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三章 回歸(2/2)
凜子與中西只能茫然凝視著頭部的掃描器部分發出紅光,緩緩朝這裡靠近的人型機械。
它應該不能動啊。
設計者比嘉不是說過了嗎?和塞了大量步行用平衡器的一衛門不同,二衛門打從一開始就設計為搭載人工搖光的類型,不插入LightCube的話它連一步都沒辦法走。而從Cluster取出來的唯一一個人工搖光愛麗絲,目前依然收納在桌上的箱子裡。二衛門頭上的插槽應該是空的才對。
「為……為什麼,試驗二號機會……」
發出驚愕聲音的中西,從槍套拔出手槍擺出射擊姿勢。但看都不看他一眼,筆直地朝凜子靠近的二衛門,在距離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來後,不知道設置在頭部什麼地方的擴音器就發出帶有一點電子聲響的聲音:
「讓我去吧。」
那道聲音是……
從二衛門身軀飄出來的汽油味道微微刺激著鼻子。
來到Ocean Turtle的當天晚上,在船艙的床上所作的夢裡,凜子就聽見同樣的聲音,聞到同樣的氣味了。
她以發抖的腳站起來,一邊走向二衛門,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是……晶彥先生嗎…………?」
發出朦朧光線的掃描器,簡直像在眨眼一樣閃爍著,接著機器人更輕輕點頭。
宛如被吸引過去般跨出最後一步的凜子,以發抖的雙手靜靜地觸摸著鋁製外裝。機器人隨著馬達聲舉起的雙手,觸碰著凜子的背部。
「凜子,抱歉這麼久以來都讓你孤單一個人。」
就算是電子合成的聲音,還是可以聽出那確實是神代凜子唯一心愛的男人──茅場晶彥的聲音。
「你怎麼……會在這裡?」
凜子用應該早已忘記的老家口音這麼呢喃著。眼淚從雙眼溢出,讓二衛門掃描器的光線變得模糊。
「沒時間了。所以我只說重要的事情。凜子,能遇見你我真的很幸福
。你是唯一讓我和現實世界聯結的存在。可以的話……今後也想請你繼續聯結我的夢想……也就是目前仍有所隔閡的兩個世界……」
「嗯……那是當然了……當然沒問題。」
凜子不停點著頭,一直凝視著她的機械臉龐露出淡淡的微笑。
移開身體的機器人,以順暢的重心移動改變方向,用幾乎跟跑步一樣的速度從副控室來到通道。
凜子下意識準備從後面追上去時,電動門就在眼前關上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且用力咬緊牙根。現在不能離開這個房間。自己被託付確認各處狀況的任務了。
相對地,凜子抬頭看著引擎室的影像,並且緊握胸前的盒式項煉墜。可以聽見露出茫然表情的中西一尉,以類似嘆息的聲音呢喃著:「為什麼到現在才……」
確實至今為止已經出現過許多危機。不過凜子感覺能夠理解茅場在這個時間點捨棄觀察者身分的理由。
「……不是為了Underworld。那個人沒有介入模擬的意思。之所以現在才現身,是為了要保護桐谷小弟和明日奈小姐……」
***
當比嘉健聽見從光纖導管下方涌至的渦輪沉重低吼聲時,終於了解菊岡所擔心的「最糟糕的情況」究竟是什麼了。
「菊……菊老大,那些傢伙把核子反應爐給……」
比嘉的呻吟聲被毅然的指示給打斷了。
「我知道。現在只要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關閉STL上就可以了。」
「好……好的。但是……」
終於到達檢修用面板前面,比嘉一邊再次把光纖連接器插進去,一邊感覺全身滲出冷汗。
假如核子反應爐失控的話,這個作業就沒有意義了。甚至連Underworld、愛麗絲的LightCube都會被高溫的蒸汽與強烈的放射線破壞殆盡。同時也有許多人將會喪命。
但是要讓核子反應爐爆炸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手槍等武器無法擊破覆蓋爐心的雙重金屬容器,控制系統也加裝了多重防禦措施。就算硬是持續讓引擎處於全力運轉狀態,安全裝置也會立刻啟動,控制棒應該會降下來停止核分裂。
這個時候,菊岡以平常那種悠閒的口氣對比嘉問道:
「那個……比嘉啊。接下來你自己一個人能處理嗎?」
「嗯……嗯嗯。把背帶固定在梯子上的話,就能繼續作業……但……但是,菊老大,你不會是要到下面去……」
「沒有啦,只是稍微去看一下情況而已。我不會亂來,馬上就回來了。」
說完後,菊岡迅速解開固定兩個人的背帶,把複數的尼龍帶子穿過梯子後再次固定帶扣。確定比嘉的身體能保持穩定,就往下爬了幾格。
「那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比嘉。」
黑框眼睛底下的細長眼睛露出了笑意。
「請……請小心點喔!因為那些傢伙說不定還有人沒有離開!」
聽見比嘉的聲音,菊岡便以伸出右手大拇指這種不適合他的動作來回應,接著就以極快的速度爬下梯子。
來到最下部的橫向洞穴,慎重地往深處窺探後才讓身體滑進去。
比嘉是在菊岡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才注意到這一點。
右手一邊敲打筆電的鍵盤,一邊用左手想調整陷入腹部的背帶位置時,就感覺到一股黏滑的觸感。嚇了一跳而低頭往下看,就發現橘色緊急照明底下的手掌被黑色液體濡濕了。
一看就能夠知道,這是不屬於比嘉的血液。
***
雖然到幾分鐘前都還被襲擊者所占據的下軸,其船內監視攝影機幾乎被破壞殆盡了,但收納核子反應爐的動力室區域倒是平安無事。
凜子往上看著將攝影機影像放大的主螢幕,用雙手包裹住盒式項煉墜並等待著。
她左手邊的中西一尉,放在操縱台上的雙手則緊緊握著。從防衛線上撤回來的警備人員與技術人員,目前在兩人背後以各自的姿勢獻上自己的祈禱。
凜子請求眾人至少撤退到船首的艦橋。但是卻沒有一個人離開主軸。
這裡所有人都把一切獻給無法見光的偽裝企業RATH的研究開發工作了。各自把夢想、願望託付給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一定能開拓出來的新時代。
凜子至今為止都認為自己對這艘船來說只不過是暫時的訪客。菊岡誠二郎這名簡直看不出真心的人,感覺自己實在沒辦法贊同他的目的。
但是凜子也是命中注定要來到RATH。這時她終於了解這一點。
人工搖光絕對不是可以局限於無人兵器搭載用AI這個狹窄研究目的的存在。
同樣的,Underworld也不是一般的社會發展模擬程式。
它們是巨大典範轉移的起始。
讓只會逐漸閉塞的現實世界產生變革的另一個現實。把年輕人想要脫離既存體制的意志,以及目不可視的力量具實化的世界。
──這正是你的目標吧,晶彥先生。
你在浮游城的兩年裡注意、發現到的就是他們無限的可能性。以及發出眩目光芒的心靈之光。
不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把一萬名人類關進電子監牢,造成其中四千人死亡這件人類史上最大的犯罪都不值得原諒。以結果來說,算是幫忙了這場犯罪的凜子,其罪過也永遠無法洗清。
但是,現在……只有現在希望能允許自己許願。
──拜託你,晶彥先生。保護大家……還有世界吧。
像是要回應凜子的祈禱般,螢幕上的遠距離影像終於有動靜了。
收納著最新壓水式反應爐的引擎室,銀色的軀體出現在通往該處的狹窄走廊上。
這時電池的電力可能已經開始降低了吧,機器人的腳步顯得鈍重。宛如要與自身的重量戰鬥一般,發出「喀鏘」的巨大聲音來前進著。
凜子無法想像模擬茅場思考的程式,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潛伏在那具身軀裡面。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寄宿在二號機記憶體裡的,應該是唯一的原創程式。所有的知性,都無法承受自己是複數存在的拷貝之一這樣的認知。
面對引擎室的高熱,實驗軀體那應該沒有經過什麼耐熱處理的電子系統能夠撐到什麼地步。雖然只要把雷管拔掉就能阻止塑膠炸彈爆炸,但二衛門的記憶體要是遭到破壞,那個瞬間茅場的意識就會消滅了。
拜託,一定要順利解除炸彈,再次回到我身邊──如此祈求的凜子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
茅場晶彥應該有了在此消失的覺悟。
過去甚至燒毀肉體的腦部來留下思考複製的他,現在終於完成目的,找到可以犧牲自己性命的地方了。
關節部的驅動器發出「嗚咿」的低沉聲響。
金屬腳掌「滋嚓」一聲踩在地板上。
靠著拚命但是穩定的腳步,金屬軀體終於來到引擎室的門前。
它伸出右手,僵硬地操作著開關面板。指示器變成綠色,厚重的合金門往內側打開──
這個時候。
從擴音器迸出尖銳的步槍連射聲。二衛門以雙臂保護著身體,踩著生硬的腳步往後退。
穿著黑色戰鬥服的一名士兵,一邊大叫著什麼一邊從打開的門後方衝出來。
那無疑是襲擊者的成員之一。不像之前那樣,戴著頭盔與護目鏡來遮住臉孔。長相溫和且留著些許鬍鬚的男人,即使從監視攝影機的粗糙影像里,也能看出他臉上露出極兇狠的表情。
「什……還有一個人留下來嗎!為什麼?他是想死嗎……?」
感到愕然的中西一尉發出呻吟。
男人毫不留情地以子彈招呼擺出防禦姿勢的二號機。
火花四濺,鋁製外裝開了好幾個孔。各處的神經纜線遭到撕裂,從聚合物人工肌肉的汽缸飛濺出潤滑液。
「住……住手啊!」
凜子忍不住發出悲鳴。但是畫面內的敵人士兵,以激烈口氣的英文再次叫喊著什麼,然後第三次扣下扳機。機器人腳步踉蹌,開始一步、一步退後。
「不行!二號機的外裝撐不住的!」
雖然絕對來不及,但中西一尉還是拿著手槍準備衝出去。
一瞬間。
從擴音器里持續傳出新的槍聲。
第三道人影由靠近通道這一邊衝出來並且瘋狂開槍。敵兵的身體往右邊劇烈晃動。從正後方的持續射擊,一發都沒誤射機器軀體。到底是什麼人擁有如此高超的射擊技術──
忘記呼吸只是瞪大眼睛的凜子,視線前方的敵兵終於從胸口濺出鮮血,像被彈開一樣倒到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緊接著,救援者
也在通道中段緩緩跪下──
然後身體側向躺了下去。凜子以發抖的手操作滑鼠,把攝影機的鏡頭拉近。
掛在額頭的瀏海。歪斜的黑框眼鏡。嘴角似乎帶著些許笑容。
「菊……菊岡先生!」
「二佐……!」
凜子與中西同時叫了起來。
這次自衛官真的以連滾帶爬的速度衝出房間。幾名警備人員也跟著他離開。凜子已經無法阻止他們了。
相對地,一名技術人員衝到操縱台前。連續敲打鍵盤後,顯示出應該是屬於二號機的狀態列表。
「左臂輸出為零。右臂,百分之六十五。左腳右腳同為百分之七十。電池殘量,百分之三十。沒問題,還可以動!」
像是聽見工作人員的狂吼一樣,二號機再次開始前進。
滋、嚓。滋、嚓。撕裂的纜線隨著僵硬的步行飛濺出火花。
破爛的軀體穿越大門的瞬間,凜子就把攝影機切換成引擎室內部的影像。
第二道的耐熱門,是藉由大型拉杆進行物理封鎖。二號機的右手抓住拉杆,準備往下壓。結果手肘的驅動器空轉,飛濺出大量火花。
「拜託啊……」
凜子這麼呢喃的同時,副控室的各個地方也都傳出聲援的聲音。
「加油啊,二衛門!」
「就是那裡,再用力一點!」
喀、咚。
拉杆隨著沉重的聲音被壓了下去。
厚重的金屬門立刻像被內部的壓力推開一樣打開了。透過螢幕也能看見猛烈的熱氣往外噴出。
二號機身體一個踉蹌。從背部垂下的粗大纜線產生更為激烈的火光。
「啊……啊啊,糟糕!」
其中一名技術人員忽然大叫。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電池纜線受到損傷!那裡斷掉的話,提供給全體的電力就會停止……軀體就完全不能動了……」
凜子與其他工作人員全都說不出話來。
寄宿在二號機里的茅場,這時應該也注意到這個嚴重的傷害了吧。只見他用右肘壓住晃動的纜線,再次開始緩緩往前走。
終於到達的引擎室內部,持續全力運轉的核子反應爐由於無法排出高熱,目前已經是活生生的人類無法承受的高溫狀態。
不久之後安全裝置就要發生作用,控制棒將自動插入來停止核分裂了才對。
但是,如果塑膠炸彈在那之前就爆炸,把控制棒的驅動裝置破壞掉的話,由核燃料中放射出的大量中子,將持續讓鈾原子產生連鎖分裂,最後到達無法控制的臨界狀態。
熔毀的爐心將讓一次冷卻水產生水蒸氣爆發而破壞壓力槽,爐心在重力吸引下將貫穿安全殼與船底到達海面──
凜子的腦海閃過Ocean Turtle被貫穿後噴出白煙的影像。
她閉上眼睛,再次祈禱著。
「拜託了……晶彥先生……!」
眾人也立刻在後面重新發出加油聲。像是被這些聲音推動一般,二號機逐漸朝核子反應爐靠近。
凜子切換到最後的攝影機。
這個瞬間,擴音器傳出巨大的噪音。螢幕的影像被緊急照明染成紅色。
撥開熱氣,拖著一隻腳往前進的二號機,與貼在安全殼上面的塑膠炸彈之間只剩下五六公尺左右的距離了。
機器人的右手朝著雷管舉起。身體各處毫無間斷地飛濺出火花,外裝的碎片也持續掉落到地面。
「加油……加油……加油啊……!」
此時副控室里只充滿了這句話。凜子也握緊雙拳,以沙啞的聲音嘶吼著。
還有四公尺。
三公尺。
兩公尺。
突然間,二號機背部迸出類似爆炸般的火光。
斷裂、下垂的黑色纜線簡直就跟爆出來的內臟沒有兩樣。
頭部的所有掃描器都失去光芒。右臂緩緩沉了下去。
兩腳膝蓋倏然彎曲──
二號機完全沉默了。
主螢幕上並排在一起晃動的各部位輸出圖表,這時全往下暴跌,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技術工作人員以呢喃般的聲音宣告:
「……所有輸出……都消失了……」
──我不相信奇蹟。
過去的歲月里,在死亡遊戲SAO比預定還早上許多被完全攻略,所有玩家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在山莊裡的床上醒過來的茅場晶彥這麼對凜子說。
他的眼睛充滿平穩的光芒,被雜亂鬍鬚圍住的嘴角則露出些許笑容。
──但是呢,至出生到現在,我今天首次看見了奇蹟。
──被我的劍貫穿,HP應該完全歸零的他,簡直像要抗拒系統一般拒絕自身的消滅……然後動著右手,把劍刺進我的胸口。
──我說不定只是一直渴望著那一瞬間到來……
「……晶彥先生!」
凜子沒有注意到握緊盒式項煉墜的右手已經滴血,只是大叫著:
「你是『神聖劍』希茲克利夫吧!是『黑衣劍士』桐人小弟最大的敵手吧!這樣的話,你至少也得……展現個奇蹟給我看看啊!」
閃爍。
閃爍閃爍。
閃爍的紅光來自二號機頭部的測距掃描器。
外露的肌肉汽缸輕微地震動。
完全變黑的狀態視窗下端,出現稍微晃動著的紫色光芒──
顯示四肢與體干輸出的圖表一口氣全往上升。各個關節的驅動器邊飛濺火花邊開始運轉。
「二……二號機再次開始起動!」
在工作人員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吼叫的同時,滿身瘡痍的機械軀體也再次站了起來。
凜子的雙眼溢出淚水。
「上啊啊啊啊──!」
「前進吧──!」
副控室的所有人這麼大叫著。
像流血般滴著油的右腳往前一步。
一邊拖著受到劇烈損傷的左腳,一邊高舉起右手。
一步。再一步。
電池部分產生小爆炸。軀體晃動了一下。但繼續往前一步。
伸到界限的右手,指尖碰到貼在安全殼上面的塑膠炸彈。
拇指與食指夾住插在裡面的電氣式雷管。
手腕、手肘、肩膀的關節像是瀕臨死亡一樣爆散火光,二號機把IC計時器也就是雷管拔除,並高舉著右手。
閃光讓畫面陷入一片蒼白。
被炸裂的雷管轟掉右手手指的二號機,身體緩緩往左側傾倒──
就像線斷掉一樣,坍落到地板上。掃描器的光線閃爍,在消失的同時,輸出圖表也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說話。
幾秒鐘後,湧出的巨大歡呼聲晃動著副控室。
***
渦輪發動機如寒風般的低吼逐漸變弱、變遠。
比嘉把屏住的氣大大地呼出來。持續毀滅性全力運轉的核子反應爐,輸出功率終於開始降低了。
以左手袖口擦拭額頭的汗水,透過髒污的眼鏡凝視著筆電的螢幕。
兩台STL的關機處理,終於完成了八成左右的程序。從界限加速階段開始到現在的經過時間,已經超過十七分鐘。等於在Underworld已經過了一百六十年。
這龐大的時間已經超過比嘉所預測的搖光壽命界限。只考慮理論的話,桐谷和人和結城明日奈的靈魂,很有可能已經自行崩壞了。
但比嘉已經承認,其實自己對於Underworld以及搖光可以說什麼都不知道。設計、構築、起動的人確實是他。但那個由人工靈魂們孕育的異世界,看來已經發展到RATH的所有技術人員都無法想像的高度了。
而現在最了解這個世界的現實世界人,無疑就是桐谷和人了。只不過是一名十七歲高中生的他,適應了在沒有任何事前知識下就被丟進去的Underworld,並且在裡頭得到進化,發揮出超過四個超級帳號的力量。
那不是和人這個人類先天上被賦予的能力。
原本RATH所有工作人員都認為人工搖光不過是實驗用的程式,只有桐谷和人打從一開始就認為他們和自己一樣是人類。以面對人類的態度與他們接觸、戰鬥,並守護與愛著他們。
所以Underworld人──在那裡的人們才會選擇他作為守護者。
如果是這樣,或許會有什麼連比嘉也想不到的奇蹟,讓他們撐過這長達兩百年的時間。
──我沒說錯吧,桐人。
──現在我終於了解,
菊岡二佐為什麼會如此希望你提供幫助了。同時也了解今後也需要你的力量。
──所以……
「……拜託,一定要回來啊。」
比嘉一邊這麼呢喃,一邊靜靜凝視著關機處理最後百分之幾的程序逐漸完成。
***
副控室里只剩下凜子一個人。
因為所有其他的工作人員都為了救助菊岡二佐,以及恢復主控室的控制權而衝出去了。
凜子其實也很想衝進核子反應爐收納室,確保倒在地板上的二號機,以及茅場晶彥應該停留在其物理記憶體裡的思考模擬程式。但現在還無法離開自己負責的區域。在比嘉完成STL的關機處理時,自己必須去確認睡在隔壁的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的狀態。
凜子相信兩個人一定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醒過來。
想讓他們用手握住愛麗絲的LightCube,然後對他們說,這是你們守護住的喔。
然後,也想告訴他們有人在現實世界保護了Underworld。過去幽禁他們,讓他們戰鬥以及痛苦的茅場晶彥,運作著電池纜線斷裂的機械身體,守護了LightCube Cluster以及整艘Ocean Turtle。
無法要兩個人原諒他。
茅場晶彥殺害了四千名年輕人的罪過絕對無法彌補。
但是,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和人與明日奈了解茅場留下來的意志,以及他的目標。
雙手放在收納愛麗絲LightCube的硬鋁箱上,並且閉著眼睛的凜子,耳朵聽見從對講機里傳出比嘉的聲音。
「……凜子小姐,距離兩人的登出處理結束還有六十秒。」
「了解,我立刻請人過去接他們。」
「拜託了。看來我實在沒辦法自己一個人爬上這條梯子……還有,菊老大到下面去看情況,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好像受傷了喲。」
凜子無法立刻回答他。雖然中西一尉前往救助在通往引擎室的通道上與敵兵互相射擊,並且倒地的菊岡二佐已經是三四分鐘前的事情,但現在還沒收到他的聯絡。
不過那個菊岡不可能在目的尚未達成前就倒下。那個男人總是維持著深不見底的悠然態度,而且不論如何艱苦的環境都能一臉輕鬆地克服。
「……嗯,二佐剛才真的非常活躍。就跟好萊塢的動作電影差不多。」
「嗚哇~真不像他……剩下三十秒。」
「我移動到STL室吧。有什麼事情就跟我聯絡。以上。」
凜子切斷通訊,在把硬鋁箱抱在胸前的情況下,離開操縱台前面往隔壁走去。
碰到電動門之前,就從室內的擴音器,接到前往下方的工作人員傳上來的回報。
回傳的不是來自中西一尉,或者前往主控室的技術人員。而是為了慎重起見而前往溫度開始下降的核子反應爐收納室,拆除塑膠炸彈本體的警備人員。
「這裡是引擎室!博士……聽得見嗎,神代博士!」
凜子壓著瞬間加速的心臟,切換對講機的頻道後大叫:
「嗯,聽得見!怎麼樣了呢?」
「那……那個……雖然順利拆除C4,但是……不見了。」
「不見了……什麼東西不見了……?」
「二號機。引擎室里到處都看不到二號機的軀體!」
***
在便宜的數位手錶上設定的鬧鐘發出細微電子音。
蹲在小型潛水艇(ASDS)的兵員輸送區塊,豎起耳朵傾聽外部聲音的克里達,確認等了幾秒鐘也沒聽見巨大人工母船的臨死悲鳴後,就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放心,或者是沮喪的一口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設置在Ocean Turtle核子反應爐上的C4炸彈因為某種原因而沒有爆炸,因此控制棒驅動裝置也沒被破壞,也沒有造成爐心熔毀。
如果留在Ocean Turtle引擎室的漢斯平安無事,那麼就算引爆裝置發生故障也能夠自行引爆,所以那個男人應該也被排除掉了吧。
應該只以賺錢為目的的傭兵,明知道絕對會喪命還是沒搭上ASDS可以說是意料之外。雖然得知搭檔布里剋死亡的時候模樣就有點奇怪了,但真的沒想到他們的感情好到願意死在同一個地方。
「……嗯,應該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啦……」
克里達一邊把手錶恢復成顯示時間,一邊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
沒錯──比漢斯他們先死的米勒隊長與瓦沙克,應該也有除了金錢之外的動機與內情吧。就是那些糾葛害死了他們。
真要說的話,克里達以及搭乘潛水艇的其他隊員,也將因為這次的作戰以完全失敗的結果告終而陷入巨大的麻煩里。身為僱主的民間警備公司GlowgenDS,是暗地裡承接與NSA或者CIA有關的骯髒工作而成長的企業,對於捨棄現場工作人員這種事應該是毫不猶豫才對。回到本土並且登陸的瞬間,也有可能所有人都遭到滅口。
克里達用肌膚顏色的防水膠帶,把偷偷從Ocean Turtle帶出來的Micro記憶卡貼在胸口中央,作為保護自己的保險手段。
雖然不知道這種東西能夠抵抗到什麼地步,但至少被殺時能夠從頭部一槍就被解決掉,跟瓦沙克與米勒隊長那種恐怖的死法比起來也算好多了。
「真是累死人了……」
用鼻子哼了一聲的克里達,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視線移向堆在輸送區塊最後面的兩個屍袋。米勒隊長那恐怖的死亡模樣又在腦海里復甦,使他忍不住發抖──就在這個時候。
「…………嗯?兩個?」
雖然皺起眉頭,凝眼看著昏暗的船尾,但怎麼看堆在那裡的屍袋都還是只有兩個。但是這樣數量不合。不管自願留下來的漢斯,襲擊小隊應該出現米勒隊長、瓦沙克以及布里克等三名犧牲者。
「……喂,夏克。」
用手肘戳了一下在附近啃著代餐棒的隊員。
「怎麼了?」
「是你的小隊去回收屍體的吧?為什麼少了一具?」
「啥?只有通道上的布里克和STL室的米勒隊長而已吧,其他還有誰死了?」
「不是吧……STL室里還有另一個人……」
「那裡就只有隊長的屍體而已喔。真是的,那張臉很像會在夢裡出現。」
「………………」
克里達茫然收回右手,環視著輸送區塊。
蹲坐在狹窄空間,同樣露出疲憊表情的隊員是九個人。其中看不見副隊長瓦沙克‧卡薩魯斯的人影。
克里達在STL室里確實確認了米勒隊長的死亡,但瓦沙克就只有目視而已。但肌膚上完全沒有血氣,頭髮也變成灰色的那種狀態,實在不像是仍存活著。何況如果活著的話,為什麼沒有搭上這艘潛水艇呢?
腦袋拒絕思考接下去的事情,克里達只能默默抱住雙腳膝蓋。
數十分鐘後,在ASDS回到海狼級核動力攻擊潛艇「吉米‧卡特」的甲板之前,原本相當多話的駭客都沒有開過口。
***
界限加速階段開始經過十九分四十秒後──
設置在Ocean Turtle第二STL室里的Soul translator三號機與四號機完成了關機處理。
晚了大約三分鐘,時間加速也停止下來,艦內隨著冷卻系統的減速而恢復寂靜。
藉由神代凜子博士與安岐夏樹二曹之手從STL里解放出來的少年與少女,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卻沒有清醒過來。
明顯可以看出搖光的活性降低到極限,兩人的精神活動幾乎全部消失了。
但凜子還是握住兩人的手,邊流著眼淚邊持續呼喚著他們。
陷入深沉睡眠的和人與明日奈,嘴唇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3
喀滋。
……喀滋。
到了我的面前,聲音停住了。
然後某個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桐人。」
那是平穩、清澈,原本以為再也無法聽見的聲音。
「你還是一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個愛哭鬼……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了解喔。」
我緩緩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臉龐。
雙手放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的亞絲娜帶著微笑站在那裡。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我只能一直、一直往上看著亞絲娜的臉,以及那令人懷念的深棕色眼睛。
涼風輕輕吹過,在我們之間翩翩飛舞的蝴
蝶乘著這陣風消失在藍天裡。
目送它們離開的亞絲娜,把視線移回來並靜靜地伸出右手。
感覺觸碰的話,就會像幻影一樣消失。但是從雪白手掌傳遞過來的微溫,宣告著我心愛的人確實就在那個地方。
亞絲娜早就知道這個世界馬上要被封閉。只有經過無盡的時間洪流之後,才能再次回到現實世界。
所以,她才為了我留下來。為了如果立場相反的話,應該也會做出相同選擇的我而留下。
我也伸出手,緊緊握住亞絲娜的小手。
在那隻手的支撐下站起身,再次從近距離凝視著那雙美麗的眼睛。
果然說不出話來。
但也感覺不需要多說什麼。所以我只是把纖細的身體拉過來緊緊抱住。
輕輕把頭靠在我胸前的亞絲娜,像呢喃般說道:
「……回到另一邊時,可能會挨愛麗絲的罵吧。」
我的腦袋裡浮現那個好強的黃金騎士,藍色眼睛裡露出火花般的光輝來斥罵我們的模樣,結果就輕笑了起來。
「別擔心。只要我們確實記得。一秒都不忘記和愛麗絲一起度過的時間就好了。」
「……嗯。說得也是。只要我們一直不忘記愛麗絲……莉茲、克萊因、艾基爾先生、西莉卡……以及結衣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吧。」
我們鬆開擁抱,互相點頭,同時看向無人的神殿。
停止所有機能的「世界盡頭的祭壇」,在世界盡頭柔和的日照下靜靜沉睡著。
我們轉過身子,再次牽起手,開始在大理石的小徑上跑了起來。
在各色花朵間前進了一陣子後,來到浮游島的北邊邊緣。
染成深藍的天空底下,世界在眼前無限往前延伸。
亞絲娜看著我問道:
「噯,我們要在這個世界度過多久的時間?」
我沉默了一陣子後才說出真相。
「聽說最短也有兩百年。」
「哦~」
亞絲娜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的燦爛笑容。
「和你在一起的話,就算一千年都不算長喔…………那麼,我們走吧,桐人。」
「……嗯。走吧,亞絲娜。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去做。這個世界才剛誕生而已呢。」
接著我們就牽著對方的手,張開翅膀,朝著無限蒼穹跨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