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五章 於北方之地 人界歷三八〇年十月(2/2)
愛麗絲再次對咀嚼食物的艾爾多利耶質問道:
「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這裡和央都之間的距離,不論什麼樣的術式都無法到達……而且現在的騎士團也沒有為了尋找我一個人就派出飛龍四處偵查的餘力吧。」
艾爾多利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聲說了句「想不到頗為美味」,並且拚命動著湯匙,最後從吃得精光的盤子上抬起頭來,用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手巾擦拭完嘴巴後,才筆直地看著愛麗絲。
「是順著我和愛麗絲大人之間靈魂的羈絆而來……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很可惜的,找到這裡單純只是偶然。」
他用演戲般的動作大大張開右手。
「從巡邏盡頭山脈的騎士那裡,傳來了最近北方這邊有許多哥布林與半獸人在偷偷蠢動的報告。雖然已經按照騎士長的指示把北、南、西的洞窟全部弄塌了,但它們可能學不會教訓又想把洞挖開,所以我才來這裡確認。」
「……挖開洞窟……?」
愛麗絲皺起眉頭。
貫穿盡頭山脈的四條道路里,南、西以及距離盧利特村頗近的北方洞窟都相當狹窄,做為黑暗軍隊主力的食人鬼與巨人無法從那裡通過。因此預測敵軍會在「東大門」外面集結,但騎士長貝爾庫利為了慎重起見,在得到指揮權後就讓這三個地方的洞窟崩塌了。
就是知道這件事愛麗絲才會到此隱居,但敵人要是重新把洞窟挖開的話,狀況就又不一樣了。盧利特村將瞬間從和平的邊境,轉變成最先籠罩在戰火當中的最前線。
「那麼……你去確認過黑暗軍隊的動態了嗎?」
「我花了一整天在洞窟周圍盤旋,結果不要說半獸人了,連一隻哥布林都沒看見。」
艾爾多利耶輕輕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大概是把獸群看成軍隊了吧。」
「……確認過洞窟內部了嗎?」
「當然。我從黑暗領域那邊看過了,岩石確實一直堆到洞窟頂端。想挖開的話一定得動用大部隊。確認完之後……拉了韁繩準備回到央都去時,瀧刳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浮躁。讓它自由飛翔後,就降落到這個地方來了。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真的完全是偶然……不對,應該說是命運的引導吧。」
不知不覺中艾爾多利耶演戲般的口氣已經消失,這時他又用剛直的騎士表情繼續說道:
「在這個得以再次相見的時機,基於職務我必須這麼說。愛麗絲大人……請您回到騎士團來吧!對我們來說,您一個人的劍更勝過千名援軍!」
像是要逃開騎士強烈的視線般,愛麗絲輕輕地閉上眼睛。
這些事情愛麗絲當然都知道。
包圍人界的脆弱牆壁已經發出龜裂的聲音,隨時可能倒塌。想支撐住牆壁的騎士長貝爾庫利與新生守備軍目前正陷入苦戰。
對於守護、教導自己的騎士長還有尚未還的恩情,而且跟包含艾爾多利耶在內的整合騎士團夥伴們也還有一體感。但光憑這些依然無法戰鬥。
實力是來自於意志。愛麗絲在中央聖堂的戰鬥里,發現到這個真相。雖然意志力能夠像那個時候的桐人一樣,逆轉令人絕望的戰力差距,但也可以讓最強的神器變成廢鐵──
「……辦不到。」
愛麗絲以細微的聲音回答。
艾爾多利耶一聽見,馬上發出銳利的聲音:
「為什麼?」
他不等愛麗絲待回答,立刻用鞭子般銳利的視線看著坐在暖爐旁邊的年輕人。
「是那個男人的關係嗎?打破中央聖堂的牢房,對許多騎士、元老長,以及最高司祭大人揮出反叛之劍的那個男人,到現在還幻惑著愛麗絲大人的心嗎?如果是這樣,就讓我幫忙斬斷您困惑的根源吧。」
艾爾多利耶在桌子邊緣握住的手開始用力,愛麗絲則用單眼緊緊瞪著他。
「住手!」
雖然是經過壓抑的音量,但光是這樣一句話,就已經讓騎士的身體往後仰。
「他也是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而戰。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我們這些最強的整合騎士,乃至於騎士長閣下會全部被打倒呢?直接和他交過手的你,應該親身體驗過他手上長劍的重量吧。」
高挺的鼻樑上雖然因為懊悔而出現皺紋,但艾爾多利耶還是緩緩放鬆肩膀的力道。他一面把視線落到桌面,一面像呢喃般說出一段獨白:
「……我也很難接受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想將半數人民變成無魂劍骨士兵的計畫。而沒有那個年輕人……桐人和他的朋友尤吉歐出現,應該就沒有人能阻止計畫實現。更何況,引導他們兩個人的,是過去與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比肩而立的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爾大人。如果貝爾庫利閣下說的話是事實,那麼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追究桐人的罪過。但是……如果是這樣,我就更
加不能理解了!」
像是要把至今為止壓抑在胸口的想法全都吐露出來一樣,艾爾多利耶大叫著:
「反叛者桐人如果真像愛麗絲大人所說的那樣,是凌駕我們這些整合騎士的能人,那現在為什麼不拿起劍來戰鬥呢!為什麼淪落成這種丟臉的模樣,把愛麗絲大人束縛在這種邊境呢!如果是為了保護人民才刺殺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那麼現在更應該趕到東大門去才對吧!」
艾爾多利耶熾熱如火的一番話,似乎也沒辦法傳達到桐人心中。映照在他半閉雙眸當中的,就只有暖爐中搖晃的炭火光芒。
這時愛麗絲平穩的聲音打破了堆積在現場的沉重沉默:
「……抱歉,艾爾多利耶。我還是沒辦法和你一起離開。和桐人的狀況無關……是我的劍已經失去了力量,就這麼簡單。現在和你交手的話,我恐怕撐不了三回合。」
艾爾多利耶相當驚訝般地瞪大了雙眼。這名高傲的年輕騎士,臉龐就宛如稚嫩的少年皺了起來。
最後那張臉又浮現出帶著諦觀之意的微笑。
「……這樣啊。那麼,我也無話可說了……」
他緩緩伸出右手,並且呢喃著神聖術的起句。以持續的高速詠唱生成兩個晶素後,就把它們變成極薄的紅酒杯。
從桌上拿起紅酒瓶,只用指尖就把堅固的木栓彈飛。在兩個杯子裡各倒了少量的鮮紅液體,然後放下酒瓶。
「……早知道是離別之酒,我就把秘藏的西帝國產兩百年紅酒帶來了。」
插圖008
艾爾多利耶拿起其中一隻酒杯,一口氣把酒喝光,接著靜靜把杯子放回桌上。行了個禮後站起身子,大大地翻動純白披風。
「那麼,就此告別了,師父。本人艾爾多利耶,一生都不會忘記您教導我的劍法與神聖術要訣。」
「……保重了。我會祈求你平安無事。」
好不容易擠出這些話的愛麗絲緩緩向對方回點了一下頭,接著整合騎士的靴子就踩著響亮的腳步聲離開了。他的背部散發出不可動搖的傲氣,讓愛麗絲只能夠把視線移開。
騎士開門並且將其關上。瀧刳在前面的庭院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接著就是拍動翅膀的聲音。雨緣捨不得與哥哥分開的鼻音,讓愛麗絲的胸口為之刺痛。
強勁的翅膀聲遠去,最後完全消失,但愛麗絲還是無法動彈,只能一直坐在椅子上。
在晶素生成的玻璃杯天命耗盡前,愛麗絲用指尖輕輕把它拿起來靠到嘴唇上。隔了半年才又嘗到的紅酒,在舌頭上留下的不是甜味,而是苦澀的酸味。幾秒鐘後,兩個空杯子就撒下微光消失了。
她把木栓再次塞回仍未喝完的瓶子上,然後站了起來。移動到暖爐旁邊,對一直默默坐在那裡的桐人搭話道:
「……對不起,你一定累了吧。平常這個時候早已經在休息了。來,到床上去吧。」
輕輕把手放到肩膀讓桐人站起來後,就帶著他來到隔壁的寢室。幫忙把黑色居家服換成原色睡衣,接著讓他躺到窗邊的床上。
即使拿起疊在腳邊的毛毯蓋住脖了以下的身體,半閉著眼睛的桐人也只是毫不眨眼地往上持續看著天花板。
吹熄牆壁上的油燈,室內就充塞著淡藍色的黑暗。愛麗絲在桐人旁邊坐了下來,溫柔地撫摸著他消瘦的胸口與骨胳突出的肩膀,幾分鐘後,他就像是某種動力忽然消失般閉上了眼睛。
等待桐人的鼻息穩定下來,愛麗絲就離開床邊,換上自己的白色睡衣。接著又回到客廳,從窗戶確認雨緣的狀況後,就熄滅兩盞油燈,走回寢室當中。
她拉起床上的毛毯,鑽到桐人身邊,隨即有些許溫暖包圍她的身體。
平常總是一閉上眼睛就能逃進睡夢當中,但今天卻一直沒有睡意。
艾爾多利耶步行離開時,背後晃動的披風那炫目的白色還殘留在眼中,像針扎般刺激著眼睛。
自己的背部過去也像他一樣充滿驕傲。以自己的劍守護人界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民,並且維護公理教會的權威,這種無可動搖的確信變成了活力,在身體裡四處流動。
但是自己已經完全失去這樣的力量了。
真的很想詢問──艾爾多利耶這名過去的弟子。教會與最高司祭的虛偽被揭穿的現在,你到底相信什麼,又為了什麼而戰?
但是她終究沒能那麼做。因為除了愛麗絲與貝爾庫利之外的整合騎士,並不知道最高司祭那恐怖計畫的全貌。就拿艾爾多利耶來說好了,他也還不知道自己的「記憶碎片」被封印在中央聖堂最上層里,同時也不清楚「最愛的人」淪落成巨劍魔像的一部分這個事實。
因此他還能繼續相信公理教會這個組織。期盼著三女神派遣新的最高司祭到中央聖堂,毫無謬誤地領導人民的日子到來。
但知道神與神界的存在根本是天大謊言的自己,應該怎麼辦才好?
雖說是出於無奈,但騎士長還是對其他騎士隱瞞了一半的實情,讓他們為即將來臨的大戰做準備。若是自己現在加入其中,愛麗絲懷抱於胸的迷惘一定會讓其他騎士感到迷惑。
誰也不知道急就章的守備軍是不是能擋得住黑暗軍隊的總攻擊。如果東大門被突破的話,渴望人血的怪物最後一定會湧入這個邊境村莊吧。真的沒有可以迴避這齣慘劇的方法了嗎──當愛麗絲這麼想時,腦袋裡一定會重新浮現一道聲音。
和最高司祭決戰之後,桐人在即將倒地之前,從不可思議的水晶板里發出來的兩句話。
──到世界盡頭的祭壇(World End Altar)去。
──從東大門出去後一直往南。
從來沒聽過「World End Altar」這樣的神聖語名。但是自己知道走出東大門後有什麼東西。那是有一整片炭灰般黑色地面以及血色天空的黑暗領域荒野。只要踏進一步,不論是要前進還是後退都相當困難。
就算克服難以想像的困難橫斷暗之國,到達那個叫什麼祭壇的地方好了,那裡又有些什麼呢?真的有誰──或者什麼東西能從黑暗軍隊手底下守護生活在人界的人民嗎……?
愛麗絲在枕頭上轉過頭,看向躺在床鋪另一邊的年輕人。
然後在毛毯里爬行,移動到桐人身邊。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就伸出手,像作惡夢而害怕的小孩子般緊緊抱在他身上。
不論怎麼用力把痩到慘不忍睹的身體拉過來,過去用如火焰般激烈的個性讓愛麗絲內心產生動搖的那個年輕人都沒有任何反應。緩慢跳動的心臟沒有加速,甚至連伏下的黑色睫毛都沒有震動。活在這裡的……不對,或許應該說存在這裡的,只是完全燃燒殆盡的無魂空殼罷了。
現在右手如果有劍的話──
乾脆就同時貫穿兩顆緊靠的心臟,讓一切全部結束。
這一瞬間的思考,變成了眼淚從愛麗絲眼角溢出,滴到桐人的後頸並散開。
「桐人,教教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沒有聲音回答她的問題。
「我……該怎麼辦…………」
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淚珠,淡淡地凝聚了由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月光。
2
天亮後的十之月二十二日,是這個秋天最冷的日子。
愛麗絲取消了散步,和桐人一起在暖爐邊度過這段時間。雖然按照卡利塔老人教導,打算在冬天正式來臨前準備大量的柴火,但現在看起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光是寫兩張羊皮紙信件就花了一整天的愛麗絲,猶豫了一下後,才在泛用語寫下的滋貝魯庫姓氏下方,再用神聖語簽下了辛賽西斯‧薩提。
仔細地把信件摺好,用帶子綁起來,在外面寫上賽魯卡的名字。然後和另一封給卡利塔老人的信並排在桌子上。
那是道別和謝罪的信件。自己已經沒辦法繼續住在這間被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得知的房子裡了。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艾爾多利耶,而是騎士長貝爾庫利本人過來說服自己。那個時候,愛麗絲將不知道怎麼拒絕對自己有大恩的師父。
所以只能再次逃走。
嘆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後,愛麗絲抬起臉來,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黑髮青年。
「桐人,你想去哪裡?聽說西域的高原地帶相當美麗。還是南域的密林地帶比較好?據說一整年都很溫暖,可以摘到各種水果喔。」
雖然試著發出更加開朗的聲音,但桐人當然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空虛的眼睛只是一直朝著桌子表面。想到又得帶著這名受傷的年輕人過流浪的生活,愛麗絲心頭就感到一陣刺痛。但是,也沒辦法把他丟在盧利特村不管。不能強迫身為修女見習生的賽魯卡接下這種困難的任務,而且愛麗絲本身也不願意這麼做。因
為照顧桐人,已經是愛麗絲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了。
「……好吧,就把去向交給雨緣決定吧。差不多該睡了,因為明天還得早起呢。」
幫桐人換衣服並且讓他躺到床上後,自己也換上睡衣並且把油燈吹熄,接著愛麗絲就鑽到毛毯底下。
在黑暗當中,豎起耳朵傾聽桐人的呼吸聲。知道他完全睡著後,愛麗絲悄悄移動身體。
把頭靠在桐人骨瘦如柴的胸口後,緊貼在上面的耳朵就感覺到緩緩的鼓動。
桐人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心臟的聲音,也不過是過去留下來的殘響。每天晚上都靠在他身邊睡著的愛麗絲,這幾個月來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但同時也有怦咚怦咚的聲響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些什麼的感覺。
如果現在的桐人是思考完全正常,只是無法表達出來的話,應該要如何開脫自己這樣的行為呢?想到這裡愛麗絲就一邊露出些許微笑,一邊陷入淺淺的睡眠當中。
突然間,靠著的身體傳來輕微的震動。
愛麗絲死命抬起沉重的眼瞼。雖然左眼看向東側的窗戶,但從窗簾縫隙里看見的天空還是一片黑暗。感覺上大概只睡了兩三個小時而已吧。
愛麗絲對身體再次繃緊的桐人呢喃:
「還是晚上喔……再睡一下吧……」
她一面再次閉上眼睛,一面撫摸著桐人的胸口想讓他沉睡。但是當聽見耳邊發出細微的聲音後,愛麗絲才終於注意到年輕人的異常。
「啊……啊……」
「桐人……?」
現在的桐人,已經沒有自發性的欲求。應該不會因為寒冷或者口渴之類的事情醒過來才對。但是年輕人的身體卻震動地更加厲害,簡直就像要離開床鋪般動著腿部。
「怎麼了……?」
想到「不會是意識恢復了吧」的愛麗絲,迅速撐起上半身,甚至不願意花時間點燃油燈,直接就生成一個光素。
在微弱白光照耀下,桐人的眼睛還是跟平常一樣充滿空虛的黑暗。看見這一幕後,愛麗絲沮喪地嘆了口氣。但這樣的話,到底是什麼讓他──
這時愛麗絲的耳朵又聽見從窗外發出的聲音。
應該在空地角落睡覺的雨緣,這時發出了鳴叫聲。那是帶有要主人提高警戒之意的尖銳聲音。
跳下床鋪的愛麗絲,直接從寢室穿越客廳,推開了玄關的門。外面的冰冷夜風一瞬間灌了進來。原本應該只蘊含森林氣味的風,這時卻帶有其他奇異的味道。這刺入鼻腔深處般的氣味是,燒焦味──
愛麗絲光著腳跳到前面的院子裡。環視夜空後,瞬間屏住了呼吸。
西方的天空可以看見火光。
不祥的朱紅色光芒,無疑是由巨大火焰反射出來。凝眼一看之下,就能看見幾道橫跨星空的黑煙。
──森林火災?
雖然一瞬間有了這樣的想法,但立刻就打消。乘著焦臭的風一起傳過來的,是細微的金屬敲打聲──以及大量的悲鳴。
這是敵襲。
黑暗領域的軍隊襲擊了盧利特村。
「……賽魯卡!」
愛麗絲髮出沙啞的悲鳴,準備要衝回家去。但爬上門廊時就整個人僵住了。
無論如何都要救出雙親與妹妹。
但其他村民又如何呢?
如果想儘可能解救所有人,就一定得跟黑暗軍隊正面交戰。但現在的自己真的還有這樣的力量嗎?
整合騎士愛麗絲力量的泉源,是對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的盲目忠誠心。而這樣的信仰已經隨著右眼消失,現在的自己真的可以揮動金木樨之劍並使用神聖術嗎?
整個人凍結的愛麗絲,耳朵──
聽見小屋裡傳出「喀噠」的聲音。
嚇了一跳的她瞪大了左眼。在微暗的客廳中央,有一張椅子翻倒了,椅子旁邊則有一名黑髮年輕人正在地上爬。
「……桐人……」
愛麗絲驅動著快喪失力量的腳進入小屋內。
桐人眼裡依然沒有意志的光芒。但他緩慢動作的目的已經相當明確。伸出來的一隻手臂,筆直地指著掛在牆壁上的三把劍。
「桐人……你……」
從愛麗絲胸口湧起的暖流塞住了她的喉嚨。她花了一段時間,才發現讓視界模糊的東西是眼淚。
「……啊……啊……」
發出沙啞聲音的桐人,完全沒有停下動作,只是全心全意地朝著劍前進。愛麗絲擦去眼角的淚水,一直線朝年輕人跑去,把他瘦削的身體從地板上抱起來。
「別擔心,我會過去。我會去幫助村子裡的人。放心在這裡等我回來吧。」
迅速對他呢喃完後,愛麗絲就用力抱緊桐人。
怦咚、怦咚。靠緊的胸口,可以感覺到心臟的跳動。
這樣的聲響里,潛藏著就算心扉緊閉也絕不會燃燒殆盡的意志力。就算只是微弱的火光,愛麗絲的身體還是確實感覺到溫度。
用力貼緊對方的臉頰後,愛麗絲就抬起輕盈的身體,讓他坐到椅子上。
「救完大家後,我會馬上趕回來。」
再次對他這麼說完後,就先把一直收在柜子里的鎧甲與劍帶拖出來,直接套到睡衣上面。接著又跑到東側牆邊,毫不猶豫地抓下自己的愛劍。
隔了半年才又握住金木樨之劍,雙手立刻就感覺到它沉甸甸的重量。把劍鞘上的掛鉤鉤在劍帶上,一邊穿上外套一邊把腳放進靴子後,隨即再次跑下門廊來到前院。
「雨緣!」
朝著東側的床鋪叫了一聲,立刻有一道巨大的影子飛過來,對著愛麗絲低下頭。
跳上長脖子底部的愛麗絲,用短促的聲音下達命令:
「走吧!」
銀色雙翼「啪嚓!」一聲拍打了起來,經過短暫的助跑後,飛龍一口氣飛上夜空。
才上升到一定高度,馬上就清晰地看見盧利特村的慘狀。冒出熊熊火光的主要是村子北側。襲擊者果然是從黑暗領域穿越盡頭山脈而來。
昨天晚上艾爾多利耶曾經說過,在貝爾庫利指示下弄塌的「北方洞窟」沒有異狀。如果短短一天就能夠撤去那麼大量的瓦礫,那麼為了這次襲擊而動員的士兵數量就不只是十幾二十人那麼簡單了。
自古以來,似乎就有少數部隊趁著黑夜穿過貫通盡頭山脈的三處洞窟,來到人界為惡的事情發生。桐人和尤吉歐也說過,在到央都之前,曾經在北方洞窟和哥布林集團戰鬥。但從來沒聽過有如此大規模且露骨的襲擊。暗之國整體對人界進行總攻擊的氣勢果然越來越高漲了嗎?
當愛麗絲想著這些事情時,雨緣一口氣飛越深邃的森林,來到盧利特村近郊的麥田上空。
雖然沒有韁繩,但愛麗絲改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龍的後頸,做出滯空的指示。
接著她探出身子,凝眼觀察村子的狀況。南北延伸的大道上,北側已經冒出紅艷的火光,可以清楚地看見眾多襲擊者進逼的影子。以跳躍般動作行走的,是敏捷的哥布林。稍遠處則有不少龐大的半獸人往此處推進。
中央廣場的北側附近,雖然築起了由家具與木材堆疊出來的臨時防禦線,但哥布林的前鋒部隊已經抵達該處,越過障礙物互相交鋒的刀刃不停閃出刺眼的光芒。
應戰的是村子裡的侍衛隊。但是人數、裝備與訓練程度根本比不上哥布林部隊。這樣下去,馬上就會被後方一面踩著沉重腳步一面往這裡逼近的半獸人部隊輕易地擊潰。
愛麗絲壓抑下想立刻縱身到戰場中央的心情,繼續確認狀況。
村子的東側與西側也有幾處著了火。但是廣場南邊似乎還沒有受到傷害。除了侍衛之外的村民──當然賽魯卡也是──應該都從南門脫逃到森林裡避難了吧。
心裡這麼想的愛麗絲,再次凝眼看向廣場,結果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為什麼……!」
教會前的圓形廣場上,出現無數像要包圍中央噴水池般的緊緊靠在一起人影。因為人數實在太多,導致於無法立刻注意到。盧利特村的所有居民應該都聚集在那裡了。
他們為什麼不逃到村子外面?
襲擊者的本隊到達防禦線的話,侍衛們瞬間就會潰敗吧。要是不立刻開始移動,就來不及避難了。
愛麗絲再次拍拍飛龍的脖子,讓它前進到廣場正上方後大叫了一聲:
「雨緣,在我叫你之前,先在這裡待機!」
然後就毫不猶豫地從高達數十梅爾的高度縱身往下跳。在外套衣襬強烈拍動的情況下,划過夜晚冰冷的空氣落下。
圍成圓形的三百多名村民可能還算有應戰的意識吧,在外圍配置了拿著鋤頭與大鐮刀等農具的男性。這些人旁邊有兩名男性不停做出指
示,而愛麗絲就在他們附近落地。
石頭地板隨著雷鳴般的轟然巨響呈放射狀裂開。一陣強烈的衝擊由腳底貫穿愛麗絲腦門,雖然減少了一些天命,不過確實發揮出效果。
兩名男性──富農納伊古魯‧巴爾波薩與盧利特村村長卡斯弗特‧滋貝魯庫,都因為忽然從頭頂降下來的人影而嚇得沉默。
愛麗絲看見父親的臉後感到有點難以呼吸,但還是沒有錯過自己造成的寂靜大聲喊道:「在這裡沒辦法抵擋它們!請立刻讓所有村民從南方的大道避難!」
聽見愛麗絲的指示後,男人們臉上就露出更加驚訝的表情。
但回過神來的納伊古魯從嘴裡發出來的,卻是渾厚的怒罵聲:
「別說蠢話了!怎麼能拋下房子……拋下村子直接逃走呢!」
面對額頭露出青筋的富農,愛麗絲立刻以尖銳的語氣反駁道:
「現在避難的話,還可以不被哥布林追上順利逃走!家產和生命究竟哪個比較重要!」
頓時語塞的納伊古魯只能發出「咕」一聲,這時由村長卡斯弗特代替他以低沉緊張的聲音說:
「是侍衛長吉克指示我們在廣場圍成圓形來加強防禦。在這種情形下,身為村長的我也必須遵從他的命令。這是帝國法律的規定。」
這次換成愛麗絲說不出話來了。
在發生事故時,擔任侍衛長天職者,得暫時取代村長或鎮長掌握所有居民之指揮權。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基本法里確實存在這樣的條文。
但名為吉克的侍衛長,不過是一個剛從父親那裡接下天職的年輕人。在這樣的異常事態當中,不可能做得出冷靜的指揮與判斷。卡斯弗特臉上藏不住的焦慮,正表示他內心也有這樣的想法。
只不過,對村民來說,帝國法律擁有絕對的權威。想讓他們開始避難的話,只能把應該在廣場北側的防禦線指揮戰鬥的吉克拖回來改變命令,但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多餘的時間了。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稚嫩但堅毅的叫聲衝進束手無策的愛麗絲耳朵里。
「爸爸,我們按照姊姊所說的去做吧!」
驚覺的愛麗絲移動視線後,就看見在人牆內側,有一名嬌小的修女正在用神聖術治療應該是被火灼傷的村民。
「……賽魯卡!」
心裡想著「太好了,她平安無事」的愛麗絲,隨即準備對疼愛的妹妹跨出腳步,但賽魯卡已經先站起來,穿越人牆來到三個人旁邊。
一瞬間對愛麗絲露出笑容的賽魯卡,馬上恢復嚴肅的表情,對卡斯弗特搭話道:
「爸爸,從以前到現在,姊姊有哪一次說錯了?不對,應該說就連我也知道,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殺掉!」
「但……但是……」
卡斯弗特以苦澀的表情吞吞吐吐起來。嘴巴上方黑白混雜的鬍鬚不停輕微震動,呆滯的視線也在空中游移。
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村長,納伊古魯‧巴爾波薩再次爆發憤怒的聲音:
「這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事情!我們要保護村莊!」
充滿血絲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建在廣場附近的巴爾波薩家宅邸。巴爾波薩腦袋裡一定只想到秋天剛收成的大量小麥,以及長年累積下來的金幣。
富農把視線拉回到愛麗絲與賽魯卡身上,理所當然般以尖銳的聲音激動地大叫:
「對……對了,我知道了!就是你讓暗之國的怪物進到村莊裡來的吧,愛麗絲!你以前跨過盡頭山脈的時候,就被黑暗的力量污染了!魔女……這個女孩是恐怖的魔女!」
被粗大的手指一指後,愛麗絲頓時啞口無言。村民們的騷動、防禦線響起的兵器擊打聲,以及怪物們逐漸從北方逼近的哄鬧聲都瞬間遠去。
自從在村子外圍生活後,愛麗絲就在納伊古魯的委託下幫忙砍過好幾棵森林裡的巨樹。每一次這個男人都像快把身體扭斷般地感謝她。但現在卻為了守護自家的財產而說出那樣的話,竟然有如此卑劣的人──
愛麗絲把視線從這名露出半獸人般醜惡表情的中年男子身上移開,在內心呢喃著。
──不用管他們了。
──我也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只要帶著賽魯卡與卡利塔老人以及雙親離開村子,然後到遠方找個新的住所。
她用力咬緊牙根,並且閉上眼睛。
心裡繼續想著:「但是……」
──納伊古魯‧巴爾波薩與其他村民之所以會如此愚味,全是因為公理教會數百年來統治所造成的結果。
禁忌目錄以及其他無數的低位法與規範束縛了人們,雖然讓他們沉浸在溫水般的安寧當中,但是也奪走了重要的東西。
也就是思考與戰鬥的力量。
幾乎等於無限的歲月里,這些人們持續被奪走的無形力量究竟累積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其實就是僅有的三十一名整合騎士的身體當中。
愛麗絲用力吸了一口氣並呼出來,然後以要發出聲音般的速度瞪大左眼。
視線前方的納伊古魯忽然像感到害怕般,臉色變成一片蒼白。
相對的,愛麗絲則感覺身體深處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那股力量就像是雖然安靜,但是比任何東西都要熾熱的藍白色火焰。也就是在中央聖堂最上層的決戰後,就覺得已經消失的──讓桐人、尤吉歐以及愛麗絲對抗人界最強支配者的力量。
愛麗絲用力吸了一口氣,並且宣告:
「……我廢棄侍衛長吉克的命令。我命令聚集在這座廣場的所有村民,由拿著武器的人帶領,全都退到南方森林去。」
聲音雖然相當平穩,但納伊古魯卻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擊中般上半身整個向後仰。但就算是這樣,他還能是用顫抖的聲音反問,而這也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
「被……被趕出村子的女孩,能用什麼權限做出這種命令。」
「騎士的權限。」
「騎……騎士是什麼啊!這村子裡根本沒有這種天職!稍微會點劍法就敢隨便自稱騎士,要是被央都的騎士大人知道了不知道會……」
愛麗絲緊緊盯著口沫橫飛的納伊古魯,用左手抓住外套的右肩部分。
「我……我的名字是愛麗絲。是統括管理聖托利亞市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第三位,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她高聲報出自己名號,同時也把外套拉下來。
覆蓋全身的厚重布料被拿開的瞬間,黃金鎧甲與金木樨之劍反射熾烈火焰的顏色,發出刺眼的光芒。
「什麼……整……整……整合騎士……!」
納伊古魯發出完全沙啞的聲音,以大吃一驚的表情一屁股坐到地上。卡斯弗特也跟著瞪大了雙眼。
愛麗絲不可能報出假的名號。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能詐稱整合騎士──也就是能夠否定公理教會權威的人存在。雖然辦得到的大概就只有桐人與愛麗絲兩個人而已,但從央都逃到這裡的現在,愛麗絲也沒有捨棄身為騎士證明的佩劍。
原本在周圍騒動著的村民也瞬間安靜了下來。從北方防禦線持續傳出的交戰聲,侍衛與哥布林之間的吼叫聲也瞬間遠去。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賽魯卡的呢喃聲:
「姊……姊……?」
把左眼朝向在胸前合握住雙手的妹妹後,愛麗絲露出溫柔的微笑。
「抱歉之前一直瞞著你,賽魯卡。這就是加諸在我身上的真正懲罰。同時也是──真正的職務。」
聽見這些話的賽魯卡,雙眼立刻浮現出淚珠。
「姊姊……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姊姊一定不是罪人。真的……好漂亮……」
接著有所行動的是卡斯弗特。
發出「喀」一聲清脆的聲音跪到石頭地板上的村長,一邊低下頭一邊以堅定的聲音大叫:「謹遵整合騎士大人的命令!」
他迅速站起來,對著背後的村民做出簡潔的指示:
「全員起立!在帶著武器的人前導下往南門逃走!離開村莊後,就逃進開拓地的南方森林裡!」
僵硬地站在現場的村民間,出現了不安的騷動。但一瞬間就消失了。村民之間原本就不存在違抗村長命令的選擇,何況現在還是受到整合騎士的命令。
靠在外圍的強壯農夫群站了起來,也催促女性、小孩與老人快點起立。愛麗絲叫住準備加入先頭集團的卡斯弗特,壓低了聲音告訴他:
「爸爸,各位村民……賽魯卡還有媽媽就拜託您了。」
卡斯弗特嚴肅的表情一瞬間產生動搖,然後也同樣簡短地回答:
「…………也請騎士大人保重您的貴體。」
這名父親一定再也不會把愛麗絲當成女兒了。這也是獲得力量後必須付出的代價。愛麗絲一邊把這件事刻劃在心中,一邊推著賽魯卡的背,讓她走到輕斯弗特身邊。
「姊姊……不要太勉強喔。」
微笑著對依然流著眼淚的妹妹點了點頭後,愛麗絲就把身體朝向北邊。她背後的村民已經一起展開行動了。
「啊……啊啊……我的……我的宅邸……」
發出這種丟臉聲音的,是依然癱坐在地上的納伊古魯‧巴爾波薩。他交互凝視著逃走的村民,以及火焰已經燒到附近的宅邸。愛麗絲這時不再理會他,轉而把意識集中到整座村子上。雖然成功讓村民開始移動,但怎麼說也有三百個人。所有人要逃離村子需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但防禦線似乎快撐不住,從東西兩邊都能聽見敵人逼近的腳步聲。
這時廣場北側傳來年輕男性近似悲鳴的大叫:
「不行了!撤退!撤退──!」
聲音的主人應該是侍衛長吉克吧。聽到叫聲的瞬間,納伊古魯‧巴爾波薩像是重新有動力般站了起來,對著愛麗絲逼問道:
「看吧……你看見了吧!應該圍在廣場進行防禦才對!大家要被殺掉了!全都要被殺掉了!」
愛麗絲聳了聳肩,冷靜地反駁:
「別擔心,有這麼大的空間的話,我會在這裡擋住它們。」
「怎麼可能!不可能辦得到啦!就算……就算你真的是整合騎士,也不可能獨自戰勝那麼一大群惡鬼!」
即使已經可以看見哥布林恐怖的身影從東西兩側逼近,納伊古魯依然不停大叫著。愛麗絲再次無視他的存在,稍微往後面瞄了一眼。村民的最尾端依然在廣場裡面,但已經離開愛麗絲等人所在的中央部分一段距離。
愛麗絲用力抓住納伊古魯的衣領,把他推向南邊。接著把那隻手筆直指向夜空,高聲呼喚愛龍的名字:
「雨緣!」
立刻從上空傳來充滿力量的咆哮。愛麗絲一邊將右手由西往東揮下,一邊持續叫著:
「──把它們燒光吧!」
如暴風雨般的翅膀拍動聲降下,呆立在現場的納伊古魯與衝進廣場的眾多異形亞人──哥布林同時抬頭往正上方看去。
黑影穿越被火焰染紅的天空後急速降下的巨大飛龍,大大地打開了下顎。喉嚨深處開始有藍白色光芒閃爍──
咻啪!
這樣的聲音響起後,就迸發出刺眼的光芒。擊中西側道路的熱線,橫越站在廣場南側的愛麗絲與巴爾波薩面前,直接掃到東側的道路。
隔了一會兒後──
劇烈的火焰一直線往上竄,朝著夜空解放威力。被吞沒的哥布林全都發出尖銳的悲鳴並且被轟飛。
飛龍的炙熱光線瞬間屠殺了二十隻以上的襲擊者,同時也把廣場中央噴水池裡的水蒸發掉,讓周圍全是一大片白煙。愛麗絲對掠過水蒸氣上方飛走的雨緣做出待機的指示,然後往背後瞄了一眼。
納伊古魯‧巴爾波薩可能是嚇得腳軟了吧,只見他再次跌坐到地上,兩眼像是快要掉出來一樣。
「什……什麼……飛……飛……飛……飛飛龍……!」
松垮的雙頰不停痙攣的中年男人讓愛麗絲浮現他到底是怎麼了的想法,這時又從漫天水蒸氣後方傳出拚命跑過來的腳步聲。出現在眼前的,是多名穿著相同皮革鎧甲的盧利特村侍衛隊隊員。迅速決定撤退就結果來說是相當好的判斷,十幾名侍衛身上雖然到處是輕微的傷痕,不過沒有重傷者出現。
勇敢地跑在最後的高大年輕人──侍衛長吉克注意到廣場幾乎淨空後,隨即一臉愕然地大叫:
「村……村子裡的人到哪去了?不是要他們死守這個地方了嗎?」
「我讓他們退到南方森林去了。」
愛麗絲剛這麼回答,吉克就像首次注意到她的存在般眨了眨眼睛。視線從頭到腳打量了愛麗絲好幾次後,才用茫然的表情說道:
「你是……愛麗絲……?為什麼你能這麼做……?」
「沒時間說明了。這就是所有的侍衛嗎?沒有人還留在那裡吧?」
「啊……嗯,應該是沒有……」
插圖009
「這樣的話,你也跟大家一起逃吧。對了,還有那邊的巴爾波薩先生也麻煩你了。」
「但……但是……那些傢伙已經來到那…………」
話還沒說完──
「嘰嗶────!」
粗野的叫聲就響徹整座廣場。
「在哪裡!白色伊武姆逃到哪去了!」
突破濃霧衝進廣場的,是穿著粗陋板金鎧甲,右手握著鐵塊般蠻刀,頭上還插著長羽毛的哥布林們。它們和剛才從側面通道出現,然後被雨緣燒死的哥布林似乎不同部族,體格看起來比較強壯一點。
愛麗絲打量著這群亞人,右手一邊放到愛劍劍柄上。飛龍的炙熱光線沒有辦法連發。在雨緣體內再次囤滿熱素之前,愛麗絲得獨自面對敵人。
其中一隻哥布林注意到穿著黃金鎧甲的愛麗絲,發出黃光的眼珠立刻湧出強烈的殺意與欲望,並且大叫:
「嘰嗶!是女伊武姆!殺了她!殺了她然後吃掉!」
愛麗絲靜靜等待以長到不可思議的手臂舉起蠻刀,並且一直線往這裡衝過來的亞人,心底深處同時這麼呢喃。
這副作為整合騎士的身體──
竟然被賦予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覺得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嘰嗶──────!」
愛麗絲隨便伸出左手,擋下邊跳躍邊往下揮落的厚重蠻刀。沒有任何防具的手掌雖然承受沉重的衝擊,但是沒有骨折,甚至連皮膚都沒有裂開。五根手指抓住不算鋒利的刀刃,像是薄冰般將其捏碎。
在脆弱四散的金屬片掉到地面之前,右手拔出來的金木樨之劍就已經橫向掃過哥布林的身體。
黃澄色的劍風波及由後方慢慢逼近的三隻哥布林,瞬間吹散一大片濃厚的水蒸氣。四隻敵兵像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般瞪大黃色眼珠,然後在不發一言的情況下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重重地掉落到地面。
愛麗絲退後一步避開遲了一會兒才噴上來的血柱,再次在心中自言自語。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你果然錯了。
──你把這樣的力量集中在僅有三十人的整合騎士身上,然後封鎖這些人的意志,把他們變成隨心所欲操縱的傀儡。藉由這樣的手段,掌握住原本應該分給人界中所有人民的力量。但這過於偏頗的力量,卻迷惑、困擾了擁有這股力量的人,以及他們身邊的所有人。就像你自己也被過於強大的力量吞沒,變得不再是一個人類……
最高司祭亡故的現在,已經無法矯正這樣的錯誤。
這樣的話,至少要為了所有人民耗盡這股力量。
不是做為公理教會的整合騎士,而是以一名劍士的身分,自己思考並以自己的意志戰鬥。就像過去曾經這麼做過的兩位勇敢劍士一樣。
保持揮完劍姿勢的愛麗絲,這時毅然睜開閉起來的左眼。
同一時間,構築在廣場北側的應急防禦線也從另一側被打得粉碎。
像是要掩蓋整條大道一樣,侵略者的本隊沖了進來。可以看到超過五十隻以上的哥布林,以及數量雖然比較少,但圓滾滾的巨大身軀上裹著厚重鐵製鎧甲,帶著長大三叉戟的半獸人。
黃色眼睛發出絢爛光芒的亞人們,發出充滿憎恨與欲望的吼叫聲,而包含吉克在內的眾侍衛與納伊古魯‧巴爾波薩看見它們這種模樣後發出絕望的呻吟。
但愛麗絲的心卻相當平靜。
並不是仗勢整合騎士的戰鬥能力。被如此多的敵人包圍,並且被長槍從四面八方刺中的話,就算是騎士的身體也不可能只受輕傷。
給予愛麗絲力量的,是心中唯一的全新認知。
──接下來我將為自己冀求的事物而戰。保護妹妹與雙親,並且為了桐人與尤吉歐想要守護的人界人民而戰。
愛麗絲確切地感覺到,殘留在心底深處那份對自己的懷疑與無力感已經在白光中逐漸蒸發。那道光線在身體裡環繞,最後聚集在被黑色繃帶覆蓋住的右眼,產生強烈的熱度。
「………………!」
咬緊牙根忍耐著從眼窩貫穿後腦勺的劇痛。但那是有點懷念與苦澀的痛楚。愛麗絲用左手抓住橫越頭部的繃帶,一口氣把它扯了下來。
那一天之後已經閉了半年的右邊眼瞼輕輕張了開來。黑暗視野中央出現呈放射狀擴散的紅光,最後變成晃動的火焰。左眼看見的,是家家戶戶
著火的光景變成雙重影像,雖然有些誤差但逐漸消弭──最後完全重疊在一起。
愛麗絲以一雙眼睛,看著左手握住的黑布。
經過重覆洗滌後已經褪色的眼帶,是桐人撕下自己的衣服所製作。幾個月來都是靠著這條布保護隨著封印炸裂的右眼,但它的天命可能終於到界限了,只見它從底端開始溶解在空氣中並消失。愛麗絲一邊凝視著這脆弱又美麗的光景,一邊領悟到一件事。
這半年來,她認為自己是在保護、照顧著失去右臂與心智的桐人。但實際上自己才是被守護的人。
「……謝謝你,桐人。」
愛麗絲把快要完全消失的黑布貼在嘴唇上,然後細聲呢喃:
「……我已經不要緊了。今後一定也會因為各種事而迷惑、煩惱以及受到挫折……但我還是會往前進。為了你和我所追求的事物。」
黑布消失的同時,愛麗絲迅速抬起頭來。
兩眼確實注視的前方,有將近一百隻左右的哥布林與半獸人,一邊發出吼叫聲一邊像雪崩般湧入廣場。背後則響起眾侍衛與納伊古魯‧巴爾波薩逃走的腳步聲。
獨自迎戰一群敵軍的愛麗絲,內心沒有任何恐懼。
她用力吸進帶著焦味的空氣,接著大叫:
「──吾為人界的騎士愛麗絲!只要我在這裡,你們就絕對得不到冀求的血液與殺戮!現在立刻通過洞窟回你們的國家去吧!」
像是被凜然響起的巨大聲音震懾住一樣,跑在最前面的幾隻哥布林來勢稍微減緩。但下一刻,待在集團中央附近的一名看起來應該是大將的魁梧半獸人,就一邊抬起雙手拿著的斧頭,一邊爆出殘忍的吼叫聲:
「咕啦啊啊啊!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女白伊武姆,看本『砍腳的摩利卡』大爺馬上就讓你趴到地上!」
哥布林的氣勢隨即因為這道聲音再次高漲。愛麗絲把宛如黑色巨浪般朝自己逼近的大軍引誘到足夠的距離後──
「雨緣!」
一呼叫名字的瞬間,就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從上空急速降下。雖然還沒囤積夠足以發射炙熱光線的熱素,但飛龍改以軀體與打雷般的聲音來威嚇這些亞人,從快要碰到它們頭部的高度猛然通過天空。吃驚的敵軍比剛才還要驚慌失措。
愛麗絲不錯過這個機會,高高舉起右手的金木樨之劍,大叫道:
「──Enhance armament!」
雖然隔了半年才又詠唱,而且還是省略術式本體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式句,但愛劍還是回應了愛麗絲的意志。黃金劍身隨著清澈的金屬聲分裂成無數小劍刃,一邊反射火焰的光芒一邊飄上夜空。
「狂舞吧──花朵們!」
「唰」一聲過後,黃金的花朵就像暴風雪般淋到敵軍身上。
首先陷入一片血海的是自稱摩利卡的大將半獸人。全身被好幾朵花貫穿,瞬間喪失所有天命,隨著轟然巨響往正後方倒去。站在它周圍的半獸人,則不斷發出悲鳴並趴到地上。
金木樨之劍是源自於創世時代就成長於人界中心的最古老樹木,可以算是神器中的神器。它擁有「永劫不朽」的外號,即使用武裝完全支配術分離成數百朵花瓣,每一朵花的優先度還是足以媲美知名工匠打造出來的名劍。粗陋的鑄鐵鎧甲根本無法抵擋。
一瞬間失去包含大將在內的主力部隊,侵略者們頓時不知所措。往前沖的氣勢為之一挫,在進入廣場十梅爾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
當最前列的眾多哥布林們還在猶豫該遵從欲望還是恐懼時,愛麗絲已經敏銳地揮動右手上的劍柄。「唰」一聲輕快的聲音過後,數百朵花飛舞到天空中,在愛麗絲與敵軍之間排成了整齊的直條紋模樣。
愛麗絲透過金碧輝煌的柵欄看著亞人們,然後靜靜地宣告:
「這是區隔人界與暗之國的牆壁。就算你們把洞窟挖開,只要有我們騎士在的一天,就不會讓你們污染這塊土地!選擇吧──是要前進倒在血泊里,還是往後逃回暗之國!」
不到五秒鐘的時間,最前面的哥布林就迅速回頭逃走了。
3
由鐵錘聲構成的熱鬧合奏,在冬天清澈的藍天中往上飛舞。
愛麗絲把手遮在額頭上,看著麥田後面往上隆起的盧利特村。
被黑暗軍隊襲擊之後,到今天很快地已經過了一周。
雖然村子裡建在北側的房子有許多都被燒毀,但幾乎所有村民都在村長決定下暫時放下天職,投入重建作業,因此重建的進展相當神速。令人惋惜的是有二十一名來不及逃走的村民喪命,三天前也在教會為他們舉行了肅穆的聯合喪禮。
愛麗絲在邀請下參加了喪禮,之後乘坐飛龍前往確認北方洞窟的狀況。
在貝爾庫利命令下應該已經被弄塌的長長洞窟,目前已經被拓寬到連半獸人的巨大身軀都能輕鬆通過,在最接近黑暗領域的附近則可以看到長期夜營的痕跡。
襲擊者不是只花了一晚就把洞窟挖開。應該是由黑暗領域這一邊送進去一團工兵後,就再次只把入口的部分弄塌。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確認入口時,洞窟內已經潛伏著一團工兵,不停進行著開通作業。
這是在過去的哥布林與半獸人身上很難看見如此周到的行事與深思熟慮。從這件事來看,就能知道這次的侵略不像之前那樣只是普通的偵察。
愛麗絲沒有再次弄塌洞窟,而是暫時塞住從過去白龍巢穴的中央部分湧出的小河流,讓洞窟內部完全浸在水中。之後又解放無數事先生成的凍素,不再用岩石而是以冰塊把洞窟封印起來。
這樣只要沒有與愛麗絲同等級的術者以熱素來融化冰塊,就沒有人能夠進入洞窟。
把視線從盧利特村以及浮現在遠方的雪白盡頭山脈移回來後,愛麗絲把手中拿著的最後的旅行袋綁到雨緣左腳上。
「那個……姊姊……」
賽魯卡之前都一直帶著堅強的笑容幫忙準備行李,這時候卻低著頭開口說道:
「……爸爸他其實也很想來送行。今天從早上就一直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我想……他心裡一定對姊姊能夠回來感到高興。這一點請一定要相信他。」
「這我當然知道,賽魯卡。」
愛麗絲抱緊妹妹嬌小的身體,低聲這麼回答她。
「我以重罪人的身分離開村子,然後成為整合騎士回到這裡。但下一次……等將來我完成所有任務後,我會以普通人愛麗絲‧滋貝魯庫的身分回來。那個時候,我想就可以確實地說出『爸爸,我回來了』。」
「……嗯。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以哭泣的聲音呢喃完的賽魯卡抬起臉,然後用修道服的袖口用力擦拭臉龐。
接著又轉過身體,用充滿精神的聲音對旁邊坐在輪椅上的黑髮年輕人說:
「桐人也要保重喔。快點好起來,然後幫愛麗絲姊姊的忙。」
用雙手包覆年輕人低垂的頭部,在比完祝福的手勢後,年幼的修女便退後了幾步。
愛麗絲靠近桐人,輕輕從他懷裡拿下兩把劍,將其收到掛在雨緣鞍上的行李袋當中。接著又輕輕抬起瘦削的年輕人,讓他坐在龍鞍的前面部分。
她也曾想過把桐人留在村子裡拜託賽魯卡照顧。只要前往應該會成為與黑暗軍隊決戰之處的東大門,身為人界守備軍一員的愛麗絲就會忙到分身乏術,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成天跟在桐人身邊。
但就算是這樣,愛麗絲最後還是決定把他帶走。
一周前敵軍襲擊的那個晚上,桐人確實想拿劍趕往村子裡。桐人心中仍殘留著為了他人而戰的意志。這樣的話,應該要到為了守護人界的戰場,才能找到讓他恢復心靈的辦法。
到了緊急時刻,就算把他綁在背後也要保護他的安全。
愛麗絲最後又跟疼愛的妹妹緊緊擁抱了一下。
「……那麼,我走了,賽魯卡。」
「嗯,小心喔……一定要回來啊,姊姊。」
「我一定會回來……也幫我跟卡利塔先生說一聲……你要保重,然後好好學習。」
「我知道啦。我一定會成為獨當一面的修女……然後,總有一天也一定會……」
賽魯卡沒有把話說完,哭得唏哩嘩啦的臉上一邊流淚一邊露出笑容。
愛麗絲溫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頭後才把身體移開,然後壓抑下依依不捨的心情走向愛龍,直接坐到龍鞍上的桐人身後。
對地面上的妹妹點了點頭後,愛麗絲把視線朝向藍天。
輕輕甩了一下韁繩,飛龍就像完全感覺不到兩個人與三把劍的重量般,以強勁的力道在麥田當中助跑。
將來一定要回到這座村子裡。
就算倒在戰場上,心也一
定要回來。
愛麗絲拭去留在睫毛上的淚珠,發出短促的喊叫聲:
「……喝!」
輕輕飛起。
隨著飄浮感離開地面。
捕捉到上升氣流的雨緣,一面迴旋一面一口氣飛上天空。
把寬廣的田野與森林,以及位於其中央,新建的屋頂正閃閃發亮的盧利特村,還有邊揮動雙手邊拚命奔跑的賽魯卡深深烙印在眼裡──
愛麗絲朝向東邊的天空,也就是飛龍脖子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