘德爾金的戰鬥中就已因術式而眼花繚亂,而劍之巨像將夏洛特、桐人和愛麗絲斬落之時,他更是只能目睹這一慘劇的發生。
——我是這樣的無能為力嗎?
——愛麗絲的記憶碎片,應該就在距離不過十Mel的地方……在天花板上的精緻畫卷的某處。然而,我卻沒能奪回這個碎片,還要靠Cardinal的自我犧牲撿回一條命,被趕出這個大教堂嗎?這就是,我的旅途的終點嗎?
最高祭司一定會把優吉歐和桐人,以及愛麗絲分別扔到相隔遙遠的地方吧。而這次飛行的終點,絕不僅限於諾蘭高爾思北帝國。最糟糕的情況下,說不準會再也見不到桐人,也無法再回到露莉德。在陌生的異鄉孤獨一人,帶著對公理教會派來的追蹤著的懼怕……以及對自己的愚蠢和無力的悔恨活下去……
至少不要閉上雙眼,拼命盯視著打在Cardinal身上的一道道目眩的雷光吧。正當他想到這裡的時候——
優吉歐終於注意到了。老老實實地接受被流放到異鄉的判決……這才是最為罪孽深重的選擇。
最高祭司說了,要將半數生活在人界的人們,總計四萬人變成劍。她意圖大量製造那令人恐懼而又悲傷的怪物,與暗之國的軍團戰鬥。
這意味著,所有的家人和戀人都會被強行拆散,就像艾爾德利耶的和他的母親,迪索魯巴特和他的伴侶,愛麗絲和青貝爾克一家一樣。
然後,他們都將變為那醜陋而可怕的兵器。
這樣的殘忍之舉,絕對不可饒恕。
——終止這個悲劇,就是賦予我的,最後的使命了。正是為此,我如今才站在這裡。雖然沒有桐人或愛麗絲那樣的劍技,也沒有Cardinal一樣的神聖術的力量……但,我一定還有能做到的事情。與其將時間用於嘆息自己的無力,不如尋找戰鬥的方法。
僵立著的優吉歐拼命思考著。
青薔薇之劍的一半是由寒冰鑄成,也許可以突破阻擋一切金屬的障壁,但縱然無謀地將其向最高祭司斬落,也只會落得被雷擊燒死,或是被劍之巨像砍死的下場。記憶解放術大概也是一樣,只能稍微讓Administrator的動作停頓一下。
先把劍之巨像破壞的話,攻擊又無法觸及到身為其唯一弱點的,位於胸口的敬神模塊。就算觸及到了,也必須正確地貫穿構成脊柱的三把大劍之間不到一Cen的空隙才行。而且,還要先突破肋骨處劍刃的攻擊。要讓這一點成為可能的話,就需要最高祭司一樣在天空中飛翔的能力,和足以彈開銳利的劍刃的鎧甲。
或者,像是曾在大圖書室里瞥到的青薔薇和永久寒冰的記憶一樣,將自己的身體變為堅冰,與劍化為一體。足以抵擋雷電與火焰的……不論怎樣的劍刃都無法傷到的硬度。
這個瞬間。
優吉歐睜大了雙眼。
有實現這個願望的方法。一定有。
然而,就算能夠將其實現,仍然需要另一個東西。那便是和驅動劍之巨像一樣的力量。由記憶解放術引發的,奇蹟之力。
突然,優吉歐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屏住呼吸,看向房間的天花板。
創造人界的天空和大地的諸神。承其所賜而在此處生活的古代的人們。最後,諸神從其中選出了一名巫女,賦予了替代他們引導人類的任務。隨後便產生了公理教會,在央都聖托利亞中心築起了白色的大理石塔。
這和優吉歐在大圖書室的一角忘我地閱讀到的,創世紀的記述一樣。然而,這些大概都只是虛構的故事。這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為了支配人類而創作出的故事。
在充斥著虛偽的天花板一角,精緻地畫著一隻小鳥。它的嘴邊叼著麥穗,在空中拼命飛翔。那是從大貴族嚴格管理的央都周邊的田地里偷出麥穗帶到邊境,最終死去的小青鳥的畫。也許只有這個才是真實存在過的事情,但現在想來,也不過是個童話罷了。
嵌在那隻小鳥的眼中的水晶,發出了碧藍色的閃光。
過去,那光輝一直存在於優吉歐的身旁。那是和他年齡相仿的,金髮女孩眼裡發出的活潑而閃亮的光芒——
接著,優吉歐終於領悟到了賦予他自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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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優吉歐……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這樣想著,轉過了視線。
有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年,我獨一無二的摯友,艾恩葛朗特流劍士優吉歐,一瞬間與我對視,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他重新看向Cardinal的眼睛,說出了這樣的話:
「Cardinal女士。請將剩下的力量,將我——我的身體,變成劍。就像那個人偶一樣。」
是因為這句話而恢復了意識嗎——
幾乎失去了光彩的Cardinal的眼睛睜大了一下。
『優吉歐……汝……』
「如果我們從這裡脫逃的話……Administrator會把這個世界裡一半的人類,都變成那個可怕的怪物。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了防止這一悲劇的,最後的一個可能性,就在這個術式之中……」
如同悟到了一切一般,優吉歐帶著透明的微笑,雙手握住了Cardinal的左手,以微弱的聲音開始詠唱:
「System Call……Remove Core Protection.」
我第一次聽到的術式。
說完這句話的優吉歐,將嘴唇和眼瞼輕輕閉上。
緊接著,從他那光滑的額頭上,出現了如同電路般複雜的紫色光線。剛一看過去,光線就從兩頰穿過脖子,蔓延到了肩膀、雙臂和指尖。
光之迴路微微浸入了與優吉歐雙手握著的Cardinal的左手,然後如同等待著輸入命令一般前端閃著光芒。
移除核心保護【Remove Core Protection】——
根據這個意思來看,優吉歐現在已經將對自己的Fluct Light的無限制操作權限交給了Cardinal。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知道這個術式,但至少這三個詞之中,充滿了優吉歐的決心和覺悟。
接下了命令的瀕死的賢者,大大睜開無傷的左眼和被燒灼了的右眼,顫抖著嘴唇。如同耳語一般的思考波動,通過碰觸的肌膚傳來:
『這樣好嗎……優吉歐。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額頭和兩頰都浮現出光之通路的優吉歐,閉著眼睛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事的。這就是我的任務……也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理由。對,最後,還有一句一定要傳達的話。Cardinal女士……還有,桐人,愛麗絲。金屬制的武器對最高祭司無效。所以,我沒能用那把短劍刺中她。」
「……!」
聽到優吉歐微弱的聲音,我和愛麗絲都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Cardinal卻並不驚訝——或者說大概連這樣做的力氣都沒有了——眨眨眼點頭回應了他。優吉歐再次微微晃了晃頭,繼續說道:
「來,快點……趁Administrator還沒注意到。」
「……不可以,快停下,優吉歐。」
我動起乾枯的嘴,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句話。
就算贏下了這場戰鬥,優吉歐也變不回人的樣子了的話。他在這八年內深藏心底的期望……奪回愛麗絲,和她一起回到露莉德村的這一希望,將再也無法實現。
能夠行使將人類的肉體變換為武器的超高階神聖術的,在這個世界只有Administrator和Cardinal兩人而已。其中一人是終極的敵人,另一人如今則已經瀕臨死亡。也就是說,就算擺脫了如今的苦境,大概也沒有術士能將他變回人形了。
染上紫色光帶的優吉歐,看了一下天花板,隨後向還想說些什麼的我點了點頭。
「沒關係的,桐人。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
面對摯友的決心,我已經無言以對。
沒錯,如今的我又能說什麼呢。
被僅有一次的敗北滲
透骨髓,就連劍都揮不了,更無法踏出一步的我又能說什麼呢。
我帶著沉痛的心情,看向旁邊的愛麗絲。
騎士碧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和痛楚一樣的敬意。接著,愛麗絲深深地垂下了頭——向著不過兩天之前,還在學院的大講堂里毫無表情變化就以劍鞘打過去的罪人。
在沉默著將嘴唇咬出了血的我的懷中,睜著眼睛的Cardinal深深地點了點頭。
『好吧,優吉歐。就將吾一生中最後的術式……獻給汝的意志吧。』
如同即將熄滅的蠟燭發出的最後一道強光般,清楚的聲音在我的意識中響起。
茶色眼睛一下子睜開,裡面蘊含著紫色的光。
與Cardinal的手連接的無數道迴路,燃起了強烈的光輝。一瞬間,光輝沿著優吉歐的身體上升,到達額頭的紋樣後溢出,變為直達天花板的光柱。
「幹什麼……!」
在遠處帶著陶醉的表情睥睨著這邊的Administrator喊了出來。勝利的餘韻一瞬間消失,銀色的眼瞳睜得滾圓,支配者憤怒地喊道:
「死前還在幹什麼!!」
她右手的細劍指向我、優吉歐和Cardinal。劍身被純白色的火花包圍。
「休想得逞!!」
喊出聲音回應的,是整合騎士愛麗絲。
應該已經到達天命極限的金木樨之劍,刀身咔的一下分裂,變為黃金鎖鏈在空中疾馳。幾乎同時,巨大的雷光伴著震耳欲聾的咆哮筆直地向這邊襲來。
鎖鏈的前端和純白色的閃電接觸。緊接著,奔流的能量就一口氣沿著鎖鏈襲向愛麗絲的右手。
然而這時,黃金鎖鏈又向後方伸出,末端的小刃立在大理石地面上。閃電無法脫離這條迴路,巨大的能量一下子擊中了整座塔樓,僅僅發出了爆炸聲和白煙就消失了。
愛麗絲左手食指筆直地指向Administrator,高聲叫道:
「雷擊對我沒有用!!」
「你這騎士人偶婊子……少這麼狂妄!!」
歪著嘴唇唾罵的支配者,再一次浮現出淒絕的笑容,將白銀細劍高高揮起。
「那麼……這個又怎麼樣!?」
砰砰!!隨著低沉的咆哮,刀身周圍出現了無數個紅點。怎麼看,數量都已經超過了三十個。如果這些全都變成熱元素的話,足以輕鬆超過人類能控制的極限元素數量——也就是二十個。
金木樨之劍的完全支配術並不擅長應對火焰這類不定形的攻擊,這在之前與丘德爾金的戰鬥中已經很明顯了。然而黃金騎士毫無後退的念頭,反而向前踏出了右腳,靴子的腳跟踏在地上發出了響聲。如同感覺到了主人的決心一般,之前組合成鎖鏈的小片發出「咔嚓」一聲金屬音,在空中排列成陣。
在二人對峙的時候,包圍了優吉歐的紫色光輝仍然在無限增強。
突然,優吉歐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然而他並沒有倒下,而是反過來微微漂浮在了空中。
閉著眼睛,水平漂浮在空中的優吉歐身上的衣服如同蒸發一般消失了。
從額頭伸出的光柱到達了天花板。隨後,如同回應這呼喚一般,精密繪畫中的一個——嵌在飛翔於遠古空中的小鳥眼中的水晶,發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輝。
埋在天花板中的三十餘個水晶——也就是整合騎士們被奪走的記憶碎片,應該都作為劍之巨像的《所有者》而活性化了才對。然而,小鳥的水晶,卻如同搏動般脫離了天花板,在光柱中不斷下降。
那個水晶——
也許,不,絕對沒錯。那就是騎士愛麗絲記憶的碎片。
我之前推測,愛麗絲在整合儀式中被奪走的,說不準是和妹妹賽爾卡相關的記憶。然而,如果這樣的話,兩年前賽爾卡應該就已經被從露莉德教會裡被帶走,變成了這個房間裡的劍。
不是賽爾卡的話……保存在那個水晶里的,到底又是和誰有關的記憶呢?
雙尖六稜柱形狀的水晶並未回答在我心中洶湧的疑問,靜靜地從上空落下。而地上的青薔薇之劍也浮到空中,緩緩旋轉,劍尖對著優吉歐的心臟位置停了下來。
優吉歐久經鍛鍊的白淨身體,和青薔薇之劍的冰藍色刀身,以及透明的水晶稜柱,排成了一條直線。
與此同時,遠方的Administrator也帶著絕叫揮下了細劍。
「全都給我燒光吧!!」
漂浮在細劍周圍的三十個熱元素融合為一,化為巨大的火球發射出來。
「我說過……不會讓你得逞的!!」
凜然回應的愛麗絲,右手向著火焰漩渦指去。
漂浮在她身邊的十字小刃,一瞬間凝集起來,變成了一面巨大的盾。騎士右手揮起盾牌,高高跳起,整個身體投入了大的驚人的火球。
激突。
短暫的靜寂。
緊接著的爆炸,規模大到足以讓這個封閉空間搖晃起來。暴走的熱量和閃光,以及衝擊波在寬敞的房間中蔓延,燒焦了鋪在房間裡的大半絨毯。停在遠處的劍之巨像的身體劇烈地晃動,連另一端的Administrator都用左臂擋住了臉。
然而被愛麗絲的身體保護了的我卻只能在熱量波動中急促地呼吸。漂浮著的優吉歐和被我抱在臂彎間的Cardinal,都沒有受到爆炸的影響。
幾秒鐘後,席捲整個房間的火焰如同兒戲般消失——
愛麗絲從爆炸的中心點撲通一聲落下。過了一小會,恢復了原本形狀的金木樨之劍也如同失去了力量一般插在主人身旁的地面上。
愛麗絲藍白的騎士服各處都出現了炭化和冒煙。皮膚大範圍受傷,天命無疑損失慘重。雖然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身體再也沒有動彈一下,但愛麗絲爭取到的這寶貴的幾秒鐘,終於讓Cardinal完成了最後的術式。
被紫色光柱包圍的優吉歐的身體,失去了實體,一下子變得透明了。青薔薇之劍如同被吸進去一般沉入他的胸口中央,接著也變為半透明的光和主人完全同化了。
再次出現了強烈的閃光。
在不由得想要閉上眼睛的我的視野前方,優吉歐的身體化為無數光點分解了。接著光點如同被漩渦捲入一般再次凝集起來。
瞬間之後,漂浮在空中的,已然不是我摯友的身體了。
而是帶著微微發藍的純白刀刃,十字的劍鍔和劍柄的,一把巨大的劍。
刀身的長寬和優吉歐原本的體型差不多,從根部延伸出優美的弧線,收縮成為銳利的劍尖。而還在空中漂浮的紫色棱晶,如同要貼上去一般靠近,咔嚓一聲嵌入了貫穿刀身中央的小凹槽。
Cardinal的左臂無力地垂下,落到了地面上。
她的嘴唇微微顫動,最後的一句話,如同微風般在空中響起。
『Release……Recollection.』
嚓——!隨著尖銳的共振音,雙尖六稜柱——愛麗絲的記憶碎片發出了眩目的光彩。如同回應著共鳴一般,優吉歐的劍也發出清爽的聲音,輕輕向更高處漂浮。
如今,白色的大劍正通過和劍之巨像一樣的邏輯以自我意識動作著。也就是說,基於將由人身鍛造的劍,和身為所有者的人的記憶連接起來的思念——愛的力量。
然而,存在著一個劍之巨像中存在,而優吉歐的劍中卻沒有的要素。
Administrator在巨像的心臟部位,埋入了一個紫色的三角柱。敬神模塊。正是這個東西,扭曲了驅動巨像的愛之力,而將其變為了殺戮的機器。
「莉潔莉絲這個混帳……竟然做了如此多餘的事情……!!」
Administrator如同要在劍上放出的光輝之下保護眼睛一般背過臉喊叫著。
「就算模仿了術式……那樣一把破劍根本就對抗不了我的殺戮兵器!只要一擊就會徹底折斷!!」
Administrator揮了一下左手,至今一直沉默著的劍之巨像兩眼再次放出了藍白色的光。巨大的身體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咔咔聲響開始慢慢前進。
優吉歐的劍刀身無聲地水平迴轉,劍尖筆直地對準了高達五Mel的巨人。
純白的刀身上又增強了一層光輝,光之粒子在周圍飛散飄舞。
緊接著,大劍帶著鈴音般的聲響開始飛翔。純白的光輝如同彗星一般,在空中拖出長長的軌跡。
『……好美……』
我懷中的Cardinal微弱地說著。
『人們的……愛,和意志放出的……光……這麼……美……』
「啊啊……是啊。」
我感覺到
淚水不斷從雙眼湧出,低聲回答著。
『桐人……之後就,拜託你,了……保護……世界……還有……大家……』
Cardinal以最後的力量抬起了臉,清澈的眼瞳筆直地看著我,露出了安穩的微笑。
看到我無言地點了點頭,身為世界最古老的賢者的幼小少女,慢慢閉上了眼睛,平穩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就沒有了呼吸。
我感觸著如同融化般不斷消失的雙臂上微弱的重量,熾熱的淚水滂沱而出。
染成虹色的視野之中,注入了Cardinal的遺志的白色大劍,拍動著光之翼向前筆直飛翔。
黃金巨像為了迎擊而張開了雙臂的大劍和肋骨上的短刀。被黑暗纏繞著的無數刀刃,化為兇猛的大顎張開了口。
如果僅僅比較數值上的優先度的話,僅僅由優吉歐一個人的身體和青薔薇之劍做成的大劍,根本無法與由三百人轉換而成的巨像對抗。
即便如此,優吉歐的劍仍然加快了速度,向前方的諸刃之獄突進。
而其劍尖對準的,乃是巨像的身體中央——由三把劍構成的脊柱正中,從劍之間的空隙里漏出的紫光。
敬神模塊。
一瞬間,黃金與純白劇烈衝突。黑白光芒纏繞,變為漩渦,然後炸裂。
像是野獸咆哮一般,巨像咬緊了劍之牙,發出數重金屬聲音。
然而,在這一瞬間前,白色大劍已然貫穿了在巨像脊柱處開出的一道小縫深處。
我的雙耳捕捉到了微弱的破碎聲。從脊柱出漏出的紫光,化為無數碎片散落。
至今都被如同粘液般的暗接在一起的三十把大劍,被從白色大劍穿透之處延伸的透明的光輝浸透了。
那簡直就是被強行拆散的戀人們的悲哀,被優吉歐和愛麗絲的愛治癒的場景。
不協和的瀕死呼喊,一點點變成清澈的聲音高聲鳴響,隨著共鳴向外擴散。
緊接著,將我們逼入死地的殺戮兵器,全身的劍逐個被拆開分離,向四面八方飛散。
迴轉著飛到高空的劍,拖著三十道拋物線,伴隨著轟鳴聲一起插在房間的外圍。
在我的背後,巨大的刀刃宛如墓碑般矗立著。那無疑是切斷了我的身體的巨像的左腳,但之前纏繞著的暗之光暈已然消失,現在那裡只有冰冷的金屬。
驅動著巨像的天花板上的水晶,紫光在不規則的閃爍中慢慢變得微弱,最終陷入了沉默。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意識到底怎樣了,但我想,至少以其感情為食糧的Administrator的完全支配術已經破碎,應該不會再次具現出來了。
一擊將劍之巨像分解的白色大劍,如今仍然漂浮在空中,灑落著閃爍的光之粒子。
我突然在天啟中,明白了在那刀身中央埋藏著的閃光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中保存的是什麼。
整合騎士總計三十一人。而構成劍之巨像的劍只有三十把。唯一一個沒被使用的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能夠和優吉歐的劍融合。這再清楚不過。
那麼,Administrator沒能造出和愛麗絲的記憶對應的劍呢?
一定是因為愛麗絲的記憶……封存在這記憶中的愛,實在是太宏大了。年幼的愛麗絲愛著的,既包括優吉歐,也包括了賽爾卡,包括了父母,包括了住在村子裡的所有人,包括了整個露莉德村,以及自己與所愛之人共同生活的,和在那之後的所有時間。
就算是最高祭司,也沒法將時間和空間轉換為物質。因此,Administrator才無法製造出與愛麗絲對應的劍。
而且,正因如此,愛麗絲和優吉歐做出的這把劍,才會發出如此美麗的光輝。
「啊啊……真的很漂亮啊。」
我緊緊抱著懷中Cardinal的遺骸,對著已然向離Under World和現實世界極為遙遠的地方啟程出發的她的靈魂低聲說道。
雖然沒有傳來回應,但我感覺到重傷的小小身體被微弱的磷光包圍了。那道光里,充滿了和白色大劍放出的奇蹟之光幾乎一樣的清淨感。
我確信,這正是Cardinal,或者說名為莉潔莉絲的少女,並非她無數次自稱的一般是個程序而是有著真正的感情和愛的人類的證明。
磷光伴著淡淡的溫暖浸染了我冰冷的身體,同時遺骸的重量迅速變輕,模糊透明,慢慢溶化,變為純白的光彩消失。
如同照耀著這個隔絕空間並要將其淨化的光之波動——
被簡直就像是在拒絕的,冰冷的聲音之刃撕裂。
「就算死了還要做這種無用的抵抗呢,小傢伙。好不容易獲得的開心記憶,不是被傷到了嗎。」
即使自己最後的王牌也被破壞,Administrator高傲的態度仍然毫無改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不過到頭來也就是把一個試作品破壞掉的程度的極限了呢。那種東西以後可是還能做出幾百個、幾千個呢。」
我看著她那左手手指在純銀細劍上滑動著高聲說話的身影,雖然知道身為Cardinal同位體的她說不準真的凍結了一切感情,全身充滿了無機質感,但那閃著光芒的雪白色肌膚和眩目的銀髮,如今正被宛如瘴氣般的漆黑波動一點點包圍。
我感覺自己體內深處名為恐懼的蛇再一次抬起了頭。無意識中,我緊緊地抱住了空空如也的雙臂。
雖然終於將無敵的劍之巨像破壞了,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過巨大。我們已經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名能和Administrator的超絕之力對抗的賢者。
而與無法出聲,只能看著最高祭司的我相對照——
仍然漂浮著的優吉歐的劍,則是發出清爽的聲音,劍尖筆直地指向最強的最終之敵。
「啊啦。」
銀鏡之瞳里浮現出凶光的Administrator低聲說道:
「還有幹勁嗎,小伙子?不過是擊中了術式的漏洞才將我的人偶擊毀的程度,又有什麼可了不起的?」
無法確定這句話是否傳達到了化為大劍的優吉歐的意識之中。然而,純白色的劍刃毫無搖晃,銳利的劍尖仍然瞄準了最高祭司。圍繞著刀身的光芒再度增強,而發出的鳴響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停下,優吉歐。」
我不禁動起嘶啞著嗓子,同時向光劍伸出左手。
「不要……不要一個人去。」
被壓倒性的危機感刺激著,我抬起無力的腳向前挪動。拼命伸出的指尖碰到了從劍上放射出的一個光之粒子,然後粒子就被彈開,消失了。
下一瞬間。
大劍的劍柄部分伴隨著轟鳴再一次展開了純白的雙翼。白色的大劍強力拍動著翅膀,向Administrator直線突進。
支配者珍珠色的嘴唇露出了兇惡的笑容。從帶著如同壓榨般的聲音揮下的鏡之細劍中,迸發出比燒灼Cardinal時更甚的雷光,向襲來的光之劍迎擊過去。
劍尖與雷光接觸的瞬間。
遠超劍之巨像被破壞時規模的衝擊波狂暴地襲過跪在遠處的我的全身。
即使縮起身體,仍然將眼睛睜大到極限的我的視線前方,看到Administrator的雷電被分割為無數道細條。
磅——!
伴隨著轟鳴聲飛散的閃電碎片敲打著房間各處,小型爆炸一個一個出現。將超高能量的激流正面擊毀後,劍繼續向前飛翔。我看到刀身的表面,出現了細微的割裂,碎片一個個向下散落。那些全都是優吉歐的身體和生命。
「優吉歐!!」
我的喊叫聲被狂亂的暴風撕開。
「小鬼……!!」
Administrator嘴唇邊的笑容消失了。
追尋著雷電來源的白色大劍,尖端正確地命中了細劍如同針一般的劍尖。
超高頻率的震動讓封閉空間搖晃了起來。身為支撐著Administrator神力的資源的根源的鏡之細劍與優吉歐與青薔薇之劍融合變成的白色大劍,以驚人的密度正面相抵了數瞬。雖然看上去完全處於靜止狀態,但我卻感覺到那正是接下來要發生的破壞的前兆。
接下來發生的現象雖然只持續了數秒,但在我看來,卻是如同以無限拉長的慢動作播放的電影一般。
Administrator的細劍,變為無數細微的碎片粉碎了。
散落著光之粒子的白色大劍,從刀身中央折成了兩半。
迴轉著飛出的前半部分刀刃,將Administrator的右臂,從肩膀上無聲地斬下。
所有的現象都在我的視網膜上緩緩映出,接著才從遠處傳來聲音
和振動。
下一刻,由從破碎的細劍中解放的資源引發的大爆炸,將整個房間吞沒。
「優吉歐——!!」
我的慘叫被狂亂的電磁噪音般的轟鳴吞沒,連自己都聽不到了。襲來的衝擊波將我的身體打在南側的玻璃上。
靠著幾分鐘前插在地上的巨像之劍躲過了激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我看到的是——
雙腳站在地上的,左手按著肩部傷口的Administrator。
以及倒在她腳邊的,大劍的兩個碎片。
被折斷的優吉歐劍上依然發出著微弱的白光。
然而在驚呆的我的注視下,白光宛如心臟的跳動般的閃爍慢慢失去了力氣,終於消失了。
白色大劍的兩個碎片,一下子同時失去了實體,慢慢變成了人形。
包含劍尖在內的,大約占了刀刃一半的碎片,變成了下半身。
而包含著十字劍柄的碎片,則變成了優吉歐的上半身。
優吉歐閉著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仍然握著水晶稜柱。當亞麻色的頭髮和奶色的皮膚獲得了人的質感的下一刻——
從被切斷的兩部分身體裡,溢出多到驚人的血液,一瞬間浸沒了Administrator光著的腳。
「啊…………啊…………」
雖然是自己喉嚨中擠出來的聲音,我卻感覺它離我如此遙遠。
世界失去了顏色。氣味和聲音都被稀釋到了極限。
在毫無知覺的空間中央,只有不斷蔓延的血色如此鮮明。在那真紅之海的中央躺著的優吉歐的上半身旁邊,一樣東西從遙遠的上空帶著光芒落下。
隨著咚的一聲震動,華麗的青銀色長劍——青薔薇之劍插在了血泊中,激起了數道波紋。一眼看上去毫無損傷,可瞬間之後,劍就突然發出咔的一聲輕微的破碎音,刀身從一半的位置向下都變為了極為微小的結晶粉碎了。
失去了支撐的上半部分緩緩傾斜,無力地跌落到優吉歐的臉邊。飛散的血沫中的一滴濺到優吉歐的臉頰上緩緩流下。
我搖搖晃晃地前進了兩三步,兩膝跪在了地上。
我睜大空虛的眼睛,雙臂如同想要捕捉Cardinal殘餘的溫度一般緊緊抱住身體。然而,微弱的溫度根本不足以填補我心中蔓延的虛無。意識、肉體和靈魂都已經空空如也。
還是,就這麼,結束吧。
這樣的想法,從虛無深處浮起,然後綻開。
我們,不,是我,在所有的意義上都已敗北。
我如今站在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將優吉歐的靈魂帶到現實世界。然而,真相卻是優吉歐以自己的犧牲,保護了如今只能這樣無力地蹲下的我——就算在Under World里喪命,也只會註銷回到另一側的我。
——接下來,我只想趕緊像是淡出一般從這個場所消失。
——已經再也不想看,也再也不想聽了。
我祈求著自己能趕快消失。
然而。
Under World果然還是有著一個無疑的事實,那就是它的支配者並不是隨著Bad End畫面而停止的程序。
站在血海中的Administrator毫無表情的美貌之上,流露出的微弱的感情又消失了。隨著她動起嘴唇,傳來打破了房間靜寂的美麗聲音:
「自從兩百年前和莉潔莉絲的戰鬥以來就再也沒有過了呢……讓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她的自言自語裡,帶著些許感嘆。
「優吉歐轉換成的劍……明明在優先度上根本無法和我的《Silvery Eternity》對抗,實在是令人意外的結果呢。忽略了其並非金屬屬性這一點也是我大意了呢。」
從她被切斷的右肩,血珠啪啪地落下,在腳邊的紅色水面上盪起波紋。Administrator用左手手掌接住幾滴,將其變成了幾個光元素,注入到傷口中。切斷面一瞬間就被光滑的皮膚覆蓋了。
「接下來……」
做完了應急處理的支配者,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銀鏡色的眼睛向我看來。
「最後剩下的居然是你實在讓我感到有點意外呢,那一邊的小伙子。雖然對沒有任何管理者權限的你到底為了什麼才會來到這裡有點興趣……不過我已經有點飽了,所以要睡覺了。之後我再向《那個人》詢問細節,現在就在你的鮮血和悲鳴中讓這場戰鬥落下帷幕吧。」
說完這句話的Administrator似乎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失去手臂這一重傷的影響,開始優美地走了起來,穿過被腰斬的優吉歐的身體,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血色足跡向我走來。
少女一邊走著,一邊將左手橫著伸出。隨後,從後方輕輕飛來一個白色的東西。那是纖細的手臂——優吉歐的劍斬斷的她的一部分。
我以為她要將這條手臂再次接到肩上,然而握住了手臂的手腕部位的Administrator,將其拿到面前,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緊接著,手臂被紫色的光包圍,伴隨著金屬質的震動音開始發生物質組成變換現象。
出現的是一把有著簡約而華麗的刀身和刀柄的銀色長劍。
雖然不像被破壞的那把細劍一般是完美的銀鏡色,但僅憑將有著世界最高優先度的人類的一條手臂變換成資源這一點,其蘊藏的威力也不言自明——至少足以一擊斬下我的頭顱。
我只能這樣跪在地上,等待著死亡伴著柔滑的聲音向我接近。
臉上再無表情的Administrator只花了幾秒鐘就走到我的面前,她那即使失去了一隻手臂也仍然閃著光輝的裸體傲然地俯視著我。
抬頭看去的我的視線,和鏡子一般的瞳仁發出的虹光重疊了。
雙眼帶著微微的笑意,少女用溫柔的聲音低聲說道:
「再見了,小伙子。總有一天還會,再在那一邊見面吧。」
反射著月光的長劍高高揮起。
如剃刀般銳利的劍刃中,帶著藍色的軌跡向我襲來。
這一瞬間。
一個身影,將我與死亡阻隔開來。
長發在空中輕輕飛舞。
我呆呆地注視著伸開雙臂,滿身瘡痍的女騎士的背影。
這個場景,
我曾經見過。
我,
無數次,
犯下了同樣的過錯——
——想要重蹈覆轍嗎!!
如同閃光一般的思考,讓時間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被寂靜覆蓋的黑白世界中,發生了一連串的現象。
一隻小手輕輕觸碰到了我無力垂下的右臂。
溫暖的手掌,將充滿全身的冰冷的恐怖和自棄,微微融化了一點。
負之想像並沒有消失。
然而,你也可以肯定這份弱小。溫暖的手的主人對我低聲說著。
——就算無法一直贏下去也可以。就算總有一天會敗北,會倒下,只要將心,將意志和某個人連接起來,就可以了。
——至今為止,和汝共有了時間,並離開了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一定都是這樣想的。當然,也包括老身在內。
——那麼,就算是汝,也還能站起來。
——只要是為了守護你所愛的什麼人的話。
我感覺到從身體,抑或是意識深處產生的微弱的熱量,與冰凍的Fluct Light深處建立了光之通道。
從胸膛,通過右肩,再穿過手臂,直達指尖。
被如同燃燒起來的熱量包裹的五指,微微地僵直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動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左腰間的劍柄。
然後,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Administrator的劍,向為了守護我而將手臂張開的騎士愛麗絲的左肩墜下。
銳利的刀刃,劃破了燒焦的騎士服膨起的袖子,正要陷入雪白肌膚前的那一瞬間。
站起身來的我拔出的黑劍的劍尖,從下方勉勉強強地迎擊過去,散發出劇烈的火花。
產生的衝擊,將我和愛麗絲,以及Administrator分開了。
就這樣左手抱著倒在我胸前的愛麗絲的身體的我,再次被打向窗戶,緊緊踏住腳下的玻璃才停了下來。頭靠在我右肩上的愛麗絲,臉稍微歪了一下,湛藍的瞳仁注視著我。
「什麼啊……」
以身體擋住了Administrator的火焰攻擊而被燒傷的臉頰,綻出了微微的笑容,騎士嘶啞地低聲說道:
「這不是,還能……動嗎。」
「……啊。」
我擠
出一個笑容回應。
「之後,就交給你了。」
「那就,這樣……交給我好了。」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愛麗絲再次失去了意識,膝蓋彎了下去。
我用左臂支撐著她纖細的身體放在玻璃窗邊,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之後就交給你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要將夏洛特、Cardinal還有優吉歐付出的生命……與你連接起來。
如今,不論結果如何,我不管怎樣都要讓愛麗絲從這個隔絕空間脫離出去。為此,我在和Administrator的戰鬥中,就算贏不了她,也要同歸於盡。就算這意味著四肢全被砍斷,心臟被貫穿,頭被割下。
帶著這份覺悟,我抬起視線,注視著敵人。
Administrator帶著稀薄到了極限的笑容,看著握著劍的左手。不知是不是之前劍戟相交時造成的傷,柔軟的手掌被微微擦破。
「……還真是讓人有點不愉快呢。」
傳來帶著極寒之音的嘆息。
向我看來的鏡之瞳如同落霜一般冰冷。
「你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無謂的,醜陋的掙扎呢?結果已經很明顯了啊。到達結果的過程又有什麼意義呢?」
「過程才是最重要的。是跪著死,還是揮著劍死去。因為……我們都是人類。」
我一邊回答,一邊閉上眼睛——再一次想像出自己過去的姿態。
在至今為止的長時間內,我毫無選擇地構造出的《黑之劍士桐人》的自我印象,是被絕對不能敗北——一旦失敗了,就會失去一切容身之地的恐懼的咒語束縛的象徵。
然而,已經到了該甩開這份畏懼和執著的時候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長長的劉海遮擋住了我的視野。我用帶著露指手套的左手將頭髮撥開。翻飛著長長的黑革大衣,將右手的長劍筆直對準前方。
站在稍遠處的Administrator,一瞬間皺了皺眉頭,接著就露出了和奪去Cardinal的生命時一樣殘酷的笑容。
「一身黑的,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是Dark Territory的暗黑騎士呢。……也好。如果你只是期望著痛苦的話……那麼我就賜予你永恆的悲慘命運吧——到足以讓你無數次懇求我快點殺了你的程度。」
「如果這是我的愚蠢的代價的話……可還遠遠不夠啊。」
我低語著彎下腰,看著最高祭司手中的銀色長劍。
雖然在之前的戰鬥中知道Administrator的神聖術有著超絕的威力,然而身為其資源來源的,名為《Silvery Eternity》的純銀細劍已然被破壞,現在她已經無法連續發動高優先度的術式。因此她才將自己的手臂變成了一把新劍。
通過武器進行近距離戰鬥正合我意,但敵人的劍技卻完全是未知數。恐怕她的劍技是和整合騎士一樣的類型,也就是以單發大技為主,但絕對不是可以輕視的對象,我在第八十層和愛麗絲的戰鬥中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在武器的優先度方面,這邊恐怕要落下風,一旦多次互擊的話,黑劍剩餘不多的天命就會耗盡。只能想盡辦法靠過去,用Administrator不知道的連續技尋找勝算了。
在心中決定了這樣的想法後,我為了準備突進而彎下腰。拉向後方的左腳緊緊踏住硬質地面。
與我對峙的Administrator以清爽的動作將左手的劍高高拉向左後方。果然是傳統的高級諾爾吉亞流派的姿勢。從那動作中放出的一擊恐怕是沉重到無法迴避的高速劍技,只能儘可能迴避過去,再拉近距離。
「…………」
我深吸一口氣,將其停在腹中。
在Administrator的劍微微搖晃的瞬間,我一口氣踏動地面,向前奔去。
敵人的長劍閃著藍光,放出的秘奧義,不,劍技應該是《Vertical》。讀出這一點的我左腳踏動地面,將突進的軌道向右歪斜。作為單發縱斬的Vertical,很難捕捉到逃向外側的敵人。
銀色長劍帶著藍色的軌跡以驚人的速度襲來。我將身體向左閃去,拼命地用劍尖抵擋。劇烈翻動的長大衣下擺,被割開了一道口子。
——躲開了!
接著我右腳踏動地面,拐回原有的軌道,揮動右手的劍——
然而。
Administrator劍上的光芒卻沒有消失。
「…………!?」
即將揮下的劍隨著無視慣性的動作,在因驚愕而發出喘息的我的腳邊彈起。已經沒有足以迴避的時間了。我將正揮動著的劍拉回,好不容易才切入了斬擊的軌道。
嘎啊啊!!隨著劇烈的金屬聲音響起,迸出了巨大的火花。雖然好歹成功防禦了這一擊,但右手的骨骼因巨大壓力而造成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為了避免倒下而跳向後方。先通過走位迴避敵人向上的斬擊,接著通過反擊——
然而Administrator的劍技卻遠超我的想像。
描繪出V字軌道回到上段的劍再次轟鳴著揮下。重心前移的我無法避開第三擊,左側胸口被淺淺地割出了一道傷口。雖然受的傷不中,但在我的全身流走的,不僅是傷痛,還有恐怖和驚愕。
既然Administrator使用的劍技是我所知道的劍技的話。
相比在此迴避,嘗試半吊子的阻擋反而能夠斬到。
「哦……哦哦!!」
以吼叫趕走恐懼,我也在身體姿勢略顯勉強的情況下發動了劍技。單發斜斬《Slant》。
這次的預測命中了。Administrator的劍以像是空間移動一樣的速度恢復到大上段,全力發動了第四擊。
從正上方襲來的白銀之刃與我的黑劍相擊。劍技間衝突特有的爆炸般的光效,映照在我和最高祭司的臉上。
四連擊技的第四擊,通常來講無法通過基本的單發劍技抵擋。然而如今,Administrator失去了右臂這點對我是個幸事。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斬擊向左斜下方划去。
咔——!隨著金屬聲音,兩把劍分開了。我這次向後重重一跳,落到攻擊距離之外。
左手碰到傷口後,我看到了指尖滲出的淡紅色。雖然沒有達到需要用術式治療的程度,但比起身體受的傷,反而是相較一眼看去的情況耐久度更高——雖說如此也只是我憑想像實體化的——皮大衣的裂口讓我更為戰慄。
代替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我,Administrator慢慢抬起身體說道:
「單手直劍四連擊劍技【Sword Skill】,《Vertical Square》……是這個呢。」
我遲疑了一會,才將耳邊聽到的話轉換成可以理解的意思。
劍技的名字和我預測的一樣。然而——
Sword Skill。
剛才Administrator說了這個詞嗎?
確實,Under World里有和舊SAO世界一樣的劍技群。然而人們都將其稱為《秘奧義》,並不將其視為系統輔助,而認為它們是經歷長期修煉而存儲在劍中的力量。
而且,人界的人們使用的秘奧義,也僅限於《雷閃斬》【Vertical】、《輪渦》【Cyclone】或是《天山烈波》【Avalanche】這樣的單發技。正因如此,我才靠著《艾恩葛朗特流連續劍技》而無數次在比試或是實戰中勝出,而且也認為在這最後一戰中,只有靠這個才能尋找到唯一的勝機。
然而,一旦Administrator能夠使用劍技,而且還是四連擊以上的大招的話,這個優勢也就消失了。
在陷入混亂和焦躁而一點點後退的我的視野中,可以勉強看到受了致命傷而倒下的優吉歐的身影。從身體的斷面處仍然不斷滲出鮮血。距離他的天命完全耗盡,還剩下幾分鐘呢?
我將這份焦慮趕走,繼續思考著。
優吉歐被暫時封鎖了記憶,以整合騎士的身份和我戰鬥。也就是說,他在合成的儀式中被檢查了記憶。換而言之,存在最高祭司從優吉歐的記憶中取出了《Vertical Square》的名字和動作的這一可能性。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的話,Administrator能使用的應該僅限於單手直劍用中級劍技。因為我一次都沒有在搭檔面前展現過上級劍技。
那麼,只要我能使出四連擊以上的劍技,就有勝算。
單手直劍技能最上位劍技是十連擊。已經不是吝惜的時候了。
看著拉開雙腳架
起黑劍的我,Administrator嗤笑道:
「啊啦……居然還能擺出這麼狂妄的樣子嗎?也好呢,就讓我多開心一會吧,小伙子。」
失去了一隻手,天命應該已經大幅度減少的最高祭司,帶著深不見底的餘力說出了這樣的話。我再也沒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
浸染在身體和記憶中的劍技的印象鮮明地復甦了。仔細看去,右手的劍上,已經開始一點點出現了藍白色的效果光。
我如同畫圓一般,將劍從右側向正上方拉去——
「——哈啊啊!!」
大喊一聲的同時,我發動了單手直劍最上位劍技《Nova Ascension》。
如同被看不見的力量從後面推著一般,我的身體在空中超高速飛行。第一擊是在與大多數劍技相擊中都可以做到的從上段發動的最短距離斬擊。在單手直劍技能中,絕對沒有比這速度更快的劍技。
刀刃襲向Administrator的肩膀前大約0.5秒。
在因加速感而產生的如同果凍一般增加密度的時間中,我的眼睛看到了——
劍尖指向我的銀色長劍。
鋼銀色的十字閃光。
咚咔咔咔咔咔!!神速的六連突刺,貫穿了我的身體。
「嘎……」
大量鮮血從我的口中湧出。
第一擊就被打斷的我的十連擊,冰藍色的光輝徒然在空中發散消失。
別說推測了,我已經完全無法認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被劇痛和驚愕玩弄的我只能凝視著Administrator將染上我腹中鮮血的劍拔了出來,隨後一點點後退。
單純突刺的,六連擊。
那樣的劍技在直劍分類里根本沒有。
從雙肩、胸口、喉嚨、腹部的穿刺傷里噴出了鮮血。我的膝蓋一下子失去力氣,只能將劍支在地上,拼命不讓自己倒下去。
如同要避開我的鮮血一般輕輕拉開距離的Administrator,將不知何時變得極細的劍蓋在嘴邊。
「唔呼……呼呼呼……真遺憾呢。」
嘴唇的兩端從刀刃的銳利邊緣露出,美貌的支配著如同嘲諷一般說道:
「是細劍六連擊劍技,《Cruci-Fiction》哦。」
——騙人的。我根本就沒教過優吉歐那種劍技。更何況,我也用不了這個劍技,只在遙遠的過去,在艾恩葛朗特里見過幾次。
傳來了咕的一下,是世界扭曲的感覺。不對,扭曲了的是我自己。被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突襲,我拼命地尋找著答案。
——被窺視了的,是我的記憶嗎?
——剛才的劍技,是從我的Fluct Light中盜取的嗎……?要是這樣的話,Administrator更能完美地發動連我都已經幾乎忘掉了的劍技嗎……?
「騙人的……」
從我的口中,漏出根本不像我的潰散的聲音。
「那種事情……都是騙人的……」
我咔咔地咬著牙齒。如同被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憤怒以及想要將再次開始聚集的恐怖打消的想法支配一般,我粗暴地從地上將劍拉起,將兩腳大幅度錯開。
左手放在前面,右手向後拉去。打倒丘德爾金的一擊必殺的單發技,《Vorpal Strike》的姿勢。
敵我的距離大約五米。完全可以夠得到。
「嗚……啊啊啊啊啊!!」
為了將開始萎縮的想像之力強行拉起來,我從腹中發出了絕叫。拉到肩膀上的劍,發出了猙獰的紅蓮之光。那是血液的顏色——或者說,是散發出殺意的顏色。
相對於我,Administrator則是和我一樣,將兩腳前後大幅錯開,左手的細劍以流利的動作轉到右腰,簡直就像是將其收入劍鞘一般停了下來。
如同證明幾秒鐘前的印象並非錯覺一般,化為細劍的刀身,再一次改變了形狀。
寬度和厚度都有所增加,而且還描繪出了彎曲的弧線。簡直就是——單刃彎刀。
不,已經不需要思考了。只需要憤怒就可以了。
「——哦哦哦!!」
隨著野獸一般的咆哮,我放出了劍技。
「——唏!!」
從Administrator的唇邊,傳來壓抑住的,然而卻極為銳利的喊聲。
右腰的劍閃著眩目的銀色光輝。
以比我的《Vorpal Strike》直線突擊更快的速度,描繪出美麗的曲線軌道。
拔刀放出的一擊,撕裂了我的胸口。
遭受了如同被巨人之錘橫著打中一般的劇烈衝擊的我被打飛了。殘留的幾乎全部天命變為真紅色的液體湧出,我在高空中飛舞。
Administrator左手保持著筆直揮出的姿勢,她悠然說出的話語微弱地傳到我的耳邊。
「太刀單發技,《絕空》。」
我,不知道的,劍技。
我帶著已經無法用驚愕形容的,世界崩毀的感覺落在了地面上。隨著啪的一聲水聲,大量的鮮血散落到周圍。
然而,這不光是我的血——我落到的,是從被腰斬的優吉歐的身體中流出的巨大血泊。
在麻痹的身體中,能動的就只有自己的視線了。我拼命地移動視線,看著躺在我旁邊的優吉歐……的上半身。
兩年間一直在我身旁的搭檔,雪白的臉微微傾斜,眼睛也閉了起來。雖然從慘烈的傷口處仍然啪啪地垂下鮮血來看無法判斷天命依然耗盡還是僅剩不多,但我想再這樣下去,他已經無法恢復意識了。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白白浪費了從他那裡接受的意志。
我贏不了Administrator。
且不論神聖術的戰鬥,就算用劍來對攻,最高祭司都遠勝於我。
已經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從各種情報來源中學會了如此豐富多彩的劍技了。能夠確定的就只有這絕不是來源於優吉歐或我的記憶。
用於構築Under World的通用《The SEED》程序包,並不包括劍技。導入了這個程序的,就只有從舊SAO繼承而來的《Alfheim Online》而已。然而,不論是構造了Under World的《拉斯》技術人員,還是Administrator本人,都不可能從ALO伺服器里偷出劍技系統。
這些不過是空泛的推測。因為就算明白了真相,我已經一無所有的事實仍然毫無改變。
夏洛特的獻身、優吉歐的決心、愛麗絲的覺悟……以及Cardinal的遺志,我全都——
「——這個表情,不錯呢。」
如同冰冷刀刃一般的聲音,掠過倒在地上的我的脖子。
感覺到了Administrator的腳踩著大理石地面,一點點接近我的氣息。
「果然,那一邊的人類的感情表現上會有點不一樣嗎?真想把這張哭著的臉永遠裝飾起來呢。」
柔滑的聲音小聲嗤笑著。
「雖然只覺得用武器戰鬥很麻煩,不過這樣直接感覺對手的痛苦倒也不差呢。小傢伙,好不容易讓我有了這樣的感受,就讓你多活一會吧,我會一點點把你玩弄剁碎的。」
「……隨你,喜歡好了。」
我以破碎的聲音回答著。
「隨你喜歡的……折磨,殺掉……」
至少我也要,帶著相比優吉歐和Cardinal更勝一倍,不,是數十倍的痛苦從這個世界消失。
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我用最後的力量想要將如同貼著一般仍然握著黑劍劍柄的右手手指剝下來——
的這一瞬間。
耳邊,聽到了聲音。
「一點都……不像你啊,放棄……什麼的……」
斷斷續續的,如今幾乎要消失的,
然而我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音。
已經再也無法思考的我再次轉動視線。
令人想要哭泣般懷念的綠色眼睛,從微微抬起的眼瞼深處注視著我。
「優……吉歐。」
搭檔對著嘶啞地呼喚著的我,露出了些許微笑。
之前在劍之巨像的攻擊下腹部被分斷的我,在痛苦和恐懼中連動都動不了。然而優吉歐的傷遠甚於此。從內臟到脊柱都被徹底切斷了。那種痛苦,應該達到了足以讓Fluct Light發生崩壞的級別——
「桐人。」
話中帶上了一些力氣,優吉歐再一次說道:
「我,那個時候
……愛麗絲被帶走的時候……沒有動……然而你……年幼的你,卻勇敢地……站了出來,想要對抗,整合騎士……」
「……優吉歐……」
我立刻明白,這是八年前愛麗絲被從露莉德村帶走時的記憶。
然而,我當時應該並不在場。一瞬間我以為優吉歐的記憶發生了混亂,然而綠色眼睛中的光彩卻如此筆直,清楚地表明他所說的絕非虛言。
「……所以……這次,輪到我……在你,背後,推一下了……去吧,桐人……你的話,一定能再一次,站起來。不論多少次,都能……站起來……」
優吉歐的右手,慢慢地,動了起來。
我的眼睛透過溢出的眼淚,看著他的右手手指,從血海之中,拿起了閃著銀藍色光輝的金屬——青薔薇之劍的劍柄。
優吉歐將刀身已經有一半粉碎的愛劍的斷面,沉入了血中後微微抬了起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溫暖的朱紅色光輝包圍了我們。在我們二人的身體下方,紅色的血海如同跳動般發出了光。
「什麼……!?」
Administrator的叫喊充斥著憤怒。然而,無敵的支配者不知為何像是害怕著朱紅光輝一般左手遮住了臉,退後了一步。
血海的光芒一點點……一點點變強,終於化作無數光點一齊向上飄舞。
光點一個一個,捲成漩渦再次降下,被吸入了優吉歐握著的青薔薇之劍。
從劍的斷面處,出現了新的刀身。
物質組成變換。
我帶著急促的呼吸,看著近處那在這世界中只有兩名管理者才能使用的超絕技能。可怕的感情起伏著從心底湧上,變為新的淚水一點點溢出。
慢慢取回了原本長度的青薔薇之劍上,作為其由來的,鑲嵌在劍柄上的幾朵精緻的藍紫色薔薇的花瓣變成了深紅色。劍刃、劍鍔、劍柄也全都染上了鮮艷的紅色。
優吉歐用顫抖的手臂將如今已經變為了《紅薔薇之劍》的美麗武器向我遞了過來。
直到剛才都失去了感覺的我的左手,以流暢的動作抓住了優吉歐的手和劍柄。
瞬間,流入身體深處的能量——
我不覺得這是術式。
這無疑是優吉歐的意識中產生的力量——純粹的心意之力。
我明確地感覺到了,從優吉歐的Fluct Light向我的Fluct Light傳來的,超越了世界的靈魂的共振。
優吉歐的手失去了力氣,將劍交給我後便啪地落到了地上。從他再次露出微笑的嘴唇邊——不,是從他的意識到我的意識里,傳達了一句短短的話。
『快……站起來吧,桐人。我的,摯友……我的……英雄……』
貫穿全身的傷痛消失了。
心中冰冷的虛無,在燃燒起來的熱量中消失不見。
我絕然注視著再次閉上了眼睛的優吉歐的側臉,低聲說道:
「啊……會站起來的。為了你的話,就算多少次都會站起來。」
高抬起幾秒前還毫無知覺的雙臂,將雙手握著的黑劍和紅劍支在地上,我咬緊牙關抬起了身體。
身體已經近乎毫無知覺。腳微微顫抖著,雙臂也沉重的仿佛灌滿了鉛。即使如此,我也搖晃著身體,一步兩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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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istrator背對著的臉慢慢地轉了過來——蘊藏著白色火焰的雙眼盯視著我。
「——為什麼。」
她的聲音,如同被過濾過一般低沉而扭曲。
「為何要這樣愚蠢地反抗命運。」
「……只有這個……」
我以同樣低沉而嘶啞的聲音回應。
「反抗,就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理由。」
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去,即使好幾次差點摔倒,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雙手握著的兩把劍如此沉重。
然而同時,從其強烈的存在感賦予了力量,讓我動了起來。
在遙遠的,遙遠的過去,在另一個世界中,我曾這樣拿著雙劍無數次趕赴死地。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真正應有的形態。
隨著再次隨想像產生的複寫現象,各處被撕裂的長大衣一瞬間再生了。當然,身體受的傷沒有消失。然而,就算天命剩下多少,都已經再也沒關係了。只要手腳還能動,還能揮劍,我就能繼續戰鬥。
向我射來憤怒視線的Administrator,一隻腳向後退去。
接著,她如同意識到自己正在後退的事實一般,白銀的美貌上露出了如同鬼神一般的憤怒表情。
「……不可饒恕。」
連嘴唇都沒有動就說出的這句話,帶著透明的火焰。
「這裡是我的世界。不請自來的入侵者,做出這樣的行為,絕對不可饒恕。跪下膝蓋,伸出頭——服從於我!!」
隨著咚的一聲驚人勢頭,從支配著的腳邊,噴出的藍黑光暈扭曲著。她抬起從太刀再次變回直劍的銀色刀刃,將其筆直指向我的胸口。
「……不對。」
我在劍技足以夠到的距離停下了腳步,說出最後的一句話:
「你不過是個篡奪者罷了。不愛這個世界……不愛這個世界的生命的人,沒有支配世界的資格!!」
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便擺出了架勢,左手的紅薔薇之劍向前,右手的黑劍向後。
拉開左腳,彎下身體。
Administrator的左手銀色長劍抬到肩膀上方,擺出了大上段姿勢。從珍珠色的嘴唇里,放出如同神諭一般重複了無數次的話語:
「愛便是支配。我愛著一切,也支配著一切!!」
銀色長劍隨著湧出的濃密黑暗巨大化了。瞬時化為雙手劍的刀刃,黑色光暈中夾雜著鮮艷的紅色。緊接著,厚重的劍刃如怒濤般落下。高等諾爾吉亞流秘奧義《天山烈波》——另一個名字,則是雙手劍單發劍技《Avalanche》。
象徵著存在於Under World內的貴族制度,在過去曾無數次讓我和優吉歐受苦的這個劍技,被我以交叉的雙劍擋住了。二刀流武器防禦技,《Cross Block》。
「哦哦哦!」
我怒吼著,竭盡全身的力氣將敵人的劍彈開。最高祭司的眼睛裡浮現出微弱的驚訝。
「無禮之徒!」
最高祭司喊叫著向後跳了一大步,將恢復為原本樣子的銀色單手長劍架在左肩的高度。
我也將右手的黑劍拉回了與其相對的位置。
隨著如同外燃機一般的金屬聲音,我們兩人的劍發出了高亢的共鳴。
銀劍和黑劍,被深紅閃光包圍。
我和Administrator同時踢動地面,發動了同樣的劍技——《Vorpal Strike》。
如同完美的鏡像一般,將劍像是弓箭一般拉開,流過的光在一瞬間增強——然後擊出。
在同樣軌道上直線前進的兩把劍,劍尖在稍微接觸了一下後,便交叉了過去。
我的右臂從肩膀向下,隨著沉重的衝擊被砍飛了。
然而此時,我的劍也將Administrator的左臂從根部斬斷了。
被打飛的各自的劍和手臂,拖著紅蓮色的光芒向高處飛舞。
「混帳————!!」
失去了雙臂的Administrator的鏡之瞳,化作虹色的火焰開始燃燒。
長發如同活物一般倒豎,變為無數發束在空中盤曲。發束尖端變為銀色的尖針,意圖貫穿我的身體。
「還沒完呢————!!」
我喊叫著,將左手握著的紅薔薇之劍再一次解放出真紅的閃光。
絕對不可能存在於艾恩葛朗特的,二刀流《Vorpal Strike》第二擊,突破了狂亂的銀髮漩渦——
深深地貫穿了Administrator的胸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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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但卻決定性的手感浸透了我的左手手掌。這相比貫穿全身的細劍傷口和撕裂胸口的刀傷以及被切斷的右臂的痛苦更為鮮明的感覺,傳達到意識的各個角落。
我沉痛地感覺到,劍撕開了Administrator光滑的皮膚,切斷肌肉,粉碎骨骼,吹飛了深處的心臟——也就是自己破壞了一個人的生命。這是我從意識到這個世界的人們都有著真正的Fluct Light開始就一直恐懼著的行為。就算是對元老長丘德爾金放出劍技的時候,這份恐懼也沒有消失。
然而,在這一擊中,我卻毫無一絲躊躇。為了相信著我們而離世的Cardinal,我絕不能允許自己在這裡陷入迷惘。
而且,恐怕這也是為了身為高傲的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
在腦海中盤旋著的思考,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貫穿了最高祭司胸口的紅薔薇之劍,放出的是遠超劍技的效果光的強光。
因優吉歐的鮮血變為的資源而再生的刀身前半部分,恆星的碎片般發出炫目的光芒——
緊接著,引發了所有資源的釋放【Burst】現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Administrator大睜著雙眼,小小的嘴唇里發出無聲的絕叫。
從這個世界裡比誰都要美麗的身體各處,細細的光束呈放射狀刺出。
接下來,純粹的能量大爆炸,吞沒了一切,也覆蓋了一切。
我如同棉絮一般被刮飛,撞上了南側的玻璃牆。在被彈開墜落到地面後,這才感覺到從右肩的傷口處,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
被如此粉碎之後居然還有這麼多的血實在不可思議,這樣我的天命差不多也該歸零了麼——我一瞬間想到了這一點,然而我卻還有著比需要做的事情。在這一小段時間裡,我一定要活下去。
看向左手的劍,刀身再次變成了一半,鑲嵌著的薔薇也變回了藍色。我將劍放在地上,用五指緊緊握住右肩。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沒有詠唱術式,手掌中就出現了白光,在傷口上傳來暖意。當出血止住的時候,我就放開了手。用幾乎枯竭的空間資源,就只能做這麼多了。
我放開沒有了光芒的左手,撐在地上,抬起身體。
然後,便驚愕到忘記了呼吸。
在如今爆炸的能量殘渣在空中輕輕漂浮的空間另一側——
原本以為早已隨著驚人的爆炸毫無痕跡地被吹走了的銀髮少女,雙腳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已經是如今還保留人的形態都可以稱之為奇蹟程度的慘狀。失去了雙臂,胸口中央開了一個大洞,全身各處如同被陶器割裂一般出現了缺損。
而從無數傷口中流出的,卻並不是鮮血。
如同銀紫色火花一般的東西帶著啪啪的尖銳聲音不斷噴出,在空中擴散。這是讓人不得不覺得不光是被變成了劍的人們,連Administrator自己的身體都已經不是真正的人類的景象。
如同熔化的白金一般美麗的長髮也失去了光彩,凌亂地垂下。在那暗處微弱動著的嘴唇里漏出的呻吟聲傳到了我的耳邊:
「……沒想到……兩把,劍……都不是金屬……呼,呼……」
即使如此,支配者仍如同壞掉的人偶一般輕輕聳了聳肩,短短地笑道:
「意外……真是,意外的,結果呢……。讓我遭受了,就算收集所有剩餘的資源……都治不好的,傷……呢。」
不由得想像著Administrator會一瞬間將傷口完全治癒的噩夢的我,終於稍微吐出了一口憋在身體裡的氣息。
瀕死的支配者慢慢轉過馬上就要崩毀的身體。她的身體啪啪灑落著火花,如同電量耗盡的玩具一般開始慢慢向前走去。
她走向的,是房間北側。從最初到最終都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恐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她到達那裡之前,必須對她放出致命一擊。
我拼命地站起身來,凝視著縮小了一圈的背影。然後,以相比最高祭司而言更為遲緩的動作,一點點拖著腳前進。
走在我前面大約二十米的Administrator,無疑是以一點為目標前進。然而,她應該也沒有從這個資源已經枯竭的隔絕空間脫離的手段。將切斷了的空間重新連接,並不是可以在幾分鐘內做到的輕而易舉的事情。Administrator也並沒有否定Cardinal的這句話。
幾十秒後,支配者停在了,果然什麼都不存在的地方。
然而,少女滿身傷痕的裸體轉了過來,看著追上來的我,露出了微微的嗤笑:
「呵,呵……沒辦法了,呢。雖然……比預定的,要早得多,但我要,先行一步了呢,到『那邊』去。」
「你……說了……」
在我想要質問她說了什麼之前。
Administrator伸出右腳,咚的一聲敲了一下地面。
那裡燒剩的絨毯,有著不可思議的圓形紋樣。和我後面升降台位置的紋樣極為類似,但又有所不同。
直徑大約五十厘米的圓形,放出紫色的光——那是我看慣了的系統顏色。
從閃光的圓形低端,一樣東西帶著微弱的震動向上伸出。
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頂端,
有一個筆記本電腦。
「什……」
我因驚愕而雙腳一軟,當場跪了下來。
那不是現實世界裡的筆記本電腦。機器是半透明的水晶製成,畫面也是透明的淡紫色。這和我在艾恩葛朗特里僅見過一次的,虛擬世界內的系統控制台相當類似。
也就是說,那正是——
我在這兩年間一直尋找著的,『與外部世界的聯絡裝置』。
帶著如同後背被人重重打了一下的衝動,我用左手撐著地面向前爬去。然而這個速度慢到令人絕望,而離Administrator又有著決定性的距離。
失去了雙臂的支配者,每一根銀髮都如同活物一般飄起,尖端快速敲打著鍵盤。全息畫面上出現了幾個窗口,上面的什麼指針開始了倒計時。
緊接著,從Administrator的腳邊,出現了紫色的光柱——
傷痕累累的身體,無聲地向上飄去。
這時,從爆炸後開始,Administrator第一次抬起了臉,筆直地注視著我。
原本可以夸為完璧的美貌如今已經極為悽慘。左側被割出了一道劇烈的傷口,原本有著眼睛的位置如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有著珍珠色光輝的嘴唇如今也如同白紙一般,但露出的微笑卻依然帶著極北之地的寒冷。
Administrator眯起完好無損的右眼再一次短短嗤笑道:
「呼,呼……再見了,小伙子。之後……再見吧。這次就在,你的,世界裡。」
我聽到這句話,才明白Administrator的意圖。
她想要,逃到現實世界去。
Administrator想要從這個被名為天命的絕對限制束縛的Under World逃走,保全自己的Fluct Light,正像我想要對優吉歐和愛麗絲的靈魂所做的事情一樣。
「等……等等!!」
拼命向前爬去的我喊叫著。
如果我是她的話,肯定會在脫離之前的瞬間破壞終端。如果被她這麼做,一切希望都會破滅。
然而,Administrator的裸體,卻仍然緩緩而毫無停滯地在光之梯子中上升。
帶著笑意的嘴唇慢慢動了起來,無聲地向我道別。
再
見
了……
在她的口型說出最後一個字的瞬間之前。
不知何時,在我和Administrator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就爬到了控制台旁邊的某個人發出了悲鳴:
「猊下……請把鄙人,也一起,帶走……」
元老長丘德爾金。
那個被我的劍技貫穿,又被Administrator處決了的小丑,他那失去了血色的圓臉帶著驚人的表情,兩手如同鉤爪般向上空彎曲。
瘦小的身體,突然變為灼熱的火焰燃燒起來。
隨著某種術式,或者說憑藉心意的力量——將自己變為火焰小丑的丘德爾金,劃著名螺旋軌道向上空飛翔。
連Administrator的臉上都出現了驚愕,或者不如說是恐怖的表情。
差不多快要到達天花板的最高祭司的雙腳,被丘德爾金燃燒著的雙手抓住了。
被向上拖去的小丑的身體,就這樣繞著圈子沿著Administrator的裸體爬上,如同蛇一般捲住了她。燃燒著的紅蓮之焰,將二人的身體裹在了裡面。
Administrator的頭髮尖端,如同要熔化一般開始燃
燒。
她的嘴唇扭了起來,如同悲鳴一般喊道:
「放開……!放開我,你這個無禮之徒!!」
然而,丘德爾金宛如主人的話就是愛的告白一般,正圓形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啊啊……終於……終於能和猊下合而為一了……」
短小的雙臂緊緊抱住了Administrator的身體,終於連支配者的身體各處的割傷也灼熱起來,小小的碎片一個個落下。
「像你這樣……醜陋的小丑……竟敢將我……」
Administrator的聲音已經有一半變為了悲鳴。從最高祭司身體中噴出的銀色火花和丘德爾金的火焰混在一起,照耀著整個房間。
丘德爾金的身體也已經幾乎失去原形,變成了純粹的火焰。然而在其中心,仍然帶著幸福的表情,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啊啊……猊下……鄙人的……Administrator……大……人……」
接著,Administrator的身體終於也開始從末端燃燒。
支配者那燃燒起來的臉一下子沒有了恐懼或是憤怒的表情,只是以銀色的眼瞳看向天空。就算在被完全破壞的狀況下,支配者的相貌,仍然美麗得令人震驚。
「……我……將我的……世界……」
我沒能聽到後面的話。
猛烈地燃燒著的火焰,一瞬間凝集起來。
變為白銀色的閃光釋放。
與其說這是爆炸,還不如說全部還原為光,填滿了整個空間。既沒有轟鳴,也沒有震動,僅僅是Under World里存在最久的靈魂消失的這一概念性的事象,越過這個隔絕空間的牆壁不斷蔓延。
在足以讓人覺得世界不會變為原有的形態的長時間裡,銀光一直靜靜地閃爍著光輝。
然而,最終它還是變得稀薄下來,我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眨著因被灼燒而溢出淚水的眼睛,我拼命地向爆炸中心看去。
不論Administrator還是丘德爾金都已經沒有一絲存在的痕跡。光柱也已消失,只留下從地面突出的大理石柱以及上面水晶質的虛擬終端。
我從理性和感性兩方面明白,名為Administrator,或者是奎涅拉的這名女性,終於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變為了零,而收納她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被格式化了。
恐怕,就和一定是放在其旁邊的Cardinal的Light-Cube一樣。
「……結束了……嗎……」
我兩膝跪在地上,無意識地自言自語。
「……這樣,就好了吧……Cardinal……?」
沒有回應。
然而,不知是不是從我的記憶里產生的微弱的波動,變為微風吹過我的臉頰。
那是帶著在大圖書館的底部,輕輕抱住我的Cardinal的體香——混雜著舊書、蠟燭、還有甜美的砂糖點心的香味的風。
我用左手拭去淚水。隱隱約約地意識到穿在上面的袖子,不知何時已經從黑革長大衣變成了原本的黑襯衫後,轉過身體,向倒在房間中央的優吉歐爬去。
被悽慘地切斷了的身體上,還啪啪地滴下鮮血。剩餘的天命大概只能維持幾分鐘了。
我拼命地前進到優吉歐身旁,首先為了止血,而將掉在稍遠處的下半身運過來,將切斷面對上。
接著,用左手放在傷口上,想像著治癒的光。
手掌下出現的白光,若不是仔細凝視根本就無法看見。然而我拼命將這個光點放在切斷面上,想要堵住傷口。
然而——
一點點滲出流下的,象徵著優吉歐生命的紅色液體,根本停不下來。即使我明白相比如此嚴重的傷害,治癒術的優先度絕望性的不足,可仍然執拗的動著手,喊叫著:
「停下來……停下來啊!為什麼啊!!」
在Under World內,想像之力決定著一切。強烈的想像或是願望,可以引發任何奇蹟。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我竭儘自己靈魂的力量祈禱,默念,許下願望。
然而,優吉歐的血液仍然一滴滴流下。
想像能夠干涉的,只有物品的位置或是外形,而根本無法更改優先度或耐久度這類數值要素——
即使這樣的道理在意識中穿過,我仍然拒絕承認這一點。
「優吉歐……醒過來啊!優吉歐!!」
我又一次喊叫著,低下臉,為了用牙齒咬破自己的左手腕而張開了口。就算我知道這壓倒性的不足,但現在我必須將能夠利用的所有資源都注入進去。就算這意味著我和優吉歐都會天命歸零。
犬齒正要咬破皮膚,將肉一起撕開的這一瞬間——
微弱的耳語呼喚了我的名字。
「……桐人。」
我一下子抬起臉。
優吉歐微微睜開了眼睛,微笑著。
臉色比月光還要慘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天命無疑還在繼續減少。然而綠色的眼瞳和相會時一樣,帶著溫柔的光注視著我。
「優吉歐……!」
我嘶啞地喊叫著。
「等一下,現在就為你治療!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我又一次想要咬破手腕。
然而在我這麼做之前,如同冰一般寒冷,但同時又如陽光般溫暖的右手蓋在我的左手腕上,將其溫柔地握住。
「優……」
優吉歐微笑著制止了睜大眼睛的我。從他的嘴唇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過去曾在學院裡無數次說過的,只有我們兩人才會用的短語:
「Stay cool……桐人。」
「……!」
我戰慄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短語是我教給優吉歐的道別語。然而,像這樣……在這樣的場合聽到這兩個詞,我絕對沒有這樣教過他。
拼命搖晃著的我的耳邊,再次聽到了優吉歐的低語:
「好……了。這樣就……好了,桐人。」
「你說什麼啊!這樣哪裡好了啊!!」
即使聽到我這如同悲鳴一般的話語,優吉歐那如同滿足了一般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我……應當完成的,任務,都完成了……在這裡,我們的道路……要分開了……」
「怎麼會有那種事!!我才不承認什麼命運!!那種事情我絕對不會承認!!」
如同要訓導像是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的我一般,優吉歐的眼睛又一次動了一下。就算如此輕微的動作都已經要耗費相當的力氣,然而搭檔的臉上卻不見一絲痛苦,繼續對我說道: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和你,大概不得不為各自的『愛麗絲』……而互相戰鬥吧。我……為了奪回愛麗絲的記憶……而你,為了守護整合騎士愛麗絲的靈魂……」
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正是我從心底恐懼著,但卻一直想要從意識里趕走的未來景象。假設所有的戰鬥結束之後,將愛麗絲·青貝爾克的《記憶的碎片》放回騎士愛麗絲的Fluct Light里的時候到來的話,到頭來我真的會同意嗎。
就算到了如今的這個瞬間,我也仍然沒能得出答案。
我只能將這份迷茫,和眼淚一起向優吉歐發泄了。
「那就……戰鬥啊!!等傷都治好之後,和我戰鬥啊!!你已經比我還強了!!所以,為了你的愛麗絲……和我……!」
但優吉歐那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笑容卻毫無動搖。
「我的……劍,已經……折斷了啊。而且……我……因為我的軟弱,對最高祭司屈服了……還對桐人,揮出了劍。這份罪過……不償還……是不可以的啊……」
「這才不是什麼罪過!你哪裡會有罪啊!!」
我的左手反過來握住優吉歐的右手,嗚咽著擠出聲音:
「你一直都戰鬥得很好了!如果沒有你的話,不論丘德爾金,還是劍之巨像,還是Administrator都沒辦法打倒啊!所以,你已經不需要在責備自己了,優吉歐!!」
「……是,這樣嗎……這樣就……好了……」
優吉歐低語著,從他的雙眼出現的大顆的淚珠無聲流下。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桐人。比誰都……更強,不論是誰……都愛著的,你。說不準……就連愛麗絲,也對你……。所以,我才會,這麼害怕……。但是……我終於,明白了。愛……並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啊。愛麗絲……教會了我,這一點。」
優吉歐停下話,抬起了左手。
歷經激戰而傷痕累累的手掌上,有一個小小的水晶。透明的雙尖六稜柱。那就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透明的稜柱發出微弱的光芒,與我的左手相觸。
世界被白光包圍。
堅硬的地面,被切斷的右臂的痛楚全都消失,只有溫柔的流動載著我的靈魂流向遠方。將覆蓋我心頭的巨大的悲傷,用暖流溫柔地融化。
然後——
鮮艷的綠色光輝閃爍著,在高空中搖動。
日光從樹蔭間灑落。
如同謳歌這終於到來的春日陽光一般,樹木的新芽在微風中搖動。不知名的小鳥從富有光澤的黑色樹枝上像是互相追逐著一般飛起。
「喂,手放下了啊,桐人。」
我突然被人叫了名字,收回仰望的視線。
坐在旁邊的,穿著藍白色圍裙的女孩子的金髮,在太陽下閃著眩目的光芒。我一瞬間眯起眼睛,聳聳肩回應著:
「愛麗絲剛才不也是張大了嘴看著渡兔和幼崽的樣子嗎?」
「才沒有張大了嘴呢!」
噗的一下別過了臉,穿著藍白色圍裙的少女——愛麗絲·青貝爾克將手中的東西拿了起來,放到太陽下面。
那是細心做出的小劍用的皮鞘。用油布磨光的表面,有一塊用鮮艷的白線繡成的龍形刺繡。感覺像是在什麼地方看過的,圓形的龍的尾巴在中途斷開,針線從那裡垂下。
「喂,我這邊馬上做好了哦。你那邊怎麼樣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向自己的膝蓋看去。
放在那裡的,是用森林裡第二硬的白金櫟樹枝削成的小劍。在對森林比誰都清楚的加里塔爺爺的教導下,花了兩個月才把如同鋼鐵一般的木材削成了這個形狀。刀身已經完全做好,剩下的就只有在劍柄上做裝飾了。
「我這邊更快。只剩一點時間了。」
聽到我的回答,愛麗絲呵呵笑著說道:
「那就再加油一下把工作完成吧。」
「嗯。」
我又一次透過樹梢向天空看去,索爾斯已經通過了正中央。今天從一大早開始就在這個森林裡的秘密場所進行作業,差不多也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吶……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會露餡的哦。」
聽到我搖著頭這麼說,愛麗絲像是小孩子一般撅起了嘴。
「還不要緊的。再稍微……再多呆一會兒,好嗎?」
「真沒辦法。那就再呆一小會吧。」
我們點了點頭,沉浸在各自的作業中數分之後。
「做好了哦!」
「做好了!」
像是與同時響起的兩個聲音重疊一般,從背後傳來了咔嚓咔嚓踏動草叢的聲音。
我們將手中的東西藏到背後,一下子回頭看去。
一臉驚呆的表情站在那裡的,是有著柔軟的亞麻色短髮的少年——優吉歐。
優吉歐眨了眨清澈的綠眼睛,用驚訝的聲音說道:
「什麼啊,原來你們兩個從大清早就一直在這裡啊。到底在幹什麼呢?」
我和愛麗絲聳了聳頭,對視了一下。
「被發現了呢。」
「所以我不是都說了嗎,已經全完了啊。」
「才不是全完了呢。好了,把那個給我。」
愛麗絲把後面剛剛做好的木劍奪走,輕輕收在自己拿著的劍鞘里。
然後她向優吉歐面前跳出一步,帶著如同太陽一般的笑容喊道:
「雖然早了三天……優吉歐,生日快樂!」
看到愛麗絲遞過來的,收在繡有白龍刺繡的皮鞘里的白金櫟小劍,優吉歐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誒……這是,給我的……?這麼,厲害的東西……」
我被愛麗絲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苦笑著繼續說道:
「優吉歐,你之前說過老爸買來的木劍折斷了吧?所以……當然,雖然沒有你哥哥拿的那樣的真傢伙要好,但這肯定比雜貨店裡賣的木劍厲害多了!」
戰戰兢兢地伸出雙手接過小劍的優吉歐,因被其重量驚到而身體向後仰去,隨後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在愛麗絲之下的笑容。
「真的呢……這個,比哥哥的劍還重啊!好厲害……我……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你們兩個。太高興了……第一次收到讓我這麼開心的生日禮物……」
「餵……喂,不要哭啊!」
我看到優吉歐的眼角微微泛光,慌忙喊了出來。
優吉歐說著「我才沒有哭呢」,擦著眼睛,筆直地看向我。
然後,又一次笑了出來。
那張笑臉一下子扭曲成了彩虹的顏色。
突如其來的揪心痛楚。令人無可奈何的強烈的鄉愁和喪失感。從我眼中溢出的淚水不住地流淌著,打濕了臉頰。
站在一起的愛麗絲和優吉歐,也一樣帶著眼淚露出笑臉——
他們一起說道:
「我們【僕たち】……我們【私たち】三個人,確實是一起生活著的。」
「就算要在這裡分開……但是,思念會永遠留下來。」
「在你【君】的……你【あなた】的心中存留下去。所以啊——」
接著,被樹蔭包圍的場景消失,我再次回到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層。
「所以啊——不要哭了啊,桐人。」
低語著的優吉歐的雙手失去了力氣,右手落在地上,左手落在胸前。他手掌中的棱晶的閃光,也幾乎要消失了。
剛才我看到的如此短暫的情景,無疑是我的記憶。雖然想起來的就只有這一個場景,但即使如此,我和愛麗絲,以及優吉歐從小時候開始就一起長大,結下了不會動搖的羈絆的這一事實,卻在我的心中充滿了溫暖,微微治癒了我的痛苦。
「啊……思念,就在這裡。」
我將左手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帶著嗚咽低聲說道。
「永遠,都在這裡。」
「對……所以我們是,永遠的好友啊。你在哪……桐人,我看不到你了……」
雖然還帶著微笑,但優吉歐的眼光卻逐漸稀薄,彷徨著向我問道。
我探出身體,用左手抱住了優吉歐的頭。落下的淚珠一個個滴在優吉歐的臉頰上。
「我在這裡,就在這裡啊。」
「啊……」
優吉歐看著遠方,笑容變得稍稍深沉了一些。
「看得到呢……在黑暗中,閃著光芒……簡直就像是,星星一樣……在基加斯西達的,樹根旁邊……每晚,都會一個人,仰望的……夜空中的星星……就像……你的劍的……光輝一樣……」
穿透遠方的耳語慢慢低了下去,然而卻如同浸染了水滴一般在我的靈魂內響起。
「對……桐人的,黑劍……就叫《夜空之劍》……吧。怎麼樣……」
「嗯……好名字。謝謝你,優吉歐。」
我緊緊地抱著開始慢慢變輕的好友的身體。他的最後一句話,透過互相接觸的意識,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水珠一般傳來:
「將這個……小小的,世界……如同夜空一般……溫柔的……覆蓋…………」
划過睫毛的透明淚珠,化為光之粒子消失。
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輕微的重量,優吉歐的雙眼緩緩地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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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優吉歐站在深不見底的暗之走廊內。
然而,他卻並非孤身一人。
與他的左手相牽的,穿著藍色連衣裙的愛麗絲,帶著微笑站在那裡。
優吉歐稍稍向握住的手使力,輕輕對身為自己青梅竹馬的少女問道:
「這樣就……好了吧?」
愛麗絲搖晃著綁著金髮的大絲帶,點了點頭回答:
「嗯。之後就交給那兩位吧。他們一定會將這個世界導向應有的方向的。」
「是這樣呢。那……我們走吧。」
「嗯。」
不知何時,優吉歐已經變為童年時的姿態了。他和與他年齡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的少女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向迴廊遠方的白光走去。
[聯翻][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14][Alicization Uniting][第13章5-7節] - reekilynn1014 - rkl的格子間
這個瞬間——
被賦予了NND7-6361這一ID的人類Unit的耐久度數值變為了零。
收到這一信號的Light-
Cube控制程序,向存儲著這個Fluct Light的Light-Cube發送了一個命令。
接收了命令的Light Cube界面,忠實地將與其連接的鐠晶體進行了格式化。
內藏的數百億光子,一瞬間閃耀著光芒,然後擴散——
名為優吉歐的,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靈魂,被從小小的立方體中永遠解放了出來。
與此幾乎同時——
放置在距離優吉歐的Light-Cube很遠的地方的另一個Light-Cube也執行了同樣的處理程序。
經過非正規操作製造出來的,存儲著名為愛麗絲·青貝爾克的靈魂的一部分記憶的這個Fluct Light,也從晶體的囚籠中解放出來。
構成兩個靈魂的光子云的集合在何處消失,現在已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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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一直跪在那裡,直到優吉歐的身體和他胸口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和Cardinal的遺骸一樣變為光之粒子消失。
到底過了多長時間呢。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玻璃窗另一側捲起漩渦的虛無空間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窗外又變回了滿天星空。位於遙遠的東側地平線上的終結山脈上,已經浮現出淡淡的曙光。
就算思考能力幾乎完全喪失,我還是搖晃著抬起身體,向倒在稍遠處的騎士愛麗絲靠近。
愛麗絲也受了相當重的傷。幸好大部分都只是燒傷而出血不多,天命的持續減少也停了下來。當我用左手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她似乎還沒有恢復意識,只是微微的動了動眉毛,從嘴裡漏出輕輕的聲音。
就這樣抱著愛麗絲,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房間的北側。
如今在這個房間內唯一完好無損的水晶系統終端,閃爍著無機質的光輝,等待著我。
輕輕將愛麗絲放在地上,我用左手的指尖按下其中一個透明的按鍵。顯示器亮了起來,映出複雜的管理界面。
操作界面上都是稱不上神聖語的英語,但隨著一次次觸摸畫面,終於找到了我所尋求的東西。
呼叫外部觀察者【External Observer Call】。
我凝視著標有這一名字的標籤。
觀察者。也就是製造這個世界,使其運轉,並注視著它的人們。
他們——也就是偽裝企業拉斯的工作人員,向我編織了唯一一個——然而卻是極為巨大的謊言。
那是讓人覺得發生在遙遠過去的,現實世界的2026年6月。我作為測試者,參加了拉斯開發的次世代完全潛行機器《Soul Translator》的長時間連續運行實驗。
測試持續了三天。在STL的Fluct Light加速功能下,我在測試用VR世界裡度過了相當於現實時間3.3倍,總計十天的時光,並為了保守秘密而被屏蔽了測試時的記憶。拉斯便是這樣向我說明的。
然而這其實是個謊言。測試中,我潛行進入的並非什麼測試用的世界,而正是我現在所處的Under World。而且,我度過的事件也遠不止十天。恐怕比這個要高出三百倍……達到了十年之久。
沒錯。這三天內的測試中,我在人界北方邊境的一個小村莊裡,再次經歷了從幼兒期到十一歲的童年時光。每天和身為青梅竹馬的,有著亞麻色頭髮的男孩與金髮的女孩玩耍,到了傍晚,三個人就沿著河邊的小路一起走回村子。
在兩年前我剛剛在這個世界甦醒的時候,曾在森林內的河邊看到了傍晚的景象。和優吉歐戰鬥的時候,也有過小孩子之間用劍玩鬧的感覺。而在方才優吉歐殞命之時看到的,削制白金櫟樹製作木劍的那一幕,更絕非我的幻想。
那是我切實體驗過,而又被刪除了的記憶的碎片。我曾和優吉歐與愛麗絲一起在露莉德村長大,而這一事實直到今日之前,都被我遺忘了。
優吉歐和愛麗絲也一樣在刪除了和我一起長大的記憶的情況下繼續生活著。被最高祭司合成化的二人,和其他整合騎士不同,並未完全喪失自己的意志,說不準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能做到。
拉斯到底基於何種目的才將我這個異常者混入了這個模擬文明之中,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然而,仍有著我不論怎樣都無法忽視的事情。
八年前,我也在那個地方。
年幼的愛麗絲被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帶走的那個地方。
優吉歐在那之後很長時間裡,都一直責備著自己。一直為自己未能救出愛麗絲而後悔不已。然而,這份悔恨,原本應由我來承受一半。然而我卻忘卻了這段過去……直到他殞命的那個瞬間,我甚至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痛苦有多麼深重……
「嗚……嗚……嗚……!」
從喉嚨里發出了異樣的聲音。竭盡一切力量緊咬著的臼齒嘎嘎作響。
我抬起僵硬的左手,用顫抖的指尖按下了呼叫觀察者的按鈕。
隨後,顯示屏上出現了顯示有日語文字的對話框,並發出了警告音。
〖執行這個操作將會把Fluct Light加速倍率固定為1.0倍。確定要這樣做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擊了OK按鈕。
突然,空氣的粘度似乎增加了。
聲音,光線,一切都被拉長,遠去,又追了過來。一瞬間,簡直像是自己的動作和思考都變成了超慢動作一般的違和感向我襲來,隨後便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消失了。
畫面的正中央打開了一個全黑窗口。中央顯示著音量大小,上面閃爍著SOUND ONLY的字樣。
虹色的計量表啪地跳了一下。
隨後便一口氣上升。同時,我的耳邊聽到了嘶啦嘶啦的噪音。
我想這就是現實世界的聲音。
與Under World內的狀況毫無關係,重複著平穩的日常的《另一側》的世界。血也好,痛也好,死亡也好,全都只會是意外情況的現實世界【Real World】。
從身體深處湧起了之前好不容易才壓抑下去的感情的狂風,讓我搖晃起來。
我將臉靠近終端,以能喊出的最大聲音叫道:
「菊岡……聽得到嗎,菊岡!!」
如果現在我的手能碰到菊岡誠二郎或是其他《拉斯》的員工的話,我說不定會將他當場掐死。
左手因為無處發泄的憤怒而顫抖,狠狠砸著大理石桌子,我再次喊道:
「菊岡!!!」
接著——有某個聲音從畫面中流出。
那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的清脆的振動音。我猛然想起——這是我在數年前的過去,在叫做Gun Gale Online的VRMMO中聽到過的小型槍械【Submachine Gun】的連射音。但是,畫面的另一側,應該是名為拉斯的小型偽裝企業的研究室才對。為什麼我會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呆立著,接著終於聽到了人聲……帶著緊迫感的喊聲。
『——不行了,A6通道被入侵者占領了!後退!!』
『先儘可能在A7迎戰!爭取鎖定系統的時間!!』
再次響起噠噠的聲音。其間還混雜著散發性的爆炸聲。
這——是什麼?
電影?和某人正在看的流媒體視頻串線了嗎?
但是,這時,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喊了我知道的名字。
『菊岡二佐,已經到極限了!放棄主控室,封鎖耐壓隔牆!!』
然後傳來的回答,是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
『抱歉,再堅持兩分鐘!現在不能讓他們奪取這裡!!』
菊岡誠二郎——把我引入這個世界的男人。
但是,我從沒聽到過他如此急迫的聲音。畫面的另一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難道說,《拉斯》被襲擊了?然而,這是為什麼……?
又是菊岡的聲音:
『比嘉,鎖定還沒結束嗎?!』
接著聽到的,是記憶中曾出現過的聲音。身為拉斯的研究員,與我在測試潛行時見過的比嘉健喊道:
『還有八……不,七十秒……啊……啊啊?!』
比嘉的聲音突然充滿了驚愕。
『菊先生!!從裡面來的呼叫!不對,是Under World里啊!!這是……啊啊啊,是他,是桐之谷君!!』
『什……什麼?!』
腳步聲。然後是麥克風的咔嚓響聲。
『桐人君……你在嗎?!你在聽嗎?!』
沒錯,是菊岡誠二郎。我按
下疑惑喊道:
「對!聽好了菊岡……你……你干出的那種事情……!」
『要罵我的話之後說多少都行!現在聽我說!!』
被和他不相稱的拼命感壓倒,我不禁閉上了嘴。
『聽好了……桐人君,去找叫愛麗絲的少女!然後把她……』
「找什麼找……她現在就在這裡!」
我回喊,這回換菊岡沉默了。接著,他又急切地——
『這、這真是……奇蹟啊!好……好,斷掉通信之後,我們會把FLA拉回到一千倍,你帶愛麗絲去《World End Altar》!你現在使用的這個內部控制台是和主控室直連的,但這裡已經守不住了!』
「守不住……到底出了什麼……」
『抱歉,沒工夫解釋了!聽好了,Altar在從東大門出去往南……』
這時,最開始聽到的聲音在非常近的地方響起。
『二佐,關閉了A7的隔離牆可以再拖個幾分鐘……啊啊,糟了!那幫傢伙看樣子開始切斷主電源線了!!』
『哎,不行,現在不行!!』
悲鳴著回答的不是菊岡,而是比嘉的尖細聲音。
『菊先生,現在主線要是被切斷的話會發生浪涌!雖然Light-Cube集群有保護措施……但副控室里桐人君的STL會出現過幅電流……會燒到他的Fluct Light!!』
『什麼……不可能,STL有好幾層安全限制……』
『全部關掉了!他現在是在治療中啊!!』
比嘉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切斷電源的話,我的Fluct Light會怎麼樣?
在零點幾秒的沉默後,菊岡再次喊道:
『這裡的鎖定工作由我來做!比嘉,你帶著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君撤退到主軸上層,保護桐人君!!』
『但、但是,愛麗絲怎麼辦?!』
『FLA倍率先拉到上限!!以後的事情再考慮,現在先保護他……』
後面喊叫的對話我根本沒有聽。
菊岡話語中的一個名字猛烈地打擊著如暴風般動搖了的我的意識。
——明日……奈?
——亞絲娜在那裡?她在《拉斯》……?然而,到底是為什麼?
我為了質問菊岡,撲到終端前面。
但沒等我發出聲音,耳邊就傳來最初說話的那個人的悲痛喊叫。
『不行了……電源斷掉了!!旋轉結束,全體防備衝擊!!』
然後——
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從遙遠的上空,數道白色光柱貫穿了教堂的天花板,一聲不響地落下。
無數的白光無聲地貫穿了只能站在那裡抬頭仰望的我。
沒有衝擊、沒有疼痛、沒有聲音。
但是,我依然明白,這些東西造成了我不可挽回的深度傷害。那不是施加到我的肉體上的,而是直達靈魂基層的傷害。
規定出「我」這個存在的某個重要的東西被打成碎片消失了。
空間、時間、記憶都已消失,溶解在混沌的空白中。
我——
連這個詞的意義都消失了。
在思考能力被奪走之前,從不知是何處的遠方聽到了喊聲。
『桐人君……桐人君!!』
懷念到令我想要哭泣,深愛到令我幾乎發狂的,那個聲音。
那是——
——是誰的聲音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