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gressive 5 黃金定律的卡農 5(2/2)
互相用力點點頭後,我和搭檔就走過剩下的石橋,站到由一整塊岩石雕刻而成的城門前。
至今為止訪問過的野營地或者碉堡,入口前面一定會有衛兵,但這座嘎雷城因為某種理由而幾乎沒有精靈會來到城外。相對地,這時候從城門上方的凸窗降下尖銳的聲音。
「快點離開!」
「這扇城門不會為人族而開!」
我以手勢來回應比約費利斯城時更加嚴厲的發言。高舉起戴在左手上的銀戒──約費利斯子爵贈予的「留斯拉之認證」後,凸窗里的衛兵就朝後面做出某種信號。立刻有「喀啷、喀啷」的清澈鐘聲傳遍城裡,城門也開始緩緩移動。
由於必須等待將近一分鐘城門才會完全打開,因此當出現足夠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時我就推著亞絲娜的背部,然後自己也跟著入內。兩個人跨越境界線的瞬間,城門就開始往反方向移動,在傳出地鳴聲的情況下再次關閉。
往前走三步後停了下來的亞絲娜發出「嗚哇啊……」的感嘆聲。
嘎雷城是建築,或許應該說雕刻在直徑足有兩百公尺的正圓形窪地上。三層樓的城廓延著窪地內圈劃出弧形,不過它們並非由石頭或者木材所建造,而是把自然的岩壁雕刻成古代遺蹟般的建築物。
被由東到北,再到西方畫出C字形的城廓包圍的空間是一片鋪設馬賽克地磚的廣場,可以看見黑暗精靈衛兵與傭人靜靜地往來其中。目前還沒看到其他玩家的身影。
聳立在廣場中央的是一棵巨大的闊葉樹。我們所經過的荒地和峽谷里除了茶色仙人掌之外就看不見其他植物,但是巨樹的枝椏上長滿了青綠色葉子,根部的巨大泉水在從葉縫射下來的陽光照耀下發出金色光輝。
巨樹根部開了一個龐大的樹洞,凝眼一看就能發現其深處閃爍著微弱藍光。注意到這一點的亞絲娜小聲呢喃著:
「啊……那是『靈樹』……?」
「嗯,這座城裡面有靈樹喔。」
靈樹是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往來於各層時使用的傳送裝置,就類似人族也就是玩家所使用的轉移門。但是轉移門一定會位於主街區的正中央,靈樹則大多遠離精靈城堡或者碉堡,我一開始也對這種情況感到很不可思議。
由於靈樹怎麼說都是生物,所以壽命有限,大約一百年就得改朝換代一次,似乎就連精靈們也不知道新的靈樹會長在哪裡。但是這個第六層的靈樹卻是少見地長壽,從嘎雷城建築起來的數百年前就完全沒有枯萎而一直活到現在……當我向亞絲娜陳述這些預備知識時。
突然間,我們左側,也就是城廓西翼的門發出巨大聲響打了開來。看向該處的亞絲娜,臉上立刻綻放閃亮的笑容。
「亞絲娜!桐人!」
邊喊著我們的名字邊衝過來的是身穿黑鋼鎧甲與淡黑色披風,左腰上掛著流麗軍刀的女性騎士。肌膚是光亮的褐色,剪齊的短髮則是紫灰色。
亞絲娜往前走了幾步並且大大張開雙臂。騎士毫不猶豫就撲進她懷裡,雙臂也跟著繞過劍士背部。
緊抱了五秒以上後騎士才移開身體,接著對我打開雙臂。原本只打算要握手的我雖然有些動搖,還是壓抑下害臊的心情和對方擁抱。腦袋角落閃過「因為是隔著重金屬裝備所以沒關係」這種意義不明的念頭。
騎士同樣維持了五秒鐘的擁抱狀態才打開雙臂,往後退了一步拍打我的肩膀。短短三天前才分開,卻有一股許久不見的感慨襲上心頭,我就在這樣的心境下呼叫留斯拉王國槐樹騎士團的近衛騎士,同時也是我們好友的黑暗精靈美女的姓名。
「基滋梅爾,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啊,亞絲娜、桐人。你們來得好……要徒步
跨越這片乾枯的土地,一定很辛苦吧。」
亞絲娜笑著回應騎士的慰勞。
插圖p225
「能和基滋梅爾見面的話,這點路途根本不算什麼。」
「能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好了,到城裡洗去長途跋涉的塵埃吧……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得先去跟城主打聲招呼。抱歉,我知道你們很累了……」
「不會,來這裡打擾本來就該如此。」
聽見我的話後,基滋梅爾就以很不好意思的表情點點頭,說了句「我們走吧」就開始橫越廣場。
現在回想起來,在第三層的野營地、第四層的約費利斯城,以及第五層的夏亞村里都遇到過NPC黑暗精靈,他們雖然不至於對我和亞絲娜顯示敵意,但態度基本上都很冷淡。不過為了他們完成幾個任務之後或許是逐漸獲得認同了吧,跟昨天到訪的野營地一樣,在廣場上擦身而過的衛兵或者傭人們全都對我們輕輕點頭致意。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跟精英騎士基滋梅爾走在一起,不過我還是一邊回禮一邊穿越靈樹泉水的左側來到城廓正面。
碉堡的主館比兩翼高出一層樓,另外也比包圍窪地的山崖凸出五六公尺左右。雖然封測時期也曾經來過這裡,但是承接與報告主要任務之後就立刻朝下一個區域前進了,所以沒有什麼印象。
但是從衛兵守衛的大門進入主廳的瞬間,我就和亞絲娜一起發出驚訝的嘆息聲。
從紅褐色砂岩雕刻出來的嘎雷城,外觀的設計雖然還算講究,雖然結構完全相同,但感覺不到約費利斯城那樣的美感。不過屋內卻由黑色與象牙白為基調的磁磚完成精妙的裝飾,沒有任何遺蹟的模樣。感覺封測時期的內裝應該更簡樸一些,看起來是在正式營運之前的這段期間ARGUS的程式設計師,甚至是黑暗精靈們自行努力的成果。
橫越一塵不染的大廳,爬上雙重螺旋大階梯來到三樓的城主辦公室。嘎雷城的城主,梅朗.嘎茲.嘎雷伊翁伯爵是在精靈里相當罕見的美髯大漢,但是不像約費利斯子爵那麼有人味──這時候或許應該說精靈味──只是引用劇本里的台詞來歡迎我們,並且給我們一個主任務與三個副任務。
從城主的房間出來之後,不只有我和亞絲娜,連基滋梅爾都鬆了一口氣。我忍不住認真地凝視著她的側臉,結果騎士就露出有點尷尬的微笑。
「因為我是平民出身。自從接下回收秘鑰的任務之後,與諸貴族見面的機會就增加了,不過這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習慣的事情。」
「哈哈,我也是平民,所以在偉人面前會緊張。至於亞絲娜我就不清楚了。」
讓人懷疑其實是豪門千金──不過倒是動不動就出手──的細劍使,立刻輕戳了我的側腹一下並表示:
「我當然也是平民啊,剛才我也很緊張呢!」
「呵呵呵,你們感情還是這麼好──那麼,我先帶你們到房間去吧。」
基滋梅爾用左右手推著我們兩個人的背部,開始在沒有窗戶的走廊上往西邊前進。
我們被帶到城堡西翼三樓的一間客房裡。一打開門就從並排在正面牆壁上的菱形格子窗看見正往地平線──不對,是艾恩葛朗特外圍開口部分下沉的火紅太陽。
「嗚哇,好棒的房間!」
亞絲娜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並發出興奮的聲音,基滋梅爾則是從她背後開口表示:
「比約費利斯城的客房窄了一點,你們就稍微忍耐一下吧。這已經算是嘎雷城第二好的房間了。」
「別這麼說,一點都不狹窄喔!這張沙髮根本可以坐五六個人吧!」
看來似乎也是家具愛好者的亞絲娜,才剛解除武裝就立刻一屁股坐到畫出優美曲線的木框長沙發上。露出微笑的基滋梅爾也解下軍刀坐到她旁邊,我在消除愛劍與防具後則坐到與兩人相對的扶手椅子上。
在主街區史塔基翁時,DKB的凜德為了商談公會旗一事而租下天馬蹄鐵亭的總統套房,那個房間雖然也很豪華,不過這裡不愧是伯爵的城堡,內裝的質感以及坐墊的彈性都比那裡高出一級,不對,應該是兩級。一想到抵達這座城堡的玩家就只有我和亞絲娜,就覺得真的有點奢侈……這麼想之後,就注意到有一件應該率先確認的事情。
「那個,基滋梅爾……」
「什麼事?」
我慎選用詞遣字,對著正把準備在矮桌上的水果裝到盤子上的騎士說道:
「那個……除了我們之外,現在還有其他人族來到這座嘎雷城嗎?」
下一刻,亞絲娜也露出嚴肅的表情。
但是基滋梅爾的回答相當簡單。
「不,沒有其他人族。」
「這……這樣啊。抱歉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放鬆肩膀的力道,捏起放在面前盤子上那種星形水果,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我曾經聽說除了你們之外,也有其他幫助我們留斯拉之民的人族劍士。這樣的話,將來應該會有機會見面吧。」
基滋梅爾繼續這麼表示,我則是以要把水果放進口中的愚蠢姿勢僵在現場。
這款死亡遊戲開始到現在很快地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第三層開通後也過了兩個星期以上,就算有在精靈戰爭任務裡面進行黑暗精靈方任務的其他玩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是,萬一那要是摩魯特他們的話,嘎雷城將沒有可以阻止他們惡意的禁止犯罪指令。
摩魯特毫不猶豫就斬殺了史塔基翁的領主賽龍。這樣的話,只要有必要,他也會對這座城堡的黑暗精靈……沒錯,他會沒有一絲遲疑就攻擊基滋梅爾。單純看戰鬥力的話,基滋梅爾應該能輕鬆贏過摩魯特他們,但是絕對不能小看PKer在暗黑面的創造性。
果然還是要儘快完成來到這座城堡的真正目的。這麼想的我對亞絲娜使了個眼色後,就把右手的水果丟進嘴裡,再用那隻手打開視窗。
從精靈們稱為「幻書之術」的倉庫欄中取出來的是在設計上同樣充滿惡意的雙刃短刀與兩根飛針。瞥了一眼並排在桌子上的兩種武器,基滋梅爾就瞬間繃起臉來。
「……桐人,那是……?」
「嗯……我和亞絲娜昨天晚上被同樣是人族的雙人組襲擊了。這些就是那兩個傢伙掉落的武器……」
基滋梅爾的腰部立刻從沙發上抬起並且大叫:
「被襲擊了?只是一般的強盜,還是……」
「啊……我想他們是想殺掉我們……」
「…………你說什麼……!」
感覺黑暗精靈的縞瑪瑙色眼睛裡燃起藍白色火焰。
她緊握住立在沙發側面的軍刀,迅速站起來大叫:
「只要我在現場,一旦遇見那樣的傢伙,一定立刻將他們斬首!桐人、亞絲娜,今後別回人族的城市,一直跟著我行動吧……」
「呃,不要緊,不要緊啦。」
好不容易安撫激昂的基滋梅爾,讓她坐下來後,我就再次用右手指著桌上的兇器。
「我和亞絲娜幾乎沒有損失H……不對,是幾乎沒有受傷就把他們擊退了──不過,那群傢伙很纏人,一定還會找機會襲擊我們。問題是那些傢伙使用的武器……尤其是這邊的淬毒飛針。基滋梅爾,你看見之後有沒有相關的情報可以告訴我們……?」
一口氣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完,我就把一支飛針滑到騎士前方。
「…………」
再次把軍刀靠在沙發上之後,基滋梅爾就用指尖把飛針高舉過頭部,然後對準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
「……不是鋼鐵製。應該是加工生物的刺之類的東西所製成。」
聽她這麼說的亞絲娜探出身子,以食指敲打留在桌子上面的飛針。屬性視窗浮現出來後,亞絲娜就念出裡面的附加說明文給騎士聽。
「基滋梅爾,這裡用人族的言語寫了這樣的內容。『墜落之精靈將軍諾爾札挑戰邪龍修馬爾戈亞,將其滴落恐怖毒液的尖刺全部砍下』……」
「諾爾札……修馬爾戈亞……!」
基滋梅爾再次抬起腰部,像被彈開般遠離右手的飛針。但是立刻恢復冷靜,以慎重的手勢把它放回桌上。依序看了我和亞絲娜的臉之後,就端正坐姿開始說道:
「……修馬爾戈亞是精靈傳說裡面登場的惡龍。很久很久以前……精靈、人類和矮人一起生活在大地上的時候,一隻喜歡惡作劇的小蛇趁著女巫大人不注意爬上黑色聖大樹,咬了一口長在枝椏前端的果實。蛇雖然獲得永遠的生命,但是卻受到吃進嘴裡的東西全都變成毒的詛咒。每當吃下什麼東西蛇就會痛苦地掙扎而死,然後藉由神聖果實的力量復活。數百年來不斷重複同樣的過程,曾幾何時蛇就變成了巨大且醜陋的毒龍並且襲擊村莊與城市。但是最後被人族的英雄
賽魯姆打敗,逃往遙遠北方的冰雪之地……」
基滋梅爾清晰的聲音逐漸淡去後,我和亞絲娜就同時輕呼出一口氣。她抑揚頓挫相當豐富的描述聽起來實在很舒服,我只能先壓抑下想求她「再多說一點!」的心情。
「……嗯,總覺得聽起來有點可憐,那隻蛇也不是故意要去咬聖大樹的果實吧……」
亞絲娜搖著頭這麼呢喃,基滋梅爾也用力點著頭。
「據說吃下聖大樹的果實可以獲得永遠的生命,喝下樹汁則可以獲得不滅的肉體,但也因此而造成許多不幸的故事。其他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名任務是在每年柊樹之月,也就是人族所說的十二月底把禮物分贈給小孩子的聖人。他在某一年不小心得知應該送給人族一名貧窮生病少女的禮物是聖大樹果實的碎片。實在無法壓抑好奇心的他打開禮物的箱子,就看見裡面裝著美到無與倫比的晶石。聖人想把那顆晶石占為己有,結果幾萬名孩子當中,就只有少女沒有得到禮物。有晶石加護的話應該可以活下來的少女沒有辦法迎接明年就殞命,聖人因為受到詛咒而發瘋,永遠徘徊在絕對不會天明的夜晚當中……」
「…………其他故事也都是這種結局嗎?」
聽見亞絲娜這麼問道,基滋梅爾就輕輕聳聳肩。
「嗯,大概都是這樣。聖大樹的恩寵是絕對不可自己強求的東西。」
「我記得墮落精靈之所以會被流放,也是因為想要採集聖大樹的樹液吧。」
我一這麼插嘴,亞絲娜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喔,墮落精靈也被流放到北方盡頭去了。那麼,就算在那裡遇見修馬爾戈亞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等等,難道說那個叫作諾爾札將軍的精靈,是從艾恩葛朗特出現之前就活到現在……?」
一聽見這句話,基滋梅爾就以苦澀的表情默默點頭,於是我便畏畏縮縮地問道:
「那個,說起來……艾恩葛朗特大概是多少年前出現的啊?」
「……嗯,關於這一點,我們近衛騎士也不是很清楚。約費利斯閣下也曾經說過,繼承大地切斷與六把秘鑰所有傳說的就只有女王陛下一個人。關於這座浮游城誕生的時代,我們也只聽過是在遙遠的古代。」
騎士說到這裡就暫時閉上嘴巴,靜靜觸碰著披風的環扣。
「……不過我聽說女王陛下與森林精靈之王都是相當長壽的存在。這樣的話,率領墮落精靈的那個男人,或許也活過相當久遠的一段時間吧……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懼怕他。」
雖是相當可靠的發言,但我還是不想遇見基滋梅爾必須跟諾爾札將軍戰鬥的發展。雖然完全不懷疑騎士的實力,但是光是回想起從近處看見諾爾札的時候,我的呼吸就變得有些急促。就算把至今為止打倒的五隻樓層魔王加進去,那傢伙依然是最恐怖的對手。
雖然應該不是感受到我的膽怯,但是基滋梅爾的黑色眼睛卻一直凝視著我,然後才再次把手朝著桌子伸去。這次拿起來的是二號所掉落的黑色武器──「苦痛之短刀」。
和拿著飛針時不同,基滋梅爾只是翻看了一次短刀就立刻如此斷言。
「不會錯了。這是墮落精靈使用的武器。」
「光看就知道嗎?」
面對瞪大眼睛的亞絲娜,騎士指著單薄刀身的底部說:
「你看,這裡刻有淡淡的紋章吧。」
「咦!」
我也跟著發出聲音。在斯里巴司的旅館調查時竟然粗心到沒有發現,心裡這麼想並探出身子往刀身看去,就發現在夕陽照耀之下,刀柄上面一點的地方浮現出極為纖細的橘色刻紋。圖樣是……兩條曲折的線重疊在一起形成三個菱形,不過完全不清楚代表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聽見亞絲娜的呢喃,基滋梅爾便回答:
「據說是表示冰與雷。」
「哦……」
兩名人族同時發出聲音。
黑暗精靈的紋章是彎刀與角笛,森林精靈是盾牌與直劍,然後墮落精靈是冰與雷。如果是其他遊戲的話,墮落精靈應該會擅長冰魔法與雷魔法吧,但很可惜的是──不對,應該說幸好SAO裡頭不存在魔法。
把短劍放回桌上,基滋梅爾就把纖細的雙臂環抱在胸前。
「這些確實是墮落精靈的武器。在第三層和第五層戰鬥過的墮落精靈,所持的劍上面也刻有同樣的紋章。但是……我看到的紋章不只有刻出線條,上面應該還鑄入了銀。」
「嗯……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雖然亞絲娜也點了點頭,不過老實說我真的無法記得那麼清楚。但是不認為身為AI的基滋梅爾會看錯,所以就繼續開口表示:
「也就是說……這把短劍比不上之前戰鬥過的墮落精靈們所持的武器嘍?」
「應該是吧,但也不能如此肯定。這恐怕是可以給予異種族協力者的武器……所以襲擊你們的人族惡徒並非殺了墮落精靈來奪取這把短刀,他們應該是接受贈予者。」
「…………」
我和亞絲娜今天早上閱讀苦痛之短刀的說明文時,已經討論過這種可能性。但是現在因為基滋梅爾的發言,讓我感覺曖昧的推測已經極為接近事實。
摩魯特和二號與墮落精靈並非敵對關係,他們應該是發現協助墮落精靈的路線了。這樣的話,應該判斷他們或許可以繼續獲得危險至極的毒飛針。想和那些傢伙繼續戰鬥的話,就必須儘早發現對付等級2麻痹毒的辦法。
認為應該提出第二個主題的我吸了一口氣。但是在我開口之前。
「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剛才也說過,只要待在我身邊,就絕不會讓那些賊人靠近你們。」
基滋梅爾堅定地這麼表示,然後輕拍一下身邊亞絲娜的左膝蓋後就站起來。
「啊,基……基滋梅爾,我還有話……」
我急忙這麼搭話,但騎士沒有坐回沙發上,反而催促我們也站起來。
「其他等洗去旅途的塵埃後再聊。你們兩個在來到這座碉堡前,應該蒙上許多沙塵吧。」
聽見她這麼說的瞬間,亞絲娜的雙眼就變成愛心,不對,應該是變成溫泉的符號了。如此一來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急忙把桌上的武器丟進倉庫欄後,我們兩個人就從後面追上去。
封測時代來到這座嘎雷城時,我曾經在建築物里逛過一圈。那時候當然沒有入浴,不過還記得澡堂的位置。
但是基滋梅爾沒有走向我記憶中的東翼二樓,而是開始走下西翼中央的樓梯。覺得奇怪的我還是跟了上去,結果經過一樓之後還是繼續往下。難道不是要去澡堂嗎,說起來封測時代根本就沒有地下層……我雖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是騎士的腳步沒有一絲迷惘。
階梯在地下一樓結束,變成了鋪設地磚的走廊。在不可思議顏色的油燈照耀下往前走,就感覺冰涼的空氣慢慢變暖和。
最後前方右側的牆壁上出現一扇大門。雖然沒有寫著「湯」的暖簾,但是從打開的門裡流出白色水蒸氣,所以絕對是澡堂不會錯。在現實世界裡,要是讓地下層籠罩在水蒸氣當中就會到處發霉,到時候處理起來會很辛苦,但是虛擬世界裡不存在微生物和病毒──應該啦。
基滋梅爾與亞絲娜鑽過門口後,我便停下來對著裡面搭話:
「那我在這裡等。」
結果迅速回頭的騎士就像感到很遺憾般對我招手。
「桐人,你在說什麼啊,你也來一起洗啊。」
「沒有啦……也不好意思又像約費利斯城那樣要兩位穿上泳裝……而且,萬一剛才提到的賊人來襲就不得了了……」
結果亞絲娜就因為被夾在只有自己入浴的愧疚,以及不穿泳衣泡澡的欲求之間而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但基滋梅爾倒是毫不猶豫就堅定地表示:
「不用擔心賊人的襲擊。這座碉堡只能夠從南邊的城門進入,而那扇門打開時就會傳出城裡任何地方都能聽見的鐘聲。然後也不用擔心另一件事情。」
「咦……?」
「來,你看仔細一點。」
騎士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拖到門裡面去。
該處是裝飾著大量觀葉植物的休憩所般房間,左右牆邊擺設了藤椅與桌子,桌上還準備了水壺與玻璃杯。可能是時間還早吧,裡面看不見其他黑暗精靈的身影。然後深處的牆壁上有兩扇似乎是通往澡堂的藤門。左邊的門上浮現○符號,右邊門上則浮現□符號。
「這座碉堡的澡堂很寬敞,所以男女的入口不同。因此桐人和亞絲娜在這裡都不用換上泳裝喔。」
「原……原來如此……」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我也不是討厭洗澡,當然很高興
能夠享受寬敞的澡堂。
「那麼等會兒見了。」
露出微笑的基滋梅爾和默默揮了揮手的亞絲娜消失在浮現○符號的門後面,我也推開□符號的門然後往前進。結果裡面果然是我所想的脫衣處,除了裝衣服的藤籃之外還準備了掛鎧甲的地方,這一點確實很像是奇幻世界。但是我能夠使用幻書之術,所以就以裝備解除按鍵把衣物收進倉庫欄。再次確認周圍沒有人影之後才消除最後一件衣物。
以拿來取代衣物的白毛巾鞏固最低限度的防禦後穿越深處的房門。鋪設地磚的通道立刻往左轉,其前方是──
「哦……」
一片令人忍不住發出這種聲音的幻想般光景。
半徑應該有十公尺的巨大巨圓頂型空間。緩緩彎曲的牆壁與天花板是看得出鑿痕的岩盤,但這樣反而醞釀出天然溫泉的味道。牆壁上也等間隔設置了壁龕,裡面油燈的火焰正溫柔地搖晃著。
圓頂空間底部盈滿乳白色混濁熱水,從天花板正中央往下垂的粗大藤蔓狀物體一直延伸到熱水處。這個圓頂空間應該位於地上廣場的正下方,那根藤蔓就是靈樹的根了。
把毛巾收回倉庫欄,從階梯狀的邊緣把腳伸進熱水裡後,溫熱感就緩緩傳遞到頭頂,讓我再度發出「呼咿~……」的聲音。由於水還太淺,沒辦法把整個身體浸到水裡,於是我就撥開漫延著水蒸氣的水面朝著中央前進。
水深在根部附近終於抵達腰部,就在我準備要整個人泡進去的那個時候。
飄蕩在前方的雪白塊狀水蒸氣就緩緩分向左右,在令人大吃一驚的近距離下出現一道新的人影。由於是在水深及腰的熱水當中所以無法立刻飛退,我只能把雙眼瞪大到極限。
雖然我是和什麼規律啦、自我抑制或者自我規範扯不上關係的人,但是我還是對自己訂下了幾個準則。
其中之一就是儘量不去想「那時候如果這麼做或者必須這麼做」。雖然為了不重蹈覆轍而分析原因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像「早知道就不那麼說」、「如果能想到那個點子就好了」、「應該早點寫功課」這樣持續後悔且悶悶不樂只是浪費時間與精神上的資源。
雖然擁有這樣的準則,但是只有在這個零點幾秒的瞬間,我忍不住羅列出數量龐大且沒能做出選擇的選項。
只要滿足於澡堂的角落。只要注意到大浴場是圓頂狀的理由。再多想一下基滋梅爾「男女的入口不同」發言是什麼意思。或者至少──
至少這個時候立刻閉上眼睛並往後轉,主張「什麼都沒看到──!」的話,或許就會有不一樣的發展了吧。
但是實際上我只是瞪大了眼睛,仔仔細細地凝視了站在短短七十公分前方的女性那裝備完全解除狀態的虛擬角色三秒鐘左右。視線在自動瞄準狀態下移動,從最初映入眼帘的鎖骨附近下降到浸在白色熱水裡的腰骨附近,然後再次上升,最後終於看向對方的臉。
現在這座嘎雷城,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另外一名玩家。因此跟我一樣瞪大雙眼的當然就是暫定搭檔經歷一個月的細劍使亞絲娜大小姐了。
──這樣啊……雖然歷經各種辛勞,不過一個月就打倒五隻樓層魔王了呢。照這樣下去,一月中或許可以到達第十層吧。
當我進行這種逃避的思考時,眼前亞絲娜的臉就從脖子到下巴,然後再到鼻子這樣的順序染上漂亮的火紅色。當這樣的顏色到達她挽起的劉海髮際的瞬間……
「嗯咕嗚!」
亞絲娜就隨著壓抑的低吼聲一邊飛濺水花一邊高高舉起右手。往上看著緊緊握住的拳頭,我便想著「嗯,這時候也只能乖乖地挨揍了」……
──等一下等一下。
怎麼能乖乖挨揍。因為這座城堡是在禁止犯罪指令保護的圈外。等級19的亞絲娜要是全力毆打零防具的我,我的HP一定會因此減少,而她的顏色浮標就會變成犯罪者的橘色。平常在圈內吐槽時她都很靈巧地調整了力道,但現在怎麼看都是處於解除封印狀態。
「等……等一下!」
我雖然立刻這麼大叫,但是化為憤怒鬼神的亞絲娜已經聽不進人話了。
「嗯嗯嗯嗯咕嗚嗚──!」
在拳頭即將隨著咆哮聲揮出之前,我就實行了讓搭檔免於橘化的唯一選項。
不往後退而是往前倒,同時以雙臂抱住亞絲娜的身體。直接倒到熱水裡面。「嘩啦」一聲濺起高大的水柱,不對,應該說是熱水柱後,我們就泡在深九十公分左右的白濁熱水裡。
我拼命壓住即使在水中還是發出高周波悲鳴並且準備發飆的亞絲娜,雖然想大叫「浮標會變成橘色喔!」,但是嘴裡只能發出「波呸嗯嗶嗶啪啪嗚嘎波嘎波咕波」的怪聲,連自己都聽不懂到底在說些什麼。
雙方的HP條上當然都亮起溺水圖示,而且兩個人都在咕嘟咕嘟說著話的狀態之下,HP很快就會開始減少了吧。由於當然不能因為這種丟臉的理由而死,我就在抱著亞絲娜的情況下努力讓兩個人的頭部浮出水面。認為這是最後的機會而準備再次大叫「會變成橘色……」的瞬間──
猛烈的冷水就像瀑布般從頭上淋下,算是真的從頭潑了我和亞絲娜一盆冷水。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能在緊貼狀態下僵住不動,結果晚了一些進入浴室──大概是脫鎧甲花了一點時間──的基滋梅爾,就看著在熱水裡擁抱的我們說:
「哎呀哎呀,感情很好嘛。」
黑暗精靈當然也是在全無裝備狀態,但是我已經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想這件事情了。
之後聽說的是,嘎雷城的靈樹會不斷從根部吸取地下的溫泉水,把水分傳遞到所有枝葉上之後經常會像下雨般滴下水來,所以根部才會出現泉水。然後冰冷的泉水再一點一點滲透進岩盤,數十分鐘會形成一次瀑布注入地下溫泉當中。
雖然是令人懷疑其可能性的構造,但不論如何這次就是這樣的構造把我們從橘化危機中解救出來。一時升等為鬼神的亞絲娜,在想起這裡是圈外的同時似乎就理解我採取行動的理由,變換了五六次表情之後就說了句「剛才是我不好」並且恢復成人類。
於是我就先把肩膀以下的部分浸在熱水裡,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溫泉水幾乎是不透明,所以距離一公尺半左右就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身體了,但我也沒有就這樣繼續享受溫泉之樂的精神力。裝備上亞絲娜在第四層幫我製作的泳褲或許多少會有點不一樣,但是露出呆滯表情把脖子底部都泡在溫泉里的亞絲娜不知道為什麼不那麼做,所以我也猶豫起到底該不該打開視窗。
果然還是直接慢慢脫離才是最佳選擇嗎……當如此判斷的我準備開始在熱水當中橫向移動時,在亞絲娜對面泡湯的基滋梅爾就開口說:
「對了,關於剛才的飛針……我也不是沒有想到要如何對應從上面滲出的毒液喔。」
「咦……」
由於那正是我想問基滋梅爾的事情,剛往後十公分的身體就忍不住往她那邊靠近。結果途中亞絲娜就半眯起眼睛來看著我,我只能放棄繼續接近並等待基滋梅爾繼續說下去。
「如果那種飛針真的是修馬爾戈亞的刺,那麼人族的勇者賽魯姆與龍戰鬥的故事應該可以作為參考。我記得賽魯姆是得到精靈賢者的幫助,製作了防止邪龍毒素的道具……」
「喔,喔喔……那個道具要如何製作呢?」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不過這次亞絲娜也看往基滋梅爾的方向,所以沒有被瞪。
「那名賢者是黑暗精靈?還是森林精靈?」
面對我接二連三的問題,騎士輕輕聳了聳肩。
「那是我小時候從祖母那裡聽來的故事……抱歉,我不記得詳細的內容了。但是,黑暗精靈的神話傳述者應該會記得修馬爾戈亞故事的詳細內容。」
「傳……傳述者?要到哪裡才能遇見這個人呢?」
「拜託是在已經開通的樓層,而且距離主街區不要太遠的地方!」,結果這個祈禱的實現度簡直超乎我的想像。
「就在這座城裡。由於年紀相當大了,所以一整天裡有一半時間在睡覺,不過中午時到圖書室去的話就能見到本人了。」
「喔喔!」
原本想接下去說「Lucky!」,最後還是忍了下來。雖然尚未確定可以製作出解毒藥,但是光有這種可能性就很謝天謝地了。
另一方面,亞絲娜似乎對其他事情有興趣,只見她晃動著水面把身體重新轉向基滋梅爾。
「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遇過年邁的精靈……那位傳述者外表看起來年輕嗎?」
「因為長老們很少到城市外面。關於外表嘛……我很難有所評論。」
「說……說得也是喔。很期待能夠見到面。」
「那就好──好了,我差不多要起來了,你們呢
?」
騎士一問之下,我們就忍不住面面相覷,兩個人同時回答「我也要起來了」「我也要出去了」。保持蹲姿轉過身子,在水中行走到男性脫衣處──完全搞不懂共用澡堂只有脫衣處分開的意義為何──才想到還有一件事情沒問,於是再次轉過身體。
「對了,基滋梅爾──」
下一刻,起身騎士的上半身以及想用雙手擋住其上半身的亞絲娜就沖入眼帘,於是我便急忙移開視線。
「嗯,什麼事啊,桐人?」
「那個……到……到休憩所再問吧!那等一下見!」
為了在新的攻擊飛過來前撤退,我就以蛙式游向樓梯。
SAO里不論頭髮和身體再怎麼濕,只要從水裡上來就能立刻變干,所以我就踩著濕濡的腳步經過陰暗的通道回到脫衣處,只裝備上內衣褲、黑色上衣與褲子就來到休憩所。由於女孩子們還沒抵達,也沒有其他使用者,我便用有些難看的姿勢坐到牆邊的藤椅上,然後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本身絕對不討厭洗澡,但是和亞絲娜組成搭檔之後已經不只一次因為這件事情而遇到麻煩了。在第四層的約費利斯城裡被迫穿上小熊圖案的泳褲,然後頭還被按到水裡,還有幫忙在第三層的黑暗精靈野營地洗澡的亞絲娜守門,然後基滋梅爾還闖入,第二層沒發生什麼事,第一層的話……
「……不對,說起來洗澡根本是組隊的契機……」
輕聲呢喃完,就把茶壺內的冰水倒進準備在矮桌上的玻璃杯內然後一口氣喝乾。
回想起來,剛遇見的時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把小紅帽拿下來的亞絲娜,感覺就是因為她來到我在第一層托爾巴納租借的房間,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才會縮短一些。然後那個時候亞絲娜就是來借浴室。
很不巧的是,她在洗澡時情報販子亞魯戈剛好來訪,發生為了變更裝備而進入浴室與亞絲娜碰個正著的事故,不過如果那時候我沒有租借附設豪華浴室的房間,我們可能就不會像這樣組成搭檔了吧。
所以不論發生多少次麻煩,都不能憎恨艾恩葛朗特的浴室……不過下次一定要好好確認男浴池和女浴池到底有沒有分開才行。
當我下了這個新的決心時,畫有○符號的擺門就被推開,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回到休憩所。細劍使身穿首次看到的黃色束腰外衣,騎士則是穿著光亮的紫色睡袍,到了這個時候我才因為回想起在溫泉發生的重大事故,然後兩個人的衣物又比平時單薄許多而反射性移開視線。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亞絲娜關於慘劇的記憶似乎已經被在艾恩葛朗特首次遇見天然溫泉的感動覆蓋過去,用力坐到我旁邊的藤椅上後就以滿足的表情自言自語著:
「呼~……真是太舒服了~……」
一口氣喝光我迅速遞出去的冷水,再次「呼咿」一聲呼出一口氣。
坐在左邊椅子上的基滋梅爾也以優美的動作疊起修長的腳,然後開口表示:
「這座城裡的澡堂確實很棒。很可惜的是在第六層的任務結束後就必須移動。」
「這樣啊,基滋梅爾也很辛苦呢……至今為止收集到的,嗯……翡翠、琉璃以及琥珀秘鑰都放在安全的地方吧?」
「那是當然。就在主館四樓的寶物庫里。」
「寶……寶物庫嗎……」
──真想去看看,但進去一定會挨罵吧。
相對於浮現這種想法的我,亞絲娜則是說出極其現實的掛念。
「基滋梅爾啊……森林精靈不會又像第四層時那樣,為了搶奪秘鑰而攻過來吧?」
聽她這麼一問就覺得的確是這樣。雖然被厚實岩壁與巨大城門保護著,但是跟四方環繞著湖水的約費利斯城比起來,這座嘎雷城還是比較容易攻略一些吧。實在不認為如此固執地想要奪取秘鑰的森林精靈們,會因為一次的失敗就放棄。
當我們在這裡閒聊的時候,敵兵說不定已經悄悄地摸到城門外了。當我浮現這種恐怖的念頭時,腰部也跟著從椅子上抬起來──但是……
「……不用擔心這種事情。」
由於基滋梅爾如此堅定地表示,我和亞絲娜就認真地凝視著她的側臉。
看見她略帶陰鬱的表情,我便了解她如此斷言的根據。
「啊,原來如此……這座城的外面,精靈們……」
「沒錯。包圍城堡的荒地實在太過乾枯了……不論是黑暗精靈還是森林精靈,都無法在外面長時間活動。雖然城牆內受到靈樹的恩寵保護,但只要這棵樹死亡,我們也只能放棄這座城堡了。」
封測時期來到這座嘎雷城時,我也從給我任務的黑暗精靈──不是基滋梅爾也不是嘎雷伊翁伯爵,是沒有專有名稱的司令官──那裡聽到同樣的內容。當時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現在卻浮現新的疑問。
「但是,這樣的話,基滋梅爾要如何去拿這一層的秘鑰呢?雖然可以用靈樹傳……不對,是轉移到第五層和第七層,但秘鑰是在距離城堡相當遙遠的地方吧?」
「正是如此。」
雖然還是能從她點頭的側臉里感覺到一絲的憂鬱,但基滋梅爾轉向這邊時,臉上已經浮現平常那種從容不迫的笑容。
「不過你們不用擔心。這座城裡準備了危急時到城堡外面的裝備。只要使用那個,應該就能越過荒地。」
一聽到她這麼說的瞬間,我和夥伴就不由得面面相覷。
經過無言的溝通後,亞絲娜就開口說:
「基滋梅爾,這層的秘鑰就由我和桐人去回收吧。跟基滋梅爾比起來我們雖然算不了什麼,但是怎麼說也變強了不少喲。」
「這倒是無庸置疑……」
一瞬間含糊其辭後,騎士就毅然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能如此倚賴你們。因為與森林精靈和墮落精靈的鬥爭是我們黑暗精靈的問題……而且你們想想看。如果不是桐人和亞絲娜在第三層的迷霧森林助我一臂之力,我可能已經被森林精靈的騎士殺害,最多也只能和他同歸於盡吧。這樣的我還可以自己留在安全的城裡,然後將危險的任務都推給你們兩個去處理嗎?」
當然可以了!
雖然很想這麼回答,但是高傲的騎士臉上的表情卻不允許我這麼做。我揮手阻止還想說些什麼的亞絲娜,然後點頭說道:
「我們知道了……那麼,明天我們就一起去取回秘鑰吧。但是千萬不要勉強。只要一覺得不舒服就要告訴我們,說好嘍。」
說到這裡就伸出左手的小指,基滋梅爾像是感到不可思議般眨了眨眼睛。
「手指怎麼樣了嗎?」
「啊,嗯……這是人族的咒語,做出某種約定時要像這樣纏住小指。」
「哦……是這樣嗎?」
確實地勾住基滋梅爾伸過來的右手小指然後上下揮動。下一刻,亞絲娜也叫著「我也要!」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移動到基滋梅爾前面來伸出右手。
以左手和和亞絲娜打勾勾的基滋梅爾像是覺得有點癢般笑了起來。
「雖然是奇怪的咒語,但會覺得很開心。我跟你們約好不會勉強自己,你們兩個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那是當然!」」
我和亞絲娜同時這麼回答,騎士就愉快地笑了起來。
繼地下浴場之後,我們被帶到主館二樓的大餐廳裡面。
現在似乎是晚餐時間,這裡可以看到許多精靈的身影。而且上方的小舞台上有兩名穿著華麗服裝的男精靈在演奏琵琶與橫笛,甚至有士兵配合著樂聲壓低聲音唱著歌。
提供的料理跟約費爾城的豪華套餐相比雖然簡單了一些,但是這樣反而比較合我的口味,甚至還多吃了一碗根菜與帶骨肉類一起燉煮的料理。
決定隔天早上的集合時間後,就和基滋梅爾在西翼三樓的走廊上道別──說是如此,其實騎士的房間也在隔壁而已──回到分配給我們的房間。兩人同時呼出長長的一口氣,然後不知不覺地面面相覷。
雖然心想是不是應該對地下浴場的無禮事件道歉,但是從亞絲娜臉上感覺到「別再多話了!」的意思,於是我便閉上嘴巴。打開視窗後發現時間是八點半,如果還有精神的話,這是可以出去「夜戰」的時間,但今天因為攻略迷宮與跨越荒野而有些疲憊,所以兩個人都同意早點就寢。
但是──
我和亞絲娜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天最大的危機正在逼進。
分配給我們的客房是客廳鄰接著寢室的套房。但是和昨天住的房間不同,只有一扇通往寢室的門。
再次面面相覷後,我便橫越客廳打開那扇門。寢室的裝潢也相當豪華,但是只有一張加大雙人床放在正中央。
昨天晚上我睡覺的地方不是床鋪而是沙發,所
以今天也這麼做就好了,但那怎麼說也是亞絲娜熟睡之後才能辦到的事情。從搭檔討厭被人特別對待的性格來看,恐怕──
「那個……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這樣沒辦法睡得好吧。」
雖然想反駁「沒這回事喔」,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然後亞絲娜也清楚這種情形。
SAO裡面的玩家睡著時,躺在現實世界某處的真實肉體也會進入睡眠狀態,這段期間NERvGear也會確實地持續產生虛擬的身體感覺。睡在高級床鋪上時背部會感覺輕柔,在地面上野營的話會有砂石的突起感。當然後者的睡眠會比較淺,有不少時候都無法熟睡就醒過來了。
客廳的沙發尺寸夠大,坐墊也很厚,可惜的是座面分割成山型,所以不適合躺下來睡。在第一層獨自打怪時全都是野營──不過還是用了毛毯──所以不至於睡不著,但亞絲娜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呀,我不論在什麼地方都能睡著。亞絲娜你不用在意,到床上去……」
「我是你攻略的搭檔吧。」
亞絲娜突然打斷我說的話開口這麼表示。我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嗯……嗯。」
「這樣的話,把負擔全部推到其中一個人身上應該是錯誤的行為吧。」
由於那是完全無法反駁的道理,我只能再次點頭。
「……嗯……嗯。」
「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她拉著我上衣右邊的袖子來踏入寢室,只拉起一半大床鋪上面的棉被。然後用食指在雪白且沒有一絲皺摺的床單正中央畫出一條長五十公分的直線。
「這裡是國境線喔。」
繼在第三層的黑暗精靈野營地里,住在基滋梅爾的帳篷之後再次出現這個單字,讓我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由於搭檔立刻瞪了我一下,我只能急忙點頭說:
「知……知道了,了解,understood。」
聽見回答之後,亞絲娜就繃起臉來點點頭,然後把棉被放回去。
關於床鋪的溝通雖然找出了妥協點,但是情況和野營地時有些,不對,應該說有很大的不同。在營帳,也就是帳篷裡面一起躺著睡的話,戶外感可以消除各種問題,但是在正式的建築物、寢室以及床鋪上的話,幾乎所有藉口都會失去效力,床單上畫出來的國境線就跟喀什米爾地區的國境線一樣沒有約束力。
只不過,明明不擅長面對突發事象,但是這種狀況下卻能發揮驚人膽量的細劍使……
「……那我睡在這邊。」
說完就移動到窗戶的另一邊,然後鑽到棉被底下。在背對我的情況下叫出視窗,迅速地進行操縱。之所以聽見棉被裡傳出「咻汪」的聲音,應該是她把居家服換成睡衣的關係吧。
搭檔直接蠕動著鑽進棉被裡,立刻就只能看見頭頂的部分了。看來是採取迅速睡著作戰,我也認為這是正確的方式,於是就觸碰牆壁關上寢室與客廳的照明。
寢室西側的牆上也有窗戶,朦朧月光就透過蕾絲窗簾照射進來。今天早上雖然是陰天,但是中午過後就放晴了,希望明天也能是好天氣……我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並從亞絲娜的對面鑽入床鋪。
由於床鋪的寬度大約有一百八十公分,只要極力遠離國境躺在左端的話,至少物理上就不會意識到搭檔的存在。雖不清楚是什麼材質,但床墊具備適中的軟度與彈性,棉被也像羽絨被一樣又輕又暖。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亞絲娜說得沒錯,客廳的沙發與手邊只有超極耐用是優點的野營用毛毯根本比不上這樣的環境。
頭陷入巨大枕頭當中並閉上眼睛後,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能感覺到睡眠的妖精悄悄靠近。很好快睡吧快睡吧,然後明天晚上要請基滋梅爾多準備一間房間…………
「桐人,你還醒著嗎?」
「…………嗯。」
由於妖精急忙逃走了,我只能乖乖回答搭檔。如果她只是說句「我問問看而已」的話,我該怎麼反應才好呢……雖然一瞬間浮現這樣的苦惱,但是國境線對面卻傳來意想不到的單字。
「那個,不是有『性騷擾防範規則』嗎?就是在第四層羅摩羅先生的工廠里,你要叫醒我時出現的那個。」
「的……的確是有。」
危險的話題讓我的睡意全消,一邊想著這個話題究竟要朝哪邊發展一邊這麼回答。
「我剛剛突然想到……剛才在澡堂裡面,你不是把我推倒嗎?」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防止你橘化。」
「但還是推倒了吧。」
「…………是的。」
「那個時候,性騷擾防範規則為什麼沒有發動?」
────為什麼呢?
沒辦法立刻回答的我拼命轉動思緒。
「呃……因為一起組隊所以沒有出現……?不對,第四層的時候也是同隊……是根據接觸的時間……應該也不對,第四層時應該沒有接觸那麼長的時間……」
「應該也不是從接觸的方式來判斷吧。叫我起來的時候只是碰肩膀就出現了,剛才是裸體把我推倒也沒有出現。」
「請不要用這種說法……」
如此懇求著的我繼續思考。
光是碰肩膀就發動的規則,在零裝備狀態下緊靠在一起也沒有發動確實沒有道理。除了小隊狀態和接觸時間之外,還有什麼和工廠與地下溫泉不同的條件嗎?
「嗯~嗯嗯嗯嗯~~…………」
我一邊趕走找到空檔就想偷鑽進腦袋裡的睡眠妖精,一邊繼續思考著。但是軟綿綿的床可以說極度輕柔,要是再這麼舒服的話我整個人就要輕飄飄…………
「…………啊。」
當我快滾落睡眠深淵的瞬間,這樣的情況剛好給了我提示,於是就輕叫了一聲。
「那個時候……亞絲娜在睡覺吧。」
看來搭檔也已經昏昏沉沉,遲了一會兒後才有所回應。
「……咦咦?因為我在睡覺規則才發動的嗎?意思是醒著的時候就不會發動……?」
「……沒有,也不是這樣……但是,我也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嗯…………」
再次持續了數秒鐘的沉默,暫定搭檔再度說出意想不到的發言。
「小指……」
「啥?」
「右手的小指借給我。」
在棉被裡蠕動著小指的我,想起無形境界線的事情。
「但是這樣就越界了。」
「一根手指的話沒有關係。來,快一點。」
「好的……」
畏畏縮縮地動著右手,從床鋪中央線附近伸出小指。
一陣子後,似乎是亞絲娜左手小指的物體就觸碰我的手指然後緊緊夾住。我的手指也反射性纏了上去。
「嗯……這是什麼意思?」
「安靜一下。」
「…………」
插圖p259
「……果然沒有出現防範規則的視窗。那在這種狀態下睡著,醒過來的時候出現視窗的話,你的假說就有一定程度是正確的吧。」
「…………原來如此……」
覺得這個理由算是可以接受的我,隨即放鬆身體的力道。亞絲娜也稍微放鬆小指,出聲呢喃著:
「那麼,晚安了……」
「如果出現視窗,也不要因為睡傻了而按下按鍵啊。」
「知道……了啦……」
「晚安。」
之後棉被之國就完全壟罩在寂靜之下,只聽見國境線的另一邊傳來細微的鼻息。
我也再次閉上眼睛,但是互碰的小指傳遞過來的微溫,一直不允許我的意識變矇矓。
性騷擾防範規則的構造確實讓人在意,但我和亞絲娜在這一層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史塔基翁的詛咒」任務仍處於中斷狀態,而且也得進行樓層攻略,另外公會旗也還沒決定該怎麼處置,明天開始就得和基滋梅爾一起挑戰「瑪瑙秘鑰」回收任務。然後最重大的問題是PK們的存在。
就算想探索他們特異的思考也沒有意義。至今為止明明已經數次如此告訴自己了,但就是會忍不住去想。
摩魯特、短刀使以及黑斗篷男為什麼要讓DKB和ALS發生紛爭呢?這樣的行為明明會讓死亡遊戲的攻略……也就是從電子監獄解放出來的行動受到阻礙。
不論他們的動機為何,光是為此而想要殺害亞絲娜這一點就讓我饒不了他們。我絕對不會再讓那些傢伙兇惡的刀刃接近亞絲娜了。
一瞬間被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強烈衝動襲擊。
不只纏住小指,想緊握住搭檔的手,把她拉過來用雙臂緊緊抱
住。想藉由這麼做來傳遞自己絕對會保護她的意志。
但是我不可能這麼做。我和亞絲娜的搭檔關係恐怕不會永遠持續下去,而且也不能夠這麼做。在她成為率領攻略集團,以領袖身份給予所有玩家希望的存在之前,我會持續把封測玩家能夠傳授的知識全都教給她。這就是我的任務。
全身的力量慢慢消失,我呼出一口氣,確認交纏的小指帶來的觸感。
……晚安。
再次在心中這麼呢喃,我終於把意識交給降臨的睡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