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二章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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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吉歐所握住的青薔薇之劍,和我握住的黑劍,在昏暗的空間裡描繪出鮮艷的淡綠色光跡。
那兩條軌道對稱到極致。或許是由於同一招技能——突進系劍技《Sonic Leap》在同時起跳並發動,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不論是劍尖通過軌道頂點的時機,還是攻擊力到達最大值而使得劍技光效變得更加強烈的時機,抑或是白銀與漆黑的刀身激烈碰撞的時機,都完全相同。
我並非單純使出技能而已。我通過以腳猛蹬地面、扭轉身體還有揮動手臂給予了劍技三重的加速。
但是,優吉歐的《Sonic Leap》比起我的卻是分秒不差。換言之,他也使技能加速至最大限度了。明明我還沒有完全將這項技術傳授給他。
他一定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踏實地、愚直地不斷揮舞著劍吧。每天都重複了好幾百次。直到能夠聽到愛劍的《聲音》。
「…………為什麼啊。」
就在交叉的雙劍激烈地相互爭鋒的同時,我擠出了低沉的聲音。
「為什麼,那樣的你會輸給什麼《合成之秘術》啊。你之所以會修煉劍術……從露莉德啟程前往央都聖托利亞,不是為了奪回你重要的兒時玩伴愛麗絲嗎?」
「………………」
優吉歐依舊寸步不讓地抵住我的劍,正如剛才的『已經無話可說了』這句話一樣,他那緊閉的嘴唇紋絲不動。雖然我察覺到他在聽到愛麗絲的名字的瞬間,有一絲模糊的光芒在他的綠色眼瞳深處搖曳,但是在轉眼間就為黑暗吞噬了。或者說,就連那也不過是兩柄劍的劍身持續釋放出的淺綠色光輝使我產生的錯覺。
再這麼僵持不下的話,數秒後《Sonic Leap》結束時,超高速的近身戰就會開始了吧。若是那樣,我就沒有沉浸在憂慮中的餘閒了。在殘餘的些許時間中,我拼命地思考起來。
整合騎士是通過被稱為《合成之秘術》的途徑,也就是對靈魂進行直接操作而創造出來的。具體來說,把對象最珍重的記憶的碎片拔出,然後插入《敬神模塊》這一虛假的忠誠心取而代之。
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在聽到母親的名字的瞬間,精神狀態就變得不安定,作為問題所在的敬神模塊還幾乎從額頭上脫出。那也就是說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為了將他變成整合騎士,奪走了有關他母親的記憶。
其他的騎士們恐怕也被奪去了同樣重要的記憶。
迪索魯巴特應該是被奪走了妻子的記憶。雖然關於副長法娜提歐和騎士長貝爾庫利並沒有能用於推測的線索,但家人或愛侶的可能性應該也不低。
那麼,愛麗絲……在稍遠處的牆邊守望著我和優吉歐的決鬥的黃金的整合騎士,是被奪去了關於誰的記憶呢。
可能性最高的,估計就是她那現在在露莉德村生活著的親生妹妹賽爾卡了吧。在建於大教堂外壁的陽台上休息時,當我不經大腦地提及賽爾卡的瞬間,愛麗絲表現出了激烈的反應。她為自己擁有妹妹的事實而落淚,甚至以此為契機下定決心反抗公理教會。
可是,哪怕聽到賽爾卡的名字,愛麗絲的敬神模塊也並無不安定化的跡象。那是由於成為整合騎士後已過了六年呢,還是由於被奪去的記憶根本就不是有關賽爾卡的呢,如今也仍未想到答案。
不管怎麼說,如果到這部分為止的推測都是正確的話。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到底從優吉歐身上奪去了和誰有關的記憶呢。
在我們的交戰位置不遠處,元老長丘德爾金逃往上層時使用過,而我再次使其降下的圓形升降盤正靜止著。而正上方的天花板則空出了一個直徑一米的洞。我推測那裡面就是最高祭司的居室,但洞內被一片黑暗所遮掩,無法看清。就算Administrator真的在洞的對側,現在就連氣息也無法感知到。
可是就在僅一小時前,在那個洞穴的對側,優吉歐被最高祭司《Synthesize》了——換言之,被奪去了他最珍重的某人的記憶。那會是誰呢。
我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八年前在優吉歐眼前被騎士迪索魯巴特帶走,從那以後他就不斷追尋著其蹤跡的愛麗絲·青貝爾克——現在的愛麗絲·Synthesis·Thirty,除此以外不可能有別的答案。
然而若是如此,現在正和我交鋒的騎士優吉歐又為何在看到站在僅十數米遠的愛麗絲後,也沒有任何反應呢。
艾爾德利耶光是聽到母親的名字,他體內的敬神模塊就幾乎脫落出來了。如果他那不安定性的起因是成為騎士後只經過了很短時間的話,那麼在合成後只經過了一小時的優吉歐在目擊到愛麗絲的瞬間,產生更甚於艾爾德利耶的《症狀》也應該毫不奇怪。
儘管如此,眼前的優吉歐的心卻是完全地緊閉起來了。要是被奪去的並非有關愛麗絲的記憶,那麼Administrator究竟從他的心中消除了誰,抑或是消除了什麼呢——。
當我考慮至此時,交差的兩柄劍上的劍技的光芒消失了。
由於失去了系統輔助所產生的推進力,白與黑的刀刃因反作用力而被猛地彈開。在飛濺的橙色火花之中,緊咬牙關的我和面不改色的優吉歐再次揮起了劍。
「喔喔!」
「……!」
一邊迸發出有聲與無聲的氣勢,一邊以完全同步的動作使出右上段斬擊。刀刃相互碰撞並被彈回,接著從右側面攻去。相互咬合的刀刃滑落,向左斜方砍下。這一擊也被準確地擋下。
【蜂鳴器:你們這不是對決,是秀同步率秀恩愛吧……】
開始第二回合交鋒的同時,我在內心裡再次為之咋舌。
雖然劍的規格相同,但是握著它的人的條件並不相同。相對於我僅身著便於活動的衣服,優吉歐可是身披厚重的金屬鎧。明明應該有數倍於我的重量施加於身,在斬擊上卻是毫秒不差。究竟是成為整合騎士後就連體力都得以提升了呢,還是開戰前愛麗絲所說的那個什麼《心意》的效果呢。
我早已清楚在這個世界裡存在著我以前體驗過的VRMMO世界的理論所無法解釋的系統。名為意志力和想像力的眼睛看不見的力量,有時候甚至能夠引發超越高位神聖術【System Command】的現象。
優吉歐在成為整合騎士後,儘管記憶和感情被完全封印住,但意志力卻變得冰冷而敏銳。開戰前,他正是宛如使用了念動力一般,將我拿著的青薔薇之劍移動到自己的手中——雖然愛麗絲把那種力量叫做《心意之技》——從這件事中就能看出來了。
如今在優吉歐的心中存在著什麼呢。他以整合騎士為目標的原動力明明是把愛麗絲從教會中奪回這一堅定的決心,而這番決心被奪走後所產生的巨大空虛,被何樣的《思想》填上了呢。
我不認為那全部都是被強行地刻印在靈魂中的致以公理教會和最高祭司的忠誠,我也不願意那麼想。毫不動搖地擋住黑劍的青薔薇之劍沒有理由會為那種虛偽的意志力所支撐著。
冷若冰霜的眼瞳深處,還殘留有燃燒著的熾熱之物。我如此深信著。
如果說存在能將它喚醒手段的話,那就只有一種而已——。
「……優吉歐。」
我一邊竭盡全力抵住劍,一邊低聲說道。
「或許現在的你不記得了……我和你還沒有認認真真地打過一場對吧。」
「…………」
優吉歐那曾經閃耀著明亮的綠色的雙瞳,如今看起來就是失去了光澤的濃紺色。我拼命地狠盯著它的深處,繼續說道。
「不論是在離開露莉德村前往聖托利亞的旅途路上,還是在央都進入修劍學院後,我都考慮過很多次了。和你認真地交起手來的話,哪一方會贏呢,考慮了這種事。……老實說,總有一天我會被你超過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優吉歐眼也不眨地回視我的視線——不對,是隔絕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我不過是個需要驅除的入侵者。只要被發現絲毫破綻,那一瞬間我就會被他砍下吧。可是,我相信隻言片語還是能傳遞到他那緊閉的心靈中去的,隨之向他投以收尾的句子。
「……但是,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忘記了我的一切、愛麗絲的一切、緹卓和蘿涅的一切、還有Cardinal的一切的你是贏不了我的。現在,我就來證明這一點。」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屏住呼吸,聚集全身的力氣置於劍上。
優吉歐的眉間刻上了一絲皺紋,想要把我的劍頂回來。
我看準這個時機,一口氣地把劍抽回。
刀刃隨著「咔呤!」的一聲滑下,微暗之中綻出一直線的火花。我被推向後方,而優吉歐也往前摔倒。
要是
想在這裡穩住腳的話,會遭到早已重整好體勢的優吉歐的一擊吧。於是我順著慣性,背朝下往地上倒去。在視野的角落中,能看到騎士愛麗絲已經開始把右手伸到左腰間了。她是認定我已落敗,打算拔出金木樨之劍介入這場決鬥嗎。
但是,要作出這個判斷還早了三秒。這場勝負的結果取決於我的策略能否奏效——又或者說,取決於優吉歐將艾恩葛朗特流掌握到了哪個地步。
就在背後撞到地面的前一刻,我猛銳地踢起右腳。靴子的腳尖釋出耀眼的光芒,從下方照亮了優吉歐的臉龐。
「喔喔喔!」
簡短地吼叫著,使全身緊湊地迴轉。艾恩葛朗特流《體術》,後空翻踢擊技能《弦月》。
這招即便是在往後倒下中途也能發動的技能,在舊SAO時代曾救過我的性命好幾次。雖然在被捲入Under World之後不管是在實戰還是在練習中都沒有使用過,但是動作已深入骨髓。而且最重要的是,優吉歐還沒見過這個招數。
然而另一方面,我教了他使用拳頭和肩膀的《體術》。優吉歐在這一方面也發揮出了他的才能,自不用說單純的突刺技《閃打》,哪怕是用於連接身體衝撞與斬擊的高等技能《Meteor Break》他也已經能使出第三擊了。
如果他通過獨自鑽研發現了踢擊技,又或者是推測出了其存在的話,我的《弦月》就會被躲開了吧。另外,這招踢擊技被迴避後所出現的破綻大得令人咋舌。一旦打空,就只能乖乖地任人宰割了。
——來一決勝負吧,優吉歐!
邊在心中如此大喊著,我朝著搭檔的護喉甲一踢到底。
哪怕是在這種狀況下,優吉歐的雙眼中依舊充滿了乾涸的寒氣。他面不改色地扭轉上半身,想要迴避我的踢擊。然而,方才交鋒後他那往前傾倒的勢頭仍未停下。為光效所包裹的腳尖,被吸向優吉歐那毫無防備的下顎。
「……!」
優吉歐的口中,發出了一陣銳氣。
右手握著青薔薇之劍,響起嗡的一聲向正側面移動。不過,事已至此不論再使出怎樣的斬擊,我的踢擊都絕對會比它快。只要無視它並攻到最後就能命中……
不對。
優吉歐的目的並非反擊。不是以劍的刀身,而是以柄頭去迎擊我的右腳,而不是身體。
反手握持【Backhand】的柄擊。不應存在於以劍技的華麗與雄壯為重的Under World中的實戰型技術。哪怕在舊SAO時代,如果不是相當熟練於對人戰的玩家是使不出這種招數的。
要是右腳側面被擊中,《弦月》的軌道就會被錯開。
既然如此,要瞄準的地方就是。
「————!」
我緊咬著牙,狠命地止住將此刻正要擊出的右腳。然而,在這時收過頭的話技能就會被強制終止【Fumble】了。就感覺上來說,使技能擊出的時機延遲四分之一秒,讓優吉歐的右手率先行動。
————這裡了!
嘎鈊!!
一聲硬質的衝擊音轟鳴。
《弦月》擊中的並非優吉歐的喉嚨這一最開始的目標,而是他那握著劍的右手手背。整合騎士都裝備有堅固的手甲,優吉歐也不例外,因此無法指望這一擊會對他的拳頭造成多少傷害。不過也已經產生足以實現我的意圖的衝擊力了。
優吉歐的右手被踢至正上方,手中的青薔薇之劍也被擊飛,一邊打著圈迴轉著刺入天花板的大理石中。
把這個狀況捕捉在高速流動的視野一角的同時,我在結束後空翻並著地後就立即重新握緊黑劍準備作出追擊。
帶有光效餘韻的右腳靴底接觸到地面。彎起膝蓋,吸收衝擊,在體勢安定後便馬上盡全力一躍而出。左腳毅然地邁出步子,朝著赤手空拳的優吉歐的胸部,使出從左下斬向右上的單發劍技《Slant》——。
「————!?」
一邊以極端前傾的姿勢發動劍技一邊挺起身的我所看見的,是優吉歐向這邊伸出的左手,以及在五根手指的指尖上閃耀著的綠色光點。
在我的劍砍入那燦爛奪目的胸甲的前一刻。
「Burst Element.」
優吉歐的唇中發出了簡短的術式。光點——多達五個的《風元素》同時炸裂,產生的爆發式勁風將我吞噬。只是被單純地釋放出來的風壓本身並沒有對我造成傷害,不過我連站也沒法站穩,就如破布一般被吹飛了。
「咕喔……!」
為之失聲的同時,展開雙手盡力地安定姿勢。要是以這個勢頭一頭撞到牆壁上,估計會損失一成以上的天命吧。儘管為暴風所搖盪,也姑且算是停下了身體的轉動,我朝著迫近的牆壁伸出雙腳。
著地的瞬間強烈的衝擊直達天靈蓋,我一時間就此貼在牆上,待全身的麻痹感消去之後才落到地面。猛地抬起臉看去,優吉歐也理所當然地被風推至對側的牆邊,不過他似乎由於鎧甲的重量並沒有浮到空中。他悠然地從沉下腰的姿勢直立起來,臉上依舊毫無表情,令人生氣。
過一會兒後我也站了起來,身旁傳來了細小的聲音。
「……那個人,真的是你的搭檔優吉歐嗎。」
遵循了我的要求在牆邊觀戰的愛麗絲如此發問。我僅向身披黃金的女性騎士瞥了一眼,同樣地悄聲答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優吉歐已經被整合化了,這句話不就是你說的嗎?」
「話雖如此……該怎麼說才好呢……」
罕見地支吾了一會兒後,愛麗絲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語。
「那個人,就剛成為整合騎士,不對,就剛被騎士化沒多久這一點來說,實在是太熟於戰鬥了。不管是開戰前所展示的《心意之技》也好,剛才使用的風元素術式也好,都無法令人想像他是一個新手。」
「……那種技術不是在成為整合騎士後,就能隨意掌握的嗎?」
雖然我只是以防萬一進行確認,但斥責聲卻間不容髮地從旁邊飛來,使我即便身處這種情況也反射性地縮起了頭。
「騎士的技能才不是這麼隨隨便便的東西!心意技和武裝完全支配術不用多說,就連秘奧義和神聖術的真諦都是需要經過長時間鑽研才能化為己用的!」
「說,說得也對啊。……不過,既然如此,剛才那又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優吉歐那傢伙還沒法單手造出五個元素來著……」
「所以說,我才在問你啊。那個真的是優吉歐嗎?」
「…………」
我合上了嘴,凝視著正開始緩緩地往這邊走來的青銀色騎士。
居住於這個樓層的正上方、中央大教堂第一百層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是一個與大圖書館的賢者Cardinal並駕齊驅的究極的神聖術師。既然這個對手能使用諸如改變人類記憶的可怕術式,那麼就連製作外表一模一樣的假貨,也並不是不可能的。可是——。
「……是優吉歐。」
我以嘶啞的聲音呢喃道。
哪怕雙目無光,面無血色,嘴角毫無笑容,那個整合騎士也是作為我的搭檔兼摯友的露莉德的優吉歐本人。雖然我在這個世界犯下了好幾次過錯,不過唯有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他被騎士化沒多久,卻能夠純熟掌握連排名第三的高手愛麗絲都為之震驚的技能,我還不知道這是為何。在這之前,本應需要花費三天三夜的強制整合,卻在一小時不到就結束的原因也尚未明確。
然而不論是怎樣的異常情況,事已至此,我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把自己的一切灌注於劍上,奮戰到底。僅此而已。
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再吐出,重新握緊黑劍。或許是感應到我的鬥志,優吉歐也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無聲地舉起右手。以目不可視的《心意之技》將插在天花板中的長劍拔出,使其回到主人的掌中。
沒錯——,那柄高傲的青薔薇之劍,是不會服從於冒牌貨的。
優吉歐輕鬆地使重得不合常理的神器轉動了幾下後,恰到好處地將其架於中段。看著那毫無破綻的站姿,愛麗絲輕聲地囈語道。
「讓我來做他的對手吧。」
「別說蠢話了。」
馬上予以否定後,我把愛劍架在身體的正面。雖然兩人都失去了彼此的記憶,不過優吉歐和愛麗絲可是一同在露莉德村長大的兒時玩伴。沖這一點就不能使這兩個人戰鬥,最重要的是,將優吉歐喚醒是我的任務。
【蜂鳴器:少年啊你也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但你和他倆都打了一場你好意思說嗎_(:з」∠)_】
雖然吊在大教堂外壁時,愛麗絲被我的「笨蛋」這句發言所激怒,但現在她卻一言
不發地退下一步,把雙手抱於胸前。了解到騎士的意思是哪怕我被砍下她也絕不出手之後,
「……謝謝。」
我輕輕地回應一聲,切換了意識。
從這一瞬間起,把戰鬥中所不必要的一切都忘掉。與劍一體化,用盡掌握的所有技能發起挑戰。如果不這麼做,我既無法戰勝整合騎士優吉歐,也無法向理應存在於厚重鎧甲深處的摯友優吉歐的心中傳遞任何東西。
黑劍的劍鋒「凜」地一聲微微顫動。恰如兩年前的啟程之日在遠方天空轟起的雷鳴餘響穿越了時間,傳遞過來一般。
——靠你了,搭檔。
——在一切戰鬥都結束之後我會給你起個名字的……助我一臂之力吧。
【蜂鳴器:你這樣豎旗沒把自己豎死反而把優吉歐剋死了你造不】
向右手中的愛劍默念後,我再一次深吸一口氣,猛地停下。
所有的雜音、背景,就連溫度也都遠去。視界中僅存在著我和黑劍,優吉歐和青薔薇之劍。我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發自內心地恐懼著,並且等待著這一瞬間的到來。
——上吧,優吉歐!!
邊迸發出無聲的咆哮,我猛然地一蹬地面。
優吉歐依舊把劍架在中段一動不動,等待著我的攻擊。
對於如今能隨心所欲地運用艾恩葛朗特流劍術與高位神聖術的優吉歐來說,小花招是不管用的。我在轉眼間就衝過十五米的距離,借著毫無保留的突進速度釋放出右上段斬擊。
相對的,優吉歐以踏破地面的陣勢邁出一步後,雙手持劍,將其從右下段往上挑起。
漆黑與白銀的刀刃猛烈碰撞,釋出耀眼的閃光並被彈回。我判斷出在這個距離暫時無法以秘奧義【Sword Skill】分出勝負,於是把左手也握到柄頭上,改為雙手握持。順應附於沉重的劍上的慣性力量,描出最短的軌道把劍高舉到頭上後,
「喔喔喔!」
把積存的空氣全部轉化為氣勢並將劍揮下。
劍的規格和劍士的技術都是同水平的話,就不可能依靠橫斬或是斜斬完全把全力的垂直斬擊格擋掉了。能夠作出的對應就只有抱著相互抵消的覺悟使出同樣的技能,又或者是逃開劍的攻擊範圍,從兩者中擇其一。
可是由於剛才的一擊,優吉歐的劍劃到了右邊,無法舉起。而且,他的身體中心也向右歪斜,不能迅速往後跳開。這一次,能打中——!
我把會使技能變得遲鈍的躊躇盡數拋開,將劍一揮而盡。
黑劍的劍鋒,捕捉到優吉歐那為青銀色裝甲所保護的左肩口。
不管整合騎士的鎧甲擁有如何的高優先度,防禦力也不會足以將神器級武器的全力一擊彈回。
劍釋放出尖銳的金屬聲砍入裝甲,帶著剎那間的抵抗感一直砍至正下方。一道光紋呈一直線從優吉歐的左肩處遊走至胸口。
緊接著,玻璃質的破碎聲響起,厚重的裝甲碎開了。
飄舞於空中的金屬碎片,摻雜著深紅色的飛沫。從手感來看,雖然不算重傷,但我的劍終於砍中了優吉歐的身體。
在意識到自己傷害了摯友的瞬間,我也在同一個部位感覺到如同被砍中了般的痛楚。雖然不禁為之皺起了臉,但是我也不能在這裡停下手。在垂直斬擊到達地面的瞬間拉回手腕,動用全身的彈性使出追擊的上段斬——
伴隨著「嘎」的一聲鈍重的衝擊聲,黑劍被彈向了正側面。
儘管優吉歐的左肩到胸前剛被砍了一刀,但痛楚沒有使他的身體哪怕一瞬的硬直,而我的劍則被他用右腳的脛甲【Greave】踢飛了。
我察覺到他的那個動作是為了反擊而踏出的一步,隨之在戰慄之中拼命地側過身體。同時,青薔薇之劍呼嘯著從左邊襲來。
雖然好不容易才使頭部避過了直擊,但是也沒能完全避開,左肩被橫著切過了一刀。感受著不同於痛楚的如凍結般的寒冷,我毅然地用右腳向地面一蹬而起,以受傷的右肩朝著剛揮下劍的優吉歐用力一撞。
令人頭昏目眩的劇痛就在這時綻開,一滴滴鮮血在空中飄舞。
在紅霧的對側,我看到優吉歐在將要跌倒前用力踏住左腳站穩了。
在那個姿勢下,是不可能馬上作出反擊的。我將愛劍換回單手握持並架至右上方。黑色的刀身隨之為鮮艷的水色光輝所包裹。
秘奧義【Sword Skill】,單發斜斬《Slant》。若是這一擊能命中優吉歐的右肩,那麼兩肩負傷的他就應該無法像剛才那樣靈活揮劍了。
「啦……啊!」
呼喊並準備釋放出技能的那一剎那。
優吉歐的身體內側,迸發出緋色的閃光。
是劍技的光。可是,能在右背朝向對方的姿勢下使出的攻擊,並不存在於艾恩葛朗特流中。
哪怕我驚愕地睜大雙眼,現在也無法把劍停下來了,《Slant》已被發動。
在一瞬間過後,優吉歐的身體呈逆時針猛烈地迴轉起來。從左往右的水平斬擊牽引著紅光的軌跡襲來。
那招劍技……是雙手劍單發技能《Backlash》。在被對方占據到背後位置的狀態下,以逆轉一擊為目的的反擊技。
【蜂鳴器:單手直劍用雙手劍的技能…………蛤蛤蛤】
不過,我未曾向優吉歐傳授過這種技能。
強烈的衝擊將這番思考擊得粉碎並吹至四散。我的《Slant》和優吉歐的《Backlash》激烈碰撞,雙方的劍再次被猛地彈開。
鮮血從彼此的肩膀上劃出虛線的同時,我和優吉歐就如被吸起一般,以完全相同的動作把劍高舉到正上方。
兩道刀刃迸發出深藍色的光。
單發垂直上段斬擊,《Vertical》。
說是垂直,其實技能的軌道並沒有嚴密到那個地步。Vertical一般也會往慣用手的那邊傾斜十度左右,所以如果兩人面對面同時使出的話,軌道會相互交叉,衝突後便被彈回後方。
這一次,到中途為止也是如此。黑劍與青薔薇之劍在劍尖往下約三分之一的位置碰撞,濺出眩目的火花。
然而,和舊SAO不同的是,在Under World里劍技和劍技相互衝撞也不被反射回去的情況並不罕見。恐怕,是彼此的鬥志——想像,換個說法就是心意——抑制了系統上的斥力吧。
兩柄劍就像相互咬合一般交叉著,迸發出大量橙色火花與藍色光芒。我和優吉歐開始了第三次的交鋒,在最近距離緊挨著臉,劍和右手為了完成各自的劍技而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
我一邊透過飛散的火花凝視著優吉歐的眼睛,一邊從緊咬的牙齒的縫中擠出聲音問道。
「……剛才的招數,有名字嗎。」
保持著如凍結的水面般的表情,優吉歐輕語道。
「……瓦爾提歐流,《逆浪》。」
這是在哪裡聽過的流派名呢,我沒能馬上回想起來。皺眉細想後,才終於注意到。
瓦爾提歐流。那是至今年三月前,優吉歐在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裡,身為隨侍練士所侍奉的上級修劍士格魯葛洛索·巴魯托的流派。
由於它比起諾爾吉亞流與高等諾爾吉亞流,是個粗陋又毫無修飾的劍技體系,所以它和我所侍奉的索爾緹莉娜學姐的賽璐璐特流一樣,為上級貴族出身的學生們所輕視。
然而反過來說,那也就意味著具有實戰價值。在優吉歐隨侍的一年中,格魯葛洛索學長應該為他作了這個流派的啟蒙吧。
如此一來,這裡就又存在一個不能無視的謎了。
「優吉歐……你還記得,教你這招劍技的人嗎。」
我邊往相交的劍中注入渾身的力氣,邊再次問道。
片刻後,傳來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既不知道,也沒有興趣。」
雖然應該和我一樣使盡了全力,但不論聲音還是表情都極度冰冷僵硬。
「我只要記住那個人就行了。為了那個人握起劍,為了驅除那個人的敵人,我才得以生存於此的……」
「………………」
果然,不僅僅是我和愛麗絲,似乎連有關格魯葛洛索學長的一切都忘記了。另一方面,劍技的名字和使用方法卻還記得。
如果成為了整合騎士的人類的全部記憶都被重置的話,就會失去至那時為止所修煉於身的劍技以及習得的神聖術。所以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編寫了名為《整合之儀式》的複雜的處理方法。
並非完全消除對象的記憶,而是通過妨礙記憶的流動使他無法回想起來。雖然不清楚具體邏輯,不過可以說這和現實世界中的逆行性健忘,也
就是即便失去自己與周圍的人的記憶,依然保留了有關語言和生活的能力,這一所謂喪失記憶的症狀很相似。
而阻斷了記憶的流動的障礙物【Blocker】正是插入到優吉歐的靈魂——Fluct Light之中的敬神模塊。現在插入了模塊的領域裡,原本存在著誰的記憶呢。明明只要搞清楚了這一點,說不定就能讓優吉歐醒過來了…………。
不對。
要打破Administrator的妖術,僅憑話語是絕對不夠的。
從我被囚禁在鋼鐵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那一天起,我就與許許多多的人以劍交心過了。亞絲娜、直葉、詩濃、絕劍。還有來到這個世界後,索爾緹莉娜學姐、沃羅主席修劍士、艾爾德利耶和迪索魯巴特、法娜提歐等騎士們。以及在背後守望著這場戰鬥的愛麗絲。
【蜂鳴器:去你的,優吉歐呢】
假想世界的劍擁有著更勝於多邊形所組成的物體的意義。正因為將己身的性命託付於其上,注入刀刃中的東西才能夠直達對方的靈魂。從憎恨中解放出來的劍在某些時候能夠超越話語,使人得以心靈相通。我是如此堅信著的。
包裹了咬合著的兩柄劍的Vertical的藍光,就如相互抵消一般逐漸淡薄。
要趁現在,絞盡我剩餘的力量的最後一點一滴。
為了把我的一切都傳遞到摯友的心中。
「優……吉歐——————!!」
劍技結束的瞬間,我吶喊著高舉起劍。
使盡渾身解數。被彈開了。優吉歐的斬擊。用劍的根部彈開。兩人一同止住腳步,在最短的距離之間不斷地揮舞著劍。雙劍無休無止地產生出衝擊與火花,周圍的空間為聲與光所盈滿。
「哦……喔,喔喔喔————!!」
我吼叫起來。
「嘿……啊,啊啊啊————!!」
優吉歐也第一次釋放出吼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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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快。要更快。
面對我那既非型亦非技更非戰術而是出於本能的連續攻擊,優吉歐毫不遲疑地緊逼過來。
雙劍每有一回合相交,我就感覺到不可視的殼綻開裂縫。
不知何時,我的唇邊已浮現出粗野的笑容。沒錯,在很久以前,我也應該曾經與優吉歐像這樣亂七八糟地以劍戟交鋒,不對,是如模仿武打戲那樣打鬧著。並非是在修劍學院的修煉場裡。也不是在前往央都的旅程途中。對了,是在露莉德村不遠處的草原和森林裡……為了鍛鍊劍術,而用比玩具強上些許的手制木劍……簡直就像小孩子一般對打起來……
在兩年多一點前,在森林裡相遇不久的我和優吉歐,有做過這種事嗎?
正在裂開的……是我的記憶嗎…………?
咔欽——!的一聲強烈的金屬音響起,打破了一瞬之間的出神狀態。
以絕妙的角度碰撞的黑劍與青薔薇之劍抑制住彼此的威力,再次於交叉狀態靜止了下來。
「…………優吉歐……?」
聽到我這一陣零落而出的低語之聲。
優吉歐以微微開闔的嘴唇,作出了回應。
儘管聽不到聲音,但我對此已瞭然於心。青銀色的整合騎士,輕呼了我的名字。
白皙光滑的額間刻上了銳利的皺紋。稍稍張開的唇間的牙齒被緊咬著,昏暗無神的兩眼中有淡淡的光粒閃爍。
那雙眼越過我的肩膀,捕捉到佇立在後方牆邊的愛麗絲。
嘴唇再次顫動。愛麗絲的名字被無聲地喚出。
「優吉歐……你想起來了嗎,優吉歐!?」
我不顧一切地呼喊起來。但黑劍就在這當兒上一滑,無法承受住青薔薇之劍的壓力而被推開。
體勢嚴重地崩壞,為了不倒下而倒退著踉蹌了好幾步的我應該滿身破綻才對。但是優吉歐並沒有追擊過來,而是將劍舉到途中呆站著。
後退到愛麗絲近旁才站穩的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竭盡全身的力氣呼喚摯友的名字。
「優吉歐——!!」
騎士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他緩緩地抬起了俯下的臉龐。
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那上面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像是表情的東西。混亂、焦躁、悔恨,還有思慕……為術式所凍結的眾多感情,使厚重的冰之殼略微動搖般的,模糊的笑容。
「…………桐人。」
隔了一小會兒後,
「愛麗絲…………」
這次能夠確實地聽到。優吉歐呼喚我們的名字的聲音。
傳遞到了。我的劍觸及了他的心。
「優吉歐…………」
再一次呼喚後,浮現於摯友的嘴角上的微笑,顯得嚴峻了幾分。
他把右手握著的青薔薇之劍轉過半圈,以反手將其握持。垂下手臂,把劍尖插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陣尖銳的聲音「鈊」地作響,纏繞著淡淡霧氣的青白色劍刃陷入了地面約兩厘米。
將此認作為停戰的信號,我也垂下了黑劍。邊將堵住胸口的空氣吐出,邊將右腳往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
在下一瞬間,我完全沒有預想過的事情接踵而至。
「桐人!」
身後的愛麗絲尖聲地呼喊了我的名字。不知是在何時靠近的,她用左手從後方環抱我的身體,使勁地將我扶起。
同時,新的聲音從優吉歐的口中零落而出。
「……Release Recollection.」
那個式句是。
【蜂鳴器:窩槽救命……我翻遍一堆日站愣沒找著「式句」這個詞啊川原老師你怎麼這麼厲害】
存在於Under World中的最大最強的鬥技,通過喚醒武器的記憶,展現出超常力量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的更進一步的精髓——《記憶解放》。
青薔薇之劍迸發出耀眼的藍白色閃光。
無法迴避,也無法防禦。以劍為中心往外蔓延的絕對性寒氣,在一瞬間就將整個寬闊的大廳閉鎖於寒冰之中。不論是在地上一角開出洞口的下層階梯,還是用於升上第一百層的升降盤,就連我和愛麗絲也被深及胸口的厚冰所覆蓋,完全無法動彈。要不是剛才愛麗絲扶起了我,估計連我的頭也會被冰所吞沒吧。
我們在大教堂第九十五層,遇到了同樣被冰凍結至頸部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Synthesis·One。
優吉歐的記憶解放術能以連最強最早的整合騎士也無法逃脫的速度,使裝滿了那個幾乎令我錯看成水池的浴槽中的大量熱水結冰,而我絕對沒有小看這招技能。但是,在這第九十九層,根本沒有可以用來結冰的水。如果是生成了大量的冷元素還能說得過去,可這麼多的冰到底從何而來的呢。
不,該驚訝的不是這個。
而是優吉歐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他明明已經恢復了記憶,為何還不得不用冰來束縛住我和愛麗絲呢。
我一邊忍受著如刺穿身體般的寒氣,一邊拼命地從好不容易才動起來的口中擠出聲音。
「優吉歐……為什麼…………」
在約十五米開外,優吉歐慢慢地直起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個悲哀的笑容,輕聲道出簡短的話語。
「……對不起啊,桐人……愛麗絲。請別再追上來了……」
隨即,作為我的摯友兼愛麗絲的兒時玩伴的少年,從地上把青薔薇之劍拔起,走向大廳中央的升降盤。
儘管大理石制的圓盤,也和我們與下層階梯一樣為厚冰所覆蓋,但乘到其上面的騎士用劍尖輕碰了一下後,它便開始撒落著冰屑往上升起。
直到被天花上的空洞吞沒之前,優吉歐的嘴角依然帶有宛如忍耐著眾多東西般的笑容。
「…………優……吉歐——!!」
我拼死的呼喚聲,也被升降盤與天花合上時的硬質衝擊音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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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move Core Protection。
在將未曾聽過的僅由三個式句組成的術式詠唱結束的瞬間,優吉歐就明白了。明白到自己把絕不能打開的門扉的門鎖解開了。
事情要追溯到與桐人展開從未想像過的決鬥的一小時前。
優吉歐依靠青薔薇之劍的記憶解放術,將擁有《斬至未來》這一可怕招數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與自己一同牢牢地凍住,好不容易打成了平手,
卻在失神的狀態下被自稱元老長丘德爾金的奇怪矮子帶到了中央大教堂的第一百層。
在那裡,優吉歐遇到了長著純銀色長髮和鏡色的眼瞳,以及驚為天人的美貌的少女——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在他意識朦朧尚未甦醒之際,少女對他說道:
——你是一朵無法得到任何人的名為愛的水的盆栽花朵。
——可是,我可不同。唯獨我會給予你愛。
——只要你給予我同等的愛。
少女的話語本身就像某種束縛精神的術式一般。而優吉歐就如被吸入其中,說出了她所要求的三個術式。
【蜂鳴器:剛才不是還說式句麼……你特麼逗我】
恐怕那是個會將守護著人最重要的東西……例如記憶、思考、靈魂這些東西的門扉打開的,禁斷的術式。
Administrator邊露出純潔的微笑,一邊往優吉歐的心中窺視、摸索,然後將比冰還寒冷的《什麼》扎入了其深處。
意識就在那時再次中斷。
當優吉歐聽到仿佛從遠處傳來的某人的呼喚,像是想要將他從昏暗的黑暗之中拽出來的時候,他張開眼睛看到的是——
眩目的火花和銀色的刀刃。還有和自己激烈地交戰的黑髮年輕人。
那個瞬間,優吉歐醒悟了。自己身披整合騎士的鎧甲,與比任何人都更能夠信賴的摯友,以及比任何人都更讓自己思念不已的兒時玩伴兵戎相見了。
即便注意到這件事,扎在頭腦中心的冰冷尖刺也並未消失。從那根尖刺中接連不斷地發出的「為了最高祭司大人,要把眼前的敵人砍於刀下」這一命令幾乎束縛了思考。
出於無奈,優吉歐只好發動青薔薇之劍的記憶解放術,將重要的兩人封閉在冰中。要在抵抗尖刺的命令下中斷戰鬥,就只能這麼做了。
……我輸給了Administrator的誘惑,打破了絕對不能打破的東西。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我,也還有一件事情是能夠做到的……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對不起啊,桐人……愛麗絲。」
姑且將這一句話說了出口,優吉歐踏上了自動升降機。為了回到大教堂第一百層,Administrator的居室里。
升降盤重重地停下後,優吉歐的鎧甲與右手中的劍反射著從巨大的窗戶照入的月光,使得周圍被灰白色的光粒所籠罩。
時間是五月二十五日的凌晨兩點左右吧。
如果是在三天前,早就到鑽進上級修劍士宿舍的自己房間的被窩裡的好時間了。每日都帶著上課和訓練後的疲勞酣睡如泥,不到起床的鐘聲響起就絕對不會睜開雙眼。
仔細想想,二十二日的夜晚是在學院的禁閉室里,二十三日被關進教會的地下牢房,實在是沒能安睡。在二十四日早上越獄後,連番激戰所積累的疲勞也快到達極限,一想到這身體就變得沉甸甸的,諷刺的是,插在頭裡的冰刺一跳一跳地生疼,驅散了睡意。
將一切都奉獻予最高祭司大人吧。為了守護公理教會而戰吧。
刺——恐怕和扎在艾爾德利耶額上的紫色水晶柱是相同的東西——伴隨著痛楚傳來的命令,如鋼鐵的鞭般暴烈,另一方面,又如最上等的蜂蜜般甜美。然而,再度舔舐那種蜜的話,就再也無法尋回自我了吧。
現在之所以能夠勉強地維持住自我,一定是多虧了桐人的拼死呼喚和全力的交鋒使得優吉歐甦醒了過來。
而且,回到這個房間裡時身上並未負上重傷,也是因為愛麗絲沒有介入兩人的戰鬥,只是守望著他們而已。
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的劍技,以及使神器金木樨之劍變化為黃金飛雪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中,蘊含著連現在的優吉歐也絕對抵抗不了的威力。假如愛麗絲拔劍出鞘,與桐人一同參戰的話,優吉歐會在重拾自我之前就被砍倒的吧。
優吉歐尚未明白,作為騎士的愛麗絲決意反抗公理教會的正確理由。或許她是被桐人說服了,就如他在攀登大教堂的的階梯時想像的那樣,又或者是發生了在那之上的事情。
愛麗絲的右眼上,纏著應該是從桐人的衣服上撕下來所造的繃帶。肯定是發生了和優吉歐在修劍學院裡與溫貝爾·吉澤克拔劍相對時一樣的事情吧。由於背負了忤逆教會的大罪,所以右眼破裂了。到學院裡把優吉歐他們帶走時也是,在第八十層的《雲上庭園》再會時也是冷淡得令人無法接近,而使得這樣的愛麗絲作出了如此重大的決斷的,並不是優吉歐而是桐人……
——不過,現在的我對於這個事實沒有任何發言權。
——要說為何,是因為我輸給了Administrator的甜言蜜語,打開了自己的心之扉。因為我做出了這種事,背叛了桐人和愛麗絲。背叛了緹卓、蘿涅、芙蕾妮卡、格魯葛洛索學長和索爾緹莉娜學姐、舍監亞茲莉卡老師和加工師薩德雷先生、沃爾德農場的各位、露莉德村的賽爾卡和加里塔爺爺、加斯胡特村長、還有圖書室的小賢者Cardinal。
優吉歐緊緊地握住右手中的劍柄,忍耐著一點點地愈發寒冷的疼痛。
估計能夠像這樣保持著原本的意識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吧。在自己消失之前,必須償還自己所犯下的罪過。
其方法僅有一個。
優吉歐抬起臉,緩緩地環視周圍。
是由於第九十九層和第一百層的中心錯開了嗎,優吉歐所乘坐的升降盤在南側的地面上停止了。玻璃窗包圍著房間的四周,而外面是滿天星斗。林立的柱子為巨大的劍所裝飾,在明月與繁星的光芒的照射之下閃閃發光。
突然——。
感覺到似乎被某人呼喚,優吉歐望向上方。
位於高度十Mel以上之處的純白色天花板,和之前看見時一樣,畫有神話的繪圖故事。眾神與巨大的龍,還有小小的水晶被鑲嵌於人類的工筆畫的各處,釋放出清澈的光芒。
……呼喚著我的,是那道,光……?
優吉歐正準備向其中一顆水晶定睛凝視,就在那時。
這次是從不同的方向傳來真正的聲音。他迅速地把臉轉回前方。
在寬廣的房間的正中間,放置著一張直徑約十Mel的圓床。它被封閉於吊在周圍的垂簾之中,無法看到內部。可是靜心聆聽後,便隔著純白的薄布,聽到了些微的聲音。那是既如歌唱,又如細語般的,甘甜的聲響。
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聲音。
看來她正在詠唱著術式,不過並非為攻擊術那兇猛的韻律。如果只是日常所必要的術,那麼現在就是個好機會。
將青薔薇之劍收入鞘中,橫放在地面上後,優吉歐脫下了在與桐人的戰鬥中被破壞了的銀色甲冑。把護臂和盔甲以及斗篷都卸掉,變回原來身著襯衣和西褲的樣子後,輕輕地觸碰胸口,確認了#那東西#仍在身上。
往垂簾靠近了一步、兩步時。
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從床的深處輕捷地走了出來。同時,還有令人不快的笑聲。
「嚯嘻,嚯嘻嘻……。原本以為能撐個五分鐘十分鐘就很不錯了,沒想到你居然能活著回來呢。說不定真的是白撿了個大便宜哦。」
一看見走到月光照下的地方來的那個人物,優吉歐就屏住了呼吸。他拼命地堅持著使表情不變得僵硬。
右側深紅,左側深藍的惡趣味的服裝。膨脹得如氣球般的胸部中央,打上了並不好看的補丁。
平板而無表情的白色圓臉上,有著如絲般纖細的雙眼和高高地吊起的嘴巴。儘管頂在禿頭上的金色帽子已經不見了,但是如此奇葩的外形絕不可能讓人認錯。
元老長丘德爾金。在優吉歐與騎士長貝爾庫利的戰鬥將要結束的時候出現,以名為《Deep Freeze》的術式將騎士長變成了石塊,然後把在那時失去了意識的優吉歐運到這第一百層的人物。
外表看來就是個矮小且滑稽的小丑,但恐怕他在公理教會裡也是實力僅次於最高祭司的神聖術師,也是個冷酷至極的審問者。要是讓他知道了優吉歐暫時地取回了記憶的話,估計他會當場使用那個可怕的石化術的吧。為了完成最後的任務,必須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闖過這裡。
丘德爾金往優吉歐脫在地上的鎧甲一瞥,誇張地吊起幾乎沒有毛的雙眉。
「哎喲喂,難得猊下把鎧甲賜給你,你卻這麼大手大腳地把它們給弄壞了啊。該不會……被那幫叛逆者打敗之後就夾著尾巴逃回來了吧,三十二號?」
猊下是指Administrator,叛逆者是指桐人和愛麗絲,而所謂的三十二號估計就是優吉歐作為整合騎士的《序號》了吧。雖然在這個狀況下不論說什麼
都會露出破綻,但既然被問到了那就不得不答。
下定決心,極力地不動聲色地開口道:
「兩個叛逆者已經被封閉在冰之中了,元老長閣下。」
隨之,丘德爾金的雙眼就如露出滿面的笑容般彎成了一雙弧線,但裡面的細小瞳孔實際上完全沒有笑意,而是發出了冰冷的光。
「嚯嚯,封在冰里了……?雖然那也不錯,但是你為什麼不確實地給他們致命一擊呢,三十二號?」
「……」
在剎那的沉默之間,優吉歐拼命地思考著應該如何回答。
自己當然沒有向桐人和愛麗絲使出致命一擊。青薔薇之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是以在不給予傷害的前提下,封住敵人的行動為目的而編成的技能。就算被封鎖在厚重的寒冰中,只要把臉露在外面,天命就不會有多少損失。
比起老實地說明這一點,現在更應該告訴他自己作了致命一擊吧。不過要是他降到下層的話,謊言馬上就會被戳穿。如果是桐人,在這種時候他會依靠自己與生俱來的靈機和膽識,迅速地作出適當的回答的吧。
——我不論什麼時候,都淨是藏在桐人的身後。困擾的時候馬上就會去依賴搭檔,重大的決斷也全都交給他。
——但是現在,是必須由我來思考、由我來決定的時候了。就算是桐人,也絕不是僅靠直覺就能闖過難關的。而是要絞盡腦汁去思考,篩選出正確的答案,才能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要思考啊。像那個傢伙一樣。
僅在一瞬間忘記了霸占著頭腦中心的冰冷痛楚,優吉歐思考起來。隨之張開口,以最小限度的音量回答道:
「不,沒有給予他們致命一擊。因為最高祭司大人是命令我阻礙叛逆者前進。」
他並不清楚自己實際上有沒有接到來自Administrator的命令。
然而,僅根據模糊的記憶來看,最初在這個房間裡醒來時,周圍並無元老長的身影。要是優吉歐被變為整合騎士時丘德爾金不在現場的話,他也應該無法判斷是否存在所謂的命令,而且就算是這個男人,也應該無法違抗最高祭司的話語才對。
當然,要是身處約十Mel開外的床中的Administrator本人聽到了這段對話,則萬事休矣。不過她似乎正在重疊了好幾重的帳篷里詠唱著某種術式,這陣輕語聲很有可能傳不過去。
一邊不斷拼命地克制著自己不將內心的緊張顯露在表情上,一邊等待著丘德爾金的反應——
然後,身著小丑服的矮男,使勁地彎起巨大的嘴唇,發出不愉快的聲音:
「這可不行,這可不行呢,三十二號。」
他將右手的食指,指到優吉歐的臉跟前——。
「你叫人家的時候,要加上元老長閣下。是閣下哦閣下,下次忘記加上閣下的話,作為懲罰會把你變成馬哦?讓人家騎在背上,四腳趴在地上『駕!駕!』的喲,嚯嘻嘻嘻。」
發出尖銳的叫聲後又利索地用雙手捂住嘴巴,往床的那邊窺視。確認到最高祭司的術式沒有中斷,仍在繼續著後,以誇張的動作摸了摸胸口,再一次呲牙咧嘴地嗤笑道:
「……這樣的話,人家也要去執行猊下的命令了呢。馬上把反抗教會的破爛騎士們Deep Freeze,這可是猊下的意思哦。哎喲,你就在這裡待命吧,三十二號。有人妨礙的話就不好玩啦,嚯,嚯嚯嚯。」
抑制住湧上心頭的厭惡感,優吉歐點了點頭。
丘德爾金如跳舞一般以輕快的步伐走向位於南側一角的升降盤。恐怕他是打算像對待騎士長貝爾庫利那樣,在把桐人和愛麗絲也變成石人偶前盡情地侮辱他們一番吧。
可是,沒有必要去擔心那兩人——應該。畢竟,青薔薇之劍所造出的《冰之牢獄》,在騎士愛麗絲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在第八十層的《雲上庭園》里,優吉歐曾把愛麗絲的全身都冰封住了。可是,她持有的金木樨之劍分離為無數的小刀捲起狂風,轉眼間就將寒冰粉碎了。
大概他們現在已經從冰中逃出了,哪怕尚未如此,在丘德爾金出現的時候,愛麗絲也會毫不留情地使出劍的力量的吧。
丘德爾金一邊「嚯嘻嚯嘻」地喘著粗氣一邊跳到升降盤上,前往下層。就在優吉歐屏息以待時,空無一人的升降盤又回到了上層,與地面合為一體恢復了原狀。元老長一定是為了在封閉的空間裡獨自享樂才把盤升上來的吧。如此一來,就無法窺探第九十九層的狀況了。
【蜂鳴器:花樣作死……小丑你這是自立戰敗Flag你造嗎】
——沒關係。那兩個人不會被區區元老長幹掉。
以一個深呼吸抑制住不安,優吉歐把視線移回到房間中央。
抬起左手,隔著襯衣上端再次按了按胸口。
——我要完成我的任務。
堅定了意志,撿起劍,開始往前邁步。距離床還有三米、兩米,就在靠近到一米之隔時。
至今為止都未曾停息的術式詠唱,如被吞掉一般消失了。優吉歐反射性地停下腳步,思考起來。
是完成了術式嗎,還是說察覺到優吉歐的接近而停止了呢。說到底,最高祭司究竟在詠唱什麼術式呢。
迅速地環視周圍,室內的情況並無變化。圓形的房間比第九十九層還要大出一圈,直徑估計有四十Mel吧,不過能稱之為家具的東西就只有大型的圓床和鋪滿地面的毛毯,還有支撐著四周的玻璃窗的,外形仿製成大劍的十幾根柱子而已。而且黃金色的柱子也只是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靜靜地閃爍著,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出現的跡象。
優吉歐放棄了探索,再次轉向圓床。突然,頭的中心一陣刺痛。
寒冷的痛楚開始一點點地增強。能像這樣保持著自我的意識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蜂鳴器:我還奇怪怎麼覺得剛才譯過一句一模一樣的句子,翻起原文一看還真TM幾乎一字不差……(╯‵□′)╯︵┻━┻】
在身心都成為整合騎士之前,必須要達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再前進幾步,便到達了圓床的跟前,迷惑了片刻後把握於右手中的青薔薇之劍輕輕地橫放在地上。愛劍一離開雙手,不安和膽怯便湧上了心頭,不過為了儘可能減少Administrator的疑心,不能再這麼抱著它。
探起身,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祈禱著聲音不會顫抖並呼喚道。
「最高祭司大人……」
經過了數秒,但又令人感覺到漫長得數倍於此的沉默後,那陣聲音應答了。
「……歡迎回來,優吉歐。你有好好地完成任務吧。」
「……是的。」
以毫無起伏的語調,低聲地回答。雖然他的演技不好,但在露莉德村里壓抑著感情生活了好幾年。回到那個時候就好。變回在基加斯西達下,與不可思議的黑髮少年相遇前的自己就行了。
「真了不起。好啦,我得給優吉歐獎勵才行呢。到床里來吧。」
能令人融化般的溫柔的呼喚聲,從帳篷的深處傳來。
再一次用左手摸了摸胸口後,優吉歐輕輕地撥開包圍著圓床的垂簾的開口。裡面沉在紫色的暗影之中,令他無法看清,不過一股令他留有印象的甘甜香氣如引誘著他一般飄了過來。
趴上柔滑的白絹所做的床單後,一點點地往前爬行。明明圓床再怎麼大,邊緣距離中心也應該不過五Mel左右而已,但是不論手腳爬動多少次,都看不見任何東西,指尖也是什麼都摸不著。
但是,在這裡大喊大叫發出聲響來的話,就會被她察覺到自己已經恢復意識的了。所以優吉歐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床單上爬動,往前邁進。
突然——
稍高處,無聲地出現了淡淡的光。
純白色的光芒並不是蠟燭或者油燈。雖然幾乎沒有聽到詠唱,但這是由術式生成的光元素。輕飄飄地浮動著的光粒,使得濃密的黑暗後退了幾分。
優吉歐把視線降下,在約兩米遠的前方看到了《那個人》的微笑,一瞬間瞪大了雙眼。不過他馬上就隱去了表情,撐著雙手低下頭。
少女身披紫色的薄衣,銀色的長髮垂於其上。擁有超凡脫俗的美貌和令人無法看透的鏡色雙眸,人界的支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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