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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二章 Alicization計劃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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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們的確成功複製了靈魂。但是,愚蠢的我們沒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人類的拷貝和真正人工智慧之間有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比嘉,給她們看一下那個吧。」

「咦咦,拜託饒了我吧。每次做那個實驗都會讓人很沮喪耶。」

搖著頭的比嘉似乎打從心裡不願意那麼做。但他在嘆了口氣之後,手指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控制台上按了起來。

突然間,放映出謎樣異國城市的巨大螢幕變暗了。

「那我開始讀取了。複製模組HG001。」

在比嘉按下輸入鍵的同時,螢幕中央浮現有著複雜形狀的放射光。中央部分接近白色,愈往前端則愈紅的光線荊棘,開始不規則地伸縮並且蠕動著。

『……取樣結束了嗎?』

頭上擴音器匆然傳來這樣的聲音,嚇得凜子與明日奈抖了一下。那是比嘉自己的聲音。但上頭似乎帶了些微金屬質特效,語尾出現了一點粗糙感。

坐在椅子上的比嘉把從控制台延伸出來的可塑性麥克風拉過去,然後對著與自己相同的聲音回答:

「嗯,搖光的取樣已經順利結束羅。」

『這樣啊,那太好了。但是……為什麼還這麼黑啊?而且身體也不能動。STL有異常嗎?抱歉啦,請讓我從機器里出來。』

「不好意思……這我沒辦法幫忙。」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是誰?這聲音我沒聽過耶。」

比嘉繃起了背肌,隔了一會兒才用緩緩回答:

「我是比嘉。比嘉健。」

『………………』

紅色的光線荊棘忽然緊緊收縮。經過片刻沉默之後,才又像是在反抗什麼般將銳利的尖端往外伸展。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才是比嘉。讓我從STL里出去你就知道了!』

「冷靜一下,先別慌。這根本不像你啊。」

到這個時候,凜子終於了解在眼前演出的這一幕有什麼意義。

比嘉正在和自己靈魂的複製品對話。

「來,仔細回想一下。你的記憶應該在為了擷取搖光拷貝而進入STL之後就巾斷了吧。」

『……那又怎麼樣。這是當然的啊,掃描當中根本沒有意識。』

「進入STL之前,你曾經這麼對自己說過吧?你說。要是醒過來時周圍一片黑暗,身體也沒有感覺,就要冷靜地接受自己是保存在LightCube中的比嘉健複製品這個事實。」

光線再度像某種海洋生物般縮了起來。經過一段漫長的寂靜,才又有兩、三根微弱的尖刺伸了出來。

『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不是複製品,是真正的比嘉健。我……我有記憶啊。從幼稚園開始一直到大學以及進入OceanTurtle為止的詳細記憶……』

「我知道,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搖光保持的記憶也會一併複製……雖說是複製品,但你確實是比嘉健。既然如此,你更應該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判斷力才對啊。冷靜考慮目前的狀況並接受它吧。然後,讓我們同心協力完成共同的目標吧。」

『…………我們……什麼我們……?』

當凜子從金屬性的拷貝聲音里聽見真實的情感動搖時,只覺得雙臂都冒出了雞皮疙瘩。她從沒看過如此殘酷又古怪的實驗。

『……不要……不要啊,我不相信。我是真正的比嘉啊。這應該是某種測試吧?已經夠了,讓我出去。菊老大……你在那裡吧?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快點把我從這裡放出去啦。』

聽到這裡,菊岡露出陰沉的表情並縮起身子,把嘴巴靠到麥克風旁邊說:

「……是我,比嘉。不對……現在應該得叫你HG001。很可惜,你真的是複製版。在掃描之前,你已經接受過了好幾次心理諮商,也和我及其他技術人員交談過,應該已經做好自己只是拷貝的心理建設才對。而且,你還是擁有自己絕對能辦到這一點的自信才進入STL的。」

『但是……但是,沒有人……沒有人告訴我會是這種情況啊!』

複製品的激烈慘叫聲,迴蕩在第一控制室當中。

『本……本大爺還是自己!如果是拷貝,就讓人有自己是拷貝的感覺啊……這……這實在太過分了……不要……快放本大爺出去!讓本大爺離開這裡!』

「冷靜,快冷靜下來。LightCube的錯誤訂正功能沒有真正的腦部那麼強,你應該很清楚喪失理性思考的危險才對啊。」

「我很有理性啊!我可是比嘉健耶!不然就讓那邊的冒牌貨和我比比看背誦圓周率吧?閱始羅!3.14159265,350097932,3846264出、出出去、出出出出去————————————————」

紅光像爆炸般充滿整個螢幕,中心部分則慢慢變暗並消失。一陣細微的雜音後,擴音器也就沉默了下來。

比嘉健再度嘆了長長一口氣,然後才無力地敲著控制台的按鍵呢喃著:

「崩潰了。四分二十七秒。」

聽見「嗚」的模糊聲音之後,凜子才鬆開不知不覺間緊握的雙手。她的手掌已經因為冷汗而濕透了。

往旁邊一看,明日奈正用右手搗住自己的嘴角。注意到她這種樣子的菊岡,馬上從寬廣控制台下方好幾把附有滾輪的椅子中拉出一把,然後靜靜把它滑到凜子前面。凜子這才讓臉色發青的明日奈在那上面坐下。

「不要緊吧?」

一問之下,少女隨即抬起臉來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抱歉。我沒事了。」

「別太逞強。我看你還是閉起眼睛休息一下比較好。」

以擱在明日奈肩膀上那雙手確認她已經放鬆後,凜子才重新瞪著菊岡的臉說道:

「……菊岡先生,這個實驗太噁心了吧?」

「抱歉。但這麼一來,你們應該能夠了解這只能實際演示而無法加以說明了吧。」

搖著頭的自衛官混雜著嘆息繼續說道:

「這位比嘉兄是IQ將近一百四十的天才。即使是他的拷貝,也無法承受自己是拷貝的事實。我們已經複製了包含我在內共十幾個人的搖光了,但結果全都一樣。它們每一個的邏輯思考能力,都在讀取後三分鐘左右失控並崩潰。」

「我平常根本不會那樣大聲鬼叫,也幾乎沒用過『本大爺』這種第一人稱。我想凜子學姊應該很清楚才對。」

比嘉臉上出現異常疲憊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這已經和採樣者的智慧及對複製的心理建設無關,而是整個拷貝進LightCube里的搖光原本就有的構造性缺點了。還有……神代學姊,你知道『腦共鳴』這個詞嗎?」

「咦?腦共鳴……我只記得好像和複製人技術有關,詳細內容就……」

「嗯……算是有點怪力亂神的話題啦。就是說,如果能夠複製出和原版完全相同的複製人,兩人腦部所產生的磁場就會像麥克風那樣共鳴,然後一起掛掉。雖然不知道這是真是假——可是,說不定我們人類就是無法忍受自己的意識並非獨一無二……哎唷,干麻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啊?如果不介意,凜子學姊不妨也嘗試複製一下靈魂吧?」

「絕對不要。」

試圖甩開恐懼感的凜子,堅決地否定了這個提議。就在三人陷入沉默時,坐在椅子上的明日奈輕聲說:

「……菊岡先生應該在ALO里見過好幾次身為Top-down型人工智慧的結衣了吧……她也是這麼說的。意識構造和人類完全不同的她,似乎也很害怕出現自己的拷貝。她說,如果有什麼事故而讓預備檔案解凍並開始活動,那麼她們兩個恐怕就得為了消滅對方而戰……」

「哇,這可真令人感興趣。太有意思了。」

比嘉立刻把眼鏡往上推並且探出身子。

「太狡猾了,只有菊老大看過。下次也讓我跟她見一下面嘛。嗯!這樣啊……果然沒辦法複製已經成熟的知性嗎……或者該說,知性本來就是在獨一無二的大前提之下才能存在……」

「但是,這麼一來……」

凜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輕輕張開雙手對菊岡說:

「雖然成功拷貝靈魂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但你們的研究最後還是以失敗作收嗎?我是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錢,不過用公家資金只得到這樣的結果真的沒關係……?」

「不不不。」

菊岡露出一個大大的苦笑然後搖著頭說:

「如果這就是結論,現在我的人頭可能已經飛到平流層里去了。我想不只是我而已……整個統合幕僚監部的高層也有好幾個人要一起陪葬。」

他再度讓裝有水果糖的管子於掌上傾斜,知道裡面已經空了之後,又從另一邊的浴衣袖袋拿出一盒白色糖果,並且含了一顆在嘴裡。

「其實呢,在得到『既成的靈魂無法拷貝』這個結果後,本計劃可以說才來到出發點而已。既然無

法整個拷貝……那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呢,博士?」

「……可以給我一顆嗎?」

凜子以左手接下菊岡高興地遞過來的糖果,隨即剝開包裝紙並將糖含入口中,馬上就有種酸酸甜甜的優格味道在嘴裡擴散開來。這是在美國很難嘗到的口味。她一邊享受糖分在疲憊腦袋中擴散的感覺,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限制記憶如何?比如說……把名字與成長過程這種個體性的記憶刪除掉。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許就不會像剛才那樣陷入激烈的恐慌狀態了吧……」

「不愧是學姊,竟然馬上就可以想出這樣的答案。」

比嘉用像是回到大學時代般的口氣這麼說道:

「我們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做了相當多的假設才想到這個答案,然後也真的實行了。只不過……真正人類的搖光呢,不像PC用OS的分層資料夾那樣有條理。簡單來說,就是記憶與能力很複雜地融合在一起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的能力本來就不是一開始便全數安裝完畢,而是經由學習所得來的結果。」

這時,比嘉從桌上拿起一塊留言板,然後用右手的兩根手指做出夾住它的動作。

「所謂學習,其實也就是記憶。消除第一次用剪刀的記憶,就會忘記使用剪刀的方法……換言之,刪除成長過程的記憶,相關能力也會跟著消失。最後製造出來的搖光,其悲慘程度根本不是剛才那種完全拷貝檔所能比擬的。你們要不要也看一下啊?」

「不……不用了。」

凜子急忙搖了搖頭。

「那麼……如果把記憶和能力全部消除,讓它從零開始學習呢?不對……這也行不通。要花太多時間了。」

「嗯嗯,正是如此。說起來呢,用我們大人這種已經沒有發展餘地的腦來學習語言和計算等基本能力,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我一直都在學韓語,但學了那麼多年,還是沒辦法把那麼有系統的語言學好……到頭來,所謂的學習啊,根本就是名為『腦神經網路』的量子電腦其發展過程……換言之,要是不與『新生兒的成長』同步,效率就會變得很差。」

「也就是說,不只是記憶……資料區域,就連思考、邏輯區域也要進行限制嗎?STL已經能做到這種事情了……?」

「如果真要做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得花上大量時間來解析搖光,然後從幾億Qbit的檔案里找出哪個部分是負責什麼機能才行。這可能得花上數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時間。但是呢……這個大叔想到一種更簡單且聰明的方法。像我們這種科學家大概都想不到那種方法唷……」

凜子眨了眨眼,然後看向依然把腰部靠在控制台上的菊岡。他臉上的表情仍舊相當平穩,但還是拒絕讓人家看透自己。

「……簡單的方法……?」

納悶的凜子完全想不出來。當她準備放棄思考直接詢問答案時,在稍遠處椅子上休息的明日奈忽然「喀當」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難道……難道你們真的做出那麼恐怖的事……」

明日奈的臉色雖然還是一樣發青,但強而有力的眼神已經回來了。這時她那不像日本人的漂亮臉龐上表現出強烈的憤怒,然後狠狠地瞪著眼前的自衛官。

「為了得到沒有經過任何學習的純潔搖光……你們拷貝了嬰兒……新生兒的靈魂對吧?」

「哎唷,真是驚人的洞察力。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本來就是和桐人一起攻略SAO……也就是超越那個茅場晶彥的英雄,所以這樣的稱讚好像對你有點失禮呢。」

面帶微笑的菊岡完全沒有隱藏讚賞之意。

在這種出乎意料的時候聽見茅場之名,頓時讓凜子胸口深盧感到一陣刺痛。

雖然自己對認識不到幾天的結城明日奈有很大好感,但嚴格說起來,這個少女是有權利能夠對凜子興師問罪並且加以痛斥的人。即使有複雜的理由,凜子還是選擇幫助茅場晶彥實行他的恐怖計劃,而結果就是讓明日奈被囚禁在那款殘酷的死亡遊戲裡長達兩年。

只不過,無論是明日奈還是很久以前見過面的桐谷和人,都沒有對凜子說過任何一句責備的話。簡直就好像在說「那一切原本就註定會發生」一樣。

這麼說來,明日奈也認為這一連串的「RATH事件」是必然羅?忍不住這麼想的凜子,一直把目光放在明日奈身上,此時少女又對著菊岡逼近了一步。

「你這人……難道以為是自衛隊或國家就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嗎?還是你覺得自己的目的比什麼都重要?」

「千萬別這麼說。」

菊岡露出真的很受傷的表情,用力地搖著頭。

「綁架桐人這件事確實太過火了。但在那個時間點,我根本沒辦法向亞絲娜你以及桐人的家人說清楚這個機密。動用與防醫大的關係把桐人帶到OceanTurtle,只是為了讓他儘快接受STL治療的非常手段。因為我也很欣賞他啊。」

二等陸佐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無邪的笑容,然後才推著黑框眼鏡繼續表示:

「除了這件事之外……跟現在世界上進行同種研究的企業或國家相比,我可以說是完全遵守法律與道德的規範唷。STL在掃描新生兒的搖光時,當然有事先取得他們父母親的同意,而且也支付了充足的謝禮。說起來,六本木的開發分處就是為此而建立的……因為附近就有婦產科醫院。」

「但是,你們沒有把詳情——STL是什麼樣的機器——跟嬰兒的父母親說清楚吧?」

「嗯……我們的確只說要採集腦波的樣本……但那也不全然是謊言啊。因為搖光確實是腦內的電磁波。」

「這只是強詞奪理。那就跟什麼也不說就採取嬰兒的DNA並造出複製人一樣吧!」

這時,一直默默聽著他們對話的比嘉,忽然間用雙手對著菊岡比了一個大大的叉。

「菊老大,這本來就是我們理虧了。我也認為偷偷拷貝新生兒的搖光帶有某種程度上的倫理問題。但是……這位是結城小姐對吧?你的理解也有些許錯誤。搖光不像基因,沒有那麼大的個人差異。剛出生時更是如此。」

他像個上司般把銀框眼鏡往上推,視線像在思考如何遺詞用字般游移。

「嗯……應該這樣說吧,例如同型筆電呢,在出廠時不論性能或者外觀都相同對吧?但是,交到使用者手上使用過半年、一年之後,就會有新的軟硬體安裝進去,最後變成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了。人類的搖光也是這樣。我們總共拷貝了十二名嬰兒的搖光,經過比較之後,發現不管大腦的容積為何,每個搖光竟然都有百分之九十九.九八的構造相同。至於那百分之0.01的差異呢,應該就是自娘胎內到出生後保存下來的記憶。這也就是說,人類的思考能力和性格,全都是由出生後的成長過程所決定的,『能力與性格來自遺傳』的論點完全遭到了否定。我還真想把這個事實整個塞進那些優生學信奉者的屁眼裡面呢。」

「等計劃完成你就能儘量塞了。」

菊岡用看起來有些疲憊的表情這麼說道。

「總之就如比嘉所說,結論是新生兒的搖光里完全沒有包含能特定出個人的遺傳碼。於是我們在謹慎地刪除了十二個樣本那百分之0.0二的差異後,把得到的結果稱為……」

他用雙手做出小心翼翼包覆某種重要物品的動作——

「『精神原型』……『SoulArchetype』。」

「……又搞出一個這麼誇張的用語。那是榮格心理學裡所說的『自性』吧?」

對於凜子的質疑,菊岡只是輕輕苦笑了一下並聳了聳肩。

「沒有啦,我不打算以思想上的方式說明,這只是在強調它的功能而已。對了……你就把精神原型想成全人類與生俱有的CPU核心就好。在人類的成長過程中,這個核心會不斷增設副處理器與記憶體。到最後,整個核必的構造也會產生變化……剛才你們也看見了,單純地把,完成品。拷貝到LightCube里無法得到我們想要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於是,我們便有了從一開始就把精神原型放在LightCube……也就是在假想世界裡讓其成長的想法。」

「但是……」

明日奈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但凜子靜靜地把手放在少女肩上讓她坐了下來,然後開口說道:

「說是讓它成長,但這跟寵物或植物完全不同,那個精神原型跟人類的小孩一樣吧?這麼一來,所需要的假想世界規模應該相當龐大。你們能夠創造出……與現代社會完全相同的虛擬世界嗎?」

「的確不可能。」

菊岡嘆著氣點頭。

「就算STL完全不需要3D物件就能產生與既存VR世界不同的假想世界,依舊沒辦法完全模擬複雜難解的現代

社會——亞絲娜出生前曾有過一部電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為了在電視上播放一個男人從出生開始的所有人生,電視公司便在龐大的巨蛋裡頭建造了一整座城市,在其中配置了好幾百名演員,而不知道真實情況的就只有男主角一個人……但隨著男人的成長,他逐漸學習到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於是整座城市露出了各式各樣的馬腳,最後男人終於注意到了真相……」

「我看過。而且我還滿喜歡那部電影的。」

凜子說完,明日奈也跟著頷首。於是菊岡便點頭表示了解並繼續說道:

「換言之……若試圖精細地模擬出這個現實世界,必然會因為無法完美地對其中的人類隱瞞某些惰報——比如地球是巨大球體,上頭還有許多國家存在等知識——而讓他們開始產生懷疑。因為就算是STL,也沒辦法創造一整個虛擬地球啊。」

「那麼,把模擬的文明程度回溯到遙遠的過去呢?像是人類發展出科學或哲學之前,只在一個地方生活然後死亡的時代……那樣應該也可以達到你們讓精神原型成長的目的吧?」

「嗯。雖然那樣得繞許多遠路……不過STL裡面有的是時間。總之,正如神代博士所言,我們也考慮過在極為狹小的環境當中培養第一世代的AI。具體來說,就是像十六世紀左右的日本小村莊。但是……」

菊岡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再度聳肩。比嘉代替他繼續說下去:

「這件事可不像我們所想的那麼簡單唷。因為我們根本不了解當時的習俗與社會結構。明白光是要建造一間房子便需要龐大的資料後,我們也感到很頭痛……這時我們才注意到,根本沒必要重現真正的中世紀。我們追求的東西——在限定區域裡隨便設定一些習俗,然後把麻煩全部推給『魔法』來解決的世界——其實根本多如過江之鯽。它們就存在於結城小姐與桐人小弟都相當熟悉的網路里。」

「VRMMO世界……」

聽到明日奈低聲咕噥,比嘉啪嘰一聲彈了一下手指。

「其實我也玩過一些遊戲,所以馬上就知道那是問題的最佳解答。而且啊,最近不是有免費的遊戲製作程式套件嗎?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就是了。」

「…………!」

注意到比嘉所說的東西正是「TheSeed」……也就是茅場晶彥所造並經由桐谷和人公開的共享版Cardinal系統之後,凜子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氣。但是,看起來比嘉——還有菊岡都不知道那款程式是出自誰人之手。

凜子馬上決定先隱瞞這件事,因此若無其事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明日奈的肩膀。光是這樣,明日奈似乎就已經了解,一言不發地微微點頭。

比嘉完全沒注意到她們兩個人的模樣,只是繼續用豁達的口氣表示:

「如果只是要在STL的主機里製造假想世界,根本不需要3D檔案,但這樣一來外部螢幕就只能看見一些無聊的數據而已。於是我馬上就下載了那個叫TheSeed的程式套件,然後用它附屬的編輯軟體做了一些小村莊與周圍地形,然後轉換為STL用的記憶視覺情報。」

「嗯……所以說,那個世界是雙重構造羅?從屬伺服器負責通用型檔案形式的VR世界,上游伺服器的STL主機里則有專用形式的VR世界在運作。而這兩者之間又能夠即時互相變換……是這樣嗎?」

面對說了聲「YES」並且點頭的比嘉,凜子繼續追問腦袋裡所浮現的疑惑。

「……那麼,從屬伺服器端的世界,是否能不用STL而改用一般的AmuSphere潛行呢?」

「嗯……理論上應該是可以啦。但這得將把運轉速度調低到一倍……而且記憶視覺情報和多邊形視覺情報也不是完全同步……」

比嘉開始念念有詞了起來,於是菊岡搓著手接過話頭說道:

「總之呢,幾經波折後,我們終於完成了第一個小型的實驗世界。」

自衛官像在緬懷遙遠的過去般,望向空中。

「一開始製作的村莊呢,我們共讓兩間農家計十六個精神原型……也就是AI的嬰兒成長到十八歲的程度。」

「等、等一等。你說成長……那是誰養育他們的?你不會要說是既存的AI吧?」

「我們也檢討過這種可能性,但即使TheSeed附屬的NPC用AI性能相當高,還是沒辦法養育小孩子。所以,我們是讓人類來擔任第一世代的雙親,由四名工作人員在STL內部扮演了十八年的農家主人與其妻子。就算在內部的記憶會被阻擋起來,實驗當中還是需要無比的忍耐力。老實說,不論付出多少獎金都不足以慰勞他們的辛苦。」

「可是啊,我看他們倒還滿開心的呢。」

凜子呆呆地看著悠閒交談的菊岡與比嘉好一會兒,這才從嘴巴里擠出要說的話來:

「你們說十八年……?我是聽說過SoulTranslator擁有能加速主觀時間的機能……那在現實世界裡大約要多久?」

「整整一個星期唷。」

比嘉立即出口的答案,再度讓凜子感到震驚。十八年等於九百四上周。這也就表示,STL的時間加速倍率已經到了一千倍這種驚人的數字。

「把……把人類腦部的運轉速度加快一千倍,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STL所連接的並非生物體的腦,而是構成意識的光量子啊。像是神經衝動要求神經元釋出神經傳導物質……等等的生理性程序全都會省略掉。換言之,就理論上來說,思考信號無論怎麼加速都不會對腦組織有任何損傷。」

「你的意思是沒有上限……?」

關於SoulTranslator的時間加速機能,凜子雖然已從事先人手的資料里取得簡單的預備知識,然而不知道具體數字的她,在聽到這話後還是只能呆立在現場。原先她以為STL最大的功能是拷貝人類的靈魂,但時間加速倍率同樣帶來相當大的衝擊。因為,這就等於在假想空間內進行的一切都能無限提升效率。

「不過……還是有些未確認的問題存在,所以目前我們把最大倍率限制在一千五百倍左右。」

比嘉健那有些陰鬱的表情,讓凜子因為衝擊而感到麻痹的腦袋冷卻了下來。

「問題?」

「有人提出質疑,說靈魂雖然不像腦是生物組織,但它們會不會也有壽命……」

無法馬上理解的凜子一露出狐疑的模樣,比嘉便用「可以說下去嗎?」的表情看向菊岡。自衛官臉上雖然閃過彷佛口中牛奶糖突然變苦般的表情,但還是馬上開口表示:

「嗯,這還只是假設而已。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稱呼為『搖光』的量子電腦,在保存情報的容量上有其極限,只要超過這個極限,構造就會開始劣化……差不多是這樣。由於沒辦法檢驗,所以也不能確定真是如此,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設定了FLA倍率的上限。」

「……也就是說,雖然現實世界的肉體可能只過了不到一星期,但在內部過了幾十年之後,靈魂也有可能跟著老化?那加速機能就沒有意義了嘛。沒有迴避這種現象的手段嗎?」

露出研究員習性的凜子終於忍不住這麼問道,這回換成比嘉以苦澀的表情回答:

「呃!理論上……或許也不是沒有辦法啦。只要製造外接型的可攜式STL儀器,然後把加速中的記憶經由那個儀器保存到外部記憶體裡,就不會消耗到搖光本身的容量了。只不過,現行技術根本不可能把STL小型化到那種地步,一旦採用這種方法,也會有『一拔掉攜帶儀器,加速期間的記憶便跟著消失』的恐怖問題。」

「……這已經不是幻想而是在作夢了吧?什麼腦部超頻、外接式非揮發性記憶體等等的……我還是考生時真的很希望有這些科技。」

凜子搖著頭嘟囔,然後把偏離主題的思緒拉了回來。

「總之,目前沒有迴避壓迫搖光記憶體容量的手段對吧……也就是說……等、等一下。菊岡先生,你剛才說過,工作人員為了培育精神原型而在STL里過了十八年對吧?那他們的搖光怎麼辦?今後的人生里,智能衰退的時間不會也跟著提早了十八年吧?」

「哎呀,不會這樣啦……應該吧。」

「應該?」凜子狠狠瞪了菊岡一眼,但對方還是滿不在乎地承受她的視線並繼續說明:

「以搖光的總容量與消耗速度進行概算之後,可以知道我們的『靈魂壽命』大約有一百五十年左右。換言之,如果我們的健康狀況能常保完美,腦部也很幸運地沒有罹患各種病變時,思考能力最多可以保持到一百五十歲左右。當然,我們沒辦法活那麼久。所以就算在STL內部消耗個三十年左右,應該還是在安全範圍之內。」

「前提是接下來一整個世紀都沒有開發出什麼決定性的

延壽技術吧。」

凜子以充滿諷刺的口氣插嘴,但菊岡一派輕鬆地這麼回答:

「就算真開發出這種技術,也輪不到我們平民來接受這種恩惠吧。不過,說起來這STL技術也是一樣啦……總之呢,關於『靈魂壽命』這點也只能請你們先同意我們的看法,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經過四名工作人員奮不顧身的努力後,順利成長的十六名年輕人……就暫且先叫他們『人工搖光』吧,我們可以說非常滿意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成果。他們獲得了語言能力——當然說的是日語——以及基本計算能力與其他思考能力,水準足以在我們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裡成功生活下去。他們真的是一群很棒的孩子……非常聽父母的話,一大早就去打水、劈柴、耕田……雖然有的孩子個性溫和,有的孩子個性比較粗魯,但基本上全都是順從且善良的人。」

菊岡敘述時面帶微笑,但嘴角似乎出現些許苦惱神色,不過凜子認為可能只是自己眼花。

「長大後的他們……那兩戶里共八男八女的孩子們,最後甚至互相談起了戀愛。我們在判斷他們已經可以養育自己的小孩時,便終止了實驗的第一階段。我們讓十六名年輕人成為八對夫婦,並且給予房屋及農地讓他們自行獨立。擔任雙親的四名工作人員,在那之後便相繼染上傳染病而『死亡』,離開了STL。他們十八年來的記憶便於那時被封印,然後在與一周前進入STL時幾乎相同的狀態下回到現實世界;但從外側螢幕看見孩子們於自己葬禮上哭泣的樣子時,他們也忍不住跟著流下了眼淚。」

「那一幕真的很感人啊……」

面對露出感傷神情互相點頭的菊岡與比嘉,凜子輕咳了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既然人類工作人員已經登出,我們也就不用在意FLA的倍率,於是一口氣把內部時間流逝的速度提升到現實世界的五千倍。八對夫妻各自養育了十名左右的嬰兒,也就是精神原型。而嬰兒們也轉眼間便長大成人並共組新的家庭。接著我們就慢慢刪除扮演村莊居民的NPC,最後成功塑造了一個只有人工搖光的村莊。而隨著世代交替,他們的子孫也不斷增加……經過現實世界約三周,內部世界長達三百年的模擬之後,目前已經形成一個人口八萬的大社會了。」

「八萬……!」

凜子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動了好幾下嘴唇,這才好不容易擠出自己想說的話。

「……這……這已經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在模擬一個文明了吧?」

「是啊。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人類原本就是社會性動物……只有和他人互相交流才會繼續發展。在三百年的時間裡,搖光們從原先的小村莊不斷擴張,目前已經控制住了我們所設定的廣大區域了。他們在沒有任何流血紛爭的情況下,建立起一個龐大的中央集權結構,甚至創造了宗教……不過說穿了,這也是因為實驗開始時得對孩子們說明各種系統指令,卻又沒辦法使用科學概念,才會把責任推到神身上。比嘉,把大地圖叫到螢幕上。」

比嘉點點頭,快速操縱起控制台。從剛才古怪的實驗後便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的巨大螢幕,此刻又有了光線,上頭浮現足以媲美航空相片的詳細地形圖。

當然,上面的地形完全不像日本或世界上的任何國家。

上面似乎沒有海洋,只見近似圓形的平原四周整個被高山圍住。整體來看,地形以森林與草原居多,而且到處都能看見湖泊與河流,土地似乎相當肥沃。往地圖下方的比例尺看,可以知道被山脈圍住的平原直徑約有一千五百公里。以面積來說,大概比日本的本州大了將近八倍。

「這麼寬廣的土地只住了八萬人?人口密度倒是很低嘛。」

「應該說日本太過異常啦。」

比嘉對凜子笑了一下並把手伸向滑鼠,接著以游標在地圖中央不停地畫圈。

「首都就在這一帶。人口有兩萬,以我們的感覺來說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但那可說是座相當繁華的都市唷。這裡還存在搖光們稱為『公理教會』的行政機關。似乎是由名為『司祭』的階級進行統治,而且治理能力相當了不起,居然可以讓這個廣大的世界沒有任何紛爭。在這個時間點——我便認為這個基礎實驗已經成功了。人工搖光在假想世界裡,也能成長到與人類擁有同等程度的知性。這麼一來,我們便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也就是培育出能達成我們目的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了。但正當我們感到高興的時候……」

「……卻注意到一個相當重大的問題。」

盯著螢幕看的菊岡突然插嘴。

「……但我聽起來似平沒什麼問題啊?」

「應該說……沒問題正是最大的問題吧。這個世界實在太過於和平。他們把它經營得太好、太完善了。其實從最初的十六個小孩太過順從父母親時就該覺得奇怪……如果是人類,多少會產生一些紛爭才對,甚至該說這也是人類的本質之一。然而,這裡頭不但沒有戰爭,甚至連殺人案也沒發生過。我們原先還在想人口怎麼會成長得這麼快,這才曉得答案在此。由於我們把這裡設定成幾乎不會有傳染病或天災,所以人類只會壽終正寢……」

「簡直就像烏托邦一樣嘛。」

凜子這句話讓比嘉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以前人家不是說過,『烏托邦文學』真的只能夠建立在空想上嗎?」

「……否則故事就沒辦法發展下去了吧。但你們並沒有想在這個假想社會引發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當然沒有了,我們想要的是真實性。」

菊岡從控制台上跳下來,腳上木屐跟著發出聲響。他轉向大螢幕並再度開始解說:

「人工搖光們應該也跟我們人類一樣有欲望才對,為什麼會沒有任何紛爭呢……我們詳細地調查了他們的生活,發現這個世界裡面有一種相當嚴格的法律存在。那是由公理教會司祭們詳細制訂而成的法典,名為《禁忌目錄》。禁止殺人也是其中一條。當然了,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裡也有相同的法律;不過,每天從電視新聞上就能得知我們究竟有多麼不守法。但是搖光們全都相當守法……甚至太過於守法了。其實我根本可以說,他們天生就沒有辦法違背法律與規範。」

「……那不是很好嗎?」

看著菊岡嚴肅側臉的凜子感到不解。

「聽你這麼說,我甚至覺得他們比我們還要優秀呢。」

「嗯……從某方面來看確實可以這麼說。比嘉,可以幫我把畫面移回『聖托利亞』嗎?」

「沒問題。」

比嘉按下控制台的按鍵後,大螢幕隨即再次出現凜子等人進入這個房間時曾看過的異國都市影像。裡頭有許多服裝簡樸乾淨的人們,往來於纏繞著大樹根部的白色建築物之間。

「啊……那麼這就是……?」

忍不住盯著螢幕看的凜子一問,比嘉便有些得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就是人工搖光們所居世界的首都,『央都聖托利亞』。不過,為了能讓我們從螢幕上觀看,所以現在使用了從屬伺服器里的多邊形影像,當然解析度也就變得相當低,此外影像播放速度也減慢到千分之一。」

「聖托利亞……他們竟然還能創造出這種專有名詞啊。整個世界有沒有什麼名稱?」

聽到凜子隨口提出的問題後,菊岡先是出現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著才幹咳幾聲回答:

「有是有啦……但這不是搖光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名稱,而是計劃之初我們所使用的代號直接殘留在內部。這個世界的名字叫做『Underworld』。」

「Under……world?」

雖然凜子早就從明日奈那裡聽說過這個借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名字,但她不曉得連世界內部也使用這個稱呼。比嘉他們所指的應該不是「地底世界」,而是以「現實的從屬世界」之意來命名,但目前螢幕上那種幻想般的美感,甚至會讓人聯想到天堂。

此時,菊岡像是看透凜子想法般開口表示:

「這座城市的確相當美。我們只給予一開始的住民們相當簡樸的木造農舍,真的很難想像他們能讓建築技術演進到這種程度。不過呢……對我來說,這個城市實在太整齊美觀了。道路上沒有一張紙屑,居民里沒有任何強盜,當然也沒有發生過殺人案。而這一切,全是因為沒人能打破遠處可見那間『公理教會』所制訂的嚴格法律。」

「所以說,這到底哪裡有問題啊?」

凜子再度皺眉質疑,但菊岡卻不知道為什麼閉上了嘴巴,像是在思索該怎麼對她說明一樣。而比嘉則很不自然地移開視線,露出似乎不打算發言的表情。

寬敞的第一控制室隨即籠罩在一片沉默當中,這時率先打破這種狀況的,竟然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明日奈。現場最年輕的

高中女生以經過克制的冷靜口氣低語:

「這樣菊岡先生他們會很困擾啊,神代博士。因為這個巨大計劃的最終目的不單單只是製造具有高適應性的Bottom-up型人工智慧……而是要創造能在戰爭中殺掉敵人士兵的AI。」

「什……」

明日奈依序看著臉上出現不同表情的凜子、菊岡以及比嘉,然後繼續動著嘴唇:

「我來到這裡之後,一直在想菊岡先生……也就是自衛隊為什麼要製造高度人工智慧。一直以來,我和桐人都推測菊岡先生對VRMMO有興趣的理由,應該是其技術可以轉用在警察或自衛隊的訓練上,所以一開始也認為製作人工智慧只是該目的的延伸,亦即想讓它們在訓練中擔任敵軍。但是……仔細想想,VR世界內的訓練根本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什麼危險,那麼乾脆由人類自己分組戰鬥就行了。因為我們自己就經常進行這樣的模擬戰。」

她暫停了一下,環視著周圍的眾多機器與正面的大螢幕。

「——而且,以開發訓練程式來說,這個計劃的規模實在太大了。菊岡先生,雖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但你已經想到了『下一階段』的事,也就是把在假想世界裡培育出來的AI運用在真正的戰爭裡頭。沒錯吧?」

在少女清澈的目光注視下,這名自衛官幹部在經過瞬間的驚愕後,立刻再度露出那種充滿謎團的一號微笑。

「一開始就想到了。」

那溫柔的聲音里,藏著鋼鐵般的強韌意志。

「其實在完全潛行被開發出來以前的頭戴式顯示器與動作感測器時代,就已經有許多把VR技術轉用到軍事訓練的研究了。現在市谷站的技術研究總部里,還有當時美軍開發出來的古董商品——五年前,名為NERvGear的機器發表之後,自衛隊和美軍便開始共同開發使用那種儀器的訓練程式。但自從我參觀了不久後開始營運的SAO封測,我的想法就改變了。這個世界、這種技術還能創造出更大的可能性。它可以完全顛覆戰爭這種概念……同年年末發生SAO事件時,我便自願外派到總務省加入對策小組,一直在最前線注意整起事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實現這個計劃的緣故。我花了五年的時間,終於有了今天的成果。」

「…………」

發現事情往出乎自己意料的方向發展後,凜子登時說不出話。她努力整理紊亂的思緒,接著從乾渴的喉嚨里擠出想說的話。

「……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出現許多美軍利用遠距離操縱的無人小飛機與小型戰車攻擊敵人的影像。也就是說,你想在那種東西上頭搭載AI,然後製造能夠自動攻擊的兵器羅……?」

「不是只有我而已。世界各國,尤其是美國,可能好幾年前就已經在進行這種研究了。雖然這對明日奈小姐來說可能是段痛苦的回憶……」

菊岡稍微停頓了一下並看向明日奈,確認過她依然相當冷靜後便繼續說下去:

「……把你監禁在假想世界裡,並且將許多SAO玩家當成實驗品的須鄉伸之,就是想把研究成果當成禮物送給美國企業,藉此進入內部工作,我想這件事你應該還記得吧?和他接觸的GlowjenMicroElectronics在VR技術上已經是一流企業,但從他們竟然肯接受這種非法交易來看,就能知道完全潛行技術的軍事利用是種沒公開的熱門產業了吧。而美國的軍需產業界現在最受矚目的,就是剛才神代博士所提出的無人兵器了。當中又以航空器——UnmannedAirVehicles為開發重點。」

伶俐的比嘉馬上默默移動滑鼠,再度切換了大螢幕。這時映照出來的是一架小型飛機,從異常纖細的機身上伸出了數枚機翼。從螢幕上可以看見它的翼下吊著幾根像是飛彈的筒狀物,機身上則沒有任何窗戶。

「這是美軍實際使用中的無人偵查攻擊機。由於不需要駕駛艙,所以相當地袖珍,而且具有隱形功能,幾乎不會被雷達偵測到。前一世代的機體是由遠方的操縱者邊看螢幕邊用腳踏板與搖杆來飛行,但這傢伙就不一樣了。」

畫面隨著他所說的話而改變,映照出一名像是操縱者的士兵。但這名整個躺在總統座椅上的士兵,只是輕輕把雙手靠在扶手上而已。至於他的頭上,則是戴著凜子也相當熟悉的流線型頭盔——NERvGear。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外殼的塗裝顏色與細部形狀有些不同,但很明顯是同型的機械。

凜子的視線稍微往旁邊瞄了一眼,馬上就發現明日奈表情僵硬,呆呆地瞪大了雙眼。在凜子把目光移回來的同時,菊岡也繼續解說:

「在這種狀態下,操縱者就能從假想的駕駛艙里,像實際搭乘在上面一樣操縱機體,進行偵察敵情或發射飛彈等任務。問題在於,它終究還是種使用電波的遠距離操縱裝置,所以對於ECM……也就是電子干擾完全沒有抵抗力。早在十年以前,就曾經實際發生過這種事——美軍用來入侵中東某國的偵查用UAV因為遭到電波干擾而緊急降落,最後機體也被對方擄獲。那時候,我還因為可能會開戰而覺得很緊張呢。」

「為了讓這種飛機能夠自動飛行……所以才要發展人工智慧……?」

菊岡把目光從螢幕移回凜子等人身上,捿著緩緩點了點頭。

「最終的目標,是讓它們能夠與人類飛行員操縱的戰鬥機纏鬥並將其擊落。我想,只要給予目前的人工搖光適當的成長程式,應該就能實現這個目標了。只不過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要怎麼讓這些沒有肉體的士兵理解『戰爭』這個概念……殺人原則上是件壞事,但在戰爭時也只能奮勇殺敵,目前人工搖光們還無法接受這種矛盾的思考。對他們來說法律是絕對的,沒有任何例外。」

自衛官把眼鏡往上推,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為了測試Underworld居民們的守法精神,我們進行某種『過載測試』。具體來說,就是選擇一處孤立的山村,然後消滅了七成的農作物與家畜。讓他們處於不可能全部村民一起過冬的狀況當中。只有捨棄一部分居民,才能夠讓村子本身延續下去。但結果……他們還是選擇把僅有的收穫分配給包含老人與幼兒在內的所有村民。最後,在春天來臨之前,他們全都餓死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沒辦法違背法律與規範。你們能想像這會造成多悲慘的結果嗎?也就是說……如果想讓現在的他們乘上兵器擔任駕駛員,就必須給予他們『人類是該殺的東西』這種第一原則。就連我這種人,也能想像出那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自衛官把從浴衣袖子裡伸出來的強壯臂膀交叉在胸前,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種外型不同於既有航空器的無人戰鬥機群,不分平民軍人一律用飛彈或機槍進行殺戮的光景……凜子很難不去想像。她隨即以雙手手掌輕輕摩擦稍微起了雞皮疙瘩的上臂。

「……別開那種玩笑好嗎。說起來,到底為什麼甘冒這種危險也要在兵器上搭載AI呢?就算多少有點限制,但能遠距離操縱也就夠了吧。不對……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辦法接受無人兵器的存在。」

「哎呀,我也能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見美軍搭載了大口徑狙擊步槍的無人車輛時,也忍不住有種相當詭異的感覺。但是呢……至少在先進國家裡,兵器無人化已經是種不可抗拒的時代需求了。」

菊岡像個世界史老師般豎起指頭,接著說下去:

「我們就以世界第一軍事大國美國為例吧。那個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里,總共失去了四十萬名士兵。但即使有那麼多人戰死,當時的羅斯福總統還是得到了國民狂熱的支持。直到腦中風病倒為止,他在四屆共十三年的任期里,一直坐在這世界最有權力的位子上。雖然我不喜歡『時代精神』這個名詞,然而八十年前那種『只要國家能夠勝利,不管失去多少士兵也無所謂』的觀念,真的就只能用這個詞來表示了。」

他那強壯的拳頭無聲地豎起第二根手指。

「接下來的越戰,則因為以學生為中心的反戰運動愈演愈烈,逼得詹森總統放棄競選連任,但在這之前已經有六萬人戰死。在反共的錦旗之下,不斷有士兵上戰場並且喪命。但是——在名為冷戰的長期暫定和平當中,國民的感情逐漸產生變化……之後隨著蘇聯的崩潰,一個時代就此結束。失去共產主義這個敵人的美國,為了維持根深蒂固的軍產複合體制,選擇主動參加反恐戰爭。」

菊岡伸出第三根手指,繼續流暢地說道:

「——不過,那個戰場已經沒有讓國民接受士兵死亡的大義了。本世紀初的伊拉克戰爭里,美軍大約出現了四千名死者,但這個數字已經足以讓當時的布希政權產生極大的動搖。當然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任期結束時總統支持率已經降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布希總統所支持的共和黨

候選人麥肯會輸給主張完全由伊拉克撤軍的民主黨候選人歐巴馬,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也就是說……」

菊岡放下手並吸了一口氣,然後為這段漫長的講解做出結論。

「現在已經不是人類進行戰爭的時代了。但那個國家還是沒辦法停止分配戰爭預算,或許應該說國防預算這塊大餅。結果就是今後的戰爭將會轉換成無人兵器對人類,或者是無人兵器對無人兵器的形態。」

「……先不管能不能接受你的說法,我算是了解美國的情勢了。」

凜子益發覺得為了進行無死傷戰爭而開發無人兵器的想法非常恐怖。她迅速點了點頭,但馬上又狠狠瞪著菊岡並再次追問:

「可是,為什麼身為日本自衛官的你非加入這種荒謬的開發競爭不可?還是說『RATH』進行的研究是由美軍主導?」

「怎麼可能!」

菊岡難得地大聲否定。但他馬上又恢復平常的微笑,誇張地張開雙手。

「反而應該說,我們就是為了躲避美軍的耳目才在海洋上漂流。因為對方可以輕易地出入我們在本土的基地啊——至於為什麼我會如此熱衷於開發自律型無人兵器嘛……要說明這個理由實在不怎麼簡單。如果我說這就跟詢問茅場先生為什麼要製作SAO一樣,想必你沒辦法接受吧?」

「那還用說。」

凜子冷冷地回答,菊岡只能露出大大的苦笑並聳聳肩。

「抱款,剛才的發言確實有點失禮。這個嘛……最大的理由,應該是日本獨自的國防技術基礎實在太過薄弱吧。」

「國防……技術基礎?」

「也可以說是從零開發出兵器及之後的生產能力吧。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日本完全無法輸出武器嘛。即使製造商投入大量開發預算,最後也只有自衛隊這個顧客,無法得到多大的利益。到頭來只能向美國購買最新裝備,頂多就是和他們共同開發。可是這該怎麼說才好呢……應該說表面上是共同開發,但只有單方面獲利而已。」

自衛官把浴衣領口拉齊後,用有些苦澀的語氣抱胸繼續說道:

「比如說,現在配備的支援戰鬥機就是和美國共同開發的產品,然而事實上對方不但隱藏了自己的技術,還把日本製造商的尖端科技搶走了。至於購買的武器更不用說。例如先前交貨的最新型主力戰鬥機,可以說是戰機頭腦的控制軟體根本沒有交給我們。對美軍而言,我們只要心懷感激地接收他們丟下來的科技就好。哎唷……一談到這個話題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菊岡再度苦笑了一下,接著便坐在電腦桌上翹起腳,然後開始晃動掛在趾尖的木屐。

「包含我在內的部分自衛官及中小國防產業年輕技師,早在很久以前就對這種狀況抱持著強烈危機感——國防技術的核心一直靠美國支撐,真的沒問題嗎?這種危機感,正是我們建立RATH的原動力。無論什麼都好,日本至少要創造出一種獨自的科技才行——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想法。」

菊岡這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發言,到底有幾分的可信度呢?凜子在考慮的同時,也盯著對方黑框眼鏡深處發光的細長眼睛看。但自衛官的瞳孔還是像一面黑色鏡子,讓人看不透。

凜子移動目光,瞧了一眼坐在菊岡旁邊的比嘉健。

「……比嘉,你參加這個計劃的動機也一樣嗎?我可不知道你的國防意識那麼強呢。」

「沒有啦……」

比嘉健聽見凜子的話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搔頭。

「該怎麼說呢,我的動機純粹是出自於個人因素啦。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一名死黨是韓國大學生,那傢伙後來在服兵役時被派到伊拉克去,死於自殺爆炸攻擊。於是……我便覺得,就算沒辦法讓戰爭從這個世界裡消失,至少也別再讓人類死亡了……說起來只是個很幼稚的理由啦。」

「……不過,你旁邊那個自衛官想把無人兵器變成自衛隊的獨家技術唷?」

「哎呀,雖然在菊老大面前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但技術根本就不是能夠長期獨占的東西啊。我想這點大叔應該也很清楚才對。他的目的不在於獨占,只是想領先世界各國一步而已……我說的沒錯吧?」

比嘉這直截了當的發言,讓自衛官臉上出現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苦笑……此時,一直默默聽著三個人對話的明日奈,忽然用悅耳卻冷淡的聲音這麼說道:

「但你們從來沒有跟桐人說過這種崇高的理想,對吧?」

「……為什麼這麼認為?」

面對提出疑問的菊岡,明日奈只是用堅定的視線盯著他。

「如果告訴桐人,他絕對不可能幫助你們。因為你們剛才的談話裡面,還缺少了一個很重要的觀點。」

「……你是指?」

「人工智慧們的權利。」

一聽到這句話。菊岡立刻揚起了眉毛。

「等等……我們的確沒跟桐人提過剛才的事情,但那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而已啊。何況他自己本身就是個超級現實主義者吧?不然的話也不可能攻略SAO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如果桐人注意到地底世界真正的面貌,一定會對營運者大發脾氣。對他來說,只有自己所在的場所才是現實。他從不認為那是什麼假想世界、假想的生命……所以他才能攻略SAO啊。」

「我還真的不懂。人工搖光沒有真實的肉體,如果這不是假想的生命還能是什麼呢?」

明日奈用有些悲傷——不對,應該說有些憐憫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大人們,緩緩地說道:

「……就算說出來,你們可能也沒辦法理解……但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六層的某個城鎮裡,我也曾對他說過和你一樣的話。當時,有一隻用盡辦法都無法打倒的怪物,我為了打倒它而提出把NPC……也就是AI村民當成誘餌的作戰。但桐人那時便說絕對不能這麼做,因為NPC也是活生生的人,一定還有其他方法才對。我和公會的人全都笑了出來……到頭來,他才是對的。就算人工搖光是大量生產的仿製品,桐人也絕對不會坐視他們成為戰爭道具自相殘殺。」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說的事。確實人工搖光們擁有等同於人類的思考能力。從這方面來看,他們的確是有生命。但這是優先順位的問題啊。對我來說,十萬名人工搖光的性命還比不上一名自衛官。」

凜子認為,這是一場沒有答案的議論。人工智慧究竟有沒有人權——打從真正的Bottom-up型AI發表那一刻起,這就是個讓全世界以年為單位來討論也難以得到結果的議題。

就連凜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傾向哪一邊。身為科學家的實事求是性格.告訴她拷貝的靈魂不是生命。然而,內心同時還有另一個自己在考慮著,如果換成那個人會有什麼樣的想法。總是渴望「非現實世界的某處」,最後終於創造出自己的理想並一去不回的那個人,到底會怎麼想呢——?

凜子彷佛要切斷把自己拉回過去的思緒洪流般,打破了沉默。

「話又說回來,為何一定要找桐谷小弟呢?你們甘冒最大機密遭泄漏的危險也要請他幫忙,究竟是為了什麼……?」

「——對喔,就是為了說明這一點才會談到這個話題,結果卻因為圈子兜太大而忘記了原本的重點。」

菊岡像是為了逃離明日奈那帶有磁力股的目光一樣笑了起來,並在乾咳了幾聲後說下去:

「為什麼Underworld的居民們沒辦法違背禁忌目錄呢……問題究竟出在LightCube里的搖光身上,或者是在培育過程當中呢?我們為此不斷進行討論。如果原因是前者,就必須重新設計保存的媒介;但如果是後者,就有加以修正的可能性了。於是,我們進行了一個實驗。我們屏蔽了一名工作人員——也就是真正人類的全部記憶,讓他變回小孩子在Underworld里成長。這是為了確認其行動模式是否會變得跟人工搖光一樣。」

「這……這麼做不會對實驗者的腦部造成影響嗎?這就好像人生重來了一遍吧……大腦記億區不會因此不足嗎?」

「別擔心。剛才不是說過搖光的容量約能承受一百五十年份的記憶嗎?至於為什麼會多出這麼多,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不禁會讓人想起聖經里曾經提過,諾亞時代的人類能夠活數百年。總之,雖說是成長,最多也只是到十歲左右而已啦。因為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他能不能違背禁忌目錄了。當然,實驗對象在裡面的記憶也會被屏蔽,所以等他回到現實世界時,狀態依然和進入STL前完全相同。」

「……那結果呢……?」

「我們從工作人員裡面募集了八名自願者,然後讓他們在Underworld的各種環境裡進行成長測試。結果……驚人的是,在成長到十歲而結束實

驗為止,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違背過禁忌目錄,甚至可以說跟我們的預期完全相反……他們比人工搖光的小孩們更缺乏活動力,甚至表現不喜歡外出且無法融入周圍人群的傾向。我們推測,這應該是不協調感造成的結果。」

「不協調感?」

「就算屏蔽出生後的記憶,也不代表它們遭到刪除。畢竟若真那麼做,工作人員將再也無法回歸現實世界。這也就是說,讓接受實驗者無法融入地底世界的並不是『知識』,而是如何運動身體的『本能』。不管裡面再怎麼真實,仍舊是由TheSeed製造出來的假想世界。一旦到了裡面就能發現,那裡的動作和現實世界還是有些微妙的差異。那種差異,就跟我第一次使用NFJRvGear體驗SAO討測時所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是重力感造成的吧。」

明日奈簡短地說道。

「重力……?」

「和視覺、聽覺的信號不同,關於人體感受重力與平衡的研究依然相當落後。這些信號大多偏重腦部接收視覺後產生的重力感,所以不習慣的人會無法順利行動。」

「沒錯,重點就是習慣與否啊。」

菊岡彈響手指,點了點頭。

「我們不停重複進行實驗之後,終於發現需要習慣在假想世界內活動的人參與實驗。而且經驗不能只有一個禮拜或一個月,而要以年為單位。這麼一來,你們應該就知道我為什麼需要全日本最適應假想世界的人來幫忙了吧。」

「——等一下。」

明日奈再度用僵硬的聲音打斷菊岡。

「難道你所說的,就是桐人曾經提過的『連續三天潛行』嗎?但是……桐人跟我們說FLA功能最多只有三倍,所以內部時間只有十天左右。你們騙了他?其實是……十年……?」

承受銳利目光的菊岡與比嘉顯得心虛,低下了頭。

「抱歉,這件事是六本木分部的缺失。我下的指示是完全隱瞞加速倍率……」

「那更惡劣!竟然讓桐人為這種目的使用了十年份的靈魂壽命,如果治療無法讓他復原,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雖然這算不上是藉口,但我和比嘉貢獻在研究上的時間可也超過二十年了——不過,桐人這十年所獲得的成果,就算把所有工作人員所消耗的搖光壽命加起來都遠遠不及。」

「也就是說,他在Underworld的成長過程中,做出了違反禁忌目錄的行動羅?」

凜子忍不住這麼插嘴,但菊岡只是微笑並用誇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嚴格來說並不是這樣。然而,結果可以說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他在幼兒期就表現出其他受驗者所沒有的旺盛好奇心與活動力,有過好幾次差點違背禁忌目錄的行為並遭受處罰——當然,如果他的搖光冒犯了禁忌,那就表示人工搖光確實有構造上的缺陷,所以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我們還是一直仔細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記得應該是內部時間經過了七年左右的時候吧……我們這位比嘉兄忽然注意到一件令人很感興趣的事實。」

這時比嘉馬上接在菊岡後面說道:

「嗯。基於良心和安全的考量,我原本相當反對讓桐谷小弟參加這次的實驗,但在發現那個事實之後,我不得不佩服菊老大的慧眼識英雄。我們曾經把禁忌目錄各個法條的重要性數值化,然後將每一名住民有多接近違反禁忌做成指數加以檢查,而和桐谷小弟……在內部叫桐人是吧?跟他一起行動的人工搖光少男少女,違反指數忽然出現非常突出的增加。」

「咦……?這就是說……」

「就是說,即使現實世界的記憶與人格遭到封印,桐人依舊能對周圍人工搖光的行動產生強烈影響。說白一點,就是他粗魯的舉動帶壞其他小孩子了。」

凜子注意到,在聽見比嘉這個比喻後,明日奈的嘴角隱約浮出相當難發現的笑容。對明日奈來說,那個畫面恐怕很簡單就能想像出來吧。

「……即使是現在,我們依然無法完全了解人工搖光們無法違反規定的理由。雖然原因很可能出在LightCube的構造上,但『找出理由』已經不再是最優先目標了。我們並沒打算全面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有一個例外就可以了。只要能得到一個真正了解『規則優先順序』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接下來只要進行複製加工應該就能有一定的成果了。」

「我不太喜歡這種想法。但是……以過往經驗來說,突破性發展通常是以這種手法產生。」

凜子短短吐了一口氣,接著便催促比嘉繼續說下去。

「那麼,你們已經得到那個例外了嗎?」

「確實曾經落到我們手中過唷。和桐人最為接近的少女,在實驗快要結束之前終於違背了禁忌目錄。而且還是『侵入禁止進入區域』這種重大的違紀呢。事後在檢查記錄時得知,少女視野內的禁止進入區域裡有另外一名人工搖光死亡了,她應該是想去救人吧。知道嗎?這也就是說,那名少女認為其他人的性命比禁忌目錄更加重要。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適應力啊。不過諷刺的是,成為兵器所要求的『違背倫理觀念殺人』與這種行為根本完全相反。」

「……你說曾經?」

「啊~嗯。說起來真的很丟臉……我們竟然讓落網的大魚逃掉了……」

比嘉垂下肩膀,接著不停搖著頭。

「……正如剛才所說的,Underworld內的時間流動速度足足有現實世界的一千倍。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在外界即時監看裡面發生的事情,只能把記錄的事件分成許多小部分,然後由數名監控人員用慢速播放來檢查。這麼一來,情報必然會與內部時間產生相當大的延遲。發現少女違反禁忌目錄時,我們馬上停止了伺服器,準備用物理方式取出保存有該少女搖光的LightCube……但內部這個時候早已過了兩天。而更驚人的是,公理教會居然在這短短兩天裡就把少女帶到央都,然後對該搖光施行了某種修正。」

「你……你說修正?你們竟然賦予觀察對象這麼大的權限?」

「怎麼可能……我們應該沒有賦予這種權限才對。為了維持內部的秩序,我們把地底世界的所有居民都設定了某種程度的權限,等級高的居民可以行使名為『神聖術』的系統連結權,但就算是擁有最高等級的公理教會司教們,最多也只能操縱壽命而已。可是那些傢伙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找到了系統上的捷徑……嗯,詳情等等會讓你們看實際資料。也就是『愛麗絲』過去與現在的禁忌違反指數。」

「愛麗絲……?」

馬上抬起臉如此低語的人,正是明日奈。而凜子也事先聽過這個單字所代表的意義了。這應該是菊岡與比嘉所追求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開發代號。

菊岡像是發覺兩人的疑問般點了點頭。

「沒錯,那名總是和桐人及另一名少年待在一起,最後甚至違反禁忌的少女就叫這個名字。說起來呢,地底世界居民的名字幾乎都是聲音亂數組合起來後的奇怪名字。所以,當我們知道少女的名字叫愛麗絲時,也因為這個恐怖的偶然而嚇了一大跳。其實,包含RATH這個組織在內等所有計劃的基礎都是來自於一個概念,而這便是那個概念被賦予的名稱。」

「概念……?」

「人工高適應型知性自律存在,ArtificialLabileIntelligentCybernetedExistence。取頭一個字母就是『A.L.I.C.E』……我們的最終目的,就是把封在LightCube的光子云結合起來,變化成『愛麗絲』。而工作人員們就把這種過程簡稱為『愛麗絲化』。」

即使已經道出這麼多的機密,二等陸佐·菊岡誠二郎臉上還是掛著那充滿謎團的笑容,對明日奈以及凜子說:

「歡迎蒞臨我們的『ProjectAlicization』。」

3

——竟然製造出如此驚人的東西啊。

這機器明明是從自己提供的檔案而生,神代凜子還是感到驚嘆不已。

在隔著厚重玻璃牆的隔壁房間,有兩個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長方體坐鎮當中。雖然外側沒有塗裝而能直接看見鋁合金板,但是那厚重的銀色光輝反而進一步強調了機械的存在感。它們的體積十分龐大,別說家用機NERvGear沒得比,就算跟醫療用高規格機種Medicuboid相較也大上數倍。

機體上當然看不見標誌,只有側面印著幾個簡單的英文字母「SoulTranslator」,上方還有大大的數字。左邊機器上的數字是4,而右邊的則是5。凜子盯著這好不容易才能見著實體的「靈魂翻譯機」十幾秒,之後才皺起眉頭低聲說道:

「4……?這是四號機……而那邊的則是五號機……?」

這些數字只能這樣解釋,但玻璃後方的綠色房間裡明明只有兩台機器。正當她感到疑惑時,右邊馬上傳過來小聲的解說。

「試作一號機在六本木的分部里,靠著衛星線路連結。二號,三號機雖也在OceanTurtle當中,但博士也看見它的體積了,基於空間因素,目前將它們設置在下軸里。其實該說……最新的四號機和五號機就是因為底下放不了才被丟到上軸來。」

聲音出自帶領凜子與明日奈來到這裡的人物,卻不是菊岡、比嘉或中西一尉其中之一,甚至根本不是男性。她高挑完美的身材包裹在純白制服底下,腳底踩著一雙低跟且穿脫容易的休閒鞋,而頭上則戴了頂護士帽——換言之她是護士。

護士出現在這種地方,多少讓凜子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但仔細一想,就能知道這麼大的船里應該有醫務室,當然也會有相關工作人員。

這名護士結辮帶無框眼鏡,外型令人印象深刻。她將手裡的平板電腦轉向凜子並迅速點了一下。上面顯現的似乎是OceanTurtle的立體圖。那指甲剪得相當整齊的指尖,筆直划過這艘大船的中央部分。

「金字塔部分的中央,有道直徑二十公尺、高一百公尺,被稱為『主軸』的堅固管線通過。它除了是支撐這艘船各個樓層的支柱外,同時也是保護重要機關的隔板。內部藏有船本體的控制系統與Alicization計劃的中樞……也就是四台STL及主框架『LightCubeCluster』。」

「這樣啊……那下軸和上軸又是什麼呢?」

「主軸被分割為上下兩層,正中央有與牆壁同樣材質的鈦合金耐壓隔板。空間的上側稱為上軸,而下側當然就是下軸了。目前我們所在的位置是這裡——上軸區域的『第二控制室』。工作人員都叫這裡『副控』。」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們一開始抵達的下軸區遇第一控制室就是『主控』羅?」

「一點都沒錯,神代博士。」

對露出滿臉笑容的護士報以苦笑之後,凜子便把整個身體往左邊轉去。

默默站在那裡的少女——結城明日奈正把雙手貼在玻璃牆壁上,眼睛緊盯著對面的四號機……正確來說,應該是躺在四號機下端凝膠床上的一名少年。

可以看見少年的白色住院袍底下貼著幾塊監控電極,左臂上裝有輸液用微量注射器。他的肩膀以上整個罩在STL裡面,因此看不見面容。但明日奈應該已經知道,這便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桐谷和人。

明日奈似乎沒有注意到凜子的目光,只是持續凝視和人,但最後還是緩緩伏下細長的睫毛,嘴唇無聲地說了些什麼。她的眼角滲出微小水滴,在快要滑落之前稍微抖動了一下。

看見明日奈的樣子後,凜子原本打算對她說些安慰的話,但就在她開口之前——

「不用擔心,明日奈小姐。桐谷小弟一定會回來的。」

戴眼鏡的護士便搶先一步這麼表示,讓凜子嚇了一跳。接著護士又代替往後退了一步的凜子來到明日奈身邊,然後把左手朝少女肩上伸去。但是明日奈卻像要躲開她的手一般迅速轉過身子,接著用指尖甩開淚水,更不知為何以有些挑釁的口氣回答:

「那當然。但是……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安岐小姐?」

「咦……?你們兩位認識嗎?」

感到相當困惑的凜子一這麼問,明日奈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嗯。這位安岐護士原本任職於干代田區的醫院。雖然我不知道這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伊豆諸島的海面上……」

「當然是為了要照顧桐谷小弟羅。」

「那你原本的工作呢?還是說,你跟菊岡先生一樣,護士的身分只是偽裝而已?」

在明日奈嚴厲的目光下,這名似乎姓安岐的護士不慌不忙地展現微笑並輕輕聳肩。

「怎麼可能,我和那個大叔不一樣,是真正的護士唷,當然也有護士執照。只不過,我畢業的學校叫『自衛隊東京醫院高等看護學院』就是了。」

「…………這下子我就懂了。」

這時凜子用有些顧忌的聲音對點頭的明日奈搭話:

「呃,我不太了解……到底這位安岐小姐是什麼人呢?」

「護士的身分應該是真的吧。只不過,她的背景沒那麼單純。」

明日奈把臉轉向凜子,然後流暢地說明:

「從自衛隊醫院附設護校畢業的護士,原則上應該會直接在自衛隊醫院裡服務才對。但安岐小姐卻在千代田區的醫院裡負責照顧SAO事件的受害者,這也就表示……那應該是菊岡先生安排的吧?」

「一點都沒錯,明日奈小姐。」

安岐護士微笑著再次說出剛才對凜子說過的話。明日奈瞪了這名護士一眼,接著說: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在學校的升學資料里曾經看過,自衛隊醫院附設護校在入學時就等於進入自衛隊。也就是說,安岐小姐不但是護士,同時也是……」

安岐護士伸出右手,做出「不用全說出來」的手勢打斷明日奈,接著直接把手舉到額頭上,做出相當標準的敬禮動作——

「本官是安岐夏樹二等陸曹!會負起照顧桐谷小弟身體與生命的責任!這麼說可以嗎……」

這位護士兼自衛官說完便眨了一下眼,明日奈露出有些懷疑又有些無奈的表情盯著她看,好一陣子後,才輕輕低下頭表示:

「拜託你了。」

接著她便再度轉向玻璃彼端的STL四號機,用帶有強烈感情的眼神凝視躺在三公尺外凝膠床上的那名少年。

「…………你會回來吧,桐人。」

「那當然。當我們站在這裡時,桐人的搖光正在治療用程式里很有精神地活動呢。而且腦神經網路也順利再生中,過一陣子應該就會醒來了。何況……那個孩子不是攻略了『SAO』的英雄嗎?」

這句話讓凜子胸口感到一陣刺痛。深吸一口氣把這種感覺吞下肚子裡後,凜子便站到明日奈身邊,透過玻璃仰望這架巨大的機器。

晚上八點。

凜子下定決心,將目光從左腕的手錶上拉起,舉起右手按了一下刻有「呼叫」字樣的金屬按鈕。幾秒鐘後,設置在門旁的擴音器里便傳出簡短回應。

『……哪位?』

「我是神代。可以稍微跟你談一談嗎?」

『請進,我現在就開門。』

對講機面板上的顯示燈隨聲音由紅變藍,接著門便帶著馬達運轉聲往旁邊移去。

凜子一進入房間,就對站在床旁的結城明日奈輕輕點頭,接著右手開始操縱起綜合控制器。背後的門隨即關上,門鎖也發出細微聲響。

客艙內部與凜子在通道對面的房間完全一樣。淺灰色樹脂面板貼滿了約三坪大小的空間,家俱就只有固定住的床、小桌子、沙發以及一個連接艦內網路用的小型儀器而已。由於帶領兩人到房間的中西一尉事先表示過「你們住的是一等客艙唷」,所以凜子忍不住想像起豪華客輪里的總統套房,不過似乎房裡有小型衛浴設儲就算是一等客艙的樣子。

可是,明日奈的房間和凜子那間有一點不同,床後面設有一道細長的窗戶。也就是說,這裡是OceanTurtle的最外圍,亦即鄰接發電面板的地方。由於抵達房間之前已經搭電梯往上爬升了好一段距離,所以此處在傍晚時應該可以看見漂亮的南洋落日,但目前外面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更可惜的是天候不佳,因此連星星也看不見。

「請隨便坐。」

聽到明日奈這麼說,凜子便把從電梯旁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寶特瓶烏龍茶放在桌子上,然後在略硬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差點脫口說出「嘿咻」的她在千鈞一髮之際趕緊閉上了嘴。雖然自認為還年輕,但看見穿著T恤與牛仔褲的明日奈那種閃耀動人的美貌,腦袋裡總是會不斷響起聲音,提醒自己已經快三十歲了。

「不介意的話,請喝吧。」

凜子把一瓶飲料推出去後,明日便輕笑了一下並低頭表示:

「謝謝,我正覺得有點口渴呢。」

「嘗過洗臉台的水了嗎?」

凜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問道,結果明日奈也跟著轉了一下眼珠。

「東京的自來水都比這好喝多了。」

「哎呀,那好像是將海水過濾去鹽後得到的飲用水,我想裡面至少應該沒有三氯甲烷唷。說不定比超商賣的海洋深層水對身體更好呢。雖然我喝一口就受不了了。」

凜子轉開烏龍茶瓶蓋,大口喝下裡頭冰冷的液體。其實她最想喝的應該是啤酒,但似乎只有下層的餐廳才有販賣,所以也只能放棄了。

凜子呼一聲吐出一口氣後,再度看向明日奈。

「……很可惜沒能看到桐谷小弟的臉。」

「不過他看起來很健康呢,看起來似乎作了一場美夢。」

明日奈那微笑的臉上,終於看不見這幾天來一直困擾著她的焦躁感了。

「你男朋友真會給人添麻煩。突然失蹤不說,竟然還乘著船在南方海上邀游。我看你還是在他脖子上套個繩圈會比較好。」

「我會考慮的。」

明日奈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後收緊嘴角對凜子深深低下頭。

「神代博士,真的很感謝您。多虧您答應我這麼無禮的要求……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向您道謝才好。」

「別這樣,叫我凜子就好。而且……這點小事根本無法彌補我心中對你和桐谷小弟抱持的罪惡感。」

凜子用力搖了搖頭,然後下定決心凝視著明日奈。

「……我有件事非得跟你說才行。不對,不只是你……應該對所有舊SAO玩家坦白……」

「…………」

明日奈無言地正面回望。凜子拚命承受著她的眼神,用力吸了口氣並呼出,然後解開身上木棉襯衫的兩顆扣子。她拉開領口並且拿起細長的銀項鍊後,胸骨偏左處便露出一道斜斜的手術痕跡。

「你應該知道……這個傷痕的事情吧……?」

明日奈完全沒有移開視線,凝視著凜子心臟正上方的位置,微微點頭後開口:

「嗯。那是埋有遠距遙控型袖珍炸彈的地方。教授……凜子小姐是因此才讓團長……茅場晶彥威脅了長達兩年之久。」

「沒錯……我是因為這樣才會協助那個可怕的計劃,幫忙長時間潛行的他管理肉體……一般大眾都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才會得到不起訴處分,姓名也沒遭到公布,最後竟然還厚著臉皮逃到美國去……」

凜子把項鍊放了回去,然後硬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然而,其實並非如此。在警察醫院裡拆下來的炸彈確實是真貨,也可以引爆。但我很清楚它根本不可能會爆炸。那只是偽裝用的——為了事件結束後能避免我被問罪,那人特地在我體內埋了蒙蔽眾人用的兇器。這也是他送給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即使聽到這些話,明日奈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她那像是能看透別人內心的清澈眼珠完全沒有移動,只是持續凝視著凜子。

「——打從我進大學那年,我和茅場就已開始交往,在完成碩士課程為止的六年裡,我們一直是情侶……不過,原來那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當時我明明已經比現在的你還年長,卻比你愚蠢多了,根本無法看透茅場的內心世界。也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唯一渴求的事物……」

凜子看著窗外那一望無際的黑暗海洋,開始一點一滴地訴說這四年來埋藏在心底的話語。平常只要一回想就會帶來刺痛的名字,這時卻意外地順利脫口而出。

當茅場晶彥順利進入日本知名的工科大學就讀時,已經是股份有限公司ARGUS第三開發部的部長了。茅場還在念高中時,便靠著簽訂軟體契約的幾款遊戲程式,讓ARGUS由弱小的三流廠商一躍成為世界知名的大製造商,所以聘請甫進入大學的他擔任公司箐理職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據說茅場在十八歲時,年收入便已經超過一億圓,如果再加上之前那些軟體的契約金,那麼他所擁有的總資產應該會是個相當驚人的數字。於是乎,校園裡經常有許多女學生對他展開有形無形的追求;然而他面對沒興趣事物時,那種比液態氮更冰冷的眼神,根本沒有任何人能承受得了。

所以,凜子直到現在依舊無法理解,為什麼茅場沒拒絕她這個小了一歲的土氣鄉下女孩。是因為完全沒聽過他的名聲?還是因為一年級就能夠出入重村研究室的頭腦?不過至少可以知道,這人絕對不是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

凜子對茅場的第一印象,就只覺得他看起來像營養不良的豆芽菜。當年把那個總是頂著一張蒼白臉孔、套著破舊白衣且觀測裝置從不離身的他,硬拖上輕型汽車帶到湘南去的事,依舊像昨天剛發生過一樣鮮明地印在腦海里。

「不偶爾去曬曬太陽,可不會有好點子出現唷!」

凜子以男孩子氣的口吻責備茅場,坐在副駕駛席的他只是茫然地凝視著凜子好一陣子。最後才忽然冒出一句「也得模擬自然光給予皮膚的感覺才行」,讓凜子感到相當地無奈。

隔了許久之後,凜子才知道茅場身為年輕富翁的另一面。但從小養成的個性,讓她就算知道這一點也沒辦法靈活地改變和茅場的交往方式。對凜子來說,茅場一直是那個營養不良的書呆子,每到他房間去時,凜子總會大聲斥責他並讓他吃下自己帶去的地方料理。

那個人之所以沒有拒絕我,是因為想要尋求幫助呢?或者只是我自己沒注意到而已呢?凜子事後曾數度這麼自問,但最後總是得到否定的答案。茅場晶彥這個人,直到最後還是只相信自己,而他所渴望的就只有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也就是一般凡夫俗子絕對無法到達的場所。

茅場曾數次在床上跟她提過飄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堡。那座城由無數的樓層所構成,而且每一層里都有廣大的城鎮、森林與草原。只要沿著長長的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就能到達頂端那有如夢一般美麗的宮殿——

「宮殿裡有誰在呢?」

面對凜子的問題,茅場只是微微一笑,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會每天在夢裡到那座城堡玩。我每晚都會踩著樓梯往上爬,慢慢地接近頂端。可是某一大之後,我就再也無法去那座城堡了。那只是個無聊的夢,我幾乎已經忘了有這回事。

但是在凜子寫好碩士論文的隔天,他便出發前往空中城堡,再也沒有回來。他靠著自己的手創造了浮游城,帶著一萬名玩家進到裡面,把凜子一個人留在地面上——

「即使從新聞得知SAO事件,甚至看見上頭出現茅場的名字與大頭照,我依然無法相信這是事實。等驅車衝到他的公離,看見那裡停了許多輛警車,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實感。」

已經很久沒有連續說這麼多話的凜子,一邊感受喉嚨的些微疼痛,一邊慢慢說下去:

「那個人直到最後都沒跟我說些什麼。就連出發旅行時,也是一封電子郵件都沒寄給我。不對……說起來只是我自己蠢而已。我不但幫助他完成了NERvGear的基礎設計,也知道他在ARGUS製造了什麼遊戲。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打算做什麼……等到茅場行蹤不明,全日本部發了瘋一般在找他時,我竟然奇蹟似的想起了一件事——以前曾在他車子導航系統的履歷上,意外地發現長野縣深山裡的座標。我直覺『他一定在那裡』。如果這個時候就把消息告訴警察,SAO事件說不定就會有完全不同的經過了……」

當然,也有可能在警察踏入那個山莊時,茅場就如同事前所宣言的那樣把所有玩家都殺掉。但凜子當時實在沒有辦法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甩開警察的監視,一個人跑到長野去。僅靠著記憶找出那個山莊,整整花了我三天的時間。等找到時,我已經弄得全身髒兮兮……但我之所以會那麼拚命,並不是為了去當他的共犯。我……原本是打算去殺了茅場。」

茅場迎接她時,臉上就掛著兩人初次相遇時那種困惑的表情。當時自己握在身後那把藍波刀的重量與冰冷,凜予到現在依然無法忘懷。

「但是……真的很抱歉,明日奈小姐。我真的沒辦法殺掉他。」

凜子無法抑制聲音中的顫抖,但她依舊努力試著不讓眼淚滑落。

「事到如今,我想多說些什麼都只會變成藉口。不過,茅場他明明知道我手裡拿著刀,還是跟平常一樣只說了句『真會給人找麻煩啊』,然後就戴上NFJRvGear回艾恩葛朗特了。之前一直保持潛行狀態的他,當時已經是滿臉鬍鬚且骯髒不堪,手上還有好幾處打點滴的痕跡。我……我……」

凜子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地呼吸。

不久後,明日奈才靜靜地說道:

「我和桐人都不曾怨恨過凜子小姐。」

凜子猛然抬起臉來,才發現這名小自己十歲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不僅如此……當然,或許桐人不是這麼想的……我到現在依然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還恨著團長……也就是茅場晶彥。」

凜子這才想起來,明日奈在那個世界中隸屬於茅場所建立的公會。

「那個事件的確造成了四千人喪生。只要一想到……他們死於多大的恐怖與絕望之中,就能知道團長的罪行絕對不可饒恕。不過……雖然這麼說真的很任性,但在那個世界裡和桐人一起生活的短暫日子,對我而言永遠是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時光。」

明日奈動了一下左手,在腰部附近做出握住某種東西的動作

「正如團長有罪一樣,我、桐人還有凜子小姐也都有罪……但我認為,那不是接受某種懲罰就能夠償還的罪過。我想,我們可能永遠得不到解脫。然而就算如此,我們還是得活著面對自己的罪行。」

當天晚上,凜子在隔了許久之後——竟然又夢到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時代。

睡眠相當淺的茅場總是比凜子先起床,然後單手拿著咖啡杯閱讀早報。當太陽完全升起時,凜子才終於清醒,此時茅場便會像看見睡過頭的小孩子般微露苦笑,然後對她說聲早安。

「你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呢。竟然找到這種地方來了。」

那平穩的聲音讓凜子微微睜開眼。黑暗之中,她似乎能看見床旁有個高瘦的人影。

「現在還是半夜啊……」

凜子微笑著呢喃,接著再次閉上眼睛。她感覺到空氣的些微流動,接著便是清晰的腳步聲與開關門的聲音。

就在快要再度進入夢鄉之前——

「————!」

凜子摒住呼吸跳了起來。舒服的半夢半醒狀態瞬間消失:心臟也跳得像戰鼓一樣快。她無法判斷剛才的一切究竟是幻覺還是現實。凜子用手摸到了遙控器,點亮了房間的照明。

沒有窗戶的客艙里當然沒有其他人在。然而,凜子卻感覺空氣中飄著某個人的氣味。

她從床下跳下來,光著腳跑到門邊,然後著急地按下控制面板打開門鎖,並在門還沒完全移開時便跑上走道。

在微暗橘色照明籠罩的船內走道上,視線所及的左右兩惻都看不見任何人影。

是夢嗎……?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耳朵深處確實殘留著那道低沉且柔和的聲音。凜子在下意識中,用右手緊緊握著經常戴在身上的墜飾。

經過臘封而無法打開的墜飾里,裝著從凜子心臟正上方挖出來的袖珍炸彈。墜飾似乎自己散發出熱度,讓凜子感覺手掌有些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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