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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終幕 西元二〇二六年八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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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說好嗎,哥哥?那個世界裡發生過的快樂與悲傷等所有的事情。」

「………………」

我繼續保持了幾秒鐘的沉默。

一陣子後把臉朝右邊轉去,滲著眼淚的視界,就浮現出直葉──唯一的妹妹帶著笑容的臉龐。

我回來了。回到家以及家人的身邊。

過去逐漸遠去,現在繼續延續。不斷地往前再往前延續。

我閉上眼睛,拭去淚水後才打開發抖的嘴唇。

「…………一開始在深邃森林中央遇見那個傢伙時,他只是普通的樵夫。或許很難相信,但是三百年來,延續了好幾個世代的人就為了想要砍倒一棵杉樹……」

我是在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六日結束復健,回到自己位於埼玉縣川越市的家裡。

當天晚上,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對直葉訴說在Underworld發生的事情。

隔天早上,我被一通電話吵了起來。

那是從RATH六本木分部打過來,通知我愛麗絲失蹤了的電話。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點。

「失……失蹤?你是指情報上的嗎?」

我在T恤與四角褲的打扮下緊握住手機。

電話另一頭的神代博士,以雖然經過壓抑但依然異常緊張的聲音回答:

「不……是連同機械身軀都失蹤了。根據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昨天晚上九點左右,她自己解除了安全鎖,趁著警衛不注意時跑到外面去了。」

「自己……跑出去的嗎?」

我稍微吐出一些憋住的氣息。

現在日本國內對愛麗絲的存在感到不愉快的組織或團體,應該用雙手手指都數不完了吧。再加上因為實際利益、宗教上、信仰或者心情上的理由想破壞她的個人,數量將多到難以推測。如果被這樣的傢伙誘拐,現在無法使用劍術與神聖術的她將無法保護自己。

正因為RATH也知道這一點,六本木分部的警備體系才會升級到像一座小要塞那麼堅固。但是,愛麗絲主動搞失蹤就是沒有注意到的盲點了。

再來就是要知道,愛麗絲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一周前,在ALO內接到語音來電後,在她快要掛斷之前所說的話又重新在腦袋裡出現。

說不出話來的我,耳朵里聽見神代博士沉痛的聲音。

「我也擔心是不是給愛麗絲太過沉重的負荷了。但問過好幾次『會不會累?』『要不要休息?』,她都只是笑著搖頭……」

「那是……一定的。那個高傲的騎士,不可能會對任何人示弱。」

「只有一個人除外,也就是你……桐谷小弟,我想愛麗絲絕對會跟你聯絡……然後,對才剛出院的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面對開始欲言又止的博士,我急著這麼回答。

「嗯,我知道。不用擔心。如果愛麗絲跟我聯絡,我會馬上趕過去……但是──博士,現在的愛麗絲可以做出如此長距離的移動嗎?」

「我們也是擔心這一點。內藏電池就算充滿電,也只能保持八個小時,跑步的話大概只能維持一半的時間。如果在六本木附近無法動彈……又被不帶善意的人發現的話……」

「何況她還有那樣的外表……」

我再次因為新的不安要素而繃起臉。愛麗絲那眩目的金髮、透明般的肌膚,以及熟練的工匠精心打造出來的美貌,不論她是不是機器人都同樣引人注目。

「現在有空的工作人員全都在這邊附近到處找人了。也在監視網路的投書,甚至潛入公共監視攝影機檢查錄影畫面。」

「那麼我也先到那邊去。她跟我聯絡時,還是立刻有所行動比較好。」

「能這麼做就太好了。那麼拜託你了,桐谷小弟。」

接著電話就被匆忙地掛斷了。

我從衣櫥里隨便

拉出衣服,才剛把手腳套進去,就抓住背包、手機以及機車鑰匙從自己房間衝出去。

跑下樓梯時發現一樓是一片寂靜。盂蘭盆假期當中的老爸和老媽說要兩個人一起出門,直葉應該去參加劍道部的晨間練習了。雖然今天所有家族成員要一起慶祝我痊癒,但老實說現在不是幹這種事情的時候。

大口灌了幾口冰箱裡的柳橙汁,嘴裡咬著應該是直葉幫我做的貝果三明治就往玄關猛衝。當我把腳伸進馬靴,手握住門把的時候,旁邊的對講機就發出尖銳的聲響。

一瞬間,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難道說──愛麗絲不知道用什麼手段,自己移動到這裡來了嗎?

「愛麗……」

「絲」字脫口而出並解鎖開門後,站在那裡的是……

一身藍色制服與帽子的,極為常見的宅急便大哥哥。

雖然沒有比這個時間點更不湊巧的了,但是看見以開朗口氣說著「您好,有您的包裹」的臉上流下斗大的汗水後,就實在沒辦法要他之後再來。

我才抓下經常放在鞋箱上的原子印章,大哥哥就對我追加了一記攻擊。

「這是貨到付款的包裹!」

「啊……好的。」

正準備從背包里拿出皮包時,才想到這個世界有種叫作電子貨幣的方便物品。從口袋裡抽出手機,把它對準大哥哥遞出來的平板電腦。

「謝謝!」

目送道完謝就跑走的身影離開,我便再次確認被留在玄關前面的包裹。

那東西比想像中還要大。是一邊七十公分左右的紙箱。如果不是生鮮物品的話就想把它丟著直接出門,於是我便確認起送貨單。物品名稱寫著電器製品。寄件人是──

「什麼……」

以明朝體打著海洋資源探查研究機構。是庫存在RATH六本木分部的傳票吧。收件人的地方寫著我的地址與姓名。沒看過這種生硬且呈四角形的筆跡。

如果是神代博士寄出的物品,剛才在電話里應該會提到吧。這樣的話,是比嘉或者菊岡送來的嗎?如此一來,裡面就是裝了與Underworld,或者STL有關的某種機械物品?

我咬緊嘴唇,下定決心後就把手指放到膠帶上。

開始慎重地撕下膠帶。接著靜靜地把微微上揚的蓋子往左右兩邊──打開……

「…………嗚哇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就發出恐怖的悲鳴。

塞滿箱子的是,往不自然方向扭曲的人類手腳。

瞪大眼睛身體後仰的我,被迫發出第二次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

手腳縫隙的黑暗當中,有一顆眼睛確實地張開,正筆直凝視著我。

正當我感到腳軟時,就從箱子裡伸出一隻雪白的手,緊抓住我放在紙箱邊緣的右手手腕。

在我第三次尖叫之前,就聽見一道傻眼的聲音。

「別大吵大鬧,可不可以快點把我拉出來啊,桐人。」

三分鐘後。

我坐在玄關入口的門檻上,用雙手抱住頭。

在自古就有許多虛構作品所用的題材「宅急便送來的美少女機器人」竟然現實化的狀況下,我拚命想要調整自己的思緒──但是……

「……哪辦得到啊!」

我這麼大叫,然後放棄努力迅速站起身。

轉過頭的前方,身穿熟悉制服的美少女機器人,像是很感興趣般用手指划過走廊的柱子。

最後稍微瞄了我一眼,操縱著機器人──正確來說是「Electroactive Muscle Operative Machine三號機」的真正Bottom-up AI,Underworld公理教會排名第三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就微笑著說道:

「這間房子是由木材所建造的吧。簡直就跟在盧利特村森林裡生活的那個房子一樣。不過比那間小屋要豪華多了。」

「啊~……嗯……我想蓋好到現在已經七八十年嘍……」

我無力地這麼回答完,藍色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竟然擁有如此龐大的天命!一定使用了非常優良的樹木吧……」

「是啊……倒是呢……倒是呢!」

我大步經過走廊,一把抓住愛麗絲的肩膀,正想開口質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如花朵綻放般的笑顏就打斷了我的話。

「可不可以先讓我回復這副鋼素制身體的天命?嗯……以這邊的話來說應該是『充電』吧。」

讓我訂正一下吧。

是「宅急便送來的美少女機器人以家庭用插座充電」的現實。

在我潛行到Underworld的期間,現實生活竟然已經遷移到未來世界了。

「噢……充電嗎……請儘量充吧……」

我推著愛麗絲的肩膀,帶她來到客廳。

從制服口袋裡取出充電用纜線後把一端插在左邊腰骨附近,另一端插進牆壁上插座的愛麗絲,以挺直背杆的姿勢坐到沙發上,並繼續不停地環視著四周的環境。

──想著「是不是要先泡杯茶」而準備起身,才終於想到現在的愛麗絲應該不用飲食。然後我似乎就又產生強烈的動搖。

為了讓心情冷靜下來,我認為應該先從解決眼前的小小疑問做起,於是便開口問道:

「嗯……首先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實現把自己用宅急便送過來這種驚人的技巧……」

結果金髮碧眼的美少女像要表示聽見無聊的問題般聳了聳肩,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那很簡單啊。」

她表示──

在六本木分部里準備好貨到付款寄貨單、捆包膠帶與特大號強化紙箱的愛麗絲,首先故意讓監視攝影機記錄到自己從寢室離開的模樣。

之後在入口攝影機視界之外組裝好箱子,貼上寫好我家地址的送貨單,一邊解除固定各關節的鎖一邊進入紙箱當中。只在上蓋的一邊貼上膠帶,然後從內側把蓋子拉上。再從內側用膠帶簡單地黏住蓋子。

做好這些事情後,就傳電子郵件請宅急便業者來收貨。來到現場的業者,當然會受到大門警衛的檢查,但電子郵件確實是由大樓內部發出,而且入口處也確實有貨物。不可能知道裡面藏著美少女機器人的業者,隨即把黏得不牢靠的膠帶重新黏好,然後把回收的貨物送到卡車上,隔天早晨配送到埼玉縣川越市……

「…………原來如此…………」

我從沙發上慢慢往下滑,這麼呢喃著。

結果從某方面來看,愛麗絲根本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六本木分部的大樓。所以當然無法發現她的行蹤。

但令人驚訝的不是她巧妙的手法,而是來到現實世界才一個月的愛麗絲竟然能想得到這種點子。我這麼表示之後,制服美少女再次震動肩膀笑了起來。

「剛被任命為騎士見習生的時候,我曾經用這樣的手法離開中央聖堂,到街上去參觀了一番。」

「……這……這樣啊。」

這樣的話,一旦愛麗絲熟悉情報科技,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呢?她不需要AmuSphere就能立刻潛行到虛擬空間,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為了網路而生的存在。

──把這令人恐懼的想像推到一邊,我在沙發上重新坐好,然後終於提出最根本的問題。

「但是……愛麗絲。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想來我家看看的話,只要跟凜子博士說一聲,她應該會給你時間啊。」

「我想也是。那位女士是好人……總是非常擔心我。因此就算我得到來桐人家拜訪的機會,應該也會有一隊穿著黑衣的衛士跟過來吧。」

很難相信是人造物的細長睫毛伏了下去。

「……我也對做出這種逃走般的行為感到很過意不去。現在凜子博士應該很擔心我,也到處在找我吧。等回去之後,要我怎麼賠罪都沒關係。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獲得這段時間。和你……不是用虛假的模樣,而是擁有真正肉身的桐人單獨面對面交談的時間。」

瞪大的藍色眼睛從正面凝視著我。

兩顆碧眼應該是由藍寶石鏡頭與CMOS影像感測器所構成的光學裝置,但是卻隱藏著令人屏息的美麗光芒。那說不定是由短短線路所連結的,她的搖光本身所綻放出來的光彩。

愛麗絲髮出細微的馬達驅動聲,以順暢的動作站了起來。

繞過玻璃桌,一步步往我這邊靠近。

這時連結在牆壁上的充電纜線被拉直,妨礙了她的步行。雪白臉頰上浮現淡淡的憂鬱。

我用力吸了口氣,和她一樣站了起來。

往前走了兩步,來到愛麗絲面前。

位置比我稍微低了一點的雙眸秘藏強烈的意志,閃爍著眩目的光芒。這時她的嘴唇動了起來,發出甜膩清澈,但是帶著些許電子聲響的聲音。

「桐人。我覺得很生氣。」

不用問為什麼生氣,我也能理解她這麼說的意思。

「我想……也是。」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時候不告訴我,或許再也無法見面了,或許這就是永遠的別離?只要在那個『世界盡頭的祭壇』告訴我,長達兩百年的時間之壁將把我們分隔在兩邊,已經再也無法碰面了,我……我就不會自己一個人逃走了!」

愛麗絲以如果機器軀體有流淚的機能,現在絕對妝點上無盡淚珠的表情這麼大叫。

「我是一名騎士!是註定要戰鬥的人類!但是……你為什麼選擇獨自面對那個恐怖的敵人,不希望我站在你的身邊呢!對你來說,我……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舉起的袖珍拳頭咚咚地一次又一次敲打著我的胸膛。

低下的嬌小頭部顫抖著,額頭跟著靠到我的左肩上。

我用雙手靜靜地包覆金色頭髮。

「你是……我的希望。」

我丟出一句這樣的呢喃。

「不只是對我而已。對於在那個世界生活、死亡的許多人來說,你都是無可取代的希望。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也不想失去你。想要把希望……延續到未來。」

「……未來…………」

手臂里傳來濕濡的聲音。

「未來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在這個混沌的現實世界,被賦予不自由的鋼鐵身軀,參加無謂的宴席,然後持續忍耐著無盡的寂寞,最後到底可以獲得什麼?」

「…………抱歉,我現在也還不知道。」

在雙臂上貫注力道,想著至少要拚命傳達自己的感情與思考給她知道。

「但是,你在這個地方將讓世界逐漸改變。它會被你改變。我相信改變的終點,卡迪娜爾、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貝爾庫利、艾爾多利耶……以及尤吉歐的願望都一定能夠得到回報。」

不只是這樣。過去在另一個異世界……飄浮在虛擬空間的浮游城裡生活、戰鬥、死亡的多數年輕人,其生命也與這個地點、這個瞬間聯繫在一起。

依然把額頭靠在我肩膀上的愛麗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都保持著沉默。

最後,靜靜把身體移開的異世界騎士,就像過去在大理石塔相遇時那樣,露出毅然的微笑表示:

「……得跟凜子博士聯絡才行。讓她太擔心也很不好意思。」

我又持續凝視了愛麗絲的眼睛一陣子。這是因為感覺其深處的緊繃感仍未消失。

但是,我又能多做些什麼呢?這或許是只能慢慢花時間才能解決的問題。

「……嗯,說得也是。」

我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拉出手機。

從電話里知道事情經過的神代博士,果然還是有五秒鐘左右說不出話來,但一開口所說的就是向愛麗絲道歉。她果然是個好人。不愧是那個茅場晶彥生涯唯一傾心的女性。

「……是我沒有注意到她的心情。反而是我太倚賴愛麗絲小姐了。」

自我反省之後,神代博士又對我做出出乎意料的指示。

掛斷電話的我,對著以擔心表情看向這邊的愛麗絲報以微笑。

「別擔心,她沒有生氣。甚至還說要跟你道歉。然後……還說你今天可以在這住一晚。」

「真……真的嗎?」

愛麗絲的臉瞬時笑逐顏開。

「嗯。不過她說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要打開GPS追蹤器。」

「這只是小小的代價。」

愛麗絲點點頭,眨了一下時間較長的眼睛後就迅速站起來。

「既然這麼決定了,你就先帶我逛逛這間房子以及庭院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現實世界的傳統建築物呢。」

「嗯,好啊……不過,只不過是很普通的民房,實在沒什麼可以看的東西……」

我歪了一下脖子,忽然想到一個點子。

「啊,那麼先到庭院去吧。」

等待愛麗絲把充電結束的纜線收起來,就從玄關來到鋪有碎石的庭院。

我一邊對裡頭有金魚與鯉魚游泳的池子,以及枝節分明的松樹等都相當有興趣的騎士大人解釋這些東西,一邊帶領她走向的目的地是──

獨自佇立在建地東北角的老舊道場。

愛麗絲脫掉鞋子站上木頭地板的瞬間,似乎就看穿這裡是做什麼用的建築物了。她立刻看向我,以急促的口氣說:

「這裡是……練習場吧?」

「沒錯。在這裡是稱作道場。」

「道場……」

呢喃完就轉向正面的愛麗絲,行了一個右手貼胸,左手放在腰部的Underworld風格騎士禮。我也行了個日式的禮,然後並肩往內走去。

由已經過世的祖父所建造,目前只有直葉在使用的劍道場,地板被擦得發出烏黑的亮光。雖然是盛夏時節,光著的腳卻涼颼颼地感到冰冷。感覺就連空氣也變得不一樣了。

愛麗絲首先直盯著掛在牆壁正面的掛軸看,接著走向設置在旁邊的架子。

伸出右手,靜靜拿起一把相當有年紀的竹刀。

「這是……修練用的木劍吧。但是和地底世界的完全不一樣。」

「嗯。這是用竹子所做,設計成就算打中了也不會受到重傷。Underworld的木劍,一個搞不好就會被削掉三成天命。」

「這樣啊……這邊不存在具即效性的治癒術對吧。想要修練劍法一定很辛苦吧……」

用力點點頭後,愛麗絲就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突然間……

一個轉身,令人驚訝地把手上竹刀的劍柄朝我遞過來。

「啥?做什麼……」

「那還用說嗎,在練習場只能做一件事吧?」

「咦……咦咦?真的嗎?」

這個時候,愛麗絲的左手已經握住另一把竹刀。我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也只能握住遞過來的劍柄。

「但……但是,愛麗絲,你那副身體……」

「不用擔心!」

氣勢一緊。

她丟出銳利又堅毅的一句話。

我只能半張著嘴巴,眺望著在木頭地板上往前走的少女。

即使用二〇二六年現在的科技水準來檢視,給予愛麗絲的機械身軀依然具有相當先進的技術。之所以能把超過在Ocean Turtle里實驗的一號機、二號機的動力性能,搭載在纖細許多的身軀上,理由似乎是……因為可以把人型雙腳步行機器人最大難關的平衡機能整個省略掉的緣故。

我們人類在直立的期間,會在下意識當中不斷控制加諸於左右腳上的重量來維持平衡。想以掃描器、陀螺儀以及程式等機械來重現這種能力的話,真實的人體形狀實在無法容納相關硬體的容積。但是愛麗絲就不受到這個限制。因為她的搖光具備跟我們人類完全相同的自動平衡機能。只要把內藏在各個關節的驅動器與聚合物人工肌肉的控制,交給從LightCube輸出的訊號就可以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

現在這個時間點,她的動作還是追不上真正的人類。只要從寫在宅急便送貨單上的生硬文字,就能夠了解這一點了。實在不認為能夠承受揮舞竹刀……應該說揮舞劍這種複雜且高速的動作。

我一瞬間就想到這些事情,然後感到有些困擾。

但是愛麗絲以毫不猶豫的腳步移動到距離我正面五公尺左右的位置,就把雙手握住的竹刀穩穩地擺在頭上。

這是海伊‧諾魯基亞流流,「天山烈波」的起手式。

突然間,一股冷冽的風輕撫過我的皮膚。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往後退了半步。

劍氣。

在我浮現「不會吧,怎麼可能」的想法之前──

身體就自然動了起來。把同樣用雙手握住的竹刀在右側擺出水平的姿勢。然後直接沉下腰部,左腳一點一點往前進。這是賽魯魯特流,「輪渦」的起手式。

現在想起來,我不但剛完成復建,而且在現實世界裡不過是個虛弱的網路遊戲玩家。根本沒有立場評論機械軀體的性能如何。既然如此,盡全力擔任她這一回合的對手才算合乎禮儀吧。

面對露出淺笑的我,愛麗絲也報以微笑。

「讓人想起……在中央聖堂第八十層的庭園裡,和你首次交手時的事情。」

「那個時候被你痛扁了一頓。但這次可沒那麼容易了。」

雖然沒有喊「開始」的裁判,但我和愛麗絲臉上的笑容同時消失了。

雙方在沒有改變姿勢的情況下,一點一點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緊繃的空氣帶著電流,在庭院裡持續狂吼的蟬叫聲也逐漸遠去。

令耳朵感到疼痛的寂靜,毫無界限地增加密度。

愛麗絲的藍色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一道光芒宛如剎那的閃電一般在她瞳孔深處閃爍──

「咿呀啊啊啊啊!」

「嘿咿咿咿啊啊!」

即使同時發出足以撕裂綿帛的吼叫聲,我卻只是著迷地看著騎士拖著金髮從正面把劍砍落的模樣。

嗚咿咿嗯!

在驅動器最大輸出所發出的咆哮聲之後,猛烈的衝擊就襲擊了我的雙手。下一刻,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座道場。從雙方手中脫手而出的兩把竹刀往左邊與右邊落下,一邊旋轉一邊在地板上滑行。

我和愛麗絲無法抑制打突的去勢而從正面撞在一起,然後往右側倒下。我反射性把自己的身體墊到下方。

背部撞上地板。接著聽到「喀喀」兩聲鈍重的聲響。第一聲是來自於愛麗絲的額頭撞上我的額頭。第二聲則是我的後腦勺猛烈撞上地板。

「好痛…………」

愛麗絲從至近距離看著我發出呻吟的臉,接著咧嘴露出微笑。

「是我贏了。獲勝的招式是秘奧義『鋼鐵頭錘』喲。」

「沒……沒聽過有這種招式……」

「我剛才創的。」

很高興般竊笑了一陣子後,雪白臉頰再次降下來觸碰我的臉頰。耳邊傳出了彷佛春風一般的聲音。

「桐人。我不要緊了。能夠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下去。只要能揮劍,不論身處何方,我就依然是我。現在知道了……我的戰鬥尚未結束。而你的戰鬥也一樣。所以要看著前面,只看著前面筆直地前進吧。」

當天晚上,充滿了與對戰時完全不同的緊迫感。

自宅的客廳里,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聚在一起的一家四口──再加上一名賓客,一起慶祝我的復原。

早已在ALO里成為好友的直葉與愛麗絲在這邊也很快就混熟,兩個人熱烈地討論著劍道的事情。和媽媽之間,愛麗絲也主要拿我幹的好事來當成話題,和氣融融地閒聊著。

但是,在桌子右側面對面的我和老爸之間,則是流動著一股相當緊繃的空氣。

我的養父,桐谷峰嵩幾乎在所有方面都是擁有和我相反人格特質的人物。認真、勤勞、天資聰穎。從一流大學畢業後就到美國的商學院留學,然後直接在現地最龐大的證券公司就職,這幾年都幾乎沒有回日本。虧他竟然能和各方面都相當豪爽的媽媽沒有任何摩擦──應該說,依然能持續著熱戀夫妻的關係。

老爸明明已經喝了許多啤酒與紅酒,卻還是以完全沒有改變的臉色看著我,然後正式切入今天晚上的主題。

「和人。雖然有許多話想說,但想先從你嘴裡聽見應該要說的話。」

這個瞬間,飯桌的左側也陷入一片寂靜。

我把正準備咬下去的雞翅放到盤子上,乾咳了幾聲後站起身子。雙手撐在桌子邊緣,用力低下頭來。

「……老爸、媽媽。又讓你們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結果媽媽桐谷翠露出開朗的微笑並搖了搖頭。

「已經習慣了啦。而且這次小和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對吧?人一旦承接下工作,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得把它完成。說要寫的原稿就是要寫出來,說要遵守的截稿日就一定要遵守!」

「媽媽,扯到你的私事了。」

因為直葉的吐嘈而放鬆下來的空氣,再次被老爸變得緊繃。

「媽媽嘴裡雖然這麼說,但你失蹤的那段期間,媽媽真的很替你擔心。雖然海洋資源探查研究機構的人已經跟我們說明過,而看見那邊那位小姐就能夠知道你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和人,你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究竟是什麼。」

雖然覺得回答「劍士!」的話一定極為痛快,但是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是高中生。」

沒有比這更令人喪氣的了。這樣簡直就像遭到父母親說教的小孩子一樣。啞然瞪大眼睛的愛麗絲,傳過來的視線讓臉頰覺得好痛。在Underworld與眾多強敵對抗過的我,在現實世界其實是這麼地狼狽。

老爸點了點頭,然後用更嚴厲的聲音繼續表示:

「沒錯。這樣的話,你應該清楚自己最應該盡力完成的事情是什麼吧。」

「……用功讀書,然後繼續升學。」

「現在已經是高二的夏天了。我記得從媽媽那裡聽說過你想去美國留學,準備得怎麼樣了啊?」

「啊~……關於這件事……」

我閉上嘴巴,先看著媽媽然後是老爸的臉,接著再次低下頭。

「抱歉。我想要改變志願。」

老爸金屬框眼鏡底下的眼睛變得更嚴厲了。

「你說說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便下定決心說出目前只告訴過亞絲娜的新志願。

「我想在日本的大學念電機電子工程學系……可以的話想念東都工業大學。然後將來想到RA……不對,是海洋資源探查研究機構上班。」

喀當!

讓椅子發出聲音站起來的是愛麗絲。

她在胸前緊握住雙手瞪大了雙眼。我瞄了一下她的碧眼,一瞬間對她微笑了一下。

感覺像是從很早之前──不過實際上只有短短兩個月前,我對亞絲娜說過想到美國留學,學習關於Brain Implant Chip的知識。理由是因為,我認為BIC是由NERvGear開始的完全潛行技術的正常進化形態。因為跟使用泛用視覺化記憶這種異質檔案形式的STL比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使用傳統多邊形檔案的完全潛行機器。

但是……

在Underworld度過的日子完全顛覆了我的觀念。

我已經離不開那個世界,也不打算離開了。因為我終於找到應該花一輩子的時間來實現的主題。

也就是Underworld與現實世界的融合。

筆直凝視著我,露出盛開花朵般笑容的愛麗絲,把視線移到老爸身上開口表示:

「……父親大人。」

這樣的稱呼讓直葉嚇一跳般瞪大了眼睛。

「我的父親到最後都沒有允許我走上騎士的道路。但是,我已經不為了這件事感到懊悔了。因為我以行動宣示了自己的信念,也相信父親能夠理解。桐人……不對,和人也是能辦得到這種事的人。因為他在這個世界雖然只是一介學生,但是在那個世界絕對是世界最強的劍士。他是勇猛地戰鬥,守護了無數人民的英雄。」

「愛麗絲……」

我不由得想要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因為我確信對老爸說什麼騎士、戰鬥之類的事情他也無法理解。

但是……

「愛麗絲小姐。」

當看見老爸那經常不失冷峻的嘴角浮現些許微笑時,我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

「我和媽媽都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和人他在這個世界也已經是英雄了。我沒說錯吧,『黑衣劍士』。」

「咿……」

更加強烈的驚愕降臨,讓我忍不住往後仰。他們兩個人不會也看過那本全是瞎扯蛋的「SAO事件全紀錄」了吧。

老爸收起笑容,以在美國訓練出來的直截了當的眼神望著我說:

「和人。決定志願、用功讀書、參加學測、升學然後就職等雖然全都只是過程,但也是人生給予我們的果實。即使有所迷惑、動搖,也要過一個不讓自己後悔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氣──

第三次低下頭來回答:

「我一定會辦到。謝謝老爸、媽媽。」

抬起臉後,右側嘴角露出笑容並加了一句:

「雖然不能算給我貴重建議的謝禮……但是老爸,如果你有Glowgen Defense Systems或者其相關企業的股票的話,還是快點賣掉比較好喔。他們最近好像做了很大的賭注然後造成龐大的損失。」

面對我小小的逆襲,老爸只是稍微揚起一邊的眉毛而已。

「哦。我會記住的。」

──就像這樣,現實一點一點取回了真實感。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躺到自己房間的床鋪上。

家庭派對順利結束,老爸和媽媽回到一樓寢室,愛麗絲則是在二樓直葉的房間和她一起睡。雖然想像她們兩個人獨處時會聊些什麼就感到有些害怕,但是感情能夠加深總是令人高興。我

認為愛麗絲只要像這樣一步一步習慣現實世界就可以了。

暑假馬上要結束,第二學期即將開始。

我在體感時間上已經長達兩年沒有上過高中的課了,因此暑假的最後兩周就接受亞絲娜的地獄式訓練。要用數學公式與英文單字,把大腦皮層記憶中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所學神聖術的部分覆蓋過去。

愛麗絲雖然那麼說,但我恐怕真的不會再有拿起劍來進行戰鬥的機會了。

今後為了實現在這個現實世界的目標,必須把所有的時間與精力花費在上面。用功念書、升學,先不管能不能實現願望,總之就是得就職並儘可能筆直地走在人生道路上。

這也是相當重要的戰鬥。雖然還是會覺得有點寂寞。

但少年期總有一天會結束。

當注意到被陽光與涼風、歡聲與興奮、冒險與眾多未知事物所點綴的黃金時代有多珍貴時,它就已經離開到遠方去,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應該是相當幸運的小孩吧。

因為能夠右手持愛劍,左手拿著空白地圖,然後懷著興奮的心情持續奔走於許多的異世界當中。因為我能夠把大量宛如各色寶石般的光輝回憶,刻劃在自己的靈魂里。

窗戶外面,可以聽見遠方末班電車通過鐵橋的聲音。

庭院的草叢裡,蟲子們正在演奏夏季即將結束的歌曲。

微涼的風透過紗窗搖晃著窗簾。

我吸收大量現實世界的聲音與氣味到身體裡,然後閉上眼睛。

「……再見了。」

隨著靜靜這麼呢喃的告別辭──

一個時代就這樣過去了。

8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直到八月十七日深夜,在自己床上陷入安穩睡眠的前一刻為止。

「……桐人。起來啊,桐人。」

肩膀被搖晃著,我就從充滿酸甜感傷的朦朧當中被拉了回來。

「…………嗯……」

一邊從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一邊不甘願地抬起眼瞼。

在眼前發現由黃金睫毛點綴著的深藍眼睛,我就在床單上僵住了。

「呼咕……!愛……愛麗絲……!」

「噓,別大聲嚷嚷。」

「話雖如此,但是你這樣,實在不太好……」

「你在想什麼啊。」

左耳被用力一拉,我的意識才終於開始清醒過來。

以惺忪睡眼再次看了一下枕頭邊的時鐘,發現才剛過凌晨三點。圓圓的月亮依然高掛在天空中大放光明。

我把視線移回來。

朦朧月光照耀下跪在枕頭邊的愛麗絲,是只穿一件藍色無圖案T恤這種極不適切的打扮。宛如自己發光一般的雪白腿部毫不忸怩地露在外面。矽膠皮膚上應該會出現的淡淡接合線在這種亮度下也完全看不出來,讓人無法相信那優美的曲線是人造物。

「……別……別一直盯著看好嗎?」

用力拉下T恤下襬的模樣,讓我再次喉嚨堵塞並跳了起來。

雖然硬是把視線往上移,但這次換成把薄薄布料往上抬的隆起,以及上方類似將黃金融化一樣的金髮映入眼帘,使得我的思考急速減緩。

我極容易了解的動搖模樣,或許終於讓愛麗絲感到害羞了吧,她邊把頭轉往旁邊噘起嘴唇說:

「……你應該不記得了,但我們兩個人有半年的時間都同枕共眠。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出現那種反應了吧。」

「咦……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大叫之後才急忙用雙手蓋住嘴巴。我也縮起脖子,注意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幸好直葉似乎沒有醒過來。不過她本來就是到起床晨間練習的三十分鐘前,就算地震和颱風一起襲擊過來也不會清醒的人了。

愛麗絲乾咳了一聲,然後狠狠瞪著我說:

「都是你有那種奇怪的反應,才會一直沒辦法進入主題啦。」

「那……那真是抱歉了。咦~啊~嗯,已經不要緊了。」

隨著輕聲嘆息與細微馬達聲站起身子,愛麗絲隨即正色開口表示:

「大約五分鐘前……有人經由遠距傳信術式……不對,是網路傳給我內容非比尋常的通訊文。」

「電子郵件?是誰寄來的?」

「沒有寄件人姓名。至於內容……與其口說,倒不如你直接看文字比較清楚。」

她瞬間移動視線,凝視著我擺設在桌子上的印表機。

令人嚇破膽的是,印表機的排熱風扇忽然就開始運轉起來。無疑是愛麗絲利用無線網路命令它開始影印。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技能的。

此時我的驚訝……

在拿到被吐出到托盤上的紙,並且迅速瀏覽上面內容時,就瞬時被新的驚愕給轟飛到地平線去了。

橫向書寫的文字,內容是──

「登上白塔,前往那個世界。

雲上庭園.大廚房武器庫.曉星望樓.聖泉階梯靈光大迴廊。」

整整有五秒以上,我看不懂自己所看見的內容。

隨著半清醒狀態的腦袋開始運轉,我才終於對愛麗絲所說的「非比尋常」的形容有了真實感。

先不管第一行的內容。

問題是第二行。黑字所刻劃出來的全是曾經聽過的名稱。

雲上庭園……曉星望樓……這些無疑都是屹立在Underworld的人界首都,聖托利亞中央部分的公理教會中央聖堂的樓層名稱。

但是,這樣的話,這封電子郵件的寄件人究竟是誰呢?

現實世界裡,應該只存在兩個人熟悉中央聖堂內部的構造。也就是我和愛麗絲。

就算菊岡與比嘉等RATH工作人員,可以從外部的螢幕得知公理教會這個統治組織的名稱,應該也無法連樓層的名稱都調查出來才對。另外,雖然有許多像亞絲娜以及克萊因等以援軍身分登入到Underworld的VRMMO玩家,但他們全出現在距離聖托利亞相當遙遠的黑暗領域荒野上,然後幾乎都在那裡登出。甚至連親眼看到中央聖堂的機會都沒有才對。

不對──

再仔細順著文字看了一遍內容,我就注意到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出現在第二行後半的「聖泉階梯」這個名稱。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曾經通過這個樓層。也就是說,這封電子郵件的寄件人,甚至知道連我也不清楚的內容。

我以緊張的表情看著愛麗絲並且問道:

「……愛麗絲。中央聖堂里有這個叫作聖泉階梯的地方嗎?」

「嗯……確實是有。」

騎士點了一下頭,用力合握住雪白的雙手繼續表示:

「但是……那是被隱藏起來的地點。聖泉階梯是高達百層的雄偉聖堂,在很久之前只是三層樓高小小教堂時殘留下來的古老建築!它被封印在第一層的大階梯下方,不是輕易能發現的地點。知道其存在的人,甚至就只有叔叔、我,以及……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等三個人而已……」

「什…………」

遭受更強烈驚訝襲擊的我發出了喘息。

愛麗絲踏出一步,緊抓住我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EAP氣壓缸的機能失常所致,她的手指正微微發抖。

「桐人……難道說……難道說那個半神人……最高司祭她……竟然還活著……?」

發出的聲音裡帶著深沉的敬畏。

我靜靜地用左手按住她纖細的肩膀說:

「不……那不可能。最高司祭確實死了。我的確看見她和元老長裘迪魯金變成光粒往四處飛散的模樣。對了……而且你看這裡。」

我把右手上的影印紙拿給愛麗絲看。

「第一行是這麼寫的。『登上白塔,前往那個世界』。白塔指的應該是中央聖堂,而那個世界應該就是Underworld吧。如果寄件人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話,絕對不會寫那個世界。應該會寫『吾之世界』。」

「說得也是……確實是這樣。這一點我也可以確信。」

愛麗絲在金色瀏海幾乎可以碰到我臉頰的距離下點了點頭。

「但是……這樣的話,這篇文字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能夠推測的材料實在太少了。應該說……如果能了解這篇文章的意思,就能夠知道寄件人是誰了吧……」

「意思……?」

「嗯。仔細閱讀之後,就發現有幾個奇怪的地方。」

我要愛麗絲和我並肩坐到床上,然後用指尖滑過印刷出來的文字。

「第一行雖然寫著『爬上』……但是這樣的話,第二行就有點奇怪

了吧?一開始的『雲上庭園』是我和你首次戰鬥的樓層。我記得那已經是很高的地方了。但是,接下來是『大廚房武器庫』。大廚房我是不知道,但武器庫的所在地應該是很下方的第三層才對。這樣想起來,接下去的『曉星望樓』是我們辛苦爬上外牆,好不容易回到中央聖堂內部的樓層對吧。那幾乎已經是塔的頂端了。順序實在差異太大。」

「的確……是這樣耶……真令人懷念……只靠一把劍掛在塔的外牆上時,你這傢伙罵了我八次笨蛋喔。」

「不……不用回想到那么小的事情吧。」

愛麗絲往上看著縮起脖子的我,接著露出微笑。

「但是,其實當時真的有點高興。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出自內心和人爭吵。」

我不由得認真地回望著她帶有透明感的笑容。

藍寶石鏡頭制的眼睛似乎顯得有些濕潤,不過應該只是我想太多了。

我擠出所有的精神力,把視線從那深沉水底般的光輝移開。以有點沙啞的聲音繼續說明:

「……而且這個地方。標點符號的位置很奇怪。為什麼大廚房與武器庫之間,以及聖泉階梯與靈光大迴廊之間沒有標點符號呢?」

愛麗絲髮出低沉驅動音把視線移回影印紙上。

「……應該不會是……忘記寫了吧……」

兩人雖然朝同一個方向歪著脖子,但是也想不出更多點子了。

沒辦法的我,只好為了召喚擅長解讀這種暗號的專家而從牆架上取出小小的硬體。

放在手掌上的黑色半球體,是名為「視聽覺雙向通訊探測器」的東西,亦即高性能網路攝影機。將放置在左肩上的攝影機電源打開,確認它已經與桌上型電腦連線之後就對著它搭話:

「結衣,還醒著嗎?」

結果大約兩秒鐘後,探測器的擴音器里就傳出仍未睡醒般的聲音。

「呼啊……早安啊,爸爸。」

圓球體裡的攝影機轉動,也對坐在旁邊的人物打招呼。

「早安啊,愛麗絲小姐。」

「啊……早……早安,結衣小姐。」

愛麗絲雖然是首次看見探測器,但是已經在阿爾普海姆里和結衣交談過幾次了。她應該是了解我右肩上的硬體是結衣在現實世界當中的儀器了吧,只見她也立刻笑著打招呼。

結衣依然不停轉動著攝影機,最後終於以嚴肅一些的聲音對著我問:

「……爸爸。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沒……沒有啦,真的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喔,完全沒有。」

「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一分,然後爸爸在自己房間和愛麗絲小姐獨處的這種狀況,我只能做出不太尋常的判斷喲。」

「不……不是啦,不太尋常是沒有錯,但也不是我自己希望出現這種狀況……」

代替拚命辯解的我,愛麗絲以忍著笑一般的表情說明了狀況。

「結衣小姐,真的什麼事都沒有。是有人寄了奇怪的書信,不對,是電子郵件給我,所以我才來找桐人商量。」

「既然愛麗絲小姐這麼說,我就這樣記錄下來。但是爸爸,不能有事情瞞著媽媽喲。」

「那是當然了。」

在偷偷鬆了一口氣的我右側,愛麗絲把剛才的影印紙拿給結衣看並且向她說明內容。

看見兩個人對話著的畫面,我總是會產生難以言喻的感慨。

結衣是在既存計算機系統結構實行的程式進化到極限後的Top-down型AI。

而愛麗絲則是LightCube這種模仿人類大腦的全新系統結構的Bottom-up型AI。

從相反路徑誕生的兩種人工智慧,非常自然且高興地對話著的畫面,會讓人覺得這就是世上最大的奇蹟了……

不理會偷偷噙著淚水的我,兩個人交換了許多意見,最後結衣才像注意到什麼一樣開口表示:

「哎呀……仔細一看,第一行與第二行的標點符號有點不太一樣。」

「咦,真的嗎?」

我也把臉靠近愛麗絲拿著的影印紙,凝視著那一公厘以下的黑點。

結衣說的一點都沒錯。第一行「白塔」與「前往」之間所打的是一般的逗點。

但是第二行所打的三個符號不是逗點,看起來像是英文的句點。或者是小圓點。

小圓點…………

「啊…………啊!」

我發出低叫聲,接著半抬起腰部。

「對……對喔。中央聖堂只到一百層……所以把兩個連結起來……也就是說,這是……」

用手摸索床頭從該處抓下原子筆。一邊拔開筆蓋,一邊以沙啞的聲音對愛麗絲問:

「愛麗絲,雲上庭園是在第幾層?」

「……你忘記了嗎?忘了我和桐人首次對戰的地方?」

「沒……沒有啦,怎麼可能忘記,嗯……」

「第八十層。」

她用有些鬧彆扭的聲音告訴我後,我便在影印紙空白處寫下數字。

「對對對。那……大廚房呢?」

「第十層。」

我持續潦草地把對方宣告的數字寫到影印紙的空白處。

「望樓記得是……然後……聖泉階梯是一樓……大迴廊是……」

當我的手停下來時,白紙上已經並排著四個由小圓點區隔開來的數字。

似乎在哪裡見過這種形式──當然不只是這樣而已。這是像我這樣的人種,在日常生活當中已經見慣了的某種格式。

看見這種格式的瞬間,結衣也小聲叫了起來。

「啊……這是IP位置吧,爸爸!」

「我認為是這樣。」

那不是二〇二六年的現在幾乎快完成轉移的IPv6形式,而是舊世代的IPv4形式。但v4也並非無法使用了。

這封電子郵件,顯示存在於現實世界的一個伺服器。

我飛快從床上跳下來坐到電腦前的網狀椅上並握住滑鼠。在解除待機狀態的螢幕上打開瀏覽器,首先以HTTP,接著以FTP連結紙上寫著的伺服器。但是全被拒絕連線。

「RSTP……等等,是telent嗎……?」

當我嘴裡這麼嘟囔著,準備起動命令提示視窗時,我的右肩……

就再次傳出結衣認真的聲音。

「爸爸!請再次回想電子郵件的文字!」

「咦……?」

愛麗絲從背後遞出影印紙。結衣一邊用攝影機看著它一邊說:

「我想應該登上的『白塔』,指的應該是第二行的網址本身。」

「嗯嗯。」

「而登上之後將會到達『那個世界』。這也就表示,這個網址所顯示的伺服器是……」

「啊……!是……是這樣啊!」

我一邊感覺指尖逐漸冰冷麻痹,一邊迅速轉過頭。

「愛麗絲。這是連接那個世界……也就是Underworld的道路!」

聽見我以壓抑的聲音這麼叫道的瞬間,站在身後的愛麗絲就瞪大了眼睛。

「…………連接的……道路。也就是說……可以到,不對,可以回去了嗎?回到那個世界……我的世界……」

聽見她的呢喃,我就隨著確信用力點點頭。

驅動器的驅動聲高聲響起,我則是用雙手接住一直線衝過來的身體。

耳邊響起的嗚咽,以及觸碰到臉頰的水滴感觸,大概都是我的錯覺吧。

因為金屬與矽膠製成的機械身軀,不可能有那種機能才對。

我和愛麗絲都沒有等待到合適時間的忍耐力。

因此強行認為凌晨四點不是深夜而是早晨,毫不留情地按下凜子博士的手機電話。

幸好,博士似乎住在六本木分部裡面。一開始果然是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的說明漸入佳境時,她就以參雜著悲鳴的聲音回答:「那……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雖然無法追蹤訊息的來源,但從內容來看應該是事實。」

「這……這樣啊。那麼,現在馬上得加以確認才行……」

面對這麼表示的博士,我立刻加上一句:

「這個任務……請交給我和愛麗絲吧。」

「咦…………」

接下來聽見的呼吸,應該是一半驚訝一半傻眼的嘆息吧。

「桐谷小弟……你明明有了那樣的遭遇……」

「如果我是這樣就學乖了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到RATH去打工了!」

再次聽見長長的嘆息。

「……說得也是。過去有些事情正是因為你的這種個性才能完

成,今後應該也有事情需要你去做。但是……這次要確實獲得你雙親的允許才行。」

「那是當然了,請交給我吧。然後……有件事情想先確認一下……愛麗絲從那邊連線到Ocean Turtle時,需要使用STL嗎?」

「不,沒有這個必要。因為愛麗絲的LightCube收納盒,能夠辦到你的活體腦加上STL後完全相同的機能。唯一需要的就只有一條纜線。」

「我想也是。這樣的話……嗯,請稍等一下。」

這時愛麗絲在旁邊握緊住雙手,而我則看向她的臉龐。

「愛麗絲。那個……很抱歉,可以帶她……亞絲娜一起去嗎?」

一邊的眉毛動了一下。

接著是取代嘆息的輕微馬達聲。

「……嗯,好吧。發生什麼不測的時候,戰力還是多一點比較保險。」

「這……這樣啊,我欠你一個人情……那麼,事情就是這樣,博士……」

再經過一些對話後就掛斷電話,接著我便吵醒亞絲娜,把狀況告訴她。

只告訴她「找到通往Underworld的路線了」,她似乎便了解接下來有什麼樣的發展。

短短一兩分鐘就結束聯絡,我隨即拿下右肩上的探測器,然後一直凝視著鏡頭。

「……抱歉了,結衣。還沒發現把你帶到Underworld去的方法……」

一這麼道歉,心愛的女兒便很懂事……但還是感到有點寂寞般這麼回答:

「好的,我能夠了解,爸爸。出門要注意安全喔。」

「總有一天也會帶結衣過去的。」

這麼約定好後,就把探測器放到桌上。

它的旁邊就疊著一大堆原本從今天開始就要拚命消化掉的參考書與教科書。雖然不願意,但可能還得過一陣子才能輪到它們上場了。

從印表機內藏的托盤裡抽出一張白紙後,就用原子筆在上面疾書。和從直葉房間把制服拿回來的愛麗絲背對背換好衣服,就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

走下樓梯,在客廳的桌子上放下手寫的紙條。

慎重打開老舊的拉門後,我和愛麗絲就踏進門外還有點冰涼的早晨空氣當中。

把125cc摩托車推到離家夠遠的距離外就跨上座墊。讓愛麗絲戴上直葉使用的安全帽後,自己也戴上安全帽並扭動油門。

低調著催動幾乎放置了三個月卻很賞臉地發動了的引擎,然後對后座的人叫道:

「抓牢嘍!我會飆得跟飛龍一樣快!」

愛麗絲一邊把手繞過我的腹部一邊回答:

「你以為我是誰啊!」

「哈哈,對喔,整合騎士小姐。那麼……走吧!」

留在自宅客廳的文字內容如下:

「給老爸、媽媽和直葉。我去參加尚未結束的冒險。馬上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當我以川越道路、環七、246縣道的順序奔馳過早晨空曠的道路,順利來到RATH六本木分部的前面時,就看見已經搭計程車來到這裡的亞絲娜。

笑著對我說「哈囉」並打算揮手的她,注意到坐在我身後的愛麗絲時表情瞬間僵住了。

「……桐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沒有干任何壞事……」

「詳細說明一下『很多』和『沒有任何』的內容。」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雖然知道,我還是故意在沒有任何對策的情況下來到這裡。這是因為不可能做出什麼穩當的說明。

「詳細內容之後會跟你說,我保證!等到…………養老喝茶閒聊的時候……」

加上含糊不清的語尾後,我就把摩托車停到員工停車場。

回過頭的我,立刻有恐怖的光景衝進眼帘。

雙手扠腰站在那裡的亞絲娜。雙手抱胸站在那裡的愛麗絲。對峙的兩者中間,似乎能看見足以燒焦空氣的電光。

我畏畏縮縮地對兩個人搭話:

「……那個~兩位,這種事情不是早就已經結束了嗎……就是,在人界守備軍的野營地里……」

「那只不過是停戰協議!」

「所謂的停戰,是在戰爭將再次發生的前提下所進行的!」

女孩們同時做出銳利的發言,然後視線再次針鋒相對。

凝視了一陣子兩名劍士鬥氣全開,誰也不讓誰的模樣──

我就做出現場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就是極力消除氣息,然後慢慢地後退,準備退避到入口的內部。

但是,讓嚴格的警備系統檢查過ID卡、指紋與視網膜的瞬間就傳出尖銳的電子音,兩個人就迅速把頭轉向這邊。

「啊,喂,桐人!」

「為什麼要逃走!」

當聽見這樣的聲音時,我已經衝進大樓裡面了。

結果神代博士瞪大了眼睛,迎接氣喘吁吁地到達STL室的我和亞絲娜,以及雖然不用呼吸但是機體溫度應該上升了的愛麗絲。

「……我能了解你們著急的心情,但是也不用跑成這樣,STL和Underworld又不會逃走。」

聽見博士傻眼地這麼說,我就以刻意的笑容回答:

「沒有啦,因為想儘快連線!怎麼說這次的潛行成功與否,都會對今後Underworld的安全保障產生很大的影響哇呀!」

語尾的怪聲是因為亞絲娜捏了我右側腹造成的結果。

在受到愛麗絲的追擊前,我就為了換上STL潛行用的無菌衣而退避到隔壁的更衣室里。

實際上,對博士所說的是我毫無保留的真心話。

停泊在伊豆群島海域的Ocean Turtle目前處於非常微妙的狀態。維持其運作與獨立的方法,目前就只有一個。

推進人工搖光──也就是Underworld人與現實世界人類之間的交流,醞釀彼此之間友好的關係。只要現實世界的大多數人都認為Underworld人也是人類,國家與企業就無法行使強硬的手段。

不對──

在知道是粗暴言論的前提下,其實還是有其他方法。

也就是獲得實際的防衛力。利用開發應該有一定進展的「LightCube搭載型無人戰鬥機」作為武裝,獨立成為一個國家。

只不過,這也只是在痴人說夢。要如何入手UAV,保養經費又要從何處籌措,而且要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才能讓只知道飛龍的Underworld人操縱超音速戰鬥機呢?要克服的難關實在太多了。

不論如何,絕對需要的是政府管理的通訊衛星之外的大容量纜線。這是為了讓Underworld人潛行到對他們來說是新天地的The Seed連結體,使得現實世界人得知他們的存在。

能不能辦到這一點,就要看我胸前口袋裡那張紙條上所寫的那個IP位置了。

換好衣服從更衣室里出來的我,把紙條遞給了神代博士。

博士稍微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該接下紙條。但馬上就抬起右手,把紙條接了過去。

「……應該跟那個人有關吧。」

這沉靜的發言,讓我輕輕點了點頭。

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知中央聖堂各樓層的名稱。但是能夠設置連接Ocean Turtle與網路的秘密線路,也只有那個男人才辦得到。

也只有茅場晶彥……希茲克利夫了。

現在想起來──

我的戰鬥每次都得與那個男人直接對峙才能結束。這次希茲克利夫只是經過我所沉睡的STL旁邊,就再次消失在網路的暗處當中。但總有一天還會再出現才對。為了把從鋼鐵浮游城誕生的多數碎片合而為一,然後把一切做個了斷。

背對著開始潛行準備的神代博士,我起動了自己的手機。

「結衣,關於那個IP位置,有沒有什麼新的情報?」

出現在畫面上的結衣,可愛的臉龐左右搖了搖。

「伺服器的所在地是冰島,但應該只是中繼點而已。防火牆相當棘手,我沒辦法繼續探查下去。」

「這樣啊……謝謝。那麼追蹤到是誰寄電子郵件給愛麗絲了嗎?」

「這個嘛……雖然在The Seed連結體的第304號節點發現類似的痕跡,但是最後也失去線索……」

結衣說完就沮喪地垂下肩膀,我則隔著觸控螢幕用指尖摸著她的頭。

「別這麼說,已經很足夠了。三百多號的話,是美國嗎……不用再追下去了。就算是結衣,與對方直接接觸也太危險了。那傢伙應該幾乎變成跟結衣同性質的

存在了。」

「我比較厲害!」

我苦笑著戳著她鼓起來的臉頰。

「嗯,總之我們先過去看看吧。這次不會有各種危險了……我想啦。」

「有什麼事情的話,我會立刻過去幫忙!」

「那就拜託了。那麼,再見嘍。」

手指透過畫面與伸出來的小手互碰後,我就把手機的電源關上。這時換好衣服的愛麗絲與亞絲娜也正好從女性更衣室走出來。

幸好她們似乎締結第二次停戰協定了,兩個人臉上都充滿期待的光芒。

依序與她們交換眼神,接著開口表示:

「……怎說也是兩百年後了。不清楚人界與黑暗界變成什麼樣子。嗯,跟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支配了人界三百年比起來也算是短,應該沒有太劇烈的變化才對……」

愛麗絲深深點頭回答: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中央聖堂依然存在。這樣應該可以認為人界也還是那個樣子吧。」

亞絲娜也碰著愛麗絲的手臂並微笑著。

「一開始得先讓賽魯卡小姐醒過來才行。」

「嗯!」

再次互相用力點點頭──

我們就各自走向兩台STL以及一張總統座椅。

身體躺到冰涼的軟膠床上。在凜子博士的操作下,巨大的頭套緩緩降落,從額頭上方蓋了下來。

「那麼……要出發嘍。」

我們各自對博士的聲音做出回應。

「好的!」

巨大機器傳出低吼。

構成我意識的光子網路──搖光從肉體被分離出來,身體便喪失了五感與重力。

意識被轉換成電子訊號,飛向廣大無邊的網路。

以超高速在大容量的光纖纜線里前進,朝著懷念的異世界飛翔。

前往新的冒險。

前往下一個物語當中。

首先可以看見光芒。

極小的白色光輝變成七彩放射光並且擴大──覆蓋視界──接著繼續擴大。

其深處出現純粹的黑暗。

我一直線朝著光之隧道前方的黑暗潛行。

不對,那不是完全的黑暗。

以黑色作為背景,有數量驚人的各色光點正靜靜地閃爍著。

是星星。還是夜空……

都不是。

因為……

「……嗚……嗚哇啊啊啊!」

我低頭看向腳下的瞬間就發出了悲鳴。

因為下方根本不存在地面。

雖然急忙踢動雙腳,但是靴子底部卻碰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一片無限往前延伸的星空。即使看向旁邊與上方也全都是星星。

「呀啊啊啊!」

「這……這是……?」

從左右兩邊可以聽見這樣的聲音。

我攤開到極限的雙手,同時被緊緊抓住。

往右看去,發現身上包裹著珍珠色胸甲與同色裙子,加上華麗細劍這種史提西亞神裝束的亞絲娜飄浮在那裡。

左邊則是黃金胸甲與白色長裙,腰間裝備著白銀長鞭與黃橙色長劍的愛麗絲。

兩人都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那一片無止盡的星空。

不對。

這已經不是星空。

「…………宇宙…………?」

我畏畏縮縮地這麼呢喃著。

下一刻,猛烈的寒氣襲上心頭。亞絲娜與愛麗絲也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這是足以令人感覺到天命急遽減少的極低溫環境。

不對,還能聽見兩人的聲音就代表不是真正的宇宙空間,但是與其十分接近。而我們的肉體正輕輕飄浮在其中。

集中意識,把光屬性的防禦牆變成球形後包裹住所有人。

被淡淡光芒裹住的瞬間,刺骨般的寒氣終於離我們遠去。

我鬆了一口氣,再次環視眼前超乎想像的光景。

從視界右上到左下,可以看見極為密集的星星集團形成帶狀往前延伸。銀河──應該可以這麼稱呼了吧,但是再怎麼用線把發出強烈光芒的恆星們連結起來,也找不到任何現實世界熟悉的星座。

這裡果然是Underworld。

但是,這樣的話大地……以及天空都到哪去了呢?

忽然被強烈的惡寒襲擊,讓我的身體整個僵硬。

──不會吧。

消失……了嗎?

經過兩百年的時間後,構成人界與黑暗界的大地用完了天命。

而生活在該處的十幾萬人民,也跟著一起回歸到虛無了嗎……

「騙人……怎麼會…………」

當我以發抖的聲音這麼呢喃時……

愛麗絲突然用足以發出擠壓聲的力道握住我的左手。

「桐人……你看那個。」

臉一轉向左邊,就看見黃金騎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改變身體的方向,現在凝視著正後方。

伸出去的左手筆直地指向某一點。

我也一邊屏住呼吸,一邊慢慢、慢慢地轉過頭。

我看見了星星。

不是在遙遠彼方微微閃爍的恆星──而是占據視界好幾成的巨大行星出現在眼前。

球體的上半部沉浸在濃密的黑暗當中。

但是從中段附近慢慢由黑轉藍,並且逐漸轉變成鮮藍,再轉變成深藍色。

而下側邊緣的半圓弧線則是呈眩目的水藍色。

水藍色慢慢、慢慢地增強光輝。圓弧的中央部分冒出白光,光芒迅速橫向筆直地延伸。

天亮了。

隱藏在行星後方的太陽──索魯斯正準備現出身影。

把眼睛從眩目的白光移開,再次看向行星的表面。

到剛才都還籠罩在深藍當中的地表,開始逐漸染上明亮的藍色。

連綿的淡淡白雲後方,可以看見大陸的輪廓線。

那是上下略短的倒三角形。

大陸的右上附近有一個白光聚合體。左上則可以看見一個更大的光線群。

那很明顯是文明的光芒。仔仔細細地觀察,就能發現連結兩個聚合體,並且繼續往下方延伸的幾條光線呈網狀擴散。

我從大陸的形狀以及兩大都市的位置,就立刻了解到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了。

右上的都市是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

而左上──則是人界的央都聖托利亞。

那塊大陸、那顆行星,正是我過去生活、戰鬥、奔馳過的Underworld。

茫然的我移動視線,看向旁邊的愛麗絲。

她白色的臉上也浮現出深刻的驚訝與敬畏。

這時愛麗絲忽然瞪大眼睛,放開我的手之後,開始到裝備在劍帶上的小包包里尋找東西。

她靜靜拿出來的是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兩顆小蛋。

一顆帶著淡淡的綠光,另一顆則發出藍光。光線以每兩秒的間隔反覆變強變弱。簡直就像是呼吸,也像是心臟的跳動一樣。

愛麗絲靜靜地把兩顆蛋抱在胸口並閉上眼睛。她的臉頰上無聲地流著淚水,從臉頰滑落後變成水滴飄浮在空中。

我感覺自己眼裡也滲出淚水。看向另一邊,就發現依然牽著手的亞絲娜眼眶也濕了。

在我們的注視中,愛麗絲朝著前方的星海踏出穩定的一步。左手抱著兩顆蛋的她,右手筆直地往巨大的行星伸去。

與晨星同樣顏色的眼睛,帶著無限的光輝,這時黃金整合騎士就用凜然且清晰的聲音高叫著:

「世界啊!我所出生、心愛的地底世界啊!聽得見嗎!」

全宇宙的恆星開始震動,藍色行星也像是呼吸一般一瞬間發出強光。

我閉上眼睛,豎起了耳朵。

這是為了把宣告新時代來臨的言語,永遠刻劃到記憶裡面。

「我現在回來了!…………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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