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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七章 黑暗領域 人界歷三八〇年十一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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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暗黑騎士莉琵雅‧扎恩克爾在飛龍停止動作前就從牠背上跳了下來,開始在聯結起降台與帝宮之間的空中迴廊上全力衝刺。

馬上感覺呼吸困難的她,用右手脫下覆蓋整個臉部的頭盔。

莉琵雅又用左手將啪沙一聲散開來的灰藍色長髮全部理回背後,然後繼續加快速度。雖然想脫掉沉重的鎧甲與披風,但還是不想讓在帝宮裡肆虐的執政官們看見自己任何一點肌膚。

急奔過彎曲的迴廊,從豎立在右手邊的圓柱縫隙中,露出了撕裂紅色天空後聳立在該處的黑色巨城。

帝宮黑曜岩城是花了一百年的時間,挖開廣大無邊的暗之國里最高的──當然,不包含不祥的「盡頭山脈」在內──岩山後建築而成的城堡。

據說從最上層的「皇座之間」,可以看見微微浮現在西方地平線的盡頭山脈,以及貫穿山脈岩壁的巨門。

但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傳說的真實性。

自從初代皇帝暗黑神貝庫達在久遠前的太古時代回歸地底的黑暗之後,暗之國的皇座就一直沒有主人。最上層的大門被擁有無限天命的鎖鍊封印,永遠沒辦法打開。

莉琵雅硬是把視線從漆黑城堡的最上層移開後,對著近在眼前的守門食人鬼族衛兵大叫:

「我是暗黑騎士第十一位,扎恩克爾。快點開門!」

狼頭人身的衛兵們雖然壯實,但腦袋有點駑鈍,在莉琵雅快到鑄鐵大門前才終於開始旋轉開關裝置的把手。

門隨著「轟、轟」的沉重聲打開一條細縫時,莉琵雅就側身穿了過去。

隔了三個月才回來的城堡,還是用跟以前一樣的刺骨冷空氣來迎接她。

打雜的狗頭人每天都魯直地把走廊擦過一遍,所以上面看不見任何灰塵。讓鞋底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喀喀聲跑了一陣子後,就看到前方衣不蔽體的兩名妖豔女性像在滑行般無聲地往她靠近。

光潤的波浪狀頭髮上那頂大大的尖帽子,顯示出她們是暗黑術師。看都不看她們準備擦身而過時,其中一名女性故意以尖銳的聲音說:

「哎呀~地震了嗎!不會是半獸人之類的怪物跑過來了吧!」

另一名女性立刻發出高亢的笑聲回答:

「不是吧,照這種搖晃的程度來看,應該是巨人才對!」

──如果不是在禁止拔劍的城內,一定要把她們的舌頭切下來。

莉琵雅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聲就一口氣跑了過去。

出生在暗之國的人族女性,訓練學校畢業之後大部分都是加入暗黑術師公會。那是一個極重享樂的組織,上層下達的指示是「忘掉規律,學習放浪」,結果就是出現剛才那樣,儘是一些只對打扮自己有興趣的傢伙。

自己明明是那副德性,卻對選擇了騎士道的女性有很強烈的對抗心。莉琵雅在幼年學校時,也曾經被同期交惡的女術師下了毒蟲詛咒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用劍把她自豪的辮子砍掉後,對方就變得乖多了。

反正這個國家裡的人民,儘是一些沒有前瞻性的笨蛋。

組織以及個人都經常發生爭執,只會靠力量來決定優劣的暗之國根本沒有未來可言。目前雖然藉由「十侯會議」保持了隨時可能崩壞的平衡,但這樣的狀態不可能持續太久。和人界──半獸人與哥布林稱為「伊武姆之國」之間的戰爭已經近在眼前,十侯當中有任何人在這場戰爭中喪命的話,均衡立刻會崩毀,腥風血雨的亂世將再度來臨。

對莉琵雅訴說這種未來的,是十侯的其中一人,也就是她的直屬長官暗黑騎士團團長,同時也是她心愛的男人。

而莉琵雅現在,心中帶著他期盼已久的機密情報。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空去理那些女術師所說的蠢話了。

一直線橫越過無人的大廳後,她每一步都直接踩過兩階的大樓梯不停往上爬。經過鍛鍊的身體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時,終於抵達目標的樓層。

藉由合議來治理暗之國全土的「十侯會議」里,人族占了五席,哥布林族兩席,剩下的三席分別屬於半獸人族、食人鬼族以及巨人族的首領。經過長達百年的內亂後終於締結了算是條約的東西,交換了五族之間不分上下的約定。

因此靠近黑曜岩城最上層的十八樓里,設置了分屬於十名諸侯的私人房間。稍微壓底腳步聲來跑過走廊的莉琵雅,用右手背在最深處一間房間的門上敲了三下。

「進來。」

立刻有低沉的聲音做出回應。

看了一下走廊的左右兩側,確定四下無人後,莉琵雅迅速鑽進門後面。

她一邊對於將裝飾物減到最少的房間裡飄散的那股男人味感到懷念,一邊單膝跪地並低下頭來。

「騎士莉琵雅‧扎恩克爾,現在回到城堡里來了。」

「辛苦了。先坐下吧。」

莉琵雅在意識到因為渾厚的聲音感到興奮的情況下抬起視線。

那名穩穩坐在圓桌後方其中一張躺椅上,並高高翹著腳的男人,正是暗黑騎士長──別名「暗黑將軍」的畢庫斯魯‧烏魯‧夏斯達。

他有著以人族來說相當魁梧的軀體。寬度雖然不及,但光看身高的話絕對不輸給食人鬼族。漆黑的頭髮剪得相當短,嘴角的鬍鬚也修剪得十分整齊。

簡素的麻質襯衫因為像是快要把鈕釦彈飛般的強壯肌肉而高高隆起,但腰部周圍卻看不到一絲贅肉。很少有人知道,看起來完全不像超過四十歲的完美肉體,是藉由即使爬上騎士最高位也絕不鬆懈的嚴苛日常鍛鍊來維持。

隔了三個月才看見朝思暮想的人,讓莉琵雅只能壓抑立刻想撲進他懷裡的衝動,並坐到夏斯達對面的沙發上。

撐起上半身的夏斯達,把放在桌上的兩隻水晶杯其中一隻交給莉琵雅,接著打開看起相當有年份的紅酒。

「因為想和妳一起喝,所以昨天就從寶物庫里把它偷出來了。」

夏斯達閉起一隻眼睛,把帶有濃香的深紅色液體倒進玻璃杯。跟以前一樣,他一做出這種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子。

「謝……謝謝您,閣下。」

「說過好幾次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別這樣稱呼我。」

「但目前也算是在勤務當中。」

和像要表示「真拿妳沒辦法」而聳了聳肩的夏斯達輕聲互碰一下杯子後,就一口氣喝下芳醇的紅酒,讓她頓時感覺因為長途旅行而消耗的天命正慢慢恢復。

「……那麼……」

也喝光自己杯子裡的酒後,恢復嚴肅表情的騎士長稍微壓低聲音問道:

「妳派遣使魔通知我說有重要消息,內容究竟為何?」

「是的……」

莉琵雅的視線往左右一掃,接著探出身子。夏斯達雖然是個豪放磊落的男子漢,但他同時也相當細心。這間房間裡設下了好幾重防禦術,就算是暗黑術師公會總長的那個「魔女」也沒辦法竊聽才對。但就算知道這個事實,只要一想到自己得知的重大情報,就不由得壓低聲音。在夏斯達黑色眼睛凝視下,莉琵雅開始了簡潔的報告:

「人界的公理教會最高司祭……喪命了。」

下一個瞬間,就連暗黑將軍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呼──」一聲渾厚的嘆息打破了沉默。

「詢問這個消息的真偽……只是侮辱了妳。雖然不懷疑情報的真實性……但是……那個不死者真的……」

「是的……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也無法馬上相信,整整花了一周的時間確認消息的真偽,但果然沒有錯。我讓『耳蟲』潛伏到中央聖堂,取得了實證。」

「妳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事。要是被順著術式追蹤,妳根本就沒辦法離開央都,直接會被五馬分屍了。」

「是的。但連我這種程度的術式都無法探知,更加證明了情報的真實性。」

「……唔……」

稍微呷了一口第二杯紅酒,夏斯達低下剛毅的臉龐。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還有,死因是?」

「大約是半年前……」

「半年。那個時候山脈的警戒的確暫時變得比較鬆懈。」

「是的。至於最高司祭的死因……這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據說是被劍所殺……」

「被劍殺死了──妳是說有人用劍殺了那個不

死者?」

「怎麼可能。」

莉琵雅對頓時說不出話來的夏斯達用力搖了搖頭。

「雖說是不死者,但我想應該是她的天命終於到了盡頭。但為了保持最高司祭身為神明的靈性,才會說出這樣的藉口……」

「唔……嗯,應該是這樣吧。不過……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終於死了嗎……」

夏斯達閉上雙眼雙手環胸,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他就這樣默默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才隨著簡短的一句話迅速睜開眼睛。

「機會來了。」

莉琵雅暫時屏住呼吸,接著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什麼機會呢?」

她立刻得到答案。

「當然……是和平的機會。」

在這座城裡算是極度危險的名詞,迅速溶解、消失在房間的空氣中。

「閣下……您認為有這種可能嗎?」

面對莉琵雅低聲詢問,夏斯達看著玻璃杯中紅色的液體,一邊緩慢但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管可不可能,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他一口氣喝乾紅酒,接著說道:

「從創世時代就一直分隔人界與暗之國的『大門』,天命終於快要耗盡。黑暗之國五大種族的軍隊,看見馬上有機會一舉入侵充滿陽光與地力恩寵的富饒人界,目前已經像是煮沸的熱鍋了。上一次的十侯會議里,如何分配人界的土地、財寶以及奴隸已經引起很大的紛爭。真是受不了……那群傢伙的欲望就像是無底深淵。」

夏斯達毫無忌諱的發言,讓莉琵雅縮起了脖子。

和被「禁忌目錄」這一大冊法典所支配的人界不同,暗之國只存在一條法律。也就是──靠力量奪取一切。

從這一點來看,跟即使爬上最高權力的寶座還是擁有無盡征服欲的其他九名諸侯比起來,考慮與人界和平共處的夏斯達才是異端分子吧。

但莉琵雅之所以會被這個男人強烈地吸引,也是因為這種異質的思考。和伺候其他諸侯的女人不同,莉琵雅並非他以強硬手段搶奪而來。夏斯達是拿著花朵對莉琵雅下跪,以真摯的言語向她求愛。

沒有注意到愛人心中飄蕩著這樣的想法,夏斯達以沉重的口氣繼續表示:

「……但是,那些諸侯太小看人類了。尤其是這漫長的三百年來一直守護著人界的集成騎士團。」

一聽見這個名詞,莉琵雅就在腦袋即刻發冷的情況下點了點頭。

「確實……那些傢伙都是技藝超群的劍士。」

「真的可以說是一騎當千。在暗黑騎士團的漫長歷史里,被集成騎士所殺的暗黑騎士可以說是不計其數,但反過來的情況是一次都沒有。那些傢伙的劍技不但精妙,連身上的神器也是強力無比……雖然我也曾數次把他們逼入絕境,但終究沒能給予最後一擊。當然,敗走的經驗已經數也數不清了。」

「那是因為……那些傢伙會使用奇怪的術法,讓劍放出火焰或者光束的緣故……」

「妳說『武裝完全支配術』嗎?雖然也讓我們騎士團的術理部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無法解開這個謎團。即使派出一百名哥布林士兵,也無法抵擋那個技法。」

「但是……我方的軍勢多達五萬。另一方面,集成騎士則只有三十人左右。應該能以數量壓倒對方吧……?」

莉琵雅的話,讓夏斯達蓄著美髯的嘴角揚起諷刺的微笑。

「剛才說過那些傢伙是一騎當千吧。這樣算起來,我們也有三萬名上兵會喪命。」

「真的……會有如此嚴重的損傷嗎?」

「嗯。雖然不喜歡這種戰法,但前方戰線由我們騎士團和食人鬼、巨人來支撐,然後暗黑術師群從後方持續施放遠距離術的話,集成騎士終究會筋疲力盡吧。但當他們最後一騎倒下時,很難想像我們已經遭受多少損害。雖說可能不到三萬,一萬五千的話倒是很有可能。」

水晶杯發出「叮」一聲清脆的聲音後被放到桌上。

單手制止準備幫忙倒酒的莉琵雅,夏斯達把寬闊的背部靠到躺椅上。

「……而這樣的結果,當然就是會讓暗之五族的力量產生不平衡。十侯會議將喪失意義,五族平等的約定形同虛設。到那個時候,一百年前的『鐵血時代』又將來臨。不對,應該會比當時更慘。因為這次通往人界,有著飲不盡蜜汁大海的大門已經打開了。光是一百年的時間,還無法擺平爭奪那塊土地的支配權所造成的紛爭……」

這正是夏斯達過去所戒慎恐懼,而且忍不住向莉琵雅重複說過好幾次的最糟糕事態。而夏斯達以外的諸侯,都不認為這是最糟的未來──反而等不及那一刻來臨了。

莉琵雅低下頭來,凝視著敘任為騎士時得到的這套鎧甲上,雖然滿是傷痕但是擦得相當仔細的黑色光輝。

孩提時期相當矮小的莉琵雅,如果是在「鐵血時代」,一定無法成為騎士吧。不是被以奴隸的身分賣給人口販子,就是被丟在荒郊野外,然後就此結束短暫的一生。

但多虧訂立了那個類似和平條約的東西,讓她沒有被賣到奴隸市場,而是進入幼年學校,結果在那裡發現她大器晚成的劍術才能,因此獲得就人族女性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最高地位。

目前暗之國的窮鄉僻壤依然有許多人口販子橫行,成為騎士之後,她就投入每個月的絕大部分薪水,從這些地方聚集被父母親丟棄的孩童,並且營運類似育幼院的機構保護他們到進入學校為止的年紀。

這件事情她當然沒有告訴過自己的同輩,甚至連夏斯達也不知道。因為連她本身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

只不過──

莉琵雅內心的角落,一直感覺這個有力量者就能奪走一切的國家某個地方錯了。和夏斯達不同,她沒有能夠明確表達出內心疑念的智慧,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覺得這個國家──不對,應該是包含人界在內的整個地底世界都存在「更加正確的模樣」。

莉琵雅隱約理解到,那個所謂的新世界,應該就存在於夏斯達提倡的和平國度的遙遠前方。同時身為一個女人,她也想幫忙自己心愛的男性。

只不過……

「……但是,閣下打算如何說服其他諸侯呢?更何況……集成騎士團真的會接受和平的交涉嗎?」

莉琵雅低聲這麼問道。

「……唔……」

夏斯達閉上雙眼,以右手捻著光艷的鬍鬚。最後才用苦澀的聲音隱密地說著:

「我認為集成騎士那邊應該有機會。如果最高司祭已經死亡,那麼目前的總指揮大概是貝爾庫利那個老頭吧。那個男人雖然狡獪,但可以溝通。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十侯會議上。這一邊的話……雖然有點矛盾……」

夏斯達張開眼睛,以隱藏著殺氣的雙眸注視著空中。

「──最少可能得幹掉四個人。」

莉琵雅瞬間屏住呼吸,畏畏縮縮地問:

「您說的四個人……指的是兩名哥布林族首領、半獸人族首領,以及……」

「暗黑術師公會總長。因為那個女人帶有入手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不死的祕密,將來自稱皇帝的野心。所以應該不會接受和平的提議。」

「但……但是!」

莉琵雅擠出聲音來反駁:

「這樣實在太危險了,閣下!哥布林、半獸人的首領應該不是閣下的對手……但那個暗黑術師不知道會用什麼奇怪的術式啊!」

即使莉琵雅閉上嘴巴,夏斯達還是沉默了好一陣子。

忽然開口的他,從嘴裡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

「莉琵雅啊。妳到我麾下有多久的時間了?」

「什麼?啊……呃,嗯……是從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開始……應該有四年了。」

「已經過這麼久了嗎?抱歉這麼長一段時間都讓妳的身分處於曖味狀態。怎麼樣……差不多該那個……」

視線到處游移用力搔了搔頭後,暗黑騎士長才有些生硬地說:

「……要不要正式嫁給我?雖然要妳委身於我這種大叔有點委屈妳就是了……」

「閣……閣下……」

莉琵雅啞然瞪大雙眼──

接著心臟附近有一道暖流擴散開來,讓她忍不住想立刻飛越桌子,撲進心愛男人的懷抱里,但就在這個時候……

厚重的門後面

,傳出緊繃的尖銳聲響。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啊啊,竟然有這種事!諸侯大人們快點……快點出來啊!」

覺得有些熟悉的聲音,是來自十侯其中一人,商工公會的頭領。

莉琵雅的記憶當中,他有一副儼然是大人物的肥胖體格,但這時完全不符合這種形象的沙啞悲鳴還是持續叫著:

「不得了了!──皇……皇座之間!封印的鎖鍊!正在震動啊啊啊啊啊!」

2

以皇帝貝庫達身分降到皇座之間的加百列‧米勒,帶著某種感慨眺望著低頭跪在自己腳下的人工搖光們。

他們是被封在一邊兩英寸的LightCube裡頭的光量子情報。在這個世界裡,他們就是具備知性與靈魂的真正人類。只不過,跪在最前排的十個人里,有半數是容貌詭異的怪物就是了。

自稱「諸侯」的十名將軍,排在他們身後的騎士與術師們,以及屯駐在城外的五萬軍隊,就是加百列所能掌握的戰力。接下來他必須確切地操縱這些棋子,殲滅人界的防衛力並捕獲「愛麗絲」。

但是這裡和現實世界的即時模擬戰略遊戲不同,這些棋子不能夠隨心所欲地以滑鼠或者鍵盤來移動。必須以言語以及態度加以統率與施加命令。

加百列默默從皇座上站起來,移動幾步後,看向貼在後方牆壁上的一面鏡子。

映照在上面的,是穿著低俗品味服裝的自己。

只有容貌與接近白色的金髮依然是現實世界的加百列。但額頭上戴著以黑色金屬製成,上面鑲有深紅寶石的皇冠,另外在黑色合成皮革般的皮革襯衫與長褲上,還披著豪華深黑色毛皮長袍。腰上掛著一把散發出朦朧燐光的細細長劍,靴子與手套上都繡著精緻銀線的刺繡。背上甚至還有一件染了鮮血般的紅色長披風。

把視線往右邊移動,就能看見皇座往下一階的位置上,有一名騎士正把雙手交叉在腦袋後面四處張望著。

那套如同寶石一般發光的深紫色全身鎧甲,主人正是和加百列一同登入到Underworld的瓦沙克‧卡薩魯斯。雖然已經警告過他,在掌握狀況前別得意忘形說出多餘的話,但他還是露出極想用俗語表達心中感動的模樣,而且還不停用指尖彈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加百列輕輕搖了搖頭,再次把視線移回鏡子裡的自己身上。

穿慣訂製西裝的他,實在無法習慣自己的這種模樣。但在這個「Underworld」里,加百列已經不是民間軍事公司的首席技術長(CTO)。

他是統領廣大黑暗領域的皇帝。

而且還是神明。

加百列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將其呼出。

把扮演的角色由堅強、冷酷的指揮官轉變成無情皇帝的開關,已經在他意識里的某個地方被按了下去。

睜開雙眼,啪一聲翻轉深紅披風轉過身子的加百列──暗黑神貝庫達,一面睥睨十名將軍,一面讓毫無人類味道的聲音響徹在皇座之間裡。

「抬起頭來,報上你們的姓名吧──就從最右邊的你開始。」

一名體型肥胖,差點要把額頭貼在地板上的中年男子,以出乎意料之外敏捷的動作撐起上半身後,就用流暢的日文報上自己的姓名:

「遵……遵命!我是擔任商工公會頭領的連基爾‧奇拉‧司科波!」

中年男子再次低頭後,旁邊宛如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軀就開始動了起來。

站起身後應該有十二英呎(三公尺半)的雄偉身軀上交叉纏著發出黑油油亮光的鎖鍊,腰間蓋著獸皮的亞人,這時迅速抬起特別長的鼻樑,以地鳴般的低音報出姓名:

「巨人族首領,西古羅西古。」

當加百列細細咀嚼這個怪物身體裡也存在知性與靈魂的事實時,第三個人刺耳的沙啞聲音已經響起。

「……暗殺者公會頭領……夫薩……」

跟旁邊的巨人族比起來過於瘦削且沒有存在感的套頭長袍模樣,讓人連他的年齡與性別都無法判別。

加百列雖然一瞬間考慮過命令他露出面貌,但想到像這種暗殺者似乎都有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之類的禁忌,於是就打消了念頭,直接把視線移到下一位將軍身上。

下一刻,他的眉毛差點就要皺起來,但還是忍住了。

確實體現了醜惡這個形容詞的存在,就這樣笨重地坐在地上。因為腳太短了根本無法用膝蓋撐起身體。圓滾滾的大肚子上有閃亮亮的油光,一半埋在肩膀里的脖子上還掛著幾個應該是小動物頭骨的物體。

上面的頭部應該說三分像人,七分像豬。有著往前凸出的扁平鼻子、牙齒外露的大嘴,不過小小的眼睛倒是閃爍著帶有人類知性的光芒,但這也讓他看起來更加恐怖。

「半獸人族首領~利魯匹林~」

聽見那道尖銳的聲音後,加百列就想著這傢伙究竟是男是女,但這次也馬上就拋棄這樣的念頭。既然自稱是半獸人,那就只是低等部隊。反正只是用完就丟的傢伙。

接著抬起頭以靈敏動作行了個禮的,是一個年紀仍可以說是少年的年輕人。頭上垂著金紅色捲髮,曬得黝黑的上半身只纏著皮帶。下半身則是緊身皮褲與涼鞋,另外雙手上還戴著附有四方形金屬鉚釘的手套。

「拳鬥士公會第十代冠軍,伊斯卡恩!」

加百列回看著少年充滿幹勁大叫的模樣,接著在內心浮現出疑問。拳鬥士指的是拳擊手嗎?空手真的可以擔任士兵嗎?

當他陷入沉思時,突然傳出「咕嚕嚕嚕!」的轟然巨響。

聲音來源是軀體比不上巨人,但遠超過人類的亞人族。上半身幾乎全被長長的毛皮蓋住。之所以知道那不是服裝而是毛皮,完全是因為對方有著獸頭的緣故。

那看起來跟狼十分類似。有著凸出的鼻樑、呈鋸齒狀排列的牙齒以及三角形耳朵。從垂著長舌頭的嘴裡,發出了很難聽清楚的聲音:

「咕嚕嚕……食人鬼……首領……弗魯咕魯……嚕嚕嚕……」

雖然不清楚那是他的名字或者單純只是低吼,加百列還是點了點頭並看向下一個人。

一瞬間,響起極為刺耳的尖銳聲音:

「山地哥布林首領,哈卡西!陛下,請務必將先鋒的光榮任務交給我族的勇士!」

該名矮小的亞人,猿猴般的禿頭兩側長出細長的耳朵。身高遠矮於剛才報上姓名的巨人、半獸人、食人鬼,甚至連人類都比不上。

根據潛行前克里達的說明,這個黑暗領域裡唯一只存在一條法律。也就是有實力者可以支配一切。這樣的話,不論從哪一點來看都相當弱的哥布林,究竟是什麼力量讓他們可以和其他種族平起平坐呢?

雖然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地位比半獸人還要低的最低等步兵單位,但對他們多少有些興趣的加百列看著山地哥布林的臉,內心忽然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因為醜陋亞人的小小眼睛裡,可以看見猛烈暴風雨般的欲望。

山地哥布林首領的自我介紹剛結束,坐在他旁邊的,只有肌膚顏色不同的亞人也同樣以尖銳聲音叫了起來。

「千萬別聽他的!陛下,我們比那些傢伙有用十倍!小的是平地哥布林的首領,名叫酷畢力!」

「你說什麼,這個專吃蛞蝓的傢伙!腦袋被充滿濕氣的土地浸壞了嗎!」

「你的腦漿才是被太陽給曬乾了呢!」

開始互罵的兩隻哥布林鼻子前方──

「啪嘰!」一聲爆出藍色火花,兩名哥布林首領立刻發出悲鳴並飛退。

「──兩位,現在是在皇帝陛下面前喲。」

隨著妖艷聲音將高舉的右手縮回去的,是一名穿著暴露服裝的年輕女性。火花則是女性的指尖像打火機的打火石般摩擦時就彈了出來。

緩緩起身的女性,像要誇耀豐滿的肢體與妖艷的美貌般挺起腰部,以相當刻意的動作行了一個禮。這時在加百列右側的瓦沙克低聲吹了一下口哨,而加百列也可以了解他的心情。

身上只用黑色琺瑯皮革蓋住一丁點如同塗了油一般的茶褐色肌膚。靴子有著跟針一樣尖的高跟。背上披著閃耀黑色與銀色光芒的毛皮披風,上方豪奢的白金色頭髮則一路垂到腰部。

眼影與口紅都是水藍色的她,這時嬌艷地瞇起不輸給這些顏色的鮮明藍眼睛,並且報上了姓名:

「我是暗黑術師公會總長,蒂伊‧艾

231;耶爾。我麾下的三千術師,以及我本人的身心都是屬於陛下。」

雖然聲音與動作確實相當妖艷,但完全沒有湧起性衝動的加百列只是大方地點了點頭。

自稱蒂伊的魔女眨了眨眼睛,似乎考慮著該不該繼續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默默行了個禮並再次跪下。

加百列心裡一邊想著「這是聰明的舉動」一邊移動視線,往下看著最後一名將軍個體。靜靜低著頭的,是一名以人類來說體格極為優異的壯年男子。

包裹住全身的漆黑鎧甲上有無數傷痕,發出鈍重的光芒。垂下的臉上也能看見額頭與鼻樑上有淡淡的傷痕。

男人沒有抬起頭就直接發出的,是沙啞的男中音:

「暗黑騎士團團長,畢庫斯魯‧烏魯‧夏斯達。在獻上我的劍之前……有個問題想請教皇帝。」

這時候才抬起頭來的男人,臉上那種嚴厲表情讓加百列聯想到過去遇過的少數「真正的士兵」。

名為夏斯達的騎士,雙眸裡帶著之前報上姓名的九位將軍所沒有的覺悟來凝視加百列,並以更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皇帝陛下在這個時候回歸皇座,究竟所為何事?」

原來如此──這些傢伙確實不是單純的程式。

加百列在內心一邊提醒自己要時時記住這件事情,一邊以無情皇帝的形象冷冷回答:

「鮮血與恐懼、火炎與破壞、死與悲鳴。」

加百列宛如切割金屬的硬質聲音傳出來的瞬間,將軍們的表情立刻繃緊。

依序看著十個人的臉後,加百列翻動毛皮披風,高高舉起右臂指向西方的天空。

充滿征服欲的真心話幾乎是自動從他嘴裡發出:

「……西方之地充滿將朕逐出天界的諸神之力,而保護該地的『大門』隨時都要崩毀。所以朕這次回來……是要讓地上所有人知道朕的力量!」

關於內部時間一周後就要到來的「最終負荷實驗」,已經從克里達那裡接受到儘可能詳細的說明。加百列根據他所說的內容,以演戲般的口氣繼續自己的演說:

「大門崩塌之時,人界將成為我們暗之民的領土!朕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同時出現在那個地方的『神之巫女』一個人!除此之外的人類,汝等可以隨意燒殺、掠奪!現在就是所有暗之民期待以久的──約定之時了!」

插圖013

一瞬間籠罩在現場的沉默空氣──

被尖銳、野蠻的吼叫聲打破了。

「嘰────!要盡情地殺!我要殺光白伊武姆啊啊啊啊啊!」

雙腳急速踩地不停叫喚的,是小眼睛裡充滿欲望與憤怒的半獸人首領。兩隻哥布林首領也隨即高舉雙手跟著大叫:

「吼哦哦哦哦哦嗚!開戰了!開戰了!」

「嗚啦────!戰爭開始了────!」

充滿鬥志的聲音,立刻影響了其他將軍以及站在他們背後的眾軍官。暗殺公會那些穿著黑色斗篷的傢伙緩緩晃動著如樹枝般纖細的身體,暗黑術師公會的魔女集團也隨著嬌聲發射出各種顏色的火花。

寬敞的大廳里,目前正充滿了原始的野蠻叫聲──

加百列注意到只有名為夏斯達的騎士依然一動也不動地低著頭跪在地上。

從身穿鎧甲的他那如同雕像般的模樣,根本無法判斷這是軍人的自製心,或者是源自某種感情。

***

「沒想到兄弟竟然有這種才能!我看你應該去當演員比較好吧?」

瓦沙克一邊面露微笑一邊把紅酒瓶拋過去,加百列則是用鼻子冷哼了一聲來回應。

「只是因應需要。你才應該學點像樣的演說方法,你的位階比那些傢伙還要高啊。」

接過瓶子後用指尖彈開木栓,含了一小口紅寶石色的液體後,忽然思考起這樣算不算是在作戰中喝酒。

瓦沙克像是要表示不喝白不喝一樣,把這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陳年好酒當成啤酒猛灌,然後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才回答:

「跟發布命令還是演說比起來,我比較想在前線衝鋒陷陣。難得能潛行到這麼逼真的VR世界……這酒和瓶子就跟真的一樣。」

「相對的,被砍中的話會感到疼痛,而且會流血。這裡可沒有什麼疼痛緩和裝置。」

「這樣才好啊。」

對露出奸笑的瓦沙克聳了聳肩後,加百列把酒瓶放回桌上,並從沙發上站起來。

黑曜岩城最上層的皇帝居所,比GlowgenDS總公司大樓的董事室還要寬敞,從巨大的窗戶可以清楚看見城下聚落的夜景。明亮度與鮮豔度雖然比不上聖地牙哥的夜景,但是帶有奇幻氣息。

自稱諸侯的十名將軍為了開戰準備而離開城堡,從倉庫里搬出物資的錙重部隊正拿著火把不停地在大路上移動。由於已經命令負責補給任務的商工公會頭領把城裡儲備的所有裝備與食糧用盡,所以士兵們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受凍挨餓才對。

加百列把視線從無數的光芒上移開,走到房間角落後,用手觸碰設置在那裡的紫色水晶板──也就是系統操縱台。

他迅速地操縱選單,按下呼叫外部觀察員的按鈕。時間加速倍率瞬時降低,在回歸等倍時間的奇妙感覺中,克里達急促的聲音從畫面里傳出:

「是隊長嗎?剛才看完隊長與瓦沙克的潛行,現在才剛回到主控室而已!」

「這邊已經是第一天晚上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時間加速是很奇妙的感覺。總之目前一切按照計畫進行。一兩天以內就能完成部隊的準備,預定兩天後就要開始進軍人界。」

「太棒了。請聽我說,捕捉到『愛麗絲』後,請把她帶到那裡,然後從選單選擇彈射到主控室的操作。這樣『愛麗絲』的LightCube就是我們的了。還有,這一點請特別要叫瓦沙克那個笨蛋注意一下。」

可能是聽見克里達的聲音了吧,瓦沙克從後面發出簡短的咒罵聲。

「在無法操縱管理者權限的現狀下,我沒辦法重置帳號。也就是說,隊長和瓦沙克如果在內部死亡,就沒辦法再使用這兩個超級帳號了。這樣就真的得從一名小兵開始干起了!」

「嗯……我知道了,現在就先不要到前線去吧。自衛隊有什麼動靜嗎?」

「目前沒有,似乎還沒有注意到隊長你們已經潛行到Underworld了。」

「好,那麼我要切斷通訊了。希望下一次聯絡時已經捕獲愛麗絲了。」

「了解,期待你們的成功。」

關閉通訊視窗後,加速倍率再次隨著些許不對勁的感覺恢復。

瓦沙克原本還是一邊咒罵一邊和鎧甲的掛鉤格鬥中,最後終於把所有金屬裝備丟在地上,只穿著皮革襯衫與長褲站在現場。

「那個……兄弟啊,真的不能稍微去城裡玩一下嗎?」

「先忍耐一陣子吧,作戰結束後會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

「了解。殺戮和女人都只能暫時忍耐嗎……那我就乖乖去睡覺吧。我用這邊的房間嘍。」

瓦沙克一邊讓關節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一邊消失在鄰接的一間寢室里後,加百列才呼一聲吐了口氣,把皇冠從頭上拿下來。

接著又把誇張的披風與長袍掛在沙發上,把劍扔到上面。

之前玩過的VR遊戲,裝備只要一解除就會回到道具欄里,但這個世界似乎沒有這種便利的機能。這樣下去的話,在這裡生活一個月房間似乎就會變得凌亂不堪,不過反正後天就要離開城堡,下次回來應該就是為了登出了。

加百列一面解開上衣的鈕釦,一面打開瓦沙克對面房間的門──隨即又因為驚訝而瞇起眼睛。

同樣是異常寬敞的寢室里,豪華得讓人傻眼的床鋪旁邊,有一道平伏在地上的小小人影。應該已經命令過,包含僕人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准到城裡比皇座之間更上方的樓層來了。竟然有人敢違抗神明的命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瞬間考慮著是不是該把劍拿回來,但加百列最後還是刻意就這樣走進寢室當中,然後隨手把門關上。

「……是誰?」

他簡短地詢問來者身分。

傳回來的是有些沙啞的女性聲音:

「……今天晚上由我來侍寢。」

「哦……」

單邊眉毛稍微挑動了一下後,加百列

隨即橫越寢室,走到床鋪旁邊。

雙手撐在地上的,是一名只穿著單薄衣物的年輕女人。灰藍色頭髮高高盤起,用裝飾的髮帶固定住。從微微透出來的身體線條上,感覺不到帶有武器的氣息。

「是誰的命令?」

一邊坐到光艷的絲質床單上一邊這麼詢問後,女人隔了幾秒鐘才壓低聲音回答:

「沒有人命令,這本來就是我應該負責的工作……」

「這樣啊。」

加百列移開視線,重重把身體躺到床中央。

幾秒鐘後,女人撐起身體,無聲地滑到他右側。

「失禮了……」

如此呢喃的女性,帶有異國風味的美貌讓加百列也忍不住在心中發出讚嘆聲。肌膚顏色雖然較深,但顴骨附近有種北歐式的高雅氣息。

加百列一邊往上看著她輕輕褪下單薄衣裳,同時解開固定頭髮的髮帶,內心也一邊出現某種感動。

人工搖光甚至懂得做這種事嗎?

連這樣的女子,都還不能算是真正的AI嗎?這樣的話,已經是完成形的愛麗絲究竟到達什麼樣的高度?

讓加百列心動的,不是女人獻出自己身體的行為。

而是因為──

他早已預測到女人從飄散開來的頭髮中迅速拔出,並且高高舉起的銳利小刀的存在。

輕輕鬆鬆就抓住女性右手的加百列,另一隻手迅速掐住對方纖細的脖子,並把她拉倒在床上。

「咕……!」

女人即使已經咬緊牙根,依然劇烈反抗想刺出小刀。雖然擁有超乎想像的臂力,但依然不足以讓加百列感到慌張。他的右手架住對方慣用手的關節,左手拇指稍微掐入對方喉頭來封阻其動作。

臉龐雖然因為劇痛而扭曲,但女性灰色眼睛裡的決心並沒有因此變淡。從她兇猛的表情、拙劣的化妝以及肌肉的發達程度,就能知道她不是專業的暗殺者。這樣的話,帶有反意的就應該不是自稱夫薩的暗殺者頭領,而是其他九名將軍的其中一人嗎──恐怕是人族將軍裡面的某個人吧。

加百列把臉靠近女人,說出跟剛才一樣的質問:

「是誰命令妳的?」

低沉沙啞的聲音也說出相同的回答:

「是我自己的……意志。」

「這樣的話,妳的長官是誰?」

「……我沒有長官。」

加百列不帶一絲感情,像機械一樣進行思考。

「RATH」想要突破的人工搖光界限點。就是能否違抗上級給予的規則、法律與命令。

和被無數法律束縛的人界居民比起來,黑暗領域的民眾乍看之下一直過得相當自由,但本質上其實沒有不同。只是這一邊的搖光只被賦予一條法律,所以看起來才很自由。

那條法律就是「用力量奪取一切」。這裡是擁有較強戰鬥力者,就能夠支配弱者的弱肉強食世界。只要RATH的實驗照計畫繼續進行下去,就算加百列沒有介入,崇尚秩序的人界與充滿渾沌的暗之國也會發生衝突,而他們似乎就是預定以這場大戰做為觸媒,藉此來突破下一次的界限。

但不知道什麼理由,在計畫進行到此之前,人界就出現突破界限的搖光。但RATH里的間諜並沒有傳出暗之國也出現相同搖光的情報。

也就是說,拿一把小刀就企圖暗殺皇帝的女人,一定也是被絕對法律所束縛的靈魂。但她在接受加百列的質問,不對,應該說命令之後也不肯說出自己主人的名字。這也就表示,跟身為皇帝與神明的加百列所發出的命令比起來,這個女人選擇了對自己主人的忠誠心。換言之,她認為自己的主人比皇帝還要強。

為了讓今後的作戰能夠順利進行,似乎有必要好好在將軍與幹部個體前面展示戰鬥力,讓他們事先知道加百列──皇帝貝庫達是這個世界最強的存在。但也不能把所有將軍都殺光。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對。

不論如何,一定得處分掉其中一名將軍。讓這個女人抱持暗殺之意的傢伙一定得死。

那麼該如何找出背叛者呢?再次聯絡克里達,要他從外部監視將軍個體嗎?不行,要這麼做的話,就必須把時間加速固定在一倍,這樣反而會浪費掉現實世界所擁有的寶貴時間。

那麼──

一瞬間就想到這裡的加百列,再次用鋼鐵色的眼睛凝視著女人。

「為什麼要朕的命?被錢收買了?還是約定好要給妳地位?」

沒有想太多就做出這樣的發言,但對方立刻說出超乎想像之外的回答:

「這都是為了大義!」

「哦……?」

「現在開始戰爭的話,歷史將退後一百……不對,是兩百年!不能再回到弱者就得遭受虐待的時代了!」

加百列再次感到些許驚訝。

這個女人,這樣真的還是在尚未突破界限的狀態嗎?如果是這樣,是她的主人讓她說出這樣的話嗎?

插圖014

加百列把臉靠過去,從近距離凝視著她的灰色眼睛。

決心、忠誠,另外隱藏在深處的這種感情是…………

啊,原來如此。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需要這個女人了。正確來說,是不需要這個女人的搖光了。

加百列遵照自己所下的判斷,不再說任何多餘的話,掐住女人脖子的左手直接開始用力。

頸骨開始發出「嗶嘰」的碎裂聲。女人睜大雙眼,嘴裡發出無聲的悲鳴。

加百列確實地按住她掙扎的四肢,一邊殘忍地勒緊她的脖子,一邊感受到跟剛才完全不同的驚訝。

這裡真的是假想世界嗎?傳達到左手上的,肌肉與軟骨逐漸被破壞的感觸,由外露的肌膚放射出來的恐懼與痛苦的氣味,都比現實世界更加強烈地刺激著五感。

身體在下意識中開始震動,左手也反射性開始收縮。

喀嘰。隨著這道鈍重的聲音,不知名的女人頸骨就這麼被粉碎了。

這時候加百列看見了。

從緊緊閉上雙眼,用力咬緊牙根的女人額頭──湧出了七彩光芒。

這無疑是那個時候──年幼的愛麗西亞喪命時所看見的靈魂之雲。

加百列瞬時張大嘴巴,把女人的靈魂全吸了進去。

先是由恐懼與痛苦產生的苦味。

再來是悔恨與悲傷的酸味。

接著加百列的舌頭就浸在筆墨難以形容的天堂之蜜當中。

閉上的眼瞼里,不停閃過朦朧的光景。

在老舊的兩層樓建築前院遊玩的幼小孩童們。有人類、哥布林以及半獸人。小孩子一看到自己,臉上就露出高興的光芒,張開雙手往這裡跑過來。

這些影像消失後,這次又看見一個男人的上半身。女人以柔情緊緊抱住那經過嚴格鍛鍊的厚實胸膛。

「我愛你……閣下…………」

出現這道細微的聲音,然後迴響並逐漸遠去。

等一切全部消失後,加百列還是持續緊抱著女人的屍骸。

太棒了,竟然會有這麼棒的體驗。

加百列的大部分意識都因為無上的喜悅而震動,只有剩下來的一部分理性想為剛才的現象做出解釋。

收納女人搖光的LightCube與加百列本身的搖光,介由STL連結在一起了。因此天命,也就是生命值歸零後解放出來的量子檔案斷片,可能就經由線路逆流回來了。

但什麼原理之類的東西已經不重要。

自己終於再次體驗到賭上人生追求的現象。自己將瀕死的女人最後抱持的感情──也就是愛完全攝取、玩味過了。那簡直就像是降在久旱沙漠中的甘霖。

不夠。

完全不夠。

還要多殺一點人才行。

加百列把身體整個往後仰,開始發出無聲的鬨笑。

***

加百列滿足地望著十名將軍與各陣營的幹部整齊列隊,並且恭恭敬敬地低下頭的模樣。

他們完全依照命令,在兩天內完成了進軍的準備。說不定,這些將軍個體還比現實世界裡GlowgenDS總公司那些占據董事位子的傢伙還要優秀。

甚至乾脆想直接把他們當成完成品。除了無可挑剔的事務處理能力之

外,還有如此的忠誠心。做為放在戰爭用機器人上面的AI,可以說再適合也不過了。

不過還是不能忘記,眾將軍的忠誠是來自於RATH一直相當執著的人工搖光問題點。正因為他們的靈魂都被烙印了,擁有最強力量者可以支配一切這個大原則,這十名將軍才會遵從身為皇帝的加百列‧米勒,不對,應該說是暗神貝庫達。這同時也表示,在對皇帝的力量產生懷疑的瞬間,就很有可能會出現背叛者。

而這樣的擔心已經變成現實了。

兩天前的晚上,偷偷潛入寢室的女暗殺者。

那個女人想要殺死身為最高權力者的皇帝。她的心裡應該存在比加百列更加上位的主人。就是她在臨死前稱為「閣下」的某個人。而且幾乎可以確認,那個人就是排在下方的十名將軍之一。

對她來說,自己的主人比皇帝貝庫達還要強。這樣的話,那個閣下本身也很可能不是真心效忠於加百列。在麾下有這種個體的情況下上戰場,可能會出現在休息時遭到偷襲的情況。

因此出征前最後的任務,就是從十個人當中把那個閣下找出來。

同時也能向剩下的九個人展示皇帝的力量。永遠在他們的搖光里刻下究竟誰才是最強者的印象。

這時候,加百列‧米勒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遜色於下方十名個體──也就是一對一戰鬥時會落敗的可能性。他依然有著Underworld不過是遊戲延伸出來的VR世界,存在裡面的所有個體都是人造物(NPC)的固有觀念。

***

畢庫斯魯‧烏魯‧夏斯達保持垂頭跪地的姿勢,腦袋裡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暗黑騎士團本部修練場所發生的事情。

「──我師父的師父,是頭被砍掉而立刻死亡。我的師父是胸口被貫穿,在回城的半路上過世。至於我雖然被砍斷了一隻手,但還是像這樣活著回來了。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就是了。」

在烏亮地板上正坐的師父,說完就對夏斯達展示手肘以下被漂亮切斷的右臂。以藥物止血,簡單包紮著繃帶的傷口讓人慘不忍睹。

三天前才剛造成這個傷口的,正是暗黑騎士的宿敵,同時也是世界最強劍士,或許也可以說是最恐怖怪物的──集成騎士長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畢庫斯魯?」

當時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夏斯達只能露出疑惑的表情。師父把受傷的手臂拽回衣物懷裡,閉上眼睛丟出一句話:

「終於逐漸追趕上了。」

「追趕上──是說那個人嗎?」

年輕的夏斯達無法壓抑聲音裡面的不信任感。因為貝爾庫利的劍技就是帶有如此壓倒性的實力。即使過了三天,師父的右臂拖著鮮血高高飛起的瞬間,自己的背椎骨像是被冰柱貫穿般的冷氣依然沒有消失。

「我今年就五十歲了。但別說是揮劍的方式了,感覺自己就連握劍都還不敢說已經了解奧祕。我想再過五年、十年,等我要死的時候也還是一樣。」

師父靜靜地繼續說道:

「……那個傢伙已經活了兩百年,生命短暫的我們,不可到達那種境界。雖然很丟臉,但揮劍交手的瞬間,我心中確實有這种放棄掙扎的想法。但狼狽地敗逃回來之後,我才了解到自己的想法錯了。我的師父以及師祖們這麼久以來持續挑戰那個男人的努力都沒有白費……畢庫斯魯啊──何謂究極的劍技呢?」

面對這突然的問題,夏斯達反射性地回答:

「是『無想之劍』。」

「沒錯。經由長年的修行後與劍合為一體,沒有任何斬殺對方或者拔劍的想法,甚至沒有經過思考就自然有所行動的一擊才是究極的劍技。我的師父這麼教我,而我也是這麼教導你。但是……畢庫斯魯啊,其實並非如此。還有更進一步的階段。我被那個怪物砍傷後,終於了解了這個事實。」

師父上了年紀的面容稍微閃過興奮的神色。依然保持正坐姿勢的夏斯達也忍不住探出身體。

「您說的下一階段是……」

「無想的極端相反,堅固的確信。也就是意志力啊,畢庫斯魯。」

師父忽然高高舉起手肘以下整個被切斷的右臂。

「你也看見了吧。那個時候,我從右上段往下砍落。那確實是無想的斬擊,也是我生涯最快的一劍。一開始的動作的確是我領先貝爾庫利。」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但是,但是呢。他原本應該會被我的劍彈開的格擋,竟然反而把我的劍推開,砍斷了我的手臂。你相信嗎,畢庫斯魯……那個瞬間,那傢伙的劍甚至沒有碰到我的劍啊!」

夏斯達頓時說不出話來,接著僵硬地搖了搖頭。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是事實。簡直就像斬擊的軌道,被看不見的力量錯開了一樣。那不是術式,也不是武裝完全支配術。我想只能這樣說明那種現象了。就是我的無想之劍,敗給了那傢伙花了兩百年時間鍛鍊出來的意志力。那傢伙想像自己的劍應該劃出什麼軌道的思緒實在太過強烈,結果就成為不變的事實!」

夏斯達無法立刻相信師父所說的話。

意志力這種無形的東西,究竟要如何彈開確定存在的,又重又硬的劍呢?

師父似乎也預測到夏斯達會有這樣的反應。只見他端正自己的坐姿,在烏亮的地板上靜靜地命令:

「畢庫斯魯啊,我要傅授你最後的劍訣──殺了我吧。」

「您……您在說什麼啊!好不容易才……」

夏斯達只能把「存活下來」這幾個字吞了回去,因為師父的雙眸忽然出現強烈的眼光。

「就是因為撿回一命,我才一定得死在你手上。在敗給那傢伙的一擊之後,我在你心中已經不再是最強者。這樣的我如果還活著,你就沒辦法以對等的身分和那個傢伙作戰。所以你也要砍了,不對,殺了我,和那傢伙……貝爾庫利站在同樣的高度!」

這麼說完後,師父就站起來,以被砍掉的右臂擺出握劍般的姿勢。

「來吧,站起來!拔劍吧,畢庫斯魯!」

於是夏斯達砍了師父,親手了斷他的生命。

同一時間,他也親身體驗到師父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握在師父右手上的透明利刃──名為意志的劍,在交錯的瞬間和夏斯達的劍爆出劇烈的火花,而他的臉頰也真的被割傷,留下再也無法消失的傷痕。

在臉龐被淚水與鮮血濡濕的情況下,年輕的夏斯達站到了超越「無想之劍」的祕技,也就是「心念之劍」的起點。

歲月就這樣流逝──到了五年前。

夏斯達終於挑戰了暗黑騎士的宿敵,集成騎士長貝爾庫利。時年三十七歲的他,感覺自己的劍技已經到達了巔峰。

雖然師父以一條手臂來換取生命,但夏斯達當時已經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因為夏斯達沒有收做為後繼者的徒弟。他不想讓年輕人背負斬殺師父,將來有一天也會喪命於弟子手上的命運。他決定以自己的性命來斬斷這血腥的循環。

帶著最大的決心與覺悟,也就是被稱為「心念力」的劍,和貝爾庫利的首招劍技由正面互抵,完全沒有被對方彈開。但這個時候夏斯達已經有了落敗的預感。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再次揮出如此沉重的斬擊。

但貝爾庫利就在雙方用劍互抵的情況下發出渾厚的笑聲並低聲說道:

「不錯的劍招。純粹只有殺意的劍,不可能擋住我的攻擊。仔細想想我的意思,五年後再來吧,小伙子。」

接著集成騎士長就拉開距離,悠然離開現場。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對他乍看之下滿是破綻的背部揮劍。

想理解貝爾庫利的言外之意,必須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但經過五年的現在,夏斯達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了。那個時候夏斯達的劍上要是只帶著殺意與憎恨,恐怕在兩把劍互抵的時候就已經輸了。雖然只有短短一回合,但自己之所以能夠和揮劍他互相抗衡,應該就是藏在心中的覺悟勝過殺意的緣故。

所謂的覺悟就是──對諸位先賢犧牲性命來傳承劍藝的感謝之意,以及對那些將繼承自己意志的年輕人的祈願。

所以夏斯達接到最高司祭已死的情報時,馬上就決定開始和平談判。他確信那個貝爾庫利一定會接受自己的和談。

而自己也因為同樣的理由──

必須斬殺一降臨到黑曜岩城,就不由分說決定開戰的皇帝貝庫達。

夏斯達雖然垂著頭跪在地上,但已經開始凝聚加諸在必殺之劍上的心念。

離開數百年後再次復活的皇帝,是一名簡直像人界人民一般,擁有白色肌膚與金髮的年輕男性。不論是體格或者容貌,都不是那麼有迫力。

但只有那雙特別藍的眼睛,顯示出皇帝絕非泛泛之輩。他眼睛深處是一片虛無。像是能吸收一切光芒的無底深淵。這個男人隱藏著巨大且邪惡的饑渴。

如果凝聚起來的心念之力完全被皇帝的虛無吞沒,那麼自己的劍就傷不了他。

那個時候,暗黑將軍夏斯達將會死亡。但意志應該會被後繼者繼承下去才對。

目前心頭唯一的牽掛,是莉琵雅昨天晚上沒有到房間來,所以沒辦法向她傳達自己的決心。不知道是忙於出征前的雜務,還是回到她相當看重的「家」里去了。

如果對她表明斬殺皇帝的計畫,她一定會不聽勸告,堅決陪自己一起行動。所以沒有見到面反而是件好事。

夏斯達緩緩吸了口氣並憋在胸口。

然後悄悄以左手指尖觸碰從腰上解下來放在地板上的愛劍。

目前距離皇座大約十五梅爾,是只要踏兩步就能到達的距離。

第一動絕對不能被發現,拔劍時必須進入無想的境界。

夏斯達開始由指尖朝著愛劍注入提昇到極限的心念之力。然後讓身體放空。

正當他────

左手準備抓起劍鞘的前一刻。

皇帝用讓人聯想到玻璃的堅硬、光滑的聲音,隨口說出:

「對了,前天晚上,有人潛入朕的寢室。而且頭髮里還藏著短劍。」

經過抑制的驚訝立刻騷動了大廳的空氣。

排在夏斯達左手邊的九名諸侯,有的屏住呼吸,有的從喉嚨發出低吼,也有的把身體沉進厚厚的斗篷里。就連退居後方的幹部群行列中,也傳出好幾道驚呼聲。

夏斯達也同樣感到驚訝。他保持著準備開始斬擊的姿勢,瞬間開始思考。

也有其他人做出必須剷除皇帝這個結論。可惜的是,由皇帝目前平安無事來看,就能知道對方沒能得手──但九個人裡面,究竟是誰派出刺客呢?

亞人五侯應該不可能。巨人、食人鬼、半獸人就不用說了,就連比較矮小的哥布林都不太可能避開衛兵的耳目潛入最上層。

把眼神移向人族的四侯後,首先就能排除掉身為拳鬥士首領的年輕伊斯卡恩,以及商工公會頭領連基爾。伊斯卡恩是以窮究空手鬥技為唯一目標的直爽小鬼,連基爾則是認為開始戰爭就能大賺一筆。

從潛入寢室這樣的手法來看,暗殺者公會的會長夫薩似乎相當可疑,實際上那個男人有時候確實讓人摸不透他的想法,不過使用短劍就說不通了。

暗殺者公會躲在黑暗洞穴里不停研究的,是術式與劍技之外的第三種力量,也就是毒。夫薩一族是術式行使權限、武具操作權限都不突出的人們為了活下去而集結的團體。他們有自己獨特的規範,能夠使用的武器最多也只有塗了毒的暗器或者吹箭。而短劍並不包含在內。

跪在左側的暗黑術師首領蒂伊‧艾‧耶爾也能用同樣的理由將其排除在外。這個幾乎可以說由權力欲所構成的女人,確實可能有幹掉皇帝一口氣成為暗黑界支配者的想法,但蒂伊派出的暗殺者應該不是使用短劍而是術式才對。

但這樣的話,就不知道九名諸侯當中究竟是誰派出刺客了。

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人,也就是暗黑騎士長夏斯達本人。

他當然沒有做過這種事。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賭上性命,親手揮劍來解決皇帝。不要說下令部下進行暗殺了,他甚至沒有跟人提起過隱藏的決心──

不對。

等等……

難道說……

皇帝提出暗殺者的話題後,一瞬間就思考到這裡的夏斯達,意識到放在劍鞘上的左手指尖迅速變得冰冷。

凝聚起來的意志力一瞬間變質。成為忌慮、不安、恐懼以及不祥的確信。

幾乎是同一時刻,皇帝貝庫達也說出第二句話:

「我不準備審問派出刺客的人。行使自己的力量來獲得更強權力的志氣確實值得鼓勵。想要朕的腦袋,隨時可以從後面偷襲。」

睥睨再次產生低聲騷動的大廳,皇帝白皙的臉上首次出現類似表情的變化──那是淺淺的微笑。

「當然,必須知道做出這樣的賭注也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比如說……像這樣。」

從漆黑長袍里伸出來的手,輕輕做了一個手勢。

設置在皇座旁邊,從夏斯達的方向來看是東側牆壁的門無聲打了開來,一名年輕的女僕靜悄悄地走了進來。她的雙手上捧著一個大大的銀盆,上面似乎放著某種四角形的物體,但因為被黑布蓋著而看不出究竟是什麼。

女僕把銀盆放在皇座前面,對皇帝恭敬地低下頭,接著再次走回門裡。

緊繃的寂靜當中,皇帝貝庫達的嘴角帶著某種扭曲的笑容,像是要踩踏蓋在銀盆上的布一樣,以長靴的鞋尖把布挑開。

全身凍住的夏斯達,雙眼捕捉到的是──

蔚藍通透的冰塊立方體。

被封在內側的,是陷入長眠狀態的心愛女性。

「莉……琵……」

雅。夏斯達只動著嘴唇說出這三個字。

甚至連包裹全身的冷氣都消失,只有無盡深邃與黑暗的虛無充滿胸口。

夏斯達知道暗黑騎士莉琵雅‧扎恩克爾暗地裡經營孤兒院的事情。莉琵雅她不分種族地收養失去雙親、兄弟,只能在野外等死的孩子們,而夏斯達則覺得從她這樣的行為上看見了未來的希望。

所以夏斯達只對莉琵雅說出自己的理想。解決和人界之間長久以來的戰爭狀態,創造、孕育出不再互相爭奪,能和平共存的世界,這就是夏斯達一直以來的夢想。

但就是這樣的夢想驅使莉琵雅去刺殺皇帝,導致她在眾人面前暴露出如此悲慘的模樣。雖然殺了她的是皇帝──但同時也是夏斯達本人。這是無庸置疑的事。

雖然是一瞬間發生的變故,但也因此而讓極為巨大的悔恨與自責的暴風雨在夏斯達空虛的心裡肆虐。

不用花太多時間,暴風雨就轉變成一股黑暗的情感。

也就是殺意。

一定要殺掉他。無論如何都要殺死那個翹腳坐在皇座上,臉上露出淺淺微笑的男人。

就算得犧牲自己的性命與黑暗領域的未來也在所不惜。

***

那麼,究竟哪個傢伙是女人口中的閣下呢?

加百列帶著些許興趣,眺望著跪在眼下的十名首領個體。

那個女刺客打從心裡愛著自己的主人。加百列完全吸收了女人臨死前散發出的,類似瓊漿玉露的感情,除了女性的思慕之外,他甚至了解那個閣下對女性的愛情質量──當然自己只把它做為參考數據而已。

所以他確定只要讓這幾個人看見女人的首級,被稱為閣下的人物一定會有所行動。毫不容情地處分背叛的個體,藉由恐懼心來提昇其他個體的忠誠度。就像現實世界裡用來打發時間所玩的戰略模擬遊戲那樣。

真是一群可憐又有趣的傢伙。

具備真正的靈魂但是知性卻遭到限制,而且不論怎麼殺都能重新再生。當自己入手構成Underworld的大型電腦與LightCube時,一定就能盡情滿足從小至今一直折磨著自己的饑渴吧。

把手肘靠在皇座扶手上的加百列,用手背撐著臉頰,然後放鬆心情等待著。

和個體們的距離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這樣的距離下,不論對方用什麼武器發動攻擊,都能有充裕時間以裝備在左腰上的劍加以迎擊。

當然,這樣根本不足以防備由「System call」開始的術式攻擊。但加百列的不安在登入到遊戲前就已經消失了。

超級帳號「暗神貝庫達」是為了讓RATH員工強制介入黑暗領域時使用。因此被稱為天命的HP極為龐大,裝備的劍也是最強。最重要的是,貝庫達還擁有無法被指定為任何術式攻擊對象的犯規特性。

如此多條件庇護下的加百列,在十個個體跪

在最左端的漆黑鎧甲騎士瞬間縮起背部時……

以及他的全身籠罩在淡淡影子般氣息里時……

甚至連看見騎士左手如閃電般一閃,握住放在地板上的劍鞘,同時迅速抬起臉,由剛毅面容中央的雙眸放射出非人深紅光芒的時候也──

無法完全理解持續發生當中的事象。

這個世界除了是在物理伺服器內進行演算的程式之外,同時也是由和人類搖光同質的光量子所構築的「現實夢境」。

因此黑色騎士所散發的純粹且強烈的殺意,是從他的LightCube到Main Visualizer,然後經由量子通訊回線傳達到連結在STL的加百列身上。

***

夏斯達染成血色的視線中央,只能看見皇帝一個人的模樣。

右臂以生涯最快的速度一閃後拔出了劍。

從劍鞘被解放出來的,不是由師父那裡繼承來的神器,長刀「朧霞」那熟悉的灰色刀身。正如它的刀名一樣,類似夜霧的濃厚靄氣圍繞著長大的刀刃,不停形成漩渦與扭曲著。

夏斯達雖然沒注意到這種現象的邏輯,就跟長年研究但還是無法理解的集成騎士究極奧義──武裝完全支配術完全相同,但對他來說這已經不再重要了。

「殺!」

隨著剎那的吼叫聲,夏斯達把所有憤怒、憎恨以及哀傷貫注在愛刀上,將其高舉過頭部。

3

從人界北端到東域的盡頭。

集成騎士愛麗絲以及出生在西帝國的雨緣,都是第一次到訪四帝國當中充滿最多謎團的伊斯塔巴利耶斯東帝國。

眼下峰峰相連的奇岩之間,可以看見琉璃般湛藍的河水滔滔不絕地流動。有時會出現在河邊的城鎮或村莊,不像在北方見慣的石造,大部分是由木材建造而成。

仰望天空指著愛麗絲這邊的人們,頭髮也幾乎都是黑色。愛麗絲忽然想起,一直都和自己不對盤的集成騎士團副團長法那提歐就是出身自此地。

把視線移回前方後,就注意到靠在握著韁繩的愛麗絲身上,茫然眺望著天空的桐人也有一頭漆黑的頭髮。說不定這個人也是出身於東域,雖然也想過降到街上讓他和人們接觸的話,說不定就能讓他恢復意識,但目前還是得儘快趕到目的地才行。

夜晚在遠離聚落的地方野營,吃著雨緣抓來的魚與攜帶用的乾果,馬不停蹄地趕了三天的路之後──

在十一之月二日的午後,只有這一點和北方完全沒有兩樣的高聳盡頭山脈,以及像神明直接垂直砍斷岩壁的峽谷就出現在前方。

「……看見了喔,桐人。」

愛麗絲呢喃著,輕輕地撫摸不得不背負沉重行李進行長途飛行的愛龍脖子。雖然在魔獸種類幾乎完全消失的現在,飛龍已經是能以擁有最大等級天命為傲的生物,但背負兩個人與三把神器的飛行依然是相當大的負擔。這半年來盡情吃魚而積蓄起來的力量,似乎也因為這次的飛行而幾乎用盡。

愛麗絲心裡想著到達野營地之後,無論如何都要讓牠盡情地享用喜歡的燙羊肉並甩了一下韁繩,雨緣也以感覺不到疲勞的聲音回應,接著用力拍動翅膀。

由遠處看感覺只有極細間隔的峽谷,靠近之後才發現自己太看輕它了。

山谷的幅度應該寬達一百梅爾左右吧。這已經足夠半獸人與食人鬼的大軍團排成橫列往前突進了。

貫穿山壁筆直往前延伸的山谷,前方有一片寬廣的草原像要包圍住入口處一般,這時可以看見無數白色帳篷整齊排列在草地上,形成一處廣大的野營地。此外到處可以看見炊煙升起,周邊還有士兵們正在接受訓練。長劍揮動時的光芒,以及發出的呼喊聲甚至直達天際。

看來士氣不像擔心的那麼低,但士兵的數量本身實在太少了。稍微環視了一下,就能知道總數大概不到三千人。另一方面,黑暗領域的侵略軍應該不下五萬。在人界裡,士兵與侍衛是賜予極少數人的天職,但山脈後面的世界卻不問男女老幼,只要能夠作戰就都是士兵。

在這種狀況下,再加上愛麗絲一個人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騎士長貝爾庫利,究竟想到什麼樣的防衛作戰呢……

這麼默默思考著的愛麗絲首先飛越野營地,讓飛龍前往沉浸在微暗當中的峽谷。

「抱歉喔,雨緣,再飛一下下。」

如此對龍搭話,而牠也以咕嚕嚕的聲音回應後,索魯斯的光芒就被塊狀山脈遮住了。

一進入山谷的瞬間,身體就被足以令人打冷顫的寒氣包圍。左右兩邊直立的岩壁光滑到讓人覺得這絕對是由神明所切割出來。上面別說是生物了,就連一株草木都看不見。

就這樣低速飛行了幾分鐘──

漫長靄氣後方,終於出現了無邊巨大的構造物。

「這就是……『東大門』…………?」

垂直聳立的灰色大門,從下部到頂端應該足足有三百梅爾高吧。雖然比高達五百梅爾的中央聖堂還要矮,但壓迫感可以說不相上下。

最驚人的是,左右兩邊的大門是從幾乎看不出任何一絲接縫的一整塊岩石所切割而成。這樣的物體別說是經由人手所建築了,甚至不可能藉由神聖術來加工生成。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生成的最大構造物是將央都聖托利亞分割為四等分的「不朽之壁」,但那些相連的壁面每一塊都比這扇門要小得多。

這道大門,是世界開始之時由神親手設置在此地的東西。這當然是為了分隔人界與暗之國──同時也是為了造成三百數十年後的這場慘劇。

「停下來吧,雨緣。」

讓飛龍在空中停下來,愛麗絲再次從近距離仰視著門。

高達兩百梅爾左右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神聖文字像要連結成左右兩扇門的灰色岩板般寫在上面。

「Destruct……at……the、last、stage……」

好不容易才唸出中間的一行,但完全不了解意思。

就在她露出狐疑表情的瞬間,突然有「嗶嘰嘰」的強烈破碎聲震動空氣,讓愛麗絲跟雨緣嚇了一大跳。一邊摸著龍的脖子一邊凝睛的愛麗絲,隨即看見剛才還相當光滑的門上,有幾條宛如漆黑閃電般的細微裂痕划過。

延伸數十梅爾的龜裂好不容易停止,接著周邊有幾片岩石剝落,消失在遙遠下方的谷底。

愛麗絲抬起臉來,再次將視線放在大門上。結果注意到平坦的岩板上幾乎全都是網眼般的龜裂。

愛麗絲輕輕揮動韁繩,讓坐騎飛龍儘可能靠近大門。

接著畏畏縮縮地伸出左手,迅速在空中劃出史提西亞的印記,輕輕敲了一下門的表面。

浮現出來的紫色「窗戶」上,記述著東大門所擁有的天命最大值與現在值。

左邊的數字,即使在至今為止所看見的多數天命數值中也是最大等級──高達三百萬以上。但右邊則浮現不到其千分之一的2985這樣的數字。當愛麗絲啞然凝視著這些數字時,現在值又在她眼前減少成2984。

手掌冒汗的愛麗絲,開始計算數字再次減少的時間。然後準備藉此來推算大概還有多久天命才會完全消失。

「……怎麼會……」

無法相信自己腦袋裡得到的答案,愛麗絲低聲這麼說道。

「……五天……僅剩下短短五天而已嗎…………?」

三百年來一直嚴守崗位分隔兩個世界的大門,將在短短五天後崩壞──真的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嗎?

腦袋裡頭依序閃過賽魯卡光輝的笑容、卡利塔老人滿是皺紋的臉龐,以及父親卡斯弗特嚴肅的面容。短短几天之前,才擊退襲擊他們的哥布林,並用冰塊封印住洞窟而已。而且她也相信,這樣子盧利特村就能保持好一陣子的和平。

如果五天後大門崩壞,黑暗大軍蜂擁而至時,守備軍無法抵擋下攻勢,那麼渴望鮮血的怪物就會如洪水般淹沒人界。而這巨大的洪水也將立刻到達北部邊境,吞沒盧利特這座小村莊。

「一定……得想辦法才行……」

愛麗絲像囈語般這麼呢喃,接著在下意識中拉緊韁繩。雨緣離開快要崩壞的大門,緩緩拍動翅膀往上升去。

到達高三百梅爾的大門最上部,再次讓龍停留在空中。

門後方和人界這一邊同樣是切開岩壁的山谷筆直地往前延伸。但遠方那一大片空間沒有藍色天空與綠色草原,而是血紅色天空與黑暗領域那像撒滿灰燼的荒野

想把視線從不祥光景移開的愛麗絲,忽然間瞇起眼睛。

因為她在黑色大地的稍遠處,發現了隱隱約約晃動的光芒。

於是愛麗絲讓雨緣飛到更高處,然後定眼凝視。結果光線不止一道。它們不規則地密集在一起,看起來似乎一直延伸到遠方。

那些全是營火。

原來那是一片野營地。暗之軍隊的前鋒,已經大舉來到距離人界如此近的地方,等待著大門崩壞,前往人界的道路開通的時刻。

「還有……五天……」

愛麗絲以沙啞的聲音,再度呢喃了一遍。

接著就讓飛龍回過頭。感覺繼續看著這無數的營火,自己就會被焦躁感吞沒,單騎直接衝進敵方陣地。

如果對方只是哥布林或者半獸人的步兵,那麼愛麗絲就算這麼做,也有自信可以殺個一兩百隻並平安無事地回來。但敵營里如果有食人鬼的弓兵,或者暗黑術師的大部隊,那麼事情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就算集成騎士可以一騎當千,但終究只有一個人。被從劍技與術式無法傷及的後方集中使用遠距離攻擊的話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就算只是輕傷,持續累積下去終究會把天命全部耗盡。這正是騎士長貝爾庫利長年來擔心的,集成騎士圑──甚至可以說人界守護者的最大弱點。

推展將戰力集中在一小群人身上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早已過世,私藏在中央聖堂的大量武器防具也已經緊急分發給守備軍。但剩下來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如果兵力有一萬,準備期間有一年的話──

以嘆息將無能為力的思緒甩掉後,愛麗絲對雨緣做出下降指示。

守備隊的野營地中央,空出了一塊寬廣的草地。看見旁邊並排著許多巨大的帳篷,就知道那裡正是飛龍的起降場。

畫著弧形往下降的雨緣,四肢的鉤爪剛碰到綠色草皮,就把長長的脖子朝向帳篷,從喉嚨發出「咕嚕嚕」的撒嬌般聲音。

立刻有稍微低沉一些的聲音做出回應。那應該是牠的哥哥瀧刳吧。愛麗絲在龍還沒完全停下來時就抱著桐人跳到草地上,把牠雙腳上面沉重的行李卸下來。雨緣立刻就踩著沉重腳步往帳篷衝去,和從厚布底下探出頭來的哥哥互相摩擦著脖子。

忍不住露出微笑的愛麗絲,注意到後面有腳步聲靠近,於是急忙繃起臉來。她整理樸素原色裙子的裙襬,把被風吹亂的頭髮理到背後。

在她回頭之前,就有一道熟悉的男性聲音響徹在起降場當中。

「師父!吾師愛麗絲大人!我就知道您一定會回來!」

一邊在草地上發出「滋沙沙」的滑行聲一邊繞到自己前面的,正是十天前左右剛和他喝完訣別酒的集成騎士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雖然是在野營當中,他那波浪狀淡藍紫色頭髮以及白銀甲冑依然是一塵不染。

「……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不對愛麗絲冷冷的回答感到氣餒,像是極為感動而想說些什麼的艾爾多利耶,嘴唇忽然間凍住了。

因為他注意到愛麗絲用左臂撐住的黑髮年輕人。

單邊臉頰有些抽筋,大大把頭往後仰的年輕騎士,像是難以置信般發出低沉的吼聲:

「為什麼……把他帶過來?」

愛麗絲也拚命挺直身子來回答他:

「這是當然,我發誓要保護他了。」

「但……但是……只要一開戰,我們集成騎士就得一直在最前線作戰。和敵兵短兵相接時該怎麼辦?總不可能揹著他吧。」

「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做。」

像要讓桐人無法自行站立的瘦削身體遠離艾爾多利耶的視線一般,愛麗絲的右腳稍微往後退。但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休息中的士兵與下級集成騎士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起降場附近,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愛麗絲與桐人。

籠罩在如同波浪聲的騷動聲下,艾爾多利耶提出了尖銳的反駁:

「師父,萬萬不可啊!雖然有所僭越,但請容我一言。帶著那種沒用的重物戰鬥,不要說戰鬥力會減半了,甚至連師父的玉體都可能遭受危險!愛麗絲大人在即將到來的戰爭里……」

他暫停了一下,才又用金碧輝煌的銀制護手指著周圍的士兵說:

「……應該負起率領他們戰鬥的任務!這樣的您,怎麼可以讓自己處於無法發揮全部力量的情況下呢!」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但愛麗絲也無法輕易認同他的看法。於是只能用力咬緊牙根──思考著如何說明對自己來說兩邊──為了人類而戰與保護桐人一樣重要。

但愛麗絲同時也對弟子熱烈的辯舌產生某種驚訝的感覺。

跟過去在中央聖堂接受愛麗絲指導劍術時比起來,他已經有明顯的變化。當時的艾爾多利耶就像十分崇拜愛麗絲般,不論她說什麼都不曾加以反駁。

這個世界的人類,全都被充滿謎團的「外界之神」施加了右眼的封印,因此絕對無法違抗法律以及居上位者的命令。就愛麗絲所知,主動成功打破封印的就只有自己,以及目前已經喪生的藍薔薇劍士尤吉歐而已。就連擁有與神明同等權限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與賢者卡迪娜爾,最後都沒能反抗這個封印。

艾爾多利耶目前應該也受到那個封印的影響才對。但是他──雖然不是明確反抗愛麗絲所說的話──不過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盲從了。他是以自己的意志來思考,並闡述自己的意見。

讓他產生這種變化的人,恐怕就是桐人還有尤吉歐吧。

雖然只有極短暫的時間,但和除了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反叛者之外,同時也是高強劍士的兩個人接觸,已經讓艾爾多利耶的靈魂產生強烈的動搖。

現在想起來,生活在盧利特村的妹妹賽魯卡,也經常對村子依然守舊的規則以及有力人士的不懂變通表示不滿。還有像愛麗絲準備把桐人與尤吉歐從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帶走時,從裡面跑出來的兩個女學生。那兩名年紀還小的少女,原本不可能做出叫住集成騎士的行為。

另外,當然──愛麗絲本身也一樣。

從開始和桐人交手,到快要從中央聖堂外壁摔落的瞬間為止,她都完全沒有懷疑過世界的構成、教會的支配以及最高司祭的神性。

但在不得已之下合作脫離危機,接受停戰約定,然後開始攀爬外壁的時間裡,愛麗絲卻不停被桐人的話、劍以及漆黑的眼睛劇烈地刺激──最後終於讓自己突破了右眼的封印……

沒錯,桐人簡直就像對這充滿虛偽和平的世界揮落的鐵錘一樣。他以潛藏在靈魂里的力量搖晃、撼動世界,最後把名為公理教會的,釘在人界中心的巨大老舊釘子整個敲壞。但代價就是他的好友尤吉歐與導師卡迪娜爾的性命,以及喪失了自己的心靈……

愛麗絲用力抱緊以左臂支撐住的纖細身軀,然後由正面回看著艾爾多利耶的雙眸。

實在很想對他說,你能夠有現在的樣子,全是因為和這個人戰鬥過的緣故。但對方當然無法理解。對集成騎士團來說,桐人現在仍只是難以饒恕的反叛者。

面對無言持續站在那裡的愛麗絲,艾爾多利耶露出承受著鈍重疼痛般的表情,準備繼續對她搭話。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人牆的一處,簡直像被透明巨人的手撥開一樣分散開來。

從人牆深處傳出來的,是讓愛麗絲懷念到快要流下眼淚,同時也讓她緊張到感覺疼痛的聲音。

「哎呀,火氣別這麼大嘛,艾爾多利耶。」

把視線從迅速挺起背杆的年輕騎士身上移開後,愛麗絲緩緩轉過身體,看向聲音的主人。來者穿著帶有東域風味的寬鬆前襟式服裝,較低的位置上綁著一條寬大的腰帶。左腰上則隨意插著一把形式簡單的長劍。穿在兩腳上的是奇特的木製鞋子。

和周圍的騎士與士兵比起來算是相當輕便的服裝。但從他身經百鍊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壓力卻比任何鎧甲都要厚重。

用力摩擦了一下類似和服般淡藍色而且剪得相當短的頭髮後,聲音的主人嘴角就露出無聲的笑容。

「嗨,大小姐。妳看起來比我想的還有精神,這樣我就放心了。臉是不是變圓了?」

「……叔叔,好久不見了。」

愛麗絲拚命不讓自己滲出眼淚,然後向世界上最古老且最強的劍士──集成騎士長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行了個禮。

他是愛麗絲以集成騎士身分度過的六年裡,

唯一信任且尊為師父,甚至是父親的人物。而且同時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除了桐人之外──愛麗絲確定自己絕對無法取勝的劍士。

所以現在不能讓他看見自己哭泣的臉龐。

如果貝爾庫利不准自己把桐人安置在這裡的話,自己也得遵從他的命令。當然,就算是他的命令也無法強迫目前的愛麗絲。但在眾人面前反抗他的話,騎士團與守備軍的秩序將會產生動搖。在僅僅五天後就要面臨決戰的狀況下,貝爾庫利的指揮權絕對不容許受到一絲傷害。

像是看透這時愛麗絲內心的糾葛般,依然帶著粗獷與溫柔微笑的貝爾庫利緩緩走了過來。

他先凝視著愛麗絲的眼睛,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又瞥了一眼背後還想說些什麼的艾爾多利耶來制止他,接著騎士長的視線就移到愛麗絲抱在懷裡的桐人身上。

他收緊嘴角,雙眸裡帶著如同藍白色火焰的銳利光芒。

貝爾庫利「嘶」一聲長長吸了口氣。愛麗絲立刻感覺周圍開始出現刺痛肌膚的冷空氣。

「……叔叔……」

愛麗絲擠出細微的聲音。

貝爾庫利正在凝聚劍氣。準備使出比只傳授給集成騎士的「心念技」……以心靈的力量來移動物體的「心念之臂」更加強力的祕術「心念之劍」。

那是把凝聚的意志力貫注在劍上後使出的招式。有時那透明的劍刃甚至能彈飛擁有實體的敵刃。騎士長所擁有的神器「時穿劍」,其甚至能夠斬斷未來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正是因為他擁有壓倒性的意志力才能成立的術式。

這也就是說──貝爾庫利打算砍了桐人嗎?

如果他真的想藉由武力把這個問題一刀兩斷,那麼自己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就得拔劍保護桐人了。

在騎士長強烈至極的劍氣壓迫下,周圍的士兵、艾爾多利耶,甚至連帳篷里的許多飛龍都靜了下來。被嚴重壓縮到難以呼吸的空氣當中,愛麗絲拚命想移動右手手指。

但是在愛麗絲觸碰到愛劍的劍柄之前,貝爾庫利的嘴微微動了一下,接著響起類似意念的聲音。

──別擔心,大小姐。

「…………!」

當愛麗絲屏住呼吸的瞬間──

貝爾庫利全身沒有任何動靜,但是雙眼卻放射出令人感到恐懼的強烈光芒。

同一時間,愛麗絲懷中的桐人也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鏘!」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貝爾庫利和桐人之間的空間爆出銀色閃光。

──剛才那是?

愛麗絲因為過於驚訝而稍微喘了口氣,但這時候貝爾庫利已經發出渾厚的笑聲,讓人覺得剛才的劍氣仿佛是幻覺。

「叔……叔叔……?」

面對茫然如此呢喃的愛麗絲,騎士長像是剛練習完劍術般,以指尖搔著下巴說道:

「大小姐,妳看到剛才的情形了嗎?」

「是……是的。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的確有交鋒的光芒……?」

「嗯。我對那個年輕人施放的心念之劍,不對,應該說心念短劍。只要砍中的話,臉頰應該會被切下一層皮。」

「砍中……的話?這也就是說……」

「沒錯,年輕人用自己的心念擋了下來。」

愛麗絲忍不住看向左邊懷裡桐人的臉。

但她的期待馬上就落空了。微微張開的黑色眼睛裡,只映照出空虛的黑暗。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但是,他的身體剛才確實震動了一下。

愛麗絲一邊以右手撫摸桐人的頭髮,一邊把視線移向貝爾庫利。騎士長雖然搖著頭,但還是以確切的聲音做出這樣的判斷:

「年輕人的心似乎已經不在這裡……但也還沒死。聽好了,大小姐,剛才這個小伙子想保護的不是自己而是妳。所以我認為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大概是大小姐真正需要他的時候吧。」

愛麗絲必須以比剛才更加倍的努力,才能抑制再次要潰堤的眼淚。

──沒錯,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桐人……桐人他才是世界最強的劍士。因為揮動兩把劍的他,甚至擊斃了那個半神半人的司祭。

──我不會說……是為了我。拜託你為了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眾多人民回來吧……

愛麗絲終於忍俊不住,以雙臂用力抱住桐人的身體。這時背後又響起騎士長帶著告誡之意的聲音:

「所以就是這樣了,艾爾多利耶。別在意這些小事情,讓她照顧一個年輕人也不會怎麼樣啦。」

「但……但是……」

鼓起足以令人稱讚的勇氣後,最新的集成騎士艾爾多利耶就向最古老的騎士貝爾庫利闡述自己的意見:

「如果還有一點戰力也就算了,但這種狀態實在……而且就算恢復意識,一個學生的劍又能有什麼幫助……」

「喂喂!」

貝爾庫利的聲音除了沉穩的笑意之外,同時也含有名刀般的銳利度。

「你忘記了嗎?這小鬼的夥伴可是打敗了我這個集成騎士長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呢。」

一瞬間周圍就陷入寂靜當中。

「那個叫作尤吉歐的小伙子……真的非常強。甚至讓我使出時穿劍的完全支配術,而且還打敗了我。就像打敗你、迪索爾巴德和法那提歐時一樣。」

這下子似乎連艾爾多利耶也無話可說了。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不但是集成騎士團,就連門外的黑暗領域裡,也不存在一對一能贏過貝爾庫利的劍士──公理教會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深信不疑。

但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相當危險的發言。

騎士長貝爾庫利是以最強者的威嚴打造出這隻急就章的守備軍。但是卻宣示有尤吉歐這名打敗自己的劍士存在──而且承認桐人的實力和尤吉歐相同,也就代表……

當愛麗絲想到這裡而準備抬起頭來時──

貝爾庫利瞬間抬頭望向天空。

「叔……叔……?」

騎士長這時以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

「遙遠的地方一瞬間出現巨大的劍氣然後消失……看來是我認識的某個人死亡了……」

4

構成暗之國十侯會議的十名諸侯,不論是性向、人格以及隱藏在心裡的野心都完全不同,但他們還是擁有唯一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有實力者能支配一切」這一條唯一的法律。

應該說,就是因為幼年時期這條法律就深深刻劃在靈魂里,才會持續不斷努力──時時提醒要鍛鍊自己,排除防礙者──也才能在這個以暴制暴的世界裡爬到幾乎是頂端的位置。

因此……

和夏斯達並列的九名諸侯,在端坐於最右側的暗黑騎士長隨著撕裂棉帛般的吼叫聲對皇帝拔劍時,內心都沒有感到太大的驚訝。

反而有許多人都出現「在這時候發難嗎?真是大膽」這樣的理解。就連在這三百年當中讓語言能力,也就是智能退化的半獸人族與食人鬼族的首領,野獸般的眼睛都因為認為如此就能知道皇帝這傢伙的實力如何而發出銳利的目光。和夏斯達同樣是求道者而對他抱持敬意的年輕拳鬥士首領,內心甚至還幫他加油,想著「既然拔劍那就砍了他吧」。

在這些人當中,有兩個人在數秒鐘前已經預測到這樣的事態。

一個是暗黑術師公會總長蒂伊‧艾‧耶爾。和夏斯達水火不容的她,早就計劃過綁架暗黑將軍的愛人,所以從以前就知道莉琵雅的長相。

所以在看見莉琵雅被冰凍的首級後反而是驚愕的感覺比較強烈。蒂伊當場預測到夏斯達可能會因為過於憤怒而拔劍,一瞬間思考起那個時候自己應該怎麼辦。

雖然考慮過從夏斯達背後施放術式來給皇帝做人情,但蒂伊最後還是選擇冷眼旁觀。因為夏斯達敗給皇帝也無所謂,萬一獲勝的話,到時候正可以燒灼這名應該受到重傷的仇敵,然後自己掌握暗之國的霸權。蒂伊在內心露出了狡詐的笑容,為了隱藏自己的興奮而輕輕舔了一下嘴唇。

這時候,還有另一名察覺暗黑將軍叛意的人──

他則是立刻有所行動。

***

夏斯達心裡只有「殺」這個字,用

力地揮動自己的愛刀。

如果只計算貫注在劍招里的心念強度,這一擊確實已經超過過去與集成騎士長揮劍相抵的時刻。他強烈的憤怒與怨嘆,立刻就引起了原本需要漫長術式的完全支配現象。

夏斯達手裡的長刀「朦霞」是做為VRMMO程式套件的Underworld在兩百年前左右自動生成的神器級物體。擁有「水」屬性的它,呼應了夏斯達極強烈殺意的刀身,就在內含必殺威力的情況下失去實體,轉變成霧狀的影子。

朦霞在完全支配狀態下的特性是,能夠完全省略附屬在所有劍上的「以劍刃切斷或者貫穿對象物來給予傷害」的攻擊過程。只要碰到延伸出去的長長帶狀霧,天命數值就會在那個時間點受到斬擊屬性的傷害。也就是說,除了迴避之外的防禦都起不了作用。

皇帝貝庫達,也就是加百列‧米勒在夏斯達拔刀時也抽出自己腰間的長劍,準備彈開敵人的一擊。

如果事態按照這樣推移下去,夏斯達的霧刃應該已經穿越加百列的劍砍中他的身體,然後把濃縮的殺意全部灌進去了。

但就在夏斯達神速跨步,準備使出必殺斬擊的前刻──

他的動作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停了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暗黑將軍身上鎧甲的左側腹,已經有一根飛針深深刺在厚重裝甲上僅有的一絲接縫裡。

在後方緩緩站起來的,是用深灰色斗篷包裹住全身,宛如幽靈般瘦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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