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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二章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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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身披紫色的薄衣,銀色的長髮垂於其上。擁有超凡脫俗的美貌和令人無法看透的鏡色雙眸,人界的支配者。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少女衣冠不整地坐在床單上,用她的那雙反射元素的光而閃爍著銀色的雙眼注視著優吉歐,輕語道:

「好了,過來這邊吧,優吉歐。就如約定那樣,我來把你想要的東西交給你。僅屬於你一人的《愛》。」

「…………是。」

以極其輕微的聲音應答道,優吉歐俯著身,慢慢地向少

女爬去。

靠近到僅一Mel遠時就飛身跳去,一邊用左手封住她的口使她無法詠唱術式,一邊用右手從胸口拿出《那個》刺到她身上。整個過程大概不需要兩秒鐘,不過以Administrator為對手的話這也是一段令人覺得過於漫長的時間。

當他再次確認要違抗最高祭司時,一陣更為尖銳的痛楚從眉間向頭部中心貫穿。可是並沒有被她察覺到。他儘自己所能地鬆開全身的力氣,緩緩地、緩緩地靠近——

「……不過,在那之前……」

就在還差十Cen的節骨眼上,Administrator突然這麼低聲說道,優吉歐也猛地停了下來。

「……再讓我好好地看看你的臉吧,優吉歐。」

她察覺到自己的意圖了嗎。可是,事到如今再行動也來不及了。在這裡只能服從她的話語。

優吉歐僵住表情,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看著少女的臉龐。

雖然他想著至少不要對上她的雙眼,可是鏡色的雙目以不由分說的力量吸引著他的視線。無法窺視到它的內部,卻仿佛能看透被窺探著的一切思考的雙眼,在神聖術的光芒下妖艷地閃爍著。

在宛如永遠的數秒的最後,少女微微地動了動嘴唇。

「……雖然記憶里有個無可挑剔的洞,好像能把模塊插到那裡去,不過偷懶可不好呢……」

這番細語有一半像是對自己說的,優吉歐一時之間沒能夠理解它的真意。

記憶里有個洞——換言之,她的意思是,在被運到這個房間之前,優吉歐的記憶里已經有欠缺的部分了嗎?但是,優吉歐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過去存在著這麼一塊空白。雖然也可能是因為自己不知道才會造成《記憶之洞》,但是賢者Cardinal應該是這麼說過的。

要插入敬神模塊,必須要將對象者最重要的記憶碎片抽出。基本上,就是對最愛的人的記憶。

回想著在被隱藏起來的大圖書室里,猶如久遠往事般的那一段時間,優吉歐在心中輕聲道。

…………我最愛的人。那是八年前的某天,在我的眼前被整合騎士帶走的愛麗絲·青貝爾克。對於愛麗絲的事情,我是一刻不忘。無論何時,只要閉起眼睛,在太陽公公下閃閃發光的金髮、比盛夏的天空還要蔚藍的瞳孔、還有那熠熠生輝的笑臉都會浮現出來。

…………還有,雖然和愛不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有一位和愛麗絲同樣重要的搭檔。在兩年又兩個月前,在露莉德村南部的森林裡邂逅的不可思議的年輕人。有著東方風的黑髮和黑眼睛的《貝庫塔的迷路人》。他就是把我從村里拉出來,將我引導至中央大教堂的摯友桐人。他那孩子氣的笑顏,也鮮明地浮現於腦海中。

…………桐人和愛麗絲。說不定,我再也沒法看到他們的笑容了。可是,哪怕在這個地方丟掉性命,直到最後一刻我都絕對不會忘記他們。

…………可以的話,我好想和恢復了記憶的愛麗絲還有桐人一起回到露莉德村……不過,我已經沒有如此希望的權利了。對於敗給Administrator的誘惑迷失了自我,向比任何人都更為重要的兩人舉起利劍的我來說。

念頭再次來到此處時,優吉歐的眼神顫動了些許。

不知道Administrator是怎樣看待這個表情的呢,她輕輕側首後說道。

「看來,果然還有一點不安定呢。沒辦法了,重新整合一次吧。獎勵就留到那之後囉,優吉歐。」

這說不定是個發起行動的好機會,但是當纖細的指尖指向優吉歐的眉間,預想之外的現象就馬上襲向了他。全身如針扎般的麻痹,別說手腳,就連口也動彈不得。

然後,下一瞬間——。

一陣異質的感覺,從優吉歐的眉間一直貫穿到後頭部。

冰冷痛楚的根源,扎在頭部深處的冰刺,被一點點地,但又強硬地往外拔動著。雖然並無痛楚,但是每當尖刺移動,白色的電光便在眼前跳動,能從中窺見到朦朧的光景。

被清風微微搖動的樹梢。從柔和地搖曳著的葉間照下的陽光。

在那下面,相互歡笑著奔走穿梭。

不遠的前方,是閃閃發光的金色頭髮。

然後在身旁,是精神抖擻地跳動著的漆黑頭髮。

年幼的優吉歐,一邊奔跑著一邊把視線往右轉去。但是,另一位兒時玩伴的笑容,卻在白色閃光的深處逐漸遠去——

格外激烈的衝擊,將優吉歐拉回昏暗的床上。

麻痹的身體猛地往後仰去,一件異樣的東西漸漸從優吉歐的額間浮起。發著紫色的光,通透的三稜柱。

在薔薇園與自己交戰過的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也是一聽到母親的名字,樣子便變得奇怪起來,一個與眼前的很相像的三稜柱從他的額頭上頂出。可是,現在從優吉歐的額間出現的稜柱看起來更加大,雕刻著更為複雜的花紋,發出更加強烈的光。

在優吉歐為自己的頭裡刺入了如此巨大的異物而驚訝不已,還有對能將此實現的Administrator的神聖術心生畏懼的同時,他只是無言地注視著這個現象。

「沒錯……就像這樣不要動哦……」

銀髮少女溫柔地低語著,進一步把右手伸出,慢慢地把紫色三稜柱從優吉歐的頭裡拔出。異物被拆除的瞬間,思考變得一片空白,優吉歐無力地倒在床上。

最高祭司用雙手的指尖如包住一般撐起三稜柱,一邊向它傾注宛若憐憫的視線,一邊說道。

「這個模塊是剛完成不久的改良型哦。不僅僅是對我和教會的忠誠心,就連用於強化想像力的迴路也被編入了其中呢。將這個整合的話,就算不去做效率低下的訓練,也會在整合完成的瞬間便能夠使用心意的力量了喲。雖然,如今還只限定在初步的技能里……」

Administrator的話語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優吉歐所不能理解的。

可是,唯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個三稜柱就是所謂的《敬神模塊》,會奪取優吉歐的思考,將他變為整合騎士,讓他向桐人他們舉劍。當然,這條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不過如果是趁模塊被剝除的現在,他就能不被虛偽的忠誠心所妨礙,完成自己最後的任務了。回過神來,便能感覺到占據在頭腦中心的那陣如冰般寒冷的痛楚也已經無影無蹤。

可是。在被Administrator時便馬上襲向全身的麻痹感,哪怕在模塊脫落後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依舊是令身體無法順從自己的意志活動。

至少,讓右手動起來的話。從胸口抽出那個,朝著Administrator揮下,只要能做到——

優吉歐把後背俯成一團,拼命地想要擠出力氣來,而白色的右手再次向他伸出。

翻起眼睛往上看去,他才發現左手拿著模塊的最高祭司已經接近到四膝相接的位置了。少女露出平穩的微笑,輕輕地把他的頭拉到身旁,就連這些許力量都無法抵抗,優吉歐往前傾倒。

Administrator把優吉歐的頭橫著放在自己彎起的雙腿上,用指尖撫摸著他的髮根附近,低聲說道。

「讓我再看一次你的記憶吧。這回就要把這個插在最珍重的地方了。只要這麼做,你就再也不會頭疼了哦。不僅如此……還會永遠地把你從無聊的煩惱和苦楚,飢餓和乾渴之中解放出來了喲。」

把白色的纖指從額上拿開,慢慢地向下滑動,輕輕地觸在嘴唇上。隨即,唯獨口邊的麻痹感淡弱了些許。

少女把手指移開,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微笑,命令道:

「好了,再次詠唱我剛才教給你的術式吧。」

「…………」

優吉歐那姑且能動的嘴唇稍稍地顫抖起來。

不僅僅是作為整合騎士和桐人交鋒時,就連那之前的記憶都曖昧不清,但惟獨自己所詠唱的三個式句還記得一清二楚。

Remove Core Protection。

雖然無法想像初次聽到的神聖語代表著什麼意思,不過唯有一點可以確信。那就是這個簡短的術式,會將人與生俱來的,守護心靈的門扉般的東西打開。

所以Administrator才能夠自由地窺視優吉歐的記憶,把敬神模塊插到原本就存在的洞裡面。可是依她的話來推斷,《Synthesis》並不安定,所以她打算再做一遍同樣的事情。

現在,由優吉歐能好不容易地保持住自我的意識來看,所以心之扉應該處於再次關閉的狀態了。是因為經過一段時間後靠他獨自一人關上的呢,還是Administrator處於某種理由而將它關上的呢,這一點則是無從想起。可是在再次進行整合時,最高祭司就有必要讓優吉歐再一次詠唱那三個式

句了。

詠唱了的話,恐怕優吉歐這回會身心皆成為整合騎士,也無法實現取回愛麗絲的記憶這個最後的願望了。

可是,不詠唱的話,Administrator就會察覺到他的叛心。

此刻,這個瞬間。最高祭司裸露出無防備的皮膚的這一瞬間,就是最後的,也是最大的機會。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動起麻痹的右手,把那個刺向她。

最高祭司僅是伸來右手便使優吉歐的身體麻痹了。不僅如此。漂在浮在圓床上空的光元素生成時,也沒有聽到她詠唱術式的聲音。

雖然種類不同,不過優吉歐在不久前也目擊過,同樣在沒有術式的情況下使用不可視的力量的場面。在下層的大浴場交戰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Synthesis·One。開拓了露莉德村的他對於優吉歐來說,這位年代久遠的祖先就相當於古代的英雄,他僅需要舉起手就能把放在遠處的劍拉到身旁。

不只是這樣。回想起來,大圖書室的賢者Cardinal不也僅是一揮手杖便封鎖了道路,還使桌子出現了嗎。如他們那種水平的高手肯定是只靠想像就能發揮出與神聖術同等的力量。

當然,以神聖術師的身份來說,直到僅數天前還在學院裡學習神聖術的優吉歐,自然比不過Administrator和Cardinal,就算跟為公理教會服務的見習修道士相比,他也還是遠遠不及。

可是,現在。

唯獨現在,必須要靠心的力量去打破束縛著身體的麻痹術。

桐人曾經說過。在這個世界裡,向劍里貫注某種東西是很重要的。這句話的意思,正是要將從心中生出的力量寄托在劍上,強化它的斬擊。

要是心能使劍變得更強,那麼在神聖術里也……不,在人的各種各樣的行為中都應該能產生同樣的現象才對。

————快動啊。

優吉歐張開嘴唇,慢慢地吸著氣,默念道。

————快動起來啊,我的右手。

————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里重蹈覆轍,犯下了許多的過錯。沒能救助被整合騎士帶走的愛麗絲,在那之後不知多少年都沒有去救她,幾經波折終於到達了旅途的終點,卻又在這裡迷失了方向,為了抵償我的這種軟弱。

「…………快……」

嘶啞的聲音,從優吉歐的口中零落而出。

「……快……動……」

從正上方窺視下來的Administrator的笑容漸薄。銀色的雙眸為了探尋優吉歐的本意而被眯起。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要把從心的每一個角落積聚而來的力量,集中在右手上。

可是,麻痹感完全沒有消去的跡象。無數看不見的針插滿了手指和手掌,就像是在妨礙著它動彈。現在,只要有一瞬間可以動起來的話,哪怕右手因此粉碎四散也好,無法再次揮劍也罷。所以,一次就好——

「……快,動,啊……!」

聲嘶力竭地叫喊的那一瞬間。

淡淡的光芒將優吉歐那被甩在床單上的右手包裹起來。溫暖、柔和,能將所有疼痛和苦楚都溶去般的光輝。貫穿骨肉的冰針,頃刻間便融化潰散。

「……你……?」

Administrator喃喃著,打算抽身退開。

可是就在那時,優吉歐已經把從麻痹中解放出來的右手探進襯衣的胸口處,從中抽出吊著一條纖細鎖鏈的東西。

閃爍著深深的赤銅色的,極小的短劍。

他反手握住它,朝著能從Administrator身穿的薄衣的胸前的深領口中窺見的純白色肌膚刺下。

【蜂鳴器:川原礫你敢寫得再彆扭點不……直接說胸口不就好了你非得唧唧歪歪這一堆東西】

必中的距離。雖然短劍的劍身部分僅有五Cen,但是它不可能無法觸及與自己緊挨著的敵人。

可是,如針般的劍鋒就在正要貫穿Administrator的身體的那一剎那,超出想像的現象發生了。

「嘎咣!!」的一聲如雷鳴般的衝擊音轟響,同時,紫色的光膜以短劍為中心呈同心圓狀出現。

形成閃耀著的波紋的,是一串極細微的神聖文字列。雖然薄膜等同於沒有實體,但是它卻阻隔著短劍那銳利的劍鋒。

【蜂鳴器:吃我紫色波紋疾走啦】

「咕……嗚!!」

咬緊牙關,絞盡全部力氣,優吉歐抵抗著巨大的反作用力。

右手所握著的短劍,是賢者Cardinal給予桐人和優吉歐一人一柄的東西。這柄短劍雖然本身幾乎沒有攻擊力,但是只要有人被它刺中,身處被隔離的圖書室的Cardinal便能把神聖術傳到他的身上。

優吉歐的短劍是為了使整合騎士愛麗絲陷入睡眠。

而桐人的短劍,則是為了打倒Administrator而拿到的東西。可是他把自己的短劍,用來拯救在大教堂第五十層與他們交戰的副騎士長法娜提歐·Synthesis·Two的性命了。

那個時候,Cardinal的那陣穿越了空間的聲音說過了。『Administrator現在很有可能處於非覺醒狀態。要是能在那傢伙醒來之前到達最上層,那麼即便不使用短劍也能將她排除掉』。

不過,當時還是沒能趕上。既然她已經覺醒,能打倒擁有與Cardinal同等力量的最高祭司的方法,就剩下優吉歐所持有的短劍了。

奪回愛麗絲的記憶,一起回到露莉德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優吉歐都只有這一個願望而已。可是,他一時被最高祭司的話語所迷惑,披上整合騎士的鎧甲,向桐人——還有愛麗絲舉劍相對,優吉歐感覺到如今的自己已經不再被容許抱有這個願望了。

如果說,還留有贖罪的道路的話。

那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並非出於個人的執著,而是獻身於更為偉大的使命,僅此而已。

從故鄉把年僅十一歲的愛麗絲帶走,封印了她的記憶並把她培養為騎士。

大肆宣揚貴族的特權,使得沒有任何罪過的緹卓和蘿涅為之受辱。

為了粉碎這種扭曲的支配製度,要用盡殘存的全部力量與天命。只要能夠擊倒最高祭司,哪怕葬身於此處,離開村子旅行至央都的日子,還有在學院學習的日子就是有價值的。

【蜂鳴器:斬斷世界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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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懷著這番決意將短劍揮下,但它卻被紫色的薄膜所阻隔,無法觸及Administrator的皮膚。另一方面,最高祭司似乎也沒有預測到優吉歐的行動,她猛地一喘,把上半身往後仰去。

睜大的白銀色雙眸中,露出包含了怒氣的光芒。

優吉歐承受著這雙視線,把左手疊在右手上,用盡剩餘的力氣想要把短劍壓進去。

「嗚……哦,哦哦!」

如針般纖細的劍鋒,將強烈地閃耀著的屏障,貫穿了一Millise——的那個瞬間。

造出屏障的眾多神聖文字,釋放出純白色的光芒後爆炸了,把優吉歐和最高祭司往後吹飛。

「……!!」

哪怕以恰如被巨人的手掌拍開一般的勢頭飛到空中並轉眼間摔到地上,優吉歐還是在同時間出色地做到了兩件事。

先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握住差點被彈飛的右手中的短劍的鎖鏈,然後就在後背撞到地板上的瞬間,用左手抓住了橫放於身旁的青薔薇之劍的鞘。

哪怕抱住沉重的愛劍,勢頭還是完全沒有衰減,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動了好一會兒,後背猛地撞上了遠處的大窗後才停了下來。

「咕…………」

雖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呻吟,但優吉歐還是拼命地抬起頭,望向房間的中央。

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薄布被吹散,使圓形的大床從中露出。在它的深處,有一個安靜地站立著的人影。明明她應該和優吉歐一樣,因屏障的爆炸被吹飛,但她身上並沒有受傷的樣子,僅是長發緩緩地起伏著而已。也能在左手裡看見,從優吉歐身上抽出的三稜柱的光芒。

紫色的薄衣終究還是無法抵禦爆風,貌似被撕得粉碎並消失了,但Administrator就像是毫不介意自己一絲不掛的身姿,抬起右手修整被打亂的長長銀髮。

然後,宛如空中存在著透明的椅子一般輕輕地坐下,翹起纖細的雙腳。就這樣在空中無聲地移動,於距離趴在大廳南側一角的優吉歐十米左右的位置停止下來。

最高祭司坐在不可視的玉座上,一邊用右手的手指頂著下巴,一邊目不轉睛地向優吉歐傾注視線。對此他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隨之銀瞳的少女終於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

「我還在想得把那樣的小道具藏在哪裡帶過來的來著……是圖書室的小個子幹的好事吧,那東西。居然能從我的知覺中滲透過去,一段時間不見,變得會搞些機靈的小動作了嘛。」

她「哧哧」地在喉嚨的深處輕笑道。

「不過,很遺憾。我也並不是光在睡大覺的哦。給予那個玩具以金屬質屬性可是小個子的失分呢。現在,我的皮膚無法為一切金屬物件所傷。不管是食人魔的蠻刀,還是裁縫店的繃針。」

「什…………」

優吉歐倒在地上,低聲地呻吟道。

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包含從Cardinal手上得來的短劍在內的全部劍類的攻擊,不就全都被無效化了嗎。估計在剛才阻礙了短劍的劍鋒的紫色薄膜就是那個防禦術了,不過就算想要用神聖術將它解除,優吉歐也推斷不出它使用了什麼術式,而且也實在難以想像那是能靠他的能力想出來的事情。

優吉歐只能拼命地緊握住小得足以藏在右手中的武器,仰起頭向坐在空中的Adminstrator看去,而裸身的少女也溫柔地輕聲道。

「可憐的孩子。」

「………………」

「明明我都跟你約定好了。只要你向我獻出一切,相應地我也會給予你等量的愛。你一直不斷地追求著的永遠的愛,永遠的支配,明明還差一點就能夠到手了。」

「………………永遠的,愛……」

優吉歐在無意識之中,以嘶啞的聲音重複道。

「永遠的…………支配…………」

最高祭司一邊用右手把玩著剛從優吉歐的額頭中抽出的敬神模塊,一邊頷首。

「沒錯喲,優吉歐。只要將一切都奉獻予我,折磨著你的欲求就會在轉眼間被治癒。你一直背負著的不安和恐懼會隨之消失。……這可是最後的機會哦,優吉歐。用左手的劍把右手的玩具砸碎吧。這麼一來,我就會懷著無比的愛,饒恕你的罪過。」

「………………」

優吉歐伏臥著依次看了看左手抓著的青薔薇之劍和右手握住的赤銅短劍。然後他再一次向Administrator仰望而去,說道:

「愛,就是支配,和被支配……——可憐的是只能說出這種話來的你啊。」

「………………」

這次到最高祭司閉起了雙唇。

只要那纖細的右手一揮,超高位的神聖術就會傾注到自己身上,在轉瞬間清空天命的吧。即使理解到這一點,優吉歐還是繼續著他的話語。

「……肯定,你也是一樣的。渴望著愛,探索追尋著它……可是沒有人將它給予你。」

一邊敘說著,一邊在胸膛的深處輕語道。

——或許,我是一個連雙親的愛也得不到的孩子。

——可是,即便真的如此,我也的確愛著眾多的人。

前一代伐木手加里塔爺爺。教會的修女阿薩莉亞。見習修女賽爾卡。

告訴了我各種各樣的故事的祖父。照顧年幼的我的斯莉妮婭姐姐。

沃爾德農場的巴諾爺爺和朵麗薩奶奶。雙胞胎的特琳和特露露。

磨鍊了我的格魯葛洛索學長。舍監亞茲莉卡老師。

雖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時光,但每天都向我展露笑容的隨侍緹卓。照顧著搭檔的蘿涅。

還有,桐人。

愛麗絲。

【蜂鳴器:被這一段怒戳淚點……我果然還是不想你死啊,優吉歐】

「你錯了啊,可憐人。」

優吉歐緊盯著Administrator那雙充滿了謎般的彩虹色光芒的瞳孔,如緊咬住每一字每一句般地說道。

「愛並非支配。也不是諸如索求抵押,依靠交易才能得到的東西。而是如同用水去澆灌花朵一般,僅是一心一意地不斷給予……這才是真正的愛啊。」

Administrator聽到這番話語,再次在嘴角處隱約地露出笑容。

可是,那已經不再是如蜜般甘甜的存在了。

「…………可惜啊。明明我對身為忤逆了公理教會的大罪人的小子予以了寬恕,想要拯救你的靈魂,卻沒想到會被這樣反咬一口。」

漂浮在空中的銀髮少女,在轉眼間便從《人》變化為《神》的樣子使優吉歐屏住了呼吸,仰視著她。

外表上並無變化。可是,幾近透明的白皙皮膚,被深不見底的威嚴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如神氣般的東西,所覆蓋了。那是種讓人聯想到只要揮動一根指頭,不論是怎樣高強的劍士還是術士都會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壓倒性的力量的預兆。

「優吉歐……你該不會產生了我是需要你的……諸如此類的想法吧?因為想把你變成騎士,所以不會奪去你的性命……難道你還這麼想?」

少女那微薄的笑容中,沒有顯示出任何感情。優吉歐牢牢地握住右手的短劍,只能夠忍耐住施加於全身上下的威嚴感。

「嗯哼哼……像你這樣無趣的孩子,我已經不需要了。把天命全部吸乾,屍體就轉換成細小的寶石,裝飾在箱子上吧。這麼做的話,哪怕整理了今天的記憶,只要看到那顆寶石就能夠從中感覺到一點點東西啦。」

【蜂鳴器:Admin整理過的記憶會被她自己遺忘麼,那為啥不叫刪除┐( / д )┌】

以含有笑意的聲音這麼說完後,Administrator在不可視的椅子上輕輕地換了換翹起的雙腳。

這並非威脅。一旦決定要做,最高祭司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之實行吧。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逃跑了,而且就算想逃也沒有退路。起動用於移動到下層的升降盤所需的時間也過於漫長。哪怕能想辦法打破背後的玻璃窗,它的外面也只有一片距離地面多達好幾百Mel的虛空。

最高祭司被能夠阻隔一切金屬武器的屏障保護著。但是優吉歐已經注意到,那道屏障並非如她所說,是那麼絕對性的東西。剛才,他竭盡全力將短劍扎進去的時候,屏障看起來就像自己爆炸了一樣。雖然他不認為術式會就此消失,但如果是爆炸之後的那一刻,短劍不是就能夠觸及她的身體了嗎。

「哎呀……還想要做點什麼嗎?」

Administrator俯視著趴在地下的優吉歐,輕聲地說道。

「在最後居然還想要讓我再高興一次,真是個勇敢的少年呢。……果然把你殺掉再做成寶石是很無趣的吧?雖然會費點時間,不過還是應該像那個孩子一樣強制整合嗎……?」

儘管身處九死一生的險境,但優吉歐還是被最高祭司話語中的某處引起了注意,下意識地將其重複道。

「……那個孩子……?」

隨即,銀髮少女微微地增添了幾分笑意,點點頭。

「是哦。就是你所迷戀的小Thirty。因為那個孩子也討厭詠唱術式,所以自動化元老機關就花費了好幾天強制解除了她的防護【Protect】。雖然我那時進入了睡眠沒有見到,不過想必是很辛苦的吧。……怎麼樣?起碼你也試一下相同的體驗……?」

「…………Thirty……。……愛麗絲……」

優吉歐用不成聲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

最高祭司所說的話語中,有一半以上他依舊無法理解。但是,唯獨明白了這一點。

八年前,年幼的愛麗絲被綁住帶回了中央大教堂,在成為整合騎士的過程中遭到了殘忍的對待。優吉歐屈服於Administrator而詠唱出《Remove Core Protection》的式句,她卻拒絕了將它說出口,結果,她的心之扉就被強行地撬開了。與那種苦楚相比,優吉歐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所受的傷的疼痛肯定不值一提吧。

果然,不能逃離這裡。

也不容許未向Administrator報一箭之仇就丟掉性命。

「………………」

優吉歐狠狠地緊咬牙關,用顫抖的雙手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邊往笑容逐漸淡薄的最高祭司的雙眼回望而去,一邊把短劍的鎖鏈纏繞在右手腕上,用那隻手握住青薔薇之劍的劍柄。確認著白皮革那如吸住手掌一般的感觸並一口氣地將劍拔出,然後把鞘扔在地上。

刀身為從窗口照入的月光所籠罩,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少女坐在十米前的空中,像是對那種光感到厭惡似的眯起了雙眼,用增添了幾分寒意的聲音說道。

「這就是你的答案了吧,小子

。好啊……既然如此,至少,讓你不帶痛苦地死去吧。」

抬起右手,只伸出食指指向優吉歐。

最高祭司在使用神聖術的時候似乎不需要詠唱術式。但即便如此,只要她想發動攻擊術,就應該存在著兩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跳過的階段。

也就是,元素的生成和加工。哪怕是熱元素也好冷元素也好或者是其他的屬性也好,要創造元素並賦予它形體再將其擊出,不管是怎麼樣的高手都要耗費兩秒。

因此,優吉歐在最高祭司開始動用右手的瞬間,已經把愛劍架在右肩上了。

Adminstrator的指尖上,出現了水色的光點。

「哦……喔!」

這就是,最後的劍。最後的秘奧義。

艾恩葛朗特流突進技,《Sonic Leap》。

耳畔間再次迴響起桐人的聲音。

——聽好了優吉歐,秘奧義會使我們的身體動起來。但是,不能讓身體單純地隨著它動。

——而是要與秘奧義化作一體,依靠踢蹬腿腳和揮動手臂來加速。能做到這一點的話,你的劍就會比風更快地擊中敵人。

究竟,練習了多少次呢。還有失敗了多少次,一臉趴在草地上呢。

還有,聽到過多少次桐人那愉快地大笑著的聲音呢——。

優吉歐的劍閃耀著青草的顏色,拋下破風之音便疾馳於空中。

最高祭司收起嘴邊的笑容,張開了右手。

冷元素在即將化作冰針被射出時,便被觸碰到它的青薔薇之劍啪的一聲彈開了。緊接著,優吉歐那使盡渾身解數的秘奧義與Administrator的手掌——不對,是與在她的手前方五厘米展開的紫色薄膜猛烈碰撞。

遠勝於剛才的衝擊和轟鳴聲襲向優吉歐。

能夠阻隔一切金屬武器的屏障將經過了加速的Sonic Leap也抵擋了下來,不過由細微的神聖文字所組成的薄膜散開了幾重波紋,並激烈地震動著。

就這樣用使出全力往下壓進去的話,屏障應該會和幾分鐘前一樣發生爆炸才對。這次一定要想辦法抵抗住那股壓力,然後把吊在右手腕上的短劍刺向Administrator。只要能夠做到這件事,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無妨。

「破……碎……吧……!!」

優吉歐將所有的力量貫注到依舊留有秘奧義的光輝的青薔薇之劍中,叫喊道。

儘管最高祭司一言不發,但嘴邊的笑容已經消失。彩虹色的光在她眯起的雙眼深處捲起了旋渦,伸出的右手的五指也被可怕地彎曲起來。

之所以沒有用左手發起攻擊,估計是因為掌中還握著敬神模塊吧。嘴上說著要殺了優吉歐卻還沒有把它扔掉的理由,是還沒有放棄將他變為騎士呢,還是有著其他的用途呢。

不過,如今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了。眼下要使這最後的攻擊成功——哪怕用盡剩餘的全部力氣與體力,也一定要成功,僅此而已。

「嗚……喔喔喔喔喔————!!」

優吉歐竭盡全力迸出發自腹底的最後的氣勢,就在這時。

超出預想的現象再次在眼前發生。

青薔薇之劍開始一點點地,陷入到紫色的屏障之中。

屏障本身仍未消失。儘管如此,愛劍的尖端卻確實地,逐漸地割開了那些本應能阻隔一切金屬的神聖文字——不對,是穿了過去。

並不是幻覺。證據就是,最高祭司的銀色雙眼也被睜得渾圓。

突然,狀況有了變動。

在空中抵禦著優吉歐的劍的Administrator突然往後遠遠地跳開。

屏障也在瞬間後退,失去了支撐點的青薔薇之劍在響起「咂咻!」的一陣尖銳的劍戟聲後,便被一下子揮至正下方。刀刃一接觸到地面,厚厚的毛毯就沿著一直線被割開了長達數Mel。

優吉歐並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就這麼在這裡停下行動,會遭到最高祭司的攻擊術。儘管手腳因為先前絞盡了渾身的力氣而變得沉重,但優吉歐還是為了馬上作出反擊而猛蹬地面。

可是,這次是敵人早了一步。最高祭司在後退的同時生成了新的元素,它們向著優吉歐飛了過去。就在他擺出秘奧義的架勢時,綠色的光點已經近在咫尺。

優吉歐出於本能地解除架勢,用青薔薇之劍守護住身體。緊接著,綠色閃光伴隨著風元素爆炸,隨之產生的強烈暴風再次把他吹到南側的牆邊。

幸運的是,最高祭司大概跳過了加工元素的過程。如果她不是單純地釋放元素,而是使用風刃之術的話,說不定優吉歐就會被砍斷一隻手或腳了。

然而,這也帶有不幸。這次後背撞上的並非如上次那樣是平坦的玻璃窗,而是連接著窗與窗的巨大柱子。

柱子上附有模仿大型刀劍而制的裝飾,優吉歐是撞到了那柄劍的劍腹後才摔到地上的。如果仿製劍不是側腹朝外,而是劍刃朝外的話,那麼即便那是裝飾品,他也應該會因此受重傷吧。在這層意義上來說大概還是算幸運的,不過那陣足以令人窒息的痛苦,使他無法馬上站起來。

——必須要動起來。這次真的是,貨真價實的神聖術了。

優吉歐一邊這麼說給自己聽,一邊拼命地撐起上半身。

最高祭司似乎後退到了床的另一側,在昏暗的黑影之中只能看到銀髮的光芒。這是連Sonic Leap也無法觸及的距離——可是,神聖術當然能夠輕鬆地攻過來。再這麼趴在地上,絕對會被殺掉。

「嗚……咕……」

呻吟著,姑且是抬起了右膝。但是,沒法往腳里使力。不論怎樣地想要站起來,它都僅是不住地抖動,不聽使喚。

——還不能放棄。還不可以放棄。在這裡放棄了的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回到這個房間裡來的啊。

——不對。是為了什麼,才活到現在的啊。

「咕……哦,喔……!」

優吉歐把後背靠在黃金的仿製劍上,用青薔薇之劍代替拐杖,好歹是支撐住了身體。當背後猛撞到柱子時,自己受到的似乎除了撞傷還有刀傷,而血粒正從其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

明明從倒下到站起來花了五秒以上,最高祭司卻不知為何沒有追擊過來。她依舊在二十米的前方為黑暗所籠罩,保持著沉默。

好一會兒後,不在這個充滿了絕對性的寂靜的房間裡就無法聽見的細語聲,輕輕地迴響開來。

「…………那柄劍……嗯哼,是這麼回事啊……」

優吉歐沒能夠理解這句話語的意思,往垂下的右手邊悄悄一瞥。

正刺在地面上的青薔薇之劍。吊在手腕上的赤銅之短劍。Administrator所說的「那柄劍」,究竟是指哪一邊呢。

優吉歐的直覺輕聲地告訴他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就在他想出答案之前——

滿布於中央大教堂最上層的寂靜,被既非優吉歐亦非Adminstrator的某人的奇怪叫聲所打破了。

「咿,咿,啊咿咿咿咿!!」

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後,便看到約四五米開外處的地板正呈圓形下沉著。那是連向下層的升降盤。增加了些許音量的聲音,再次從升降盤與毛毯之間空出的縫隙間傳出。

「請,請,請幫幫忙啊最高祭司猊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吵耳的尖叫聲,毫無疑問是方才落到了第九十九層上的元老長丘德爾金所發出的。

聽到混雜著悲鳴的呼喊聲後,Adiministrator無聲地從黑影中走出,站到床的一端自言自語起來。

「……為什麼那個傢伙會隨著年月變得像個嬰兒一樣呢。差不多到該重置的時候了嗎。」

優吉歐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雙眼盯著一下一下地輕輕搖頭的最高祭司,一邊逐步向房間的西側退去,與升降盤拉開距離。

雖然圓盤依然在下降,但是它的速度絕不算快。距離到達下層,載上丘德爾金並再次上升重返到這裡,還需要花上幾十秒吧。

——他本是這麼想的,然而在地板和圓盤之間空出的,僅二十Cen左右的縫隙所形成的階梯上,有一雙煞白色的手抓在洞穴的邊緣上。

「嚯哦哦哦哦哦!!」

第三次的怪聲響起,圓溜溜的頭部也隨之從縫隙中出現。寸毛不生的禿頭被染得一片通紅,元老長強行將自己的身體拉了出來,伴隨著「砰」的一聲癱倒在地上。

與剛才落到下層前向優吉歐狠狠地擺了一番架子的他相比,裝扮本身並無不同。可是,漲得渾圓的紅與藍的小丑服的各處皆被撕裂,稍稍癟了下來。

向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不斷喘著

粗氣的丘德爾金瞥了一眼後,

「……你那個樣子是怎麼了?」

Administrator用冰冷的聲音說出這麼一句。

另一方面,優吉歐也產生了某種震驚的感覺。在殘破不堪的小丑服下窺見到的元老長的手腳和胴體,就如枯枝般瘦細。儘管如此,頭還是肥大而渾圓,使得他的身姿簡直就像小孩子塗鴉里的火柴人那樣。

那麼,最初在大浴場裡看到他時,是什麼使他的小丑服膨脹起來的呢。就在優吉歐心中生起了這麼一個疑問的時候,丘德爾金對站在他僅數米遠處的優吉歐渾然不覺,站起身來並以直立不動的姿勢開始了辯解。

「稟,稟告最高祭司猊下,想必鄙人的這番模樣令您感到不快了吧,不過這是鄙人為了誅滅叛逆者們,進而守護威名永在的公理教會的激烈戰鬥的結果!」

在羅嗦了這麼一通後,或許丘德爾金是因為注意到了最高祭司那一絲不掛的姿態,他的新月形的雙眼睜得如同滿月。緊接著,把雙手啪地蓋在臉上,渾圓的頭部變得通紅滾燙,同時尖聲地叫喚道。

「哈啊!!喔嚯哦哦哦噢!!這萬萬不可,猊下您這寶貴的軀體讓鄙人不敢當啊,鄙人的眼睛要被亮瞎了,要變成石頭了哦哦哦!!」

就在他不勝感激而又誠惶誠恐地說個不停時,卻又大大地張開手指的縫隙,其內的眼珠正閃閃發光。看到丘德爾金的這副模樣,就連最高祭司也不得不用左手遮住胸部。她的聲音包含了如同凍結住的寒氣,被甩到了小丑的耳中。

「再不說正經事,我真的會把你變成石頭哦。」

「嚯喔喔!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邊扭動著細長的身體邊發出怪聲的丘德爾金,一聽到最好祭司的話便馬上停下了動作。紅得發燙的頭部,也轉眼間就變白了。

元老長突然猛地轉過身,以如青蛙般的動作跳動著靠近到剛被自己從中穿過的地上的大洞旁。升降盤依然落在第九十九層,仍未回來。

「得,得快點封鎖住這裡!那幫傢伙,那幫惡魔要!!」

「……你不是,去收拾叛逆者了嗎?」

「那,那那那是那個,雖然鄙人勇猛果敢地跟叛逆者們展開了一場戰鬥以至於變成這副模樣,不過他們實在是一幫既卑鄙又陰險又毒辣的傢伙……」

聽著尖聲地大吵大嚷著的元老長的話語的同時,優吉歐動用起半邊的頭腦思考起來。

丘德爾金所說的《叛逆者們》指的自然是被優吉歐凍在第九十九層的桐人和愛麗絲。哪怕元老長身為教會第二位的神聖術師,又哪怕桐人和愛麗絲處於身陷寒冰無法動彈的狀態,優吉歐都完全不認為他們會輸,而且看樣子丘德爾金果然是遭到了凌厲的反擊落敗而歸。

可是——也就是說,換言之。

優吉歐在無意識之中,從升降盤的洞口處,退開了一步,兩步。

恐怕是聽到了衣服摩擦時那些微的聲音而生疑了吧,接連地扯著各種各樣的藉口的丘德爾金往優吉歐那邊一瞥。

窄小的吊梢眼被再次睜大。元老長用左手的指尖指向優吉歐,猶如忘記了自己的醜態一般氣勢洶洶地叫喚道。

「嚯啊啊啊!你,你,三十二號!你究竟在做什麼啊!別別別的什麼不好偏偏在猊下所處的《神界之間》拔出劍來,這是何等的,何等的!現在馬上在這裡趴下!」

「……………………」

但是,優吉歐已經幾乎沒再聽到丘德爾金所說的話。

他的雙耳捕捉到的是從樓下傳來的,輕微的振動音。厚重的升降盤正憑藉術式的力量升上來的聲音。

元老長抓緊這個難得一見的好機會狠罵了一通後,也終於注意到那陣聲音,迅速閉上了嘴。

轉過身去,四肢趴在地上往地上的洞裡窺探。

「嚯啊啊啊啊————!!」

發出了至今為止最大的悲鳴聲後, 他再次看向優吉歐,

「三,三三三三十二號!你在幹什麼呀,快點到下面去啊!說到底就是因為你沒好好地教訓他們一頓才會搞成這樣的哦,可不是我的責任喲,猊下,希望您能夠對這一點多加理解…………」

丘德爾金以三寸不爛之舌喋喋不休的同時,正準備以四肢著地的姿勢往床的那邊爬去,但他的右腳卻——

被從地上伸出的一隻手,猛地用力捉住。

「嚯咦哎哎哎哎————!」

丘德爾金翻出白眼慘叫起來,慌慌張張地晃動右腳。靴頭尖銳的小丑靴便隨之被脫下,他那短小的身軀也因為勢頭過猛而咕嚕嚕地滾落在地上。但元老長馬上就站起身來,朝著床的那邊一路狂奔,掀起了垂著的床單後便鑽進了床與地板間的暗影之中。

最高祭司站在床的里側,似乎已經對元老長的醜態失去了興趣,她依舊無聲地露出微笑並往地上的大洞俯視而去。原本優吉歐是打算只要發現她有攻擊的舉動就馬上砍過去,不過看來她是想先將新的入室者迎進來。

確認了這一點後,優吉歐也把視線移回到升降盤上。

捉住丘德爾金的鞋子的手依舊伸得筆直。黑色的袖子滑了下來,露出了纖細卻又充滿肌肉的手臂。

優吉歐已經被那隻手拉起過多少次了呢。

不對,直到今天的這個瞬間,他都一直是被它牽著自己的手並前進至此的。哪怕優吉歐誤入企圖,與那隻手的主人兵戎相見,這一點也未曾改變。

升降盤繼續上升著。

然後出現的是在戰鬥中被打亂的漆黑頭髮。再接著,是比透過玻璃所看見的夜空還要黑,比繁星釋放出更強的光的兩隻眼睛。最後,是透出大膽笑容的嘴唇——。

「…………桐人……」

優吉歐以發顫的聲音輕聲地呼喚了友人的名字。儘管那是無法傳遞到距離十Mel以上的地方的音量,但摯友還是理所當然般的用雙眼看向身處牆邊的優吉歐,保持著笑容點了點頭。

溫暖而強有力的,和相遇時別無二致的舉止。隨即,升降盤響起沉甸甸的厚重聲音便停止了。

——桐人……你……

一種自己也難以名狀的感情在胸口的深處發疼。

可是這陣痛楚絕非令人不快的東西。至少,和敬神模塊插在腦中時的痛苦比起來,現在的疼痛要溫柔、難受、可愛得多。

堅定地凝視著呆站在原處的優吉歐,身為其搭檔兼劍術的師傅的黑衣年輕人,大膽無畏地抿嘴一笑,說道。

「喲,優吉歐。」

「…………明明都說了,讓你別來。」

姑且應了這麼一句後,搭檔一邊將仍抓在手中的丘德爾金的靴子遠遠地丟開,一邊露出更為爽朗的笑容。

「咦,我有老實地遵從過你的囑咐來著?」

「…………也是呢。你總是…………像這樣…………」

【蜂鳴器:看到這台詞總讓我聯想到鎧武里的紘汰和光實…哎呀剛好上星期那集裡小葡萄黑化了呢】

心中的想法,卻無法形成後面的話語。

原本他是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依此來償還向摯友出劍的罪行的。抱著哪怕粉身碎骨也必須將作為最後的希望的Cardinal的短劍,刺進Adminstrator體內的覺悟。可是到最後,還沒有完成使命就與桐人再會了。

不對,錯了。桐人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才現身於此處的。

打破優吉歐的完全支配術,擊退元老長,在優吉歐仍生存的時候登上了第一百層。

——對,我還活著。而且,短劍還吊在右手上。那麼,現在正是應該戰鬥的時候。那是,我現在應該做的唯一一件事。

優吉歐把視線從搭檔身上移開,看向房間的中央。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嘴角充滿了謎一般的笑容,靜靜地佇立在巨大的床的深處。鏡色的雙瞳中搖曳著青白色的月光,依舊令人無法從中窺探到任何感情。而優吉歐就只能看出她一邊俯視著新的來訪者,一邊反覆思考著某些事情而已。

在再次開戰之前,必須要告訴桐人才行。最高祭司的肉體被能夠阻隔一切金屬的屏障守護著——而且恐怕那道屏障並不是完美無缺的。

優吉歐繼續把視線固定在最高祭司的身上,同時開始慢慢地向搭檔的所在之處移動。

突然。

目標的方向上,傳來了「咔嚓」的一聲輕快的金屬音。隨之把眼往右方一瞥。

然後,便看到在桐人的右側,有另一人從後方的柱子所投下的濃重影子中走了出來。

金色的秀髮和鎧甲因青白色月光的照射,而更添上了一分清澈的光輝。左腰上別著帶有仿照花朵而制的護手的神器,金木樨之劍。緩緩地飄舞著的純白

長裙。

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

在第九十九層,優吉歐就已經目睹了她和桐人一同行動的樣子,可是再次看到並排而立的兩人,卻使得他的胸中又增一番劇痛。正向桐人身旁邁去的雙腳擅自地停了下來。

騎士愛麗絲首先看了看最高祭司,然後再望向優吉歐。

右側的臉上依舊包著繃帶,對於同時兼為高位神聖術士的整合騎士來說,只需一瞬間就能將右眼治好才對,而她使其維持原樣的理由,應該是為了讓自己接受那番痛楚。

愛麗絲那隻注視著優吉歐的左眼中,充滿了混有好幾種感情的深藍色。與在第八十層的庭園再會時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完全不同,現在的那隻眼睛能讓他強烈地感覺到,在那之中蘊含著她作為一個人的意志。

明明還沒有取回愛麗絲·青貝爾克的記憶,騎士愛麗絲的內心卻似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造成了這一點的人,毫無疑問是站在她身旁的黑髮劍士。哪怕騎士愛麗絲的心曾如決不會融化的堅冰一般,桐人的話語也能夠傳達到其中。

如果——

Cardinal所說的被最高祭司保管於這個房間某處的《記憶的碎片》,能夠奪回愛麗絲的心的話。

那一瞬間,騎士愛麗絲就會變回優吉歐的兒時玩伴愛麗絲·青貝爾克。

但恐怕與此同時,與桐人彼此交心,收劍入鞘,克服了失去右眼的痛楚,下定決心和他一同向公理教會挑戰的騎士愛麗絲則會消失。

而那正是優吉歐最大的願望,同時也是他一直奮戰至今的理由。然而,現在的愛麗絲本人,是怎樣看待這個事實的呢。另外,桐人……甚至會向與自己拼死相爭了一番的副騎士長法娜提歐伸出援手,而他真的希望騎士愛麗絲消失嗎……

優吉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呼出,然後強行地將這番思考堵截住。

眼下,必須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後的戰鬥中。自己之所以能夠考慮這麼多,是因為Administrator正在靜觀著狀況,但她隨時都有可能再次發起攻擊。

優吉歐把視線從愛麗絲身上移開,再次定睛凝視房間的深處,開始繼續移動。他一邊踏著從背後的窗戶照入的月光,一邊一步步地橫著走動,終於到達了桐人的身旁。

優吉歐再度把出鞘的青薔薇之劍插在地上,用它支撐住自己的體重的同時輕輕地呼出一口氣,而桐人則對他低聲說道。

「受傷了嗎。跟我的攻擊……無關吧?」

「………………」

他打算輕描淡寫地將在樓下的戰鬥帶過——聽到帶有搭檔的這番意圖的話語,優吉歐情不自禁地緩了緩嘴角並說道。

「你的劍一次都沒有打中啊。就是一不小心,背後撞到了柱子上而已。」

「所以說先等我們趕上來不就好了嘛。」

「……我說啊桐人,將你們攔下來的人可是我啊。」

「那種程度怎麼可能攔得住我的腳呢。」

低聲地交談了一會兒後,優吉歐感覺到彼此都變回到在八十層分別前……在修劍學院的宿舍里朝夕相處時的兩個人了,心中的疼痛也為之淡薄了些許。

可是,這並不代表發生過的事情就能被一筆勾銷。不管和桐人交談多少話語,敗給最高祭司的誘惑、向摯友拔劍以對的罪行都是不會被減輕的。

優吉歐合上了嘴,用力地握住愛劍的柄部。

桐人也無言地往大廳深處定睛凝視了一會兒後,緊張地低聲問道。

「那就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嗎。」

站在桐人的另一側的愛麗絲作出了回答。

「說的沒錯。……和六年前相比,沒有絲毫變化……」

或許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最高祭司在此時終於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哎呀哎呀……這個房間裡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多客人到來呢。我說,丘德爾金,你不是說過小愛麗絲和非常規小鬼就交給你來處理的嗎?」

隨即,垂在床側的長布就從內側被掀起,碩大的頭顱砰的一聲從中冒出。元老長丘德爾金一邊朝著預測錯誤的方向使勁地擦拭著額頭,一邊尖聲地叫喚道。

「嚯,嚯咿!這,這是那個,鄙人為了猊下,勇猛果敢、如獅子猛進般地戰鬥了……」

「這我已經聽過了。」

「嚯啊!這,這不是鄙人的錯啊!都是三十二號手下留情,僅把那幫叛逆者的半身冰凍住才會變成這樣的……而且,那個三十號,那個下作的金閃閃騎士混帳,什麼好事不干,偏偏敢對我使出記憶解放術!當然,區區金閃閃小丫頭的小把戲,沒能碰到我一根汗毛就是了,嚯嘻嘻嘻!」

「……唯獨那傢伙……」

愛麗絲以包含了冰冷殺氣的聲音低語道。而丘德爾金對此渾然不覺,他把身體轉過一圈後,一邊仰望著站立於床上的Administrator,一邊扯著他那尖細的嗓音喋喋不休道。

「說到底,就是因為一號和二號太破舊了啊!肯定是他們的痴呆傳染到三十號身上了!」

「唔嗯。……你啊,給我消停一會兒。」

Administrator的話聲剛落,丘德爾金就閉上了嘴,躺倒在床上一動不動。但是雙眼仍睜得渾圓,毫不客氣地打量起一絲不掛的最高祭司來。

Adminstrator幾乎對元老長的行徑無動於衷,而是用她銀色的瞳孔凝視著愛麗絲,隨之稍稍側首。

「雖說貝爾庫利和法娜提歐都快到該重置的時侯了……不過小愛麗絲才用了六年左右吧?看起來也不像是理論迴路發生了錯誤……。果然是那邊的非正規單位【Irregular Unit】造成的影響吧?真有趣呢。」

優吉歐幾乎無法理解最高祭司所說的話語。可是,從銀髮少女的語氣聽來,不知怎的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那簡直就像是看待著自己飼養的羊,或者乾脆說是如同對待道具一般的聲音。

「我說,小愛麗絲。你有些話想對我說,對吧?我不會生氣哦,儘管說吧。」

Administrator一邊作出模糊的微笑,一邊在床上無聲地走出一步。

而愛麗絲就如被看不見的牆壁所壓迫著一般,往後退下了一步。

優吉歐把視線往她一瞥,便看到騎士的側臉上失去了血氣,變得比月光還要蒼白,薄薄的嘴唇也緊閉著。可是愛麗絲就在這裡止住腳步,用不知何時脫去了黃金護臂具的左手指尖,輕輕地觸碰包住右眼的繃帶。仿佛從這粗糙的破布中得到了力量一般,她把收回的右腳再一次往前邁出。

咔。

厚厚的毛毯就如不存在的一般,尖銳的腳步聲作響。面對支配者,黃金的騎士並未屈膝跪下,而是昂首挺胸,凜然地說道。

「最高祭司大人。我等光榮的騎士團,在今日迎來了毀滅。毀滅於站在我身旁的僅兩名叛逆者的劍下。……還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毀滅於你連同這座塔一併建立起來的無窮無盡的貪戀和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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