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二章(2/2)
嘴裡雖然這麼說,桐人還是把空盤子遞出來並微微歪著脖子問:
「你好像說有事情想問我吧
?」
「啊……」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發言,羅妮耶這才急忙開口表示:
「對不起!確實是如此……那個,是關於學長所製作的那隻鐵龍……『機龍』的事情。」
桐人大口咬下從羅妮耶那裡接到的第二塊蛋糕,同時點了點頭。
「嗯。」
「那個,我有種想法……不對,應該說有點在意……」
忍不住左顧右盼了一下後,羅妮耶才壓低聲音問道:
「……學長是不是想用那隻機龍……來飛越『盡頭之壁』呢……?」
下一刻,桐人就發出「嗚咕」的奇怪聲音,然後左手捶打胸部右手在空中亂抓。羅妮耶急忙讓他握住茶杯,他便一口氣把茶喝盡,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
接著這名黑髮青年,臉上就浮現與相遇不久時沒有兩樣的淘氣笑容。
「……不愧是隨侍練士小姐。什麼事情都瞞不住你。」
「咦,那……那真的是……」
「嗯,是啊。」
這時羅妮耶只能茫然望著若無其事般點點頭,輕輕搓著臉頰附近的桐人。
盡頭之壁。那是用來稱呼包圍由人界與暗黑界所構成的地底世界,等於擁有無限高度的絕壁。
羅妮耶也曾經親眼見過那面從聖托利亞望去就像是溶入藍色天空般,完全感覺不出存在的牆壁。跟隨桐人去拜訪暗黑界北邊的山嶽哥布林族領土時,因為注意到地平線的彼方有略為模糊的斷崖而屏住了呼吸。
根據哥布林們所說,那不是一面土牆,而是由超硬度的礦物所構成。別說是鑿出洞穴或階梯了,就連要開個小洞都極為困難,在三百年的歷史當中,嘗試攀登者似乎全都落得摔死的下場。
巨人族與食人鬼族也有同樣的逸聞,也就是說目前生活在暗黑界的所有種族,都認為這面牆壁是絕對無法侵犯,正如它的名字般是用來宣告「世界盡頭」的境界。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嗯……嗯,那個……」
雖然早就稍微預測到這個事實,但對方如此乾脆就承認還是讓人先大吃一驚,接著羅妮耶便拚命重整思緒。她啜了一口茶後,才好不容易做出完整的結論。
「……那個……也就是說,學長應該已經試過用自己的飛行術來飛越那道牆了吧?」
「嗯。」
點完頭的桐人立刻又搖了搖頭。
「試了一下就放棄了。風素飛行術就不用說了,連用心念創造出來的翅膀都完全飛不過去。靠近一定程度以上的高度後,重力好像就會無限增加……」
雙手環抱胸前並靠在金木樨樹幹上的桐人,有一半像是在對自己說明般斷斷續續說著:
「……但是,在界限到達點往正上方投擲小刀後,小刀就飛到相當高的地方。這就表示,並非拒絕所有物體入侵。我想大概是選擇性拒絕被分類為人類的單位。就算長了翅膀,我的單位ID還是不會改變……如此一來,之後就只能賭賭看把我完全密閉在某種可以移動的殼裡面,然後系統全面認定這個整體是非生物物體的可能性了……」
快要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羅妮耶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那麼,這就表示雖然肉體無法越過牆壁,但搭乘在那隻金屬龍上面就或許能成功嘍?」
「嗯……?」
這時才終於抬起頭的桐人,眨了好幾次眼睛後才用力點點頭。
「啊,抱歉。嗯,你說得沒錯。其實我已經試過以術式或者心意讓皮革或者紙做的飛機……不對,是龍飛行了。不過還是行不通……我自己操縱的話,好像就被認定跟衣服或者鎧甲一樣。必須靠龍自身的力量來飛行。但為了要承受熱素的高溫,就只能夠用金屬來製造,而要有足以讓那種重量飛行的力量,使用的熱素數量也會跟著增加,完全陷入惡性循環當中了……」
「哦哦……真的很困難呢……」
不由得跟桐人一樣陷入沉思的羅妮耶忽然回過神來。
「等等,我的問題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
「嗯,什麼?」
「為什麼必須越過盡頭之壁呢!我擔任學長的隨侍也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學長有牆壁就想要加以征服的心情……但我認為……現在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
雖然一口氣就說了一大串話,但現在才感覺到自己好像在對學長說教,於是便縮起了脖子。當羅妮耶感到惶恐時,桐人則是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謝謝你,羅妮耶。老是讓你替我擔心,真的很不好意思。」
看見對方的笑容,心臟突然開始急促跳動。羅妮耶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這一點而拚命抑制自己。桐人似乎沒有注意到羅妮耶內心的變化,只是把雙手交叉在腦袋後方並將視線往上看。
「…………但是,我認為越過那道牆才是目前地底世界最優先的課題喔。」
「咦……這是怎麼回事呢?」
羅妮耶突然聽見這樣的發言,忍不住就瞪大了眼睛,但還是勉強自己點了點頭。
只不過,真正讓人驚訝的,是桐人接下來所說的話。
「──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再次發生戰爭。」
「…………!怎……怎麼會呢……好不容易才迎來和平的時代啊……」
像喘息一般這麼說完,桐人就以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
「很可惜的是,這樣的日子可能持續不了太久……東大門崩壞,兩個世界開始交流,從暗黑界來了許多觀光客對吧。他們現在還能享受珍奇的風景與食物。但不久之後就會發現兩個世界決定性的差異。」
「差異……?」
「嗯。人界的大地實在太過豐饒,而暗黑界實在太貧瘠了。羅妮耶也看見那種紅色天空與焦炭般的地面了吧……唯有首都黑曜岩城周邊的地力還算豐富,結果支配該處的終究不是亞人而是人族。這樣下去,哥布林族、半獸人與巨人之間的不滿又會一點一點確實地累積……我和亞絲娜雖然拚命試著要綠化亞人族的領土,但還是無法成功。空間資源……神聖力的供給可以說少到令人絕望。」
羅妮耶安靜、專心地聽著桐人所說的話。
──暗黑界那種荒涼的景象確實深深烙印在她腦海里。但至今為止都認為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完全沒有出現過改變這種情況的想法。
「……學長……我……」
桐人的黑色眼睛看向發出呢喃的羅妮耶,接著露出溫柔的微笑。
「抱歉,我不是在責備羅妮耶。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地底世界打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這樣了。目的只是為了讓貧瘠的黑暗界與豐饒的人界發生戰爭。然後戰爭實際發生,也付出了許多犧牲,最後終於避免最糟糕的結局。為了在那場戰爭里失去的生命,絕對不能重複同樣的悲劇了。」
「但……但是,那該怎麼做才好……」
「答案只有一個。亞人族需要引以為傲的國家,而不是被趕到暗黑界邊境才不得已開拓出來的領土。那會是一個不需要被稱為『亞人』的,真正的國家。」
「真正的……國家。」
雖然好不容易才能跟上桐人所說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瞬間就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羅妮耶自己親眼所見的,就只有山嶽哥布林族的領土。從東大門往東北方一直前進後所到達的丘陵地帶就是他們的國家。地表連小麥都種不出來,河川里也沒有魚棲息,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荒野。
再加上,前前任族長哈卡西與他的兒子前任族長柯索吉相繼殞命,好不容易才剛推舉出新的族長,部族的復興是遲遲沒有進展。如果黑暗領域還是只遵從「力量鐵則」的舊時代,立刻就會被巨人或半獸人族,甚至是平地哥布林族給滅族了。
隨著桐人訪問他們土地的羅妮耶,因為病人被放置在簡陋稻草床上,飢餓的孩子們持續虛弱哭泣著的光景而說不出話來。即使藉由人界搬運過來的大量支援物資而得以避免最糟糕的狀況,但這還是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那樣的土地本來就無法支撐多產的哥布林族人口。
但是羅妮耶至今為止都沒有去想過「今後的事情」。不對,應該說是強迫自己去忘記,哥布林的小孩子們不斷從自己手中搶過不甚美味,只是能保存許久的硬麵包並專心啃著的模樣。
在那之後,人界應該也持續運送物資到該處才對。她告訴自己這樣不就好了嗎,對於生長在人界,雖然地位不高但怎麼說也是貴族,過著衣食無缺生活所產生的愧疚感視而不見。
但是現在從桐人口中聽見「真正的國家」這幾個字,羅妮耶便不得不產生強烈的意識。那樣的荒野,實在很難稱為國家──不對,甚至連領土都稱不上。那是流刑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種
刑罰的土地。
「…………學長……我…………我……」
羅妮耶深深低下頭,叉子掉到吃了一半的蛋糕盤子上,然後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呢喃。
──貴族必須承擔特權以上的重大義務。不論何時都必須為了無力者而戰的義務,以神聖語來說就是「Noble obligation」。
兩年前,當羅妮耶什麼都不懂時,如此教導她的就是眼前的桐人。
──但是,曾幾何時自己已經忘了這一點……不對。其實是我沒把哥布林族當成跟自己一樣的人類。即使覺得他們的境遇很可憐,心裡的某個地方還是告訴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慢慢滲出的眼淚掉了一滴到白色盤子上。旁邊的月驅很擔心般以喉嚨發出「咕嚕嚕嚕」的聲音,這時桐人從前方伸過來的手用力撫摸羅妮耶的頭部。
「抱歉,羅妮耶。我早就知道提這件事情的話會傷害到你。」
桐人以特別平穩的聲音這麼呢喃著。
「……但是,你不用這樣責備自己。現在人界能夠運送支援物資到暗黑界,全是因為停止了皇帝與大貴族們的浪費,而且人界也急速地完成復興的緣故。如果沒有羅妮耶等人的努力,這兩者就絕對無法實現,所以羅妮耶已經替他們盡力了。」
「是……這樣嗎?」
「當然嘍。在那之後我還有再到山嶽哥布林的國家去,那些小孩子都還記得你送麵包給他們的事情呢。」
再次有與剛才意義不太一樣的淚水溢出,順著臉頰滑下來。桐人這時候以簡樸的手帕幫忙擦拭眼淚。
羅妮耶拚死壓抑著衝進眼前胸膛,把臉壓在上面盡情哭泣的衝動。她就在垂著頭的情況下強迫自己止住淚水,然後抬起臉來露出些許笑容。
「……謝謝你,學長。已經不要緊了……抱歉,話說到一半就哭了起來。」
「我從初等練士的時候就知道羅妮耶是愛哭鬼嘍。」
即使噘起嘴來瞪向微笑著這麼說的桐人,羅妮耶也還是得繼續承受內心深處的疼痛。
把痛楚隨著茶吞下,眨眼將最後的淚水甩落,羅妮耶就再次開口說:
「……嗯,我大概了解學長在想什麼了。哥布林與半獸人們,也需要跟人界同樣豐饒、美麗的國家。既然地底世界已經沒有這樣的地點,那就只能從『盡頭之壁』外面去找了。因此一定得靠那隻機龍越過那道牆才行……是這樣對吧。」
「沒錯……雖然越過牆之後也是困難重重……」
羅妮耶以有些顧忌的態度詢問深深點頭的桐人。
「……但是,真的有牆壁後面的世界嗎?如果那面牆壁是永無止盡地往前延伸呢……?」
「這我也想過了。但是……如果那道牆真的是這個世界的盡頭,感覺根本就沒必要用到牆壁。只要用不可入侵的定址空間……就是一片虛無即可。」
「虛無……是像看不見,也無法進入的空間那樣嗎?」
「沒錯。但盡頭之壁是實際存在的絕壁。非常高又極為堅硬。如果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不讓世界的居民面對無法理解的事象……那麼真正的『世界的盡頭』,在到達那裡的時候可能就不再是『盡頭』……一切全得看Main Visualizer有多少餘地與餘力……」
當羅妮耶因為話題再次飛躍到自己無法理解的領域而皺起眉頭,桐人就很不好意思般搔著自己的頭。
「抱歉抱歉,一和羅妮耶說話,就把腦袋裡的想法直接說出來了。嗯,這個嘛……應該說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盡頭』了。」
「沒有盡頭……?」
這又是羅妮耶不甚熟悉的概念。
對於在北聖托利亞出生長大的羅妮耶而言,將城市區分為扇形的巨大城壁──「不朽之壁」就是最初的盡頭。之後學到牆壁後方還有廣大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而且和其他三個帝國合起來形成圓形的人界。
到了八歲進入幼年學校,才學習到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以及遠方令人恐懼的黑暗領域。但教師也沒有教導暗黑界具體的地勢──現在回想起來,甚至會懷疑教師有沒有相關知識──到了和緹潔一起志願參加人界守備軍前往東大門,才知道也有包圍該處的無限絕壁,也就是「世界盡頭之壁」的存在。
也就是說,羅妮耶了解的世界一直都有「盡頭」存在。就算越過那個境界,也一定會出現下一道牆壁。而她相信總有一天會到達一個絕對無法超越的真正世界盡頭。
「……那麼,也就是說……盡頭之壁後面,也有像人界或暗黑界這樣的……草地、森林或者荒野無限往前延伸嘍?」
以不確定的口氣這麼問完,桐人就發出「嗯……」的沉吟聲。
「怎麼說明才好呢……──對了,你過來一下。」
桐人站起身子並對羅妮耶伸出手。在心跳加速的情況下握住桐人的手後,桐人就把羅妮耶拉起來,帶著她到開在雲上庭園外圍部的小窗子前面。
「來,你看那個。」
黑衣的右手所指的是,浮在藍色逐漸變濃的東方天空中那朦朧的白色半圓──月亮【露那利亞】。羅妮耶與月驅就按照指示,抬頭看著成為幼龍名字來源的巨大星星。結果桐人就說出極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很圓吧。」
「是……是的。確實很圓。」
即使心想「到底要說什麼」,羅妮耶還是點了點頭。
「那個月亮也不是平面的圓盤,而是圓滾滾的球體。所以只有照到太陽光的部分看起來特別明亮,也才會像那樣有陰晴圓缺。這些知識……聖托利亞的學校應該也教過吧?」
面對不太有自信般進行確認的桐人,羅妮耶在露出苦笑的同時也再次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是當然了。幼年學校教導我們……那黃金寶珠是露那利亞神的寶座,飄浮在天空後面的神界。」
「這樣啊。啊~嗯……其實就我的推測,包含人界與暗黑界在內的這個世界,其實應該也和那個一樣是球形。」
「咦……咦咦!球體?」
羅妮耶忍不住大叫了起來。突然感覺腳底下不牢靠,不由得用力踏穩雙腳。身邊的月驅像要表示說這是什麼蠢話一般,用鼻子對著桐人發出「噗嚕嚕」的鼻息。
桐人之後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教導羅妮耶世界──他說那叫作行星──的球形構造。這當然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概念,不過聽完之後終於讓羅妮耶想通了一件事。
中央聖堂第九十五樓「曉星望樓」的外圍部分是完全對著天空敞開,站在其邊緣,就能看見遠方的地平線畫出平緩向上的弧形。
如果世界真的是球形,或許──看起來就會是那種形狀,但即使腦袋試著要去理解,還是沒有任何真實感,羅妮耶只能茫然凝視著飄浮在空中的月亮。
忽然間,嘴唇里掉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話。
「如果這個世界也和那個月亮一樣是球體……月亮上也會有草原、森林和城市,也有人居住在上面嗎?」
「咦……」
對於桐人來說,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問題,黑髮劍士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後,立刻露出柔和的目光。
「……或許吧。根據與月亮之間的距離來看,那不是什么小衛星,可能是同樣尺寸的行星……嗯,哪天實際去看看就知道了。」
讓羅妮耶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沒有對這以極為輕鬆的口氣隨口說出的話感到太驚訝。反而有種這個人當然會說出這種話的預感。
所以羅妮耶只是微笑著,然後往桐人靠近一限的短短距離,接著小聲呢喃:
「身為前輩的隨侍練士,那個時候我一定也要一起去。」
「那就得造一台超大的機龍了。」
接著兩個人與一隻飛龍,有好一陣子就這樣往上看著遙遠空中的半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