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二章 決戰(2/2)
拖著橘色光芒彈上來的腳尖,隨著喊叫聲捕捉到對方尖銳的下巴。黑暗啪一聲飛散,加百列的上半身往後仰。
──如何啊?
翅膀用力拍打空氣,往後衝刺來取得距離的我確認著敵人的模樣。就算無法跟槍擊一樣,但「打擊」的話──如果那傢伙真是特種部隊的士兵,當然會受過格鬥術的訓練,就有可能會產生受傷的意識。
頭部倏然移回的加百列,表面上看起來卻是毫髮無傷。
由下巴飛濺出去的黑暗,立刻凝聚起來再生出光滑的皮膚。敵人一邊用左手撫摸該處,一邊咧嘴笑著說:
「原來如此。不過很可惜,那樣的大技是電視節目用來吸引目光的產物。真正的格鬥技呢……」
咻!
空氣發出這樣的聲音,話說到一半的加百列就以全身只能看見黑色影像的速度衝過來。我反射性用藍薔薇之劍彈開從左上揮落的劍,同時以夜空之劍反擊。劍刃陷入敵人肩口,然後隨著被高濃度黏液包裹住般的手感再也無法動彈。
這時有滑溜的物體纏上我整個伸出去的右臂。加百列的左臂就像粗大的蛇一樣卷上來,立刻就固定住我的關節──
隨著「喀嘰」這種刺耳的聲音,立刻有電流般的劇痛衝上我的腦門。
「咕啊……」
在近距離窺看我發出呻吟的臉,加百列發出了呢喃:
「──應該是這樣才對。」
下一刻,猛烈的攻勢就開始了。
虛無之劍以超高速發出像是永遠不會停止般的連續技。雖然想要只用左手的劍擋開這些攻擊,但穿越防禦的一擊卻淺淺地刨走身體的各個地方。根本沒有時間集中意識來回復被折斷的右臂。
「嗚……喔……」
忍不住發出呻吟聲的我,為了拉開距離而用力拍打翅膀。
一面全力往後衝刺,左手手指一面爬上用盡全力才能握住劍的右臂上。
當白光快要聚集起來的那個時候。
加百列迅速舉起左手,把五根手指彎曲成鉤爪狀,接著又一口氣張開。
十條以上的漆黑閃電呈放射狀往外擴散,途中以銳角轉折朝著我襲來。
我咬緊牙根,展開想像力障壁。這正是剛才襲擊愛麗絲那兩頭飛龍的技巧,當時彈開閃電的我擁有絕對的自信,現在集中力有一半分散到治療手臂上──這樣的意識本身,讓盾的強度減弱──
身體的數個地方產生鈍重的震動。
貫穿障壁的三條黑暗光線,穿透我的身體與雙腳。在感到疼痛之前,就先有猛烈的寒氣竄遍全身。一看之下,被貫穿的地方已經纏繞著藍黑色虛無,想要吞噬我的存在。
「嗚……!」
我再次呻吟,深深吸了口氣後放聲大叫。好不容易把虛無轟飛,但是卻從新的傷口飛濺出大量的鮮血。
「哈哈哈……」
對著乾笑聲抬起頭,就發現加百列‧米勒扭曲空虛的相貌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這不是笑聲。即使嘴唇上揚,眼角也幾乎沒有動,玻璃球般的眼睛只是捲動著更強烈的饑渴。
加百列緩緩在身體前方交叉雙臂,展現蓄力般的動作。
黑色氣息產生沉重的震動。像火焰般劇烈晃動並逐漸增加厚度。
「喝──────!」
雙臂隨著強烈的吼叫大大地張開。
隨著「滋」一聲,新的兩片黑翼從原本就有的翅膀上伸出並且完全攤開。接著下側又長出另一對翅膀。
總計六片的巨大羽翼依序從上往下拍動,加百列慢慢地增加高度。其頭上出現漆黑的光環,迷彩服失去形體,轉變成蠢動的薄布。
曾幾何時,他的雙眼也變得不像人類。眼窩裡只是充滿藍黑色光芒。
簡直就像──死亡天使。
狩獵、奪走人類靈魂的無上存在。對於擁有這種Self-image的人,到底什麼樣的攻擊才有效呢。
我把視線從恐懼實體化後的模樣移開,確認亞絲娜與愛麗絲牽手從空中階梯往上跑的模樣。現在終於才過半分鐘而已。到達浮游島應該還要兩分,不對,是三分鐘吧。
只不過我已經沒有自信能爭取到這麼多的時間了。
***
這是什麼樣的全能感。
竄遍全身的力量那過於強烈的感覺,讓加百列忍不住發出第三次鬨笑。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想像力──借用壯年劍士所說的話,也就是「心念」的力量嗎?
終於獲得和回溯時間斬殺加百列的那名劍士,以及變身為龍捲風巨人的暗黑將軍相同……不對,是勝過於他們的力量了。至今為止,加百列都認為他們的技能是來自於未知的系統指令,但並非如此。重點是能不能相信自己擁有堅強的實力。能夠注意到這一點,全是托這名黑髮小孩在自己面前演練這種技巧的福。
──就當是感謝他,再給他一分鐘的時間吧。
加百列大大地攤開六片羽翼,並且高舉起暗之劍。
一分鐘裡,把小鬼的肉體切碎,抽出他的靈魂來吞噬殆盡。這都是為了讓我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全身纏繞著藍紫色電光的加百列進入突擊態勢。
***
我抬頭看著敵人那甚至已經不是人類的模樣。
已經想不出任何能讓那個男人感到恐懼、威脅的存在了。應該被詩乃轟飛的右臂,也像是要證明連槍擊都沒有用般,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完全再生。
總歸一句話,就是我的決心不足。
自己並沒有太看輕加百列‧米勒。那異樣的氣質,確實值得付出最大的警戒。但是正因為這樣,我可能從這場戰鬥開始之前,就已經放棄勝利了。因為只要爭取到時間──也就是只要把戰鬥拖到讓愛麗絲與亞絲娜登出,我和敵人都會被困在長達兩百年的時間牢籠里,再也無法回歸現實世界了。
啊啊……是這樣嗎?
說不定我甚至希望能有這樣的結果?
超越艾恩葛朗特的真正異世界。茅場晶彥希望創造的理想鄉。Underworld正適合用這個名字來稱呼。
我被囚禁在死亡遊戲SAO的兩年裡,經常自問是不是真的想要脫離該處。之所以帶著猶豫也還是以攻略組一員的身分持續在最前線作戰,是因為大概能預想到那個世界的生活也有無法撼動的期限。也就是躺在醫院病床上,只靠點滴維持生命的肉體,終究會超過衰弱的界限。
但時間經過加速的Underworld就沒有這層顧慮。倍率五百萬倍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完全不用考慮現實的肉體會怎麼樣。我在靈魂壽終正寢之前,都能一直停留在這個異世界。真的可以斷言,自己在下意識當中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其結果就是──
完全沒有考慮……
直葉、媽媽、爸爸。
結衣、克萊因、艾基爾、莉茲、西莉卡……還有其他多數救了我的人。
以及愛麗絲。
亞絲娜。
會多麼地惋惜、悲傷,流下多少淚水。
結果我還是無法真正了解人心的人。
從國中時期,捨棄向我求助的朋友那個時候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
──你錯了喔,桐人。
好懷念的聲音。
凍得像冰一樣的左手出現些許溫暖。
──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世界,那也不是為了你自己。是因為你愛著在這裡相遇的人們。
──愛著
賽魯卡、緹潔、羅妮耶、莉娜學姊、盧利特村的人們、央都與學園認識的人們、眾整合騎士與衛士……卡迪娜爾小姐,說不定連那個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也是……當然,大概還有我吧。
──你的愛是那麼巨大、寬廣、深邃。甚至足以背負整個世界。
──但是那個敵人不是。
──那個男人才不懂人心。因為無法理解,所以才尋求。所以才想奪取、破壞。那也就是說……
因為他害怕啊。
***
加百列‧米勒看見少年臉頰流下細細的淚痕。握住劍的雙手也像是恐懼般縮到了胸前。
終於感到害怕了嗎?
只有將死之人的恐懼與絕望,才是加百列唯一能夠產生共感的他人感情。
從小時候在自宅後面的森林裡殺害愛麗西亞‧克林格曼那天起,加百列就為了求取靈魂的光輝而對許多人下殺手。但是卻再也沒有看過從愛麗西亞額頭穿出來的那種光雲般物體了。於是他一直改用品嘗恐懼來治癒自己的饑渴。
原本充滿強大自信的少年,在瀕死之際所迸發出來的恐懼會是什麼味道呢?
感覺從身體底部湧上來的饑渴,讓加百列一邊用舌尖舔著嘴唇,一邊高高舉起左手指尖。
立刻出現幾顆小黑球,並且發出蒼蠅般的吵雜聲。
把手指往下揮落,就從黑球上迸出極細的雷射,刺穿少年身體的各個部位。隔了一陣子鮮血便噴出來,像霧一樣飄散在現場。
「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隨著鬨笑聲一口氣逼近,將虛無之劍往後拉。
隨手用劍貫穿少年的腹部。
覆蓋在黑色上衣與大衣底下的胴體被狂亂的虛無撕裂,輕易地將其砍成兩半。
血液、肉塊、臟器四處飛散。
加百列的左手朝著宛如紅玉般的美麗光芒伸去。
抓住從少年的上半身往下吊,目前依然不停跳動的最大寶石──然後將其撕裂。
把在手掌里像是依然想抵抗一樣持續噗通噗通跳動的肉塊靠近嘴角,加百列以空虛的表情對飄在空中的瀕死少年呢喃著。
***
「現在,就把你的感情、記憶、心臟還有靈魂……一切全部吸收殆盡。」
我用半閉的眼睛往下凝視著如此大放厥詞的死亡天使。
加百列‧米勒沒有顏色的嘴唇大大地張開,宛如要咬下成熟蘋果一般,把尖銳的牙齒放到從我這裡奪走的心臟上。
……嘰哩。
傳出這種令人驚恐的聲音。
白臉整個扭曲,從他的嘴裡溢出不屬於我的大量鮮血。
那是當然了。
因為他吃到我先在自己心臟里用鋼素生成無數的小刀刃了。
「嗚……」
我以沙啞的聲音對呻吟並摀住嘴往後退的加百列說:
「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有心靈和記憶呢。身體……不過是容器。回憶……不論何時……」
都在這裡。
和我的意識本身融合成一體,永遠沒辦法分開。
心臟被撕裂的痛楚,已經猛烈到無法用筆墨來形容。但這一瞬間正是最大且最後的機會。錯過的話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尤吉歐身體被砍斷時也依然在戰鬥。
我把雙手的劍往左右攤開,一邊揮灑著鮮血一邊大叫:
「Release recollection!」
純白與漆黑同時炸裂。
從面向前方的藍薔薇之劍發射出幾條冰藤蔓,把加百列的身體重重捆住。
接著從筆直往上舉的夜空之劍──
巨大的黑色柱子,朝向天空屹立。
隨著轟然巨響往上升的漆黑光芒,貫穿血色天空到達遙遠的高度──簡直就像直接與太陽發生劇烈碰撞一般往四面八方擴散。
天空逐漸被覆蓋。
血紅色以驚人的速度遭到塗改,白天的光芒消失。
黑暗立刻到達地平線,並且繼續往遠方擴展。
不對,那並非虛無的黑暗。而是擁有光滑質感與些微溫度的……
無限的夜空。
***
無人的荒野,詩乃獨自躺在林立的奇岩群底部,靜靜地等待著HP歸零的瞬間。
被轟飛的雙腳不斷傳來疼痛感,讓她的意識陷入半朦朧狀態。雖然把殘留在胸口的項煉殘骸像是救命繩一樣緊緊握住,但右手已經漸漸無法施力。
就在不清楚逐漸模糊的思考究竟是登出的預兆,還是真正要昏過去的時候。
血色的天空出現變化。
明明是大白天卻染上一片噁心血色的天空,從南方以驚人的速度被漆黑覆蓋過去。太陽光遭到阻絕,灰色的雲也跟著消失──接著一片黑暗就包裹住詩乃。
不對,那不是完全的黑暗。
不知從何處降下的些許磷光,把頭上的岩山、眾多枯樹以及脖子上的煉子照成淡藍色。一陣涼爽的微風吹過,晃動著她的瀏海。
是夜晚。溫柔、平穩地籠罩整個世界,並且治癒一切的夜幕。
詩乃忽然間想起遙遠過去的情景。
和這裡不同的異世界裡,待在沙漠過了一夜。幼年時期遭遇到那個事件,其回憶是如何折磨著自己,下定決心的詩乃哭喊著對桐人吐露、告白這一切。那個時候靜靜抱住自己背部,承受自己身體重量的手臂那堅強與溫柔的觸感,現在頭上的夜空也充滿了相同的感覺。
──這樣啊。這片夜空就是桐人的心。
那個人絕不是眩目的太陽。不會站在其他人前面,綻放璀璨的光芒。
但是難過、痛苦的時候他一直都會在背後支持著你。幫忙治癒悲傷、風乾眼淚。就像微小但確實明亮的星星。也像是夜幕一樣。
現在,桐人為了守護這個世界,以及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應該正面臨與皇帝貝庫達,也就是Subtilizer的決戰吧。不斷抵抗過於強大的敵人,現在應該擠出自身最後的力量了吧。
這樣的話,拜託──把我的心意也傳達過去吧。
詩乃以被淚水濡濕的眼睛拚命往上看著夜空並且祈禱著。
頭頂正上方的一顆藍色小星星稍微閃爍了一下。
***
被無數半獸人與拳鬥士包圍的莉法躺在地上,同樣在等待最後一刻來臨。
右腳已經沒有為了行使提拉利亞的回覆力而踩踏的力道了。遭到撕裂、貫穿的全身只是像凍住一樣冰冷,甚至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莉法……不要死!你不能死啊!」
跪在旁邊的半獸人族長利魯匹林,以嘶吼般的聲音大叫。累積在他小小眼睛裡的透明淚水已經到達界限,莉法帶著淺笑往上看著這些眼淚,並且呢喃:
「不要哭……我一定會……回來的。」
聽見她這麼說,利魯匹林就縮起身體,肩膀不停震動,看見這一幕的莉法心裡便想著。
──雖然沒辦法直接幫助哥哥,但是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我確實完成自己的任務了吧。應該是這樣吧……?
這個瞬間,就像是要回應莉法內心的聲音一般。
天空的顏色消失了。
黑暗領域白天的紅色天空,突然就變成夜空,半獸人與拳鬥士之間充滿感到驚奇的聲音。利魯匹林也迅速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臉,並且瞪大了雙眼。
但是,莉法沒有感到驚訝或是害怕。因為從像要追趕夜色而從南方吹過來輕撫臉頰的夜風裡,感覺到了哥哥的味道。
「哥哥……」
她這麼呢喃,接著吸了一大口空氣。
對於莉法──直葉來說,桐人一直是最近也是最遠的存在。
哥哥大概在自己找出真相前,就無意識中感覺到現在的父母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了吧。從直葉懂事開始,桐人身上就纏繞著孤獨與隔絕的影子。一直以來他都絕對不與人深交,每當要產生友情時就會自己將其摧毀。
這樣的個性讓哥哥沉迷於網路遊戲,而這樣的沉迷也給予哥哥「解放SAO的勇者」這樣的角色,但直葉不認為這個事實是偶然的諷刺。同時也不認為是註定好的救贖。
那是哥哥自己選擇的道路。絕對不轉身逃走,拚命地想一直把它背負下去。這就是桐人這個人類的堅強之處。
這片夜空,正是桐人決定背負這個世界以及所有居民的最佳證據。這是因為──
……哥哥比我還要像是個劍士啊。
莉法以擠出最後力量來移動沒有感覺的雙臂,在胸前像是握住竹刀般合起雙手。
然後這麼祈求
著。把我心靈的力量傳遞到哥哥的劍上吧。
可以看見遙遠的頭上,一顆綠色的星星發出鮮明的光芒。
***
莉茲貝特一邊緊握西莉卡的手,一邊默默往上看著太陽消失的天空。
紅色天空被漆黑夜色覆蓋過去的不可思議光景,讓人忍不住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SAO開始之後正好經過兩年的初冬午後。
從自己店裡衝出來的莉茲貝特,從覆蓋上層底部的大量系統訊息羅列,得知死亡遊戲終於被完全攻略的消息。瞬間她就知道一定是桐人。桐人揮舞著我鍛造的劍,打倒了最後的魔王。
回到現實之後,桐人曾經對莉茲貝特這麼說過。
──我那時候其實已經輸了。被希茲克利夫的劍貫穿胸口,HP確實已經歸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虛擬角色沒有立刻消失。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就動著右手讓對方與我同歸於盡。我想給了我那段時間的,就是莉茲、亞絲娜、西莉卡、克萊因以及艾基爾吧。所以,真正攻略SAO的其實不是我。莉茲你們大家全都是勇者啊。
那時候雖然笑著拍打他的背說「幹嘛這麼謙虛」,但那應該是桐人的真心話吧。他其實是想要說,真正強大的力量,是在人與人的羈絆當中。
「西莉卡啊……」
莉茲貝特把視線從夜空移開,稍微瞄了一眼身邊的友人。
「我呢……果然還是喜歡桐人。」
西莉卡也微笑著回答:
「我也是。」
接著兩人同時把臉移回帶著些許磷光的夜幕上。
在閉上眼睛之前,可以看見克萊因在遠處高舉起拳頭,以及艾基爾雙手扠腰似乎在呢喃什麼的剪影。
莉茲貝特聽見其他日本人玩家也同樣以自己的方法祈禱、許願的聲音。
──雖然我們是用AmuSphere潛行到這個世界……但你還是能聽見吧,桐人。因為我們的心都連結在一起啊。
頭上有數百星塵一起往外擴散。
***
整合騎士連利把左手放在愛龍風縫脖子上,右手則依然握著緹潔的左手,在忘了呼吸的情況下抬頭看著突然到訪的夜空。
殘留在教會裡的史書當中,從來沒有提到過這種白天忽然變成黑夜的恐怖現象。但是,連利卻不覺得害怕。
被兩把槍貫穿身體,接受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時,天空降下的光雨幫忙把致命傷給治療得無影無蹤。現在的夜幕里,也帶有跟那陣雨完全相同的溫暖。
最弱上位騎士的自己竟然存活到最後,這讓連利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也有無法原諒自己的心情。因為他一直認為,像騎士達基拉與騎士艾爾多利耶那樣在戰鬥中英勇喪命,才是回報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亡友唯一的方法。
但是,連利在被光雨治癒時產生了一種感覺。
無法從帶著輪子的椅子上站起來的那名黑髮劍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一名好友。然後認為必須為對方的死負責而痛苦,並且封閉了心靈。
但是那個劍士卻站起來了。而且操縱著和連利的神器雙翼刃一樣是自己朋友分身的兩把劍,發揮驚人的實力把數萬名敵軍送回外界。他用自己的背影教會了連利。
活著是怎麼回事。活下來戰鬥,把生命、心靈連結在一起。這個──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才是強大實力的證明。」
連利這麼呢喃,接著握住緹潔左手的手就稍微加強力道。
這名另一隻手與衛士長索爾緹莉娜站在一起的練士羅妮耶互相牽著的紅髮少女,稍微往上瞄了連利一眼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發出紅葉色光芒的眼睛流露出溫柔的感情並點了點頭。
四個人再次往上看著漆黑的夜空,獻上了各自的祈禱。
數百顆星星當中,四顆發出強光的星星形成星座後開始閃爍了起來。
***
拳鬥士團長伊斯卡恩,隨著莫名的感慨站在遠處凝視被跪著的半獸人與拳鬥士包圍,即將死亡的綠色鎧甲少女。
那個女孩戰鬥的模樣,猛烈到即使用鬼神也不足以形容。看見那種模樣後,伊斯卡恩才終於了解半獸人們違背皇帝命令趕來援救拳鬥士團的理由。族長利魯匹林以及三千半獸人兵,判斷那名少女比皇帝還要強。
但並非如此。
所有半獸人對那個女孩如此遵從──不對,應該說恭順的理由只有一個,也就是她表示半獸人也是人類,利魯匹林是這麼告訴伊斯卡恩。過去利魯匹林眼裡總是捲動著對人族的強烈憎恨,但當他以驕傲的神情如此宣布時,單眼裡的憎恨已經像作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欸,女人啊……不對,謝達啊。」
伊斯卡恩呼喚站在旁邊那名灰色女騎士的名字。
「所謂的力量……所謂的強大,到底是什麼呢……」
現在成為無劍騎士的謝達,晃動著綁在一起的長髮歪起脖子。她修長的眼睛依序看著站在背後的飛龍,以及雙肩裹著繃帶的巨漢達巴後又回到伊斯卡恩身上,然後嘴唇綻放微笑。
「你也已經知道,存在比憤怒與憎恨更強大的力量了。」
瞬間──
黑暗領域熟悉的血色天空陷入黑暗當中。
屏住呼吸後仰頭的伊斯卡恩,視線前方唯一有一顆綠色的星星無聲地閃爍著。
謝達伸出手來指著那顆星星。
「……就是那個。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光芒。」
「……嗯嗯…………嗯嗯,說得也是。」
伊斯卡恩如此呢喃。因為左眼滲出來的液體,讓星星的綠光變得模糊。
自出生以來首次不是因為毆打而握緊拳頭,拳鬥士團團長開始為了勝利之外的某個目的而祈禱。
距離綠色星星稍遠處,一顆鮮紅的星星像火焰般猛烈燃燒。旁邊有一顆灰色星星像依偎著它一樣飄浮著。
下一刻,存活下來的拳鬥士們傳出低調的武舞唱和聲,數百顆星星瞬間往外擴散。
同樣的,三千名半獸人也仰望夜空,加入祈禱的行列。
而聚集在背後的暗黑騎士團也跟著他們。他們其中一部分的人,也協助眾半獸人從謎樣軍隊裡守護拳鬥士團。
星星的數量隨即超過幾千、幾萬。
***
殘留在東大門的人界守備軍本隊,整合騎士法那提歐、迪索爾巴德、見習騎士的里涅爾與費賽爾,再加上數名下位騎士們也一樣失去話語,抬頭看著時間不符合的夜空。
往來於他們胸中的想法雖然各自不同,但祈禱與冀求的強度都是一樣。
法那提歐為了離世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所愛的世界,以及自身肚子裡的新生命接下來要生活的世界而祈禱。
迪索爾巴德靜靜地用右手包裹左手手指上閃爍的小戒指,為了過去與曾戴著同樣戒指的某個人一起生活的這個世界而祈禱。
里涅爾與費賽爾祈禱著希望能再次遇見那個教會兩個人何謂真正強大的劍士。
其他騎士與衛士們也為了心愛的世界能恢復和平,並且永遠持續下去而祈禱。
黑暗領域東北方山嶽地帶的山地哥布林族開始祈禱,其西方荒野上的平地哥布林族也祈禱著。
在中部濕地等待丈夫與父親歸來的半獸人族祈禱著,西南方高台上的巨人族也祈禱著。
帝宮黑曜岩城的城外市鎮裡,淺黑色肌膚的人族,以及東南草原地帶的食人鬼族也閉上眼睛祈禱。
夜幕越過盡頭山脈,一瞬間也到達人界。
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的北邊,盧利特村的教會裡,為了洗衣服而去提井水的見習修女賽魯卡,眼睛被清澈藍天由東南方開始逐漸遭黑暗覆蓋過去的光景所吸引,整個人就呆立在現場。繩子從手掌上滑落,掉落水井的木桶發出細微的水聲,但是她卻聽不見了。
從嘴唇里流漏出來的呢喃,已經帶著些許震動。
「…………姊姊…………桐人。」
現在,就是這個瞬間──
賽魯卡從夜風裡感覺到,自己最愛的兩個人,正進行著拚盡全力的戰鬥。
也就是說,桐人再次醒過來了。他已經從失去尤吉歐的悲傷深淵裡再次站起來了。
賽魯卡跪在短草上,雙手手指在胸前交叉,接著閉上眼睛呢喃著:
「尤吉歐。拜託你……保護姊姊和桐人吧。」
隨著祈禱再次往上看的夜空中,一顆藍色星星閃爍了一下。
其周圍立刻浮現各種顏色的星星。一看之下,到剛才為止都還在中庭到處玩的孩子們,現在已經默默跪在地上,緊握住自己的小手。
教會前的商人與主婦們。
牧場與麥田裡的農
夫們。
村公所的辦公室里,愛麗絲的父親卡斯弗特、森林邊緣的卡利塔老人都在祈禱著。他們沒有任何人感到恐懼。
無數的星星將盧利特村的上空整個覆蓋住了。
同樣的,稍微往南一點的城市薩卡利亞,天空中也擴散了許多星塵。近郊的渥魯帝農場裡,主人夫妻與他們的雙胞胎女兒緹琳與緹露露也並排在窗邊祈禱著。
散布於四帝國各地的村莊與城市的居民們,一樣獻上自己無言的祈禱。
再加上位於人界中央的巨大都市聖托利亞的市民們。修劍學院的學生以及教師們。
連隸屬於公理教會的眾修道士與司祭也不例外。
在中央聖堂第五十層到第八十層之間負責操縱升降盤的少女,在漫長的生涯中首次有了某種舉動。她在值勤時,把手離開玻璃制的風素生成筒,往上看著天窗深處那無限延伸的星空並且雙手合十。
她不知道中央聖堂以外的世界。最高司祭的死亡、暗黑界軍的侵略都沒有對少女的生活帶來任何變化。
所以少女只祈禱著一件事。
就是能夠再次遇見那兩名年輕的劍士。
白天裡籠罩廣大Underworld全土的夜空當中,發出各色光芒的星星已經多達十萬顆以上。
群星們從最邊境的星星開始依序發出著銀鈴般的聲響,開始朝著一點墜落。
也就是世界的最南端。
被稱為「世界盡頭的祭壇」的浮游島極近處,一口筆直舉向天空的漆黑長劍。
***
愛麗絲在終於看得見終點的階梯上拚命往上跑,這時忽然發現自己落在腳邊大理石上的影子,融化在更為巨大的影子當中。
邊跑邊回頭的愛麗絲看見的是超乎想像的光景。
舉起不定形的虛無之劍,展開六片黑色羽翼的敵人。
重重卷在他身體上,封住他動作的冰藤蔓。
冰藤蔓的源頭,也就是握住藍白色發光長劍,背上長出飛龍翅膀的黑衣劍士。
劍士從胸口以下的身體已經完全消失。應該瞬時失去所有天命的狀態中,依然能夠繼續作戰的意志力實在太驚人了。
但是,真正的奇蹟是存在於兩人的上空。
黑色奔流筆直地從劍士右手高舉著的漆黑長劍往上升起,然後覆蓋了整個世界。
但那不是沒有任何光明的黑暗。
北方的天空開始閃爍著無數光點。發出各色光芒的星群,逐漸點綴起天空……也就是夜幕。
忽然間──
星星們開始動起來了。
一邊發出數種像是銀鈴又像是豎琴般的清澈聲音,一邊朝著世界南端聚集。白色、藍色、紅色、綠色以及黃色光芒拖出細長的線,在夜空中畫出巨大的彩虹。
愛麗絲直覺星星們正是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類的心靈力量。
不論是人界人。
暗黑界人。
人族。
還是亞人族。
現在,世界就在祈禱當中合而為一了。
「桐人…………!」
愛麗絲叫著劍士的名字,接著高舉起左手。
我的心意也傳給你。雖然身為人造的騎士,只擁有活過短暫歲月的些許心靈,但是這份感情──從這個胸口溢出來的感動絕對是貨真價實。
從她左手放射出眩目閃亮的黃金星星,然後一直線朝著桐人的劍飛去。
***
亞絲娜沒有回頭。
這是因為她了解,回應進行死斗的桐人唯一的方法,就是絲毫不浪費他所給予的任何時間,朝著系統操縱台前進。
所以亞絲娜牽著愛麗絲的手,擠出所有的精神力持續朝著石梯上方奔馳。
但是,依然無法停止由胸口深處滿溢出來的火熱心意。
情感變成兩顆水珠從睫毛滑落,流過臉頰後飄灑在空中。
在夜風吹拂下,飛舞的水滴融合在一起,變成了發出七彩光芒的星星。
只一瞬間抬頭看著劃出極光軌跡往前飛去的星星,亞絲娜就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跑著的她,內心只是相信著對方。
***
加百列‧米勒對於自己竟然會被區區冰藤蔓拘束感到疑惑。
到剛才為止,所有屬性的魔法攻擊,甚至是長劍使出的斬擊不是都對自己無效嗎?
嘴巴確實是被少年藏在心臟里的無數刀刃給弄傷了。但那只是嘴巴實體化咀嚼的想像而已。現在全身已經重新覆蓋上厚厚的暗之障壁了。
──吾為掠奪者。奪取所有光、熱以及存在之物。
──吾即是深淵。
「NU……LLLLL!」
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不像人類的異質呻吟。
由背部伸出的三對共六片的黑翼,全都變成與右手的劍相同的虛無之刃。
猛烈拍打這些劍刃,撕裂周圍的空間。藍白色冰藤蔓被砍斷,身體隨即恢復自由。
「LLLLLLLLL!」
加百列一面從大大張開的嘴裡發出不協調音,一面把羽翼加上長劍的七把虛無之刃往所有方向擴展。
當沒有拿任何東西的左手往前伸,為了反過來束縛少年而準備發射暗之鋼絲時。
加百列終於注意到天空中的紅色已經消失。
還有不斷從頭上降下來的無數流星。
***
解放夜空之劍的記憶時,我腦袋裡無法浮現具體的印象。
心中只有從遠處傳出,要幫長期被我稱作「黑色傢伙」的這把劍取名字時,尤吉歐曾經說過的話。
──對了。桐人的黑劍,我覺得「夜空之劍」這個名字不錯。你覺得如何?
──像夜空一樣,溫柔地……包圍這個小小的世界……
從劍迸發出來的黑暗把白天變成黑夜,正如其劍名一般製造出夜空。
從北方空中流至的星群,形成七彩瀑布進入黑劍的瞬間,我就了解發生什麼事情了。
夜空之劍的力量,是從廣泛的空間吸收資源。
而這個世界裡最強的資源,絕對不是太陽或者大地等按照系統規定來供給的空間神聖力。而是人類心靈的力量。是祈禱、許願、希望的力量。
像是無限般持續降下的星群,最後一顆也被劍吸了進去。
接著,當唯二從地面上飛舞上來的金色與彩色星星融合到劍身里的那個剎那──
夜空之劍就反映出許多人的心意而發出七彩光芒。
光芒從劍柄流入我的手臂,盈滿整個身體。被加百列破壞的下半身也在溫暖的光輝中瞬時再生。
星光也集中到左臂,讓握在手上的藍薔薇之劍也發出眩目亮光──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大大地展開兩把劍,張口放聲大叫。
「LLLLLLLLL!」
眼前攻破冰藤蔓束縛的加百列‧米勒則發出奇怪的咆哮。
加百列的模樣已經完全不像人類了。宛如液態金屬般發出噁心光輝的裸體包裹著藍黑色氣焰,從眼窩發射出來的青紫色光芒彷佛由地獄漏出的業火。
握在右手上的長大虛無之劍高高舉起,同樣變成刀刃的六片羽翼也往四方伸展。
下一刻,從他對準我的左手湧出無數高密度的黑色鋼索並襲擊過來。
「……喔喔!」
隨著吼叫聲展開光之障壁,把它們彈了回去。
接著把大衣下襬變成的翅膀完全打開。
以左劍在前、右劍在後的姿勢用力往空氣踢去。
由於敵我之間只有相當短的距離,用上全速的突進應該花不到一秒鐘才對。但我卻被這段時間可以無限延長的加速感所壟罩。
右側出現某個人的影子。
那是嘴上留著黑色鬍鬚,帶著一把長大刀子的黑鎧甲騎士。男人抱著緊靠在他身邊的淺黑色肌膚女騎士的肩膀,看著我說道:
「年輕人啊,要屏除殺意。殺之心念無法斬殺那傢伙虛無的靈魂。」
緊接著,左側出現一名短髮的高大壯漢。身穿藍色和風服飾的他,佩帶著一把鋼色長劍。剛毅的容貌咧嘴露出粗豪笑容的,正是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
這時貝爾庫利身邊又出現一名有著雪白肌膚與長長銀髮的少女。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以白銀眼睛與謎樣微笑對著我呢喃:
「來,讓我看看你從我這裡繼承的所有神威之力吧。」
最後則是一名穿著長袍,頭戴學者帽的幼女出現在我胸口前方。這名披著茶色捲髮的肩膀上坐著一隻小
蜘蛛的小女孩,正是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爾。
「桐人啊,要相信你所愛,而且也愛你的人們所懷抱的心意啊。」
小小眼鏡深處,深茶色眼睛正發出溫柔的光芒。
接著他們的模樣便消失──
最大且是最後的敵人加百列‧米勒進入劍的攻擊範圍內。
我以盈滿前所未見力量的雙臂,施放經過最多修練,而且最為可靠的二刀流劍技。
星光連流擊(Star Burst Stream)。連續十六擊技。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充滿星光的劍,拖著眩目軌跡往前擊出。
同一時間,加百列的六翼一刃也從所有方位襲來。
每當光與虛無產生劇烈衝突,就會爆發巨大閃光來撼動整個世界。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喔喔喔喔喔────!」
我一邊咆哮,一邊讓與意識同化的身體加速到極致來揮舞雙劍。
「NULLLLLLLL!」
加百列也一邊嘶吼一邊用七片刀刃反擊。
十擊。
十一擊。
猛烈撞擊所放出的能源讓周圍的空間飽和,接著變成閃電發出轟然巨響。
十二擊。
十三擊。
胸中已經沒有憤怒、憎恨與殺意。只有充滿全身的龐大祈禱之力在驅動著我。
──接下……
十四擊。
──這個世界的……
十五擊。
──人心的光輝吧!加百列!
最後的第十六擊,是遲了一拍之後的全力左上段斬。
加百列非人的雙眸確認自己的勝利而稍微眯起來。
比我用盡全身力道的斬擊快了一瞬,從敵人右肩伸出的黑翼把我整條左臂砍飛。
充滿光芒的手臂爆散開來,只有藍薔薇之劍在空中飄動。
「LLLLLLLLL────────!」
握在加百列右手上的虛無之劍隨著高聲鬨笑,在纏著黑色閃電的狀態下揮落。
啪嘰。
傳出這道可靠的聲音後,並非屬於我的兩隻手,握住藍薔薇之劍飄浮在空中的劍柄。
隨著猛烈的爆炸聲,白色與黑色閃光炸裂。
藍薔薇之劍確實地擋下了虛無之劍。
握劍的尤吉歐,晃動著亞麻色的頭髮看著我說:
「來吧──就是現在喔,桐人!」
「謝謝你,尤吉歐!」
我以清晰的聲音回叫道。
「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用盡全身力量,把成為第十七擊的右上段斬轟進加百列‧米勒的左肩。
讓漆黑的液態金屬飛散並且深深砍入的劍,剛好在心臟的位置停下來。
瞬間──
我和尤吉歐,把盈滿夜空之劍與藍薔薇之劍的所有星光,變成彩色波動並灌進加百列的心臟里。
***
加百列‧米勒感覺帶有無限色彩的能源變成大瀑布,流入在自身內部擴散開來的虛無深淵當中。
視覺被七彩光芒所覆蓋,聽覺則是有多重的音聲不停通過。
──神明啊,救救那個人……
──讓那個孩子平安無事吧……
──讓戰爭結束……
──我愛你……
──讓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
──保護這個世界吧……
「……哈、哈、哈。」
在心臟依然被少年的劍貫穿的情況下,加百列大大張開雙臂與六翼,張嘴發出了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謂的掙扎。
用光就想填滿我的饑渴以及無盡的虛無嗎?
那根本是想用人類的雙手溫暖宇宙般的傲慢舉動。
「看我把它們全部吞沒,吸收得一滴不剩啊!」
加百列從雙眼與嘴裡迸出藍黑色光芒並這麼大叫著。
「就憑你這個只會害怕、恐懼人心力量的傢伙!別妄想了!」
少年讓全身漲出黃金波動,開口向對方回吼。
劍綻放更加強烈的光芒,對凍結的心臟灌進無限的光與熱。
視界白熱化,聽覺開始飽和。
但加百列還是繼續發出鬨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完全不覺得害怕。
雖然充滿敵人內部的虛無就像是黑洞一樣,但我身體裡也捲動著人類的祈禱所製造出來的巨大閃亮銀河。
從加百列眼窩與口腔伸出的長長藍紫色光芒,光譜開始逐漸改變。
從紫轉變成紅再到橘。經過黃色──然後變成純白。
嗶嘰。
傳出這種細微的聲音,包裹夜空之劍的液態金屬身體上,出現了一小條裂痕。
接著又有一條。然後又一條。
從裂痕里也開始溢出白光。背上的六片羽翼,從底部開始起火燃燒。
持續鬨笑著的嘴角出現相當大的缺損,肩膀與胸口也開了洞。
即使從全身的裂痕往四面八方伸出光柱,加百列依然沒有放棄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變成金屬質的高周波。
黑色大天使的全身,完全籠罩在白色裂痕之下──
一瞬間往內側崩壞、收縮。
接著朝外解放。
規模驚人的光爆,一邊劃出螺旋狀一邊衝上遙遠天際。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米勒隨著鬨笑迅速彈了起來。
映入眼帘的是貼著灰色金屬面板的牆面。沿著牆面的配線與導管上,貼著好幾張以日文書寫的警告貼紙。
「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一邊急促呼吸讓笑聲的餘波平息下來,一邊不停地眨著眼睛。呼吸平靜下來後,他便重新環視周圍。
這裡無疑是Ocean Turtle的第一STL室。看來自己似乎是因為意料之外的重要因素而自動登出了。
竟然有如此掃興的結果。原本還想把那些龐大的光線激流吸乾,順便也把少年的心啃食殆盡呢。
現在立刻再次潛行的話,還能夠來得及嗎?
繃著臉回過頭去的加百列,這時看見的是……
一名橫躺在STL位子上,閉著眼睛的高挑白人男性。
……這是誰?
他一瞬間這麼想。
襲擊小隊裡有這個成員嗎?更重要的是,這傢伙到底躺在我用來潛行的機器上做什麼。
想到這裡才終於注意到。
──這是……這張臉是自己啊。
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首席技術長(CTO),加百列‧米勒。
這樣的話,在這裡往下看的我到底是誰?
加百列眺望著抬起的雙手。那裡有的是微微透明的朦朧光線聚合體。
這是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時候──
背後傳出細微的聲音。
「……你終於到這邊來了呢,小加。」
迅速回頭。
站在那裡的是,穿著白色女用襯衫與深藍色百褶裙的年幼少女。
由於女孩深深低著頭,所以看不見被她輕飄飄金髮遮住的臉龐。但加百列立刻就知道這名少女是誰了。
「……愛麗西亞。」
幾乎隔了二十年才再次叫出的名字,讓加百列笑逐顏開。
「什麼嘛,你在那種地方啊,愛麗。」
愛麗西亞‧克林格曼。是加百列‧米勒為了探求靈魂這個崇高的目的,首次殺害的青梅竹馬。
那個時候,確實看見愛麗西亞的靈魂卻無法順利捕獲,長久以來一直是加百列的恨事。但是,原來自己並沒有失去。她一直在自己身邊。
加百列忘記自己處於奇妙狀態當中,直接伸出右手。
愛麗西亞的左手「咻」一聲,以極快的速度動著,小巧纖細的指頭緊握住加百列的手。
好冰冷。簡直像冰塊一樣。寒氣變成銳利的針刺破了皮膚與肉
。
加百列反射性想把對方的手甩開。但是,愛麗西亞的小手卻像老虎鉗一樣一動也不動,這時加百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好冰啊。把手放開啊,愛麗。」
一這麼呢喃,金髮就迅速左右晃動。
「不行喲,小加。今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來,我們走吧。」
「你說走……是要去哪裡?不行啦,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加百列一邊回答,一邊用盡渾身的力量拉著右手。但是卻紋風不動。甚至還被慢慢地往下拖。
「放手。放開我啊,愛麗西亞。」
幾乎與他發出稍微嚴厲的聲音是在同一時間。
愛麗西亞迅速抬起頭來。
當切齊的可愛瀏海下方的臉龐進入視界的瞬間──
加百列就被心臟整個收縮般的感覺襲擊了。
內臟全部上涌,呼吸變得急促。皮膚也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什麼?這種感覺、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啊……啊、啊、啊……」
加百列一邊發出奇妙的呻吟,一邊緩緩搖頭。
「放開。快住手。放開我。」
無意識當中舉起左手,試著想要把愛麗西亞推開,但是這隻手也立刻被抓住。冰冷金屬般的手指,緊緊地陷入肌膚當中。
呵呵呵。
愛麗西亞笑了起來。
「這就是恐懼喲,小加。你想知道的,真正的感情。怎麼樣,很棒對吧?」
恐懼。
為了探求與實驗而殺害的眾多人里,臨死前浮現的表情就是源自這種感情。
但是,首次嘗到的這種感覺,實在很難令人感到愉快。甚至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才不想知道這種感情。快點結束吧。
但是──
「不行喲,小加。今後將會一~直持續下去。你將永遠只能感受到恐懼喲。」
愛麗西亞的小鞋子流暢地沉進金屬地板里。
接著加百列的腳也同樣沉了進去。
「啊……快……快住手。放開我……別這樣。」
雖然無意識間像在說夢話般這麼表示,但下沉還是沒有停止。
突然間,啵一聲從地板衝出白色手臂,纏住了加百列的腳。接下來又不斷有手臂伸出。
加百列直覺這些手臂是屬於至今為止所殺死的獵物們。
恐懼感不斷往上升。心臟以驚人的速度跳動,額頭上流下斗大的汗水。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加百列終於開始嘶吼。
「快來啊,克里達!起來啊,瓦沙克!漢斯!布里克!」
雖然呼叫著部下,但是眼前通往主控室的門還是冷冷地關著。應該利用隔壁的STL潛行的瓦沙克也沒有起來的模樣。
不知不覺間,半透明的身體已經連腰部都被地板吞沒。拖住雙手的愛麗西亞,已經只能看見肩膀以上的部分。
少女的臉在完全沉沒之前,露出了很高興的笑容。
「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加百列發出悲鳴。
不停、不停地悲鳴著。
肩膀、脖子以及臉部全都被白色的手纏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通」一聲過後,視界就完全被黑暗所覆蓋。
加百列‧米勒了解等待著自己的命運,未來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悲鳴也就變得更加尖銳了。
***
緊接著──
Underworld的時間再次開始加速。
失去同步的瞬間,使用AmuSphere登入的數百名日本人玩家都自動斷線,在胸口抱持著各自的感慨當中,於自身房間與網咖的隔間裡醒過來。
他們有好一陣子都默默地感受、思考並且把在異世界的體驗刻劃在心底,最後才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重新操作起手機與AmuSphere。這都是為了向在異世界的戰鬥里被打倒而先行登出的朋友們,傳達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詩乃與莉法在快要再次開始加速之前,就已經因為天命全損而離開Underworld。
在RATH六本木分部醒過來的兩個人,一邊等待感覺還稍微殘留著的疼痛餘韻消失,一邊互相望著對方深深點了點頭。
詩乃與直葉都相信桐人復活後打倒最後的敵人,拯救了那個世界,應該馬上就會回來。
下次遇見他的那個時候,一定──
就算無法讓他接受,也要確實把心意化成言語。
兩人如此下定決心,並互相察覺到對方的決定,接著就輕笑了起來。
但是。
限制完全解除的FLA機能,正準備將Underworld流動的時間,加速到過去從未到達過的領域。
超過一千倍。超過五千倍。
朝著被稱為界限加速階段,比現實快了五百萬倍的時間之牆的彼方前進。
***
星光消失的同時,充滿全身的能源也跟著退去,筋疲力盡的我讓身體仰躺著飄浮在空中。
被砍飛後應該消失的左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再生。我用僅存的力量緊握住這隻手裡的藍薔薇之劍,並強忍住快要落下的淚水。
我領悟到尤吉歐寄宿在藍薔薇之劍上,至今為止救了我好幾次的靈魂,在幫忙擋下加百列的劍刃後終於燃燒殆盡了。
不論是在現實世界還是這個Underworld,死者都不會回來。
所以回憶才會這麼尊貴、美麗。
「……你說對吧,尤吉歐……」
雖然這麼呢喃,但是沒有回答的聲音。
我緩緩舉起兩把劍,把它們收進背後的劍鞘。
下一刻,頭上的夜空開始變淡。
黑暗融化、擴散,天空逐漸恢復成本來的顏色。
…………藍色。
黑暗領域再次出現的天空,卻已經不是過去的血色。
只有一片無限延伸的清澈藍天。
不知道是受到終於開始的「界限加速階段」的影響,還是十幾萬人的祈禱所帶來的奇蹟。
不論是什麼理由,帶著透明感的蒼穹美麗到讓人想哭。我一邊感覺自己產生強烈的鄉愁與感傷,一邊在肺部吸滿了這份藍。
閉起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接著靜靜改變身體方向。
睜開眼睛後,映入眼帘的是下方逐漸無聲崩壞的大理石階梯。
輕輕拍動羽翼,追趕著崩壞的階梯緩緩下降。目標是飄浮在空中的那座小島。
圓形的浮游島上,開滿了快要溢出來般的各色花朵。一條白色石板道路貫穿花田,通往中央像是神殿的建築物。
我在石板道路中央著地後,就一面把羽翼變回大衣下襬一邊環視周圍。
甘甜、清爽的花蜜香刺激著鼻子。幾隻琉璃色小蝴蝶輕飄飄地飛舞於空中,到處可見的樹木上都有小鳥在啼叫。透明的藍天以及平穩的日照底下,這樣的光景就宛如一幅名畫。
然後──小島上空無一人。
不論是小徑上面,還是前方並排著圓柱的神殿都沒有人影。
「……太好了。趕上了呢。」
我獨自這麼呢喃著。
加百列‧米勒被光之螺旋吞沒而消失後,我就感覺到藉由FLA的加速已經再次開始。剛好是亞絲娜與愛麗絲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由操縱台脫離到現實世界的時間點。但是,兩個人在時間之內跑完那條漫長的階梯,成功抵達了目的地。
愛麗絲──這個世界誕生的理由,同時也是獨一無二的靈魂兼突破人工搖光界限的女性騎士,終於前往現實世界了。
接下來一定會有許多苦難等待著愛麗絲吧。她必須與被完全不同的法則與常識支配的世界、不自由的機械身軀,以及想把真正人工智慧用在軍事上的勢力戰鬥。
但是,愛麗絲的話一定能夠成功吧。因為她是最強的整合騎士。
「…………加油啊…………」
我仰望著藍天,為了已經無法再見面的黃金騎士祈禱。
沒錯──
界限加速階段已經開始的現在,再也沒有任何從內部主動登出的手段了。這個世界裡的三個系統操縱台機能全部停止,就算天命歸零,也必須在沒有任何感覺的黑暗中等待階段結束。
現在,菊岡他們RATH的工作人員,應該正在外部為了停止我的STL而奮鬥,但那最短也得花上二十分鐘。
這段期間,這個世界將經過長
達兩百年的歲月。
不知道意識是會用盡靈魂的壽命而消失,還是無法長時間承受五百萬倍的加速而在更早的階段就消失。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已經無法回到現實世界。
雙親、直葉。詩乃。克萊因、艾基爾、莉茲、西莉卡。
學校的朋友們。ALO的朋友玩家們。
愛麗絲。
以及亞絲娜。
再也遇不見這些心愛的人了。
我兩腳的膝蓋都跪在白色石板上。
以雙手撐住快要崩潰的上半身。
視界變得模糊,閃爍的光芒晃動著,然後不停落到光滑大理石上並濺散。
至少現在,我應該有流點眼淚的權利吧。
我為了失去且再也回不來的重要存在而哭泣。從緊咬的齒縫間漏出嗚咽,眼淚不停地變成了水滴。
啪噠、啪噠啪噠。
耳朵里只能聽見水滴拍打石板的聲音。
啪噠。
啪噠。
──喀滋。
喀滋、喀滋。
忽然間,重複響起帶有確實密度的聲音。
喀滋、喀滋。靠過來了。些微的震動傳遞到指尖。
空氣搖晃。在濃密的花朵芳香當中,飄蕩著一股細微且令人懷念的香氣。
喀滋。
……喀滋。
到了我的面前,聲音停住了。
然後,某個人呼喚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