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三章 薩卡和亞劍術大會 人界歷三七八年八月(1/2)
1
——這兩個孩子真是不可思議。
我從高處樑柱上眺望他們依然帶著稚氣的睡臉,內心忽然湧現這樣的想法。
兩名少年把老舊倉庫地板上堆積的乾稻草當成床鋪熟睡。表面上看起來,這是一幅相當普通的景象。右方側躺的少年有著亞麻色頭髮,目前閉上的眼睛則是深綠色。兩種都是這NNM區域……「諾蘭卡魯斯北域中部」經常能看見的顏色。此外身高、體重也在這個午齡的男孩平均數值範圍內。
相對地,左邊那個頭髮與眼睛都是黑色的男孩,呈現手腳大開的豪邁睡姿。這邊這位就有點稀奇了。暗色系在E區和S區設定為出現率相當高的顏色,這麼北邊的孩子有黑髮黑眼可就真的少見了,然而機率當然也不是零。在人類帝國全域人口增加到這種程度的情況下,確實有可能出現這種現象。至於他的體格呢,則幾乎和旁邊的男孩子一模一樣。
一百六十三天前,「主人」下令直接觀察這兩人後,我便大老遠地從央都聖托利亞趕到他們身邊,不過一開始還真覺得有點提不起勁。因為他們不論是外表或言行舉止,都和同性別,同地區,同年代的個體差不了多少,甚至給人計劃性與迴避危險能力略低於平均值的感覺。
然而,我還是在注意不讓他們發現的情況下,與兩人一起旅行了半年。
直到雨季已過,夏天也將消逝的現在,我才終於有點了解為什麼「主人」會特別注意這兩個人。
計劃性,規則性不足,也就等於擁有旺盛的好奇心與探求心。尤其是這名黑髮少年的想像力與行動力,更是經常讓已經活了兩百年的我嚇一跳。從開始觀察到現在,我已經數次被差點打破禁忌目錄的他搞得心驚膽戰了。
仔細一想——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可能在短期間內便把「主人」的仇敵「那個人」設置在世界各地的永久障壁破壞掉……
這時,沉睡中的黑髮少年像在作夢般大動作揮動手腳,當成睡衣的襯衫下擺也隨著他的動作而整個翻了起來。看見他毫不在意肚子外露而再度沉睡的模樣,便忍不住令我想嘆氣。
雖然此時仍是夏末,但在這接近諾蘭卡魯斯北域的地區,晚上刮的風相當寒冷。窩在這間縫隙相當多的倉庫里,還在稻草床鋪上露肚子睡覺,「天命」有高機率產生輕微的生病狀態。而明天——人界歷三七八年八月二十八日,他們兩個就要面臨這段漫長旅行里最大的難關了。
他們在這座農場裡工作一整個夏天后,多少賺了一些錢,因此我好幾次想告訴他們——至少今天該去街上的旅館住宿。然而,直接與他們接觸是禁止事項。到頭來雖然我擔心個半死,但這兩人還是跟平常一樣在這間簡陋的倉庫里就寢——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沒辦法。如果只是這麼一點點的干涉,「主人」想必也會原諒我吧。
於是我在樑柱上揮動右臂,以極微小的聲音吟唱咒語,接著手掌前方便產生了一道小小的綠色光芒,也就是所謂的「風素」。
然後,我慎重地引導風素並讓它落下。當它降到黑髮少年身旁並鑽進乾稻草深處約三十限左右時,我便輕巧地將其「解放」。
生成的風立刻帶起一堆稻草,並讓它們紛紛落在少年外露的肚皮上。雖然以這些草充當被子似乎不太夠,但應該足以阻擋自縫隙鑽進來的冷風才對。
我放下手臂,看著這兩個沒發覺異狀持續沉睡的少年,思考起自己剛才採取的行動。
自從天命遭永久凍結而成為「主人」的使魔後,這兩百多年,我已經接過好幾次類似的任務了。但是,我幾乎從未對觀察對象抱持過太多的感情。不對,真要說起來打從一開始應該沒有「感情」這個功能存在。因為這副身軀根本輿人界……或許該說「Underworld」的主角,人類完全不同。
預測出「少年在重要試煉前可能會感冒」這點,還在正常的範圍之內。問題是,為什麼我會無法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決定使用法術干預?反過來說,如果他因此而生病導致試煉失敗,最後只能回到原本的村子,那麼這項長期觀察任務便可以就此結束,我也能回到令人懷念的大圖書館書架角落了。
也就是說……跟回家比起來,我比較想和他們繼續旅行?
這怎麼可能。太沒有道理了。這簡直像是被他們兩個人的不規則性傳染了一樣。
還是別胡思亂想吧。這不是我的任務。我該做的,就只有與他們——亞麻色頭髮的少年尤吉歐以及黑髮少年桐人同行,觀察一切。
我在樑上把身體縮到最小尺寸——五米爾後便飛了下去。這種大小就算掉落到地面也不會損及天命,所以根本不用施展法術。我無聲地降落在一根乾稻草上之後,便用纖細的腳靈巧地移動,接著潛進自己熟悉的位置——名為桐人的少年那頭稍長黑髮里。
抱著幾根與自己同色的頭髮固定身體後,我小小的身體裡再度充滿了原因不明的感情。
那是祥和、安穩、放心以及隱藏在深處的某種昂揚感……至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我想了許多次,還是想不出來。
——這兩個孩子真是不可思議。
心裡再次浮現這種想法後,我便閉上眼睛,陷入淺淺的睡眠當中。
2
八月的最後一天,從一大早就是個好天氣。
桐人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張開眼,訝異地抓起一根蓋在身上的稻草,接著迅速撐起上半身。小人兒的意識在這種搖晃下也完全醒了過來,跟著同樣在那頭黑髮里伸直了手腳。
她靈活地移動到接近黑髮根部的位置,然後在接近瀏海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就是她白天的固定位置。桐人有偶爾會瘋狂搔頭的習慣,所以那種時候得要特別注意一下。雖說天命已經凍結,但那是指因老化而造成的自然減少,若身體受傷依舊會有所損耗。話又說回來,她的最大值還是高出人類許多,而且就算縮小也幾乎不會影響身體的強度,所以輕微的衝擊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桐人沒注意到自己頭髮中潛伏著一名麥粒大小的觀察者,就這麼直接從稻草山上滑了下去,然後把手放在側臥的夥伴肩上。
「喂,尤吉歐,快起來,天亮啦。」
少年被有些粗魯的動作搖晃後,他與頭髮同色的睫毛輕輕抖了幾下並緩緩往上抬起。那對綠色眼珠起先有些朦朧,但在用力眨一下後便隨著苦笑眯了起來。
「……早啊,桐人。你還是老樣子,總會在有什麼大事的日子早起呢。」
「比反過來要好多了吧?來,快起床!趕快完成早上的工作,趁著吃飯前先練習一下『招式』吧。我第七招還是有些不熟。」
「所以我才一直說別光顧著模擬戰,招式也得好好練習……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在大會當天早上才想熬夜抱佛腳……不對,已經早上沒辦法熬夜了。嗯……」
「是要抱豬腳還是佛腳都沒關係,反正招式的演練也就那麼一次嘛!」
桐人嘟囔著意義不明的話語硬是把尤吉歐拖下來,然後用雙臂抱起一大把幾分鐘前還當成床鋪的乾稻草,把它們放到牆壁邊的大木桶里。最後他更輕鬆地舉起堆滿稻草的木桶,開始朝著入口走去。
一離開倉庫,剛升起來的太陽便從正面射向小人兒的雙眼,於是她稍微退了一點,把身體隱藏在黑髮後面。可能是因為長時間生活在微暗的大圖書館角落吧,小人兒不太喜歡日光。但是,桐人卻一副很舒服的樣子,用力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後喃喃自語:
「早上變得涼了許多呢。沒在重要的日子感冒真是太好了。」
好個大言不慚的傢伙,小人兒不禁感到有些無奈。下一次你再露出肚子睡覺,我可不會幫忙了——當她這麼想時,從後面追上來的尤古歐便代替她這麼說道:
「老是睡在倉庫的稻草上也不好。明天起,還是付住宿費請僱主讓我們睡在大屋裡吧?」
「不用了,沒有那種必要。」
桐人咧嘴一笑——當然,待在瀏海根部的小人兒沒辦法看見宿主的臉,但還是可以推測出他一定是露出那種帶有惡作劇意味的笑容——然後大刺刺地回答:
「因為啊,今天晚上我們就要住進薩卡利亞的衛兵隊宿舍了。」
「……拜託你告訴我,這股自信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好嗎……」
無奈搖頭的尤吉歐,手裡也跟桐人一樣抱著塞滿稻草的大木桶。兩人的表情雖然顯得相當輕鬆,但這時直徑達一梅爾的堅固木桶里已經裝滿了稻草,重量應該不容小覷才對。如果換成年紀和他們相當的一般年輕人,就算舉得起來大概也走不了二十步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體型顯得有點瘦的他們,額頭上竟然連一滴汗都沒有。原因就在於兩人都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物件控制權限」。他們甚至可以輕鬆揮動隨意掛在倉庫牆壁上的
那口長劍——等級45的「神器」級物件。
那麼,為什麼生於邊境村落的兩名平凡年輕人會有那麼高的權限呢?開始觀察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但還是沒辦法找出理由所在。不過至少可以曉得,光靠一般鍛鏈與點到為止的較量絕對不可能達到這種等級。如果是和高等級野獸進行實戰倒有可能,但那也得把配置在村莊附近的野獸幾乎消滅殆盡才行。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天職不是「獵人」者,只要狩獵超過規定量的野獸就算雙重違反禁忌目錄。即使是行動力旺盛的桐人,應該也做不出這種事,個性溫厚的尤吉歐就更不用說了——
剩下的可能性,大概就只有和權限上升率非野獸能比擬的敵人……也就是「從黑暗領域來的入侵者」作戰並獲勝了吧。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連侍衛都算不上的兩人,怎麼想都不可能去對抗恐怖的黑暗軍隊,何況定期入侵的黑暗騎士與哥布林偵察兵,應該全都會在「盡頭山脈」的另一側,被央都聖托利亞派出的整合騎士擊退才對。
如果桐人他們生活的村莊附近真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入侵」……問題就遠比他們兩人權限異常上升還要嚴重得多了。因為那很可能是個前兆——總有一天會降臨,但人們都認為來日方長的「預言之時」即將到來……
當小人兒躲在黑髮中想著這些事情時,兩名年輕人已經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稻草運到隔壁的馬廄里,填滿了十匹馬兒的飼料桶。接著,他們開始用刷子刷起每一匹馬的身體。這就是寄住在薩卡利亞近郊「渥魯帝農場」的桐人與尤吉歐每天早上第一件工作。
由於已經累積了五個月以上的刷毛經驗,所以這兩人的動作熟練得足以媲美天職為「馬夫」的人。當他們各自刷完最後一匹馬時,全部的馬兒也差不多把稻草吃了個精光。接著,從距雕約三基洛爾的薩卡利亞教會那兒傳來宣告早上七點的鐘聲。所有的村莊與城鎮,都配有央都公理教會製造的神器「宣告時刻之鐘」,能夠讓半徑十基洛爾之內的區域聽見完全相同的鐘聲,但是一超出這個範圍就聽不見了。雖然這是一種防止人類個體自發性遠距離移動的心理障壁,但對桐人他們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
兩人在水桶里洗完手,隨即把刷馬用的大刷子掛在柱子上,然後各自用右手提著被馬吃光的桶子走出廄舍。這時,忽然有兩道似乎等待已久的聲音很有精神地對他們打招呼。
「「早安,桐人、尤吉歐。」」
這異口同聲的招呼出自農場主人的女兒們。這對雙胞胎今年九歲,分別叫做緹琳與緹露露。兩人有著一模一樣的紅棕色頭髮與深棕色眼睛,連短上衣與裙子的花紋也完全一樣,所以只能藉由把頭髮綁成馬尾的緞帶顏色來分辨她們的身分。五個月前自我介紹時,綁紅色緞帶的是緹琳,藍色則是緹露露;但這兩個女孩很喜歡惡作劇,常會故意交換緞帶讓桐人與尤吉歐搞錯。
「早啊,緹……」
尤吉歐原本想如往常一樣跟她們打招呼,但桐人卻從後面堵住了他的嘴。
「等等!感覺有點不對勁哦……」
聽到這話,兩個女孩子互看一眼,然後同時呵呵笑了起來。
「這我就不知道羅?」「也有可能只是你想太多唷?」
她們無論是聲音、帶有惡作劇意味的笑容,甚至是臉頰上雀斑的位置與數量,全都一模一樣,因此桐人與尤吉歐只能沉吟著交互打量兩人。
至於人類個體為何會出現雙胞胎……極稀少的情況下還會出現三胞胎,理由似乎連「主人」也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由於鄰近區域連續出現個體死亡之後便有高機率出現雙胞胎,所以這可能是人口調節功能造成的結果,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必把外表弄得完全相同。這個樣子除了產生難以辨認的缺點之外,似乎根本沒有什麼優點。
——話又說回來,「觀察者」的視野中,向來會顯示所有個體的狀態視窗……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史提西亞之窗」,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雙胞胎的緞帶與平常相反。換言之,桐人的直覺沒錯。
相信自己的直覺!雖然這道在黑髮根部混雜著嘆息的呢喃不可能會被聽見,但桐人還是舉起了左手,指著左邊的紅色緞帶說:
「早啊,緹露露!」
接著他又指向右邊的藍色緞帶……
「早安,緹琳!」
雙胞胎再度互看了彼此一眼,異口同聲地喊道「猜對了!」表示無誤。兩人之前一直放在身後的小手隨即移到前面,原來她們各握著一個四角形的藤籃。
「這是答對的獎勵,今天的早餐是桑椹派唷!」
「桑椹能夠讓人充滿活力!為了能夠讓你們兩個人在大會裡獲勝,我們特別花了一整天去摘唷!」
「哦,那真是太棒了。謝啦,緹露露、緹琳。」
桐人把木桶放在腳邊,伸出雙手摸了摸兩名少女的頭。雙胞胎先是開心地歡笑,接著才同時看向尤吉歐,露出有些擔心的表情。
「……尤吉歐不高興嗎?」
「難道說,你不喜歡桑椹?」
一問之下,亞麻色頭髮的少年急忙搖晃著手和頭否認。
「沒、沒有啦,我也很喜歡啊!只不過……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真的很謝謝你們。」
聽到這裡,雙胞胎才像放下心般綻開笑顏,轉身跑向設置在廄舍與放牧地中間的桌子。桐人把目光從迅速準備起早餐的少女們身上移開後,走到尤吉歐身邊並拍了拍搭檔的背。
「我們要在今天的大會得勝,然後儘快拿下衛兵隊中的第一名,明年要趕到聖托利亞……也就是愛麗絲的身邊。你說對吧,尤吉歐。」
聽見這細微但堅定的聲音,尤吉歐也用力點了點頭。
「嗯,沒錯。這五個月以來,我之所以一直向你學習『艾恩葛朗特流劍法』,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
兩人雖然只各說了一句話,裡面卻帶著好幾個令人相當感興趣的情報。
身為使魔這兩百多年來,自己從沒聽過這種不可思議的劍術名稱。
而且,他們兩個人的最終目的是——名為「愛麗絲」的個體。
如果說,那個愛麗絲和存在於使魔記憶里的愛麗絲是同一個體……那麼他們的夢想也未免太遙遠、太虛幻了。因為那個女孩已在聳立於央都聖托利亞的「中央聖堂」極高之處……
「桐人!尤吉歐!你們在幹什麼!」
準備完畢的雙胞胎大聲催促著,桐人只好趕緊推了一下尤吉歐的背並走向桌子。
跑步的震動,讓使魔停止思考並回過神來。這五個月以來,她不知道已經告訴過自己多少次「思考不是觀察者的任務」了,但總是不知不覺就考慮起……不對,應該說擔心起兩人今後的發展。
使魔緊緊抓住黑髮的根部,然後嘆了一口今天早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吵吵鬧鬧的早餐結束後,雙胞胎留下一句「我們會去加油哦」便回去了。
把十匹馬趕到放牧地並打掃完馬廄後,兩個人通常會用木劍開始練習,然而今天情況有點不同。在井邊洗淨頭髮與身體的兩人——這段時間內,使魔會離開桐人的頭到樹梢上避難——隨即將身上配給的工作服換成自己的短上衣,前往離農場稍遠的大屋。
以這種規模的農場來說,農場主人走妻托莉莎·渥魯帝算是非常豪爽大方的個體。或許就是這樣,才會一口就答應雇用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吧,而她今天也大聲鼓勵在參加大會前過來打招呼的桐人與尤吉歐,甚至為兩人準備了便當。在送他們離開時,托莉莎又加了一句「如果輸掉就別當什麼衛兵了,來我們家當緹琳和緹露露的老公吧!」不過兩名年輕人聽見之後,露出相當複雜的笑容。
離開大屋往城鎮前進的三基洛爾路程中,兩個人之所以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寡言,應該是多少有些緊張的緣故吧。每年八月二十八日在薩卡利亞舉行的「諾蘭卡魯斯北域劍術大會」,通常會有超過五十名以上的參賽者自鄰近村鎮前來參加。原則上,這些人都在自己的故鄉擔任「侍衛」這項天職,沒有這種身分的大概只有桐人與尤吉歐兩個。
只有分別在大會的東西兩組獲得優勝的兩人能加入薩卡利亞衛兵隊,他們如果想達成願望,就不能輸掉任何一場比賽。老實說這已經是個很大的難關了,但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可能會分在同一組。不知道這兩名年輕人是不是已經考慮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了呢——
當小人兒這麼擔心時,道路前方忽然傳來「碰、碰」的煙火草爆炸聲。
從桐人的瀏海悄悄露出臉,馬上就能看見低垂山丘後方有片以赤褐色砂岩建造的街道。那就是NNM區域最大的城鎮——薩卡利亞。目前定居於此的人口有一千九百五十八個個體,說起來連央都聖托利亞的一成也不到,但舉行年度最大盛會的日子當天倒也顯得相當熱
鬧。
兩人走向西大門的路上,尤吉歐低聲說:
「……其實啊,我在真正看見薩卡利亞的街道之前,甚至還懷疑過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為什麼?」
桐人的問題讓亞麻色頭髮的少年輕輕笑了起來。
「因為……就連盧利特村的大人們也沒人真正看過薩卡利亞啊。前任侍衛長朵意克先生雖然有參加薩卡利亞劍術大會的權利,但他直到引退為止根本連一次都沒有參加過啊。而我這個『基家斯西達的樵夫』原本應該一輩子沒有機會到薩卡利亞來。村里沒有人去過,自己又不能親眼見到的場所,那不是……」
「跟完全不存在一樣,是吧?」
代替尤吉歐咕噥的桐人,隨即揚起嘴角並補上一句:
「幸好薩卡利亞真的存在。既然確實有這個城鎮,代表聖托利亞也不會是幻想了。」
「說的也是。這種感覺……真的好不可思議哦。明明白盧利特村出發已經過了五個月,我現在還是覺得『這世界不只有那個村子』是件非常……非常驚人的事情。」
尤吉歐少年說的話雖然有點難以理解,卻讓使魔內心湧起一股奇妙的感慨。自己以「主人」使魔的身分活了這麼長一段時間,除了央都聖托利亞之外,已經親眼看過了這直徑長達一千五百基洛爾的人界各地,記憶情報量可說遠遠超過「整合騎士」以外的全部人類個體。即使如此,還是有未曾踏上的區域。那就是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後方……亦即黑暗領域。雖然聽說那個地方也有幾處城鎮與村莊,甚至還有一座漆黑的巨大都市……但自己是不是有機會親眼確認它們是否存在呢?
儘管幾乎是不可能……而且這想像也完全沒有根據,但如果一直持續觀察這兩個人,說不定會有這麼一天……
可能是想著這種事情害的吧。
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讓小人兒差點從桐人頭上飛出去。她急忙抓住黑髮,才往前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視野中,有匹馬高高舉起前腳在空中劇烈地踢動。它發出類似哀嚎的嘶叫聲,拚命想把背上的薩卡利亞衛兵甩下去。剛才的晃動,就是桐人想要躲避馬蹄而彎下身子所造成的。
城鎮的西門就在距離短短十數梅爾的前方。而架在壕溝上的石橋前,有穿著紅色制服的騎馬衛兵站在那裡。當桐人準備通過衛兵身邊時,馬兒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失控。
「嘿……嘿,靜下來!」
坐在鞍上的衛兵拚命拉動韁繩想讓馬匹安靜下來,卻完全沒有效果。馬匹這種活動物件雖然需要較高的控制權限,但天職為「衛兵」的個體應該滿足了這樣的條件才對。
這麼一來,它之所以不理會騎手的控制而持續暴跳如言,就沒多少種原因了。若非飼料飲水不足造成天命減少,就是感覺到有危險性高的大型野獸接近——但是,目前看來似乎兩者都不可能。
在使魔進行這種推測的期間,狂暴的馬匹再度高高舉起前蹄。可是在正下方縮起身子的桐人卻沒有試著迴避。周圍注意到異變的行人們一個個發出慘叫。馬兒要是以這種速度踩下來,就算是成年男性個體也會減少一半的天命……若是踩中要害,甚至有可能全損。
「啊,危險…………!」
某人這麼大叫的瞬間,桐人終於有所行動。但他並未往後——而是往前。少年穿過落下的馬蹄來到馬兒身邊,隨即用兩條手臂緊緊抱住其脖子中段附近。同時迅速地說道:
「尤吉歐,後面!」
聲音傳來的同時,他的夥伴已經展開行動。尤吉歐趁著桐人按住馬匹時繞到後方,接著迅速把右手伸往瘋狂甩動的尾巴根部。快如閃電的指尖從茶色毛髮上抓下某件小小物體後,悍馬立刻變得溫馴無比,先前的狂暴彷佛是一場幻覺。
此時,馬兒依然不停噴出急促的鼻息,而桐人隨即溫柔地撫摸著它的鼻樑。
「乖乖~已經沒事了。衛兵先生——請放鬆韁繩的力道吧。」
馬鞍上的年輕衛兵鐵青著臉點了兩、三下頭,然後放鬆拉緊的韁繩。同時,桐人也把手從馬脖子上放下來並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馬兒便自己回過頭,踩著腳步回到石橋右邊原本的位置上。周圍人們同時發出安心的聲音。
使魔忍不住和路人們同聲鬆了口氣,然後才急著把桐人瀏海中下意識伸長的雙臂收了回來。剛剛自己差點就要使出防止馬蹄直接踏中桐人的法術了。不對,要不是他早一步展開行動,自己一定已經施展法術了。這可是身為觀察者的禁忌。
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瀏海里有名小小同行者放下心頭大石,只是低聲對走來的夥伴問道:
「……是『沼澤馬蠅』嗎?」
「答對了。」
尤吉歐同樣小聲地回答,然後稍微瞄了一下四周。確認方才圍觀的行人們已重新邁開腳步,衛兵也把注意力轉到愛馬身上,尤吉歐這才悄悄對桐人伸出右手,讓他觀看手裡的東西。
他手掌上有隻身體帶著鮮艷紅黑色橫條紋,長約四限的有翅昆蟲。雖然這東西長得像蜜蜂,但尾端沒有尖刺。相對的,嘴巴部分則有銳利突起物伸出。
在為了限制人類個體活動區域而存在的「害蟲」型移動物件里,這種昆蟲的危險度並不高,因為它們不會直接傷害人類。雖然這些蟲會藉由吸血來危害天命,但只針對馬、牛或是羊而已。衛兵的愛馬之所以會忽然失控,就是因為臀部被這隻沼澤馬蠅刺中的緣故。但是——
「這就奇怪了……」
桐人低聲咕噥,隨即從尤吉歐掌上捏起剛才因為捕獲衝擊而喪命的害蟲。
「這附近沒有沼澤吧?」
「嗯。在渥魯帝農場工作的第一天他們就說過了。最近的沼澤在西邊森林,所以千萬不能把馬匹帶到那邊去。」
「西邊森林距離薩卡利亞有七基洛爾……對吧?只生長在沼澤附近的沼澤馬蠅,照理說不可能飛這麼遠才對……」
聽桐人這麼一說,尤吉歐也不禁覺得有些奇怪,但他馬上就用不確定的語氣回答:
「是沒錯啦……會不會是跟著行商的馬車一起跑進來啊?」
「…………嗯,可能吧。」
當少年們進行著這樣的對話時,桐人手指捏著的害蟲屍體忽然急速失去了它的紅色。蟲類物件的天命通常都比較低,而「死亡的蟲子」當然就更少了,它們的屍骸大概只能保持一分鐘左右。
不久後,全身變成淡灰色的沼澤馬蠅屍體便發出細微的聲音並像沙堆般崩塌,在釋放出極少的空間資源後便完全消失了。
桐人輕輕吹了一下指尖並輕鬆地看著四周,接著用鼻子輕哼了一聲才開口表示:
「算了,幸好我們沒在參加重要的大會之前受傷。看來每天在農場裡和馬生活在一起也是有好處呢。」
「哈哈,說的也是。如果順利加入衛兵隊,我們要不要試著申請擔任騎兵?」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說『如果』羅,尤吉歐。不論有什麼樣的阻礙擋在前面,我們還是要一起加入衛兵隊,」
聽見面帶笑容的桐人這麼說,尤吉歐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說阻礙……我也知道要在大會裡獲得優勝一定得打敗許多對手才行啦……」
「啊啊……嗯,沒錯。我想說的是,即使是在大會開始前也要小心謹慎。因為有可能像剛才那樣遇見突發狀況。」
「哇,想不到桐人竟然會擔心這個啊。」
「當然羅,這世上沒有比我更謹慎的人了。」
大言不慚地說完後,桐人便拍了一下尤吉歐的背。
「走吧,在大會前先去吃點東西。」
3
薩卡利亞是座東西向的城鎮,外頭圍有長方形城牆。
就大小來說,它的南北達九百梅爾,東西則有一千三百梅爾,面積足足有兩人過去生活的北邊小村盧利特五倍以上。由於位在草原中央,附近又沒有河川與湖泊,所以生活用水全都仰賴井水。因此,這裡多少帶有點乾燥的感覺,但和南帝國的沙漠城鎮相比,植物物件已經相當多了。
薩卡利亞的道路與建築幾乎全由赤褐色砂岩構成,往來其中的居民服裝也多以紅色絲線為基調。走在人群里,兩名北方少年的藍色絲線短上衣多少有點顯眼。尤吉歐似乎因為在意他人的目光而略為低著頭,但桐人看上去完全不介意,不斷注意兩旁的攤販究竟在賣些什麼。
「哦,這家的肉包看起來很好吃耶……但是,剛才的串燒便宜了兩席亞……尤吉歐想吃哪一種?」
桐人漫不經心地說著並轉過頭,這時才終於注意到夥伴的態度,一對黑眸無奈地眨了眨。
「……我說尤吉歐啊,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來薩卡利亞了耶。可以不用這麼緊張了吧?」
「你還敢說呢,
我們只來過三次而已啊……我離開村莊之前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
「區區薩卡利亞就讓你嚇戍這樣,那到央都去的時候該怎麼辦呀?更何況,劍術大會可是要在幾百名觀眾前面比賽耶。渥魯帝大叔和大嬸他們說下午會帶緹琳、緹露露來幫我們加油,你可不能在他們面前丟臉喔。」
桐人用力拍了一下拍檔的背,尤吉歐隨即露出怨恨的表情。
「……我、我是知道啦。不過這種時候我還真羨慕桐人你隨便的個性……」
「明明鐵青著一張臉,居然還有辦法揶揄人呀,尤吉歐同學。『隨便』可是艾恩葛朗特流劍術的重要秘訣唷。」
「咦,真的嗎?」
「真的真的。」
兩個人就在閒聊中走完了長達五百梅爾的西大路。他們的前方聳立著一棟相當高的建築,這便是薩卡利亞最大的設施「集會場」了。中央的長方形廣場長寬比與城牆相同,周邊圍繞著階梯狀觀眾席。這個能用來舉行領主演說,劇團公演等活動的多功能空間,當然就是今天劍術大會的會場。
由於觀賞比賽免費,因此明明離正午開賽還有將近兩個多小時,卻已經有許多市民聚集在這裡了。對日常生活被「天職」與以「禁忌目錄」為首的多種法律嚴格限制的人類個體而言,這場每年一次的大會可說備受期待。
然而,在會場內散播的熱氣,似乎也給尤吉歐少年帶來沉重的壓力,他原本就比桐人還白的臉頰,這時變得更加沒有血色。
「……要、要在那種地方比賽嗎……」
聽到這沙啞的聲音,桐人像是再也受不了夥伴的膽小一樣,直接抓住尤吉歐的左臂,把他拖向集會場正面入口處的參賽者報名窗口。
大部分的選手若非在鎮上旅館投宿就是薩卡利亞的居民,想必老早便已完成報名手續。臨時設置的長桌後面,只有一名上了年紀還留著鬍子的衛兵百般無聊地在那裡待機。桐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地走近長桌,大聲說道:
「麻煩你,我們兩個要參賽!」
衛兵先揚起灰色眉毛,接著又以懷疑的眼神打量桐人與尤吉歐,這才幹咳了幾聲並表示:
「想要參賽,就必須擁有北域城鎮或村莊的侍衛天職,或者是擔任薩卡利亞的衛兵見習生,又或者是……」
「我們就是那個『又或者是』。喂,把那個拿給他看吧。」
側腹被桐人用手肘頂了一下之後,尤吉歐急忙在短衣的懷裡摸索起來,隨即掏出一個有些老舊的羊皮紙信封。衛兵皺著眉頭打開後,從裡頭拿出一張紙。
「我看看……嗯,盧利特村長親筆寫的證書嗎?『攜帶此書狀的兩名年輕人已經完成史提西亞神所賦予的天職,特以此狀證明兩人乃追求新道路的自由之身』……呵呵。」
這時,年長衛兵才首次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也就是說,你們天職並非侍衛的兩個小鬼來自最北邊的小村莊盧和特,想以薩卡利亞盛名遠播的衛兵隊為新天職。是吧?」
「正是如此。」
桐人毫不示弱地回了個微笑,補上一句:
「但我們可不會只當個衛兵而已。接下來還要成為央都的——」
這次換成尤吉歐用力頂了一下桐人的側腹。他趕緊代替安靜下來的夥伴說明:
「事、事情就是這樣,所以請讓我們報名參加劍術大賽!」
「嗯,好吧。」
衛兵點點頭,打開桌上那本布料封面的報名簿,然後對兩人遞出紅銅製的筆。
「在這裡寫上姓名、出生地與劍術流派。」
「……流、流派也要寫嗎?」
尤吉歐伸出去的手停了下來,於是一旁的桐人立刻把筆搶了過去。報名簿的材質不是高耐久度的羊皮紙,而是白絲草所做成的常用紙,目前上面已經有了以各式各樣筆跡所寫下的選手姓名。
黑髮少年在最尾端以人界泛用語寫上姓名桐人與出身地盧利特,並在頓了幾秒後流暢地在紙上寫下流派——「艾恩葛朗特流」。
使魔開始觀察兩名少年已有五個月,在這段期間裡雖然不時有大大小小的疑問,但最大的謎團還是要屬這個流派的名字。人界裡大約存在三十種左右的劍術流派,但自己還是第一次聽到艾恩葛朗特流這個名稱。
本來以為這是長於劍技的桐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創流派,但似乎不是這個樣子。因為其他各流派都只擁有一招「秘傳劍招」,但謎樣的艾恩葛朗特流至少有十種這樣的招式…………
使魔想到這裡時,跟在桐人之後寫完報名簿的尤吉歐——當然所寫的流派也跟桐人一樣——便把筆還給衛兵。對方將筆插進筆筒,接著把報名簿轉向自己,馬上再次高高地揚起眉毛。
「嗯。我練劍的經歷也相當長了,但從來沒聽過這個流派。盧利特附近有這種流派嗎?」
也難怪衛兵會有這樣的疑問。因為登記在報名簿上的參賽者雖然已超過五十名,但半數所習流派都是初代薩卡利亞領主所創立的「薩卡萊特流」。而另外一半則是在諾蘭卡魯斯北帝國里廣為流傳的「諾魯基亞流」,沒有任何奇怪小流派的名字出現。
但是桐人只是用稀鬆平常的表情說:
「好像是最近才出現的流派。」
黑髮少年答完之後,尤吉歐也貝能用微青的臉跟著點頭。當然,衛兵也不會因為流派的問題而拒絕報名,只見他點頭回答了一聲「這樣啊」之後,便分別交給兩人一枚銅製薄板。桐人收下的板子上刻著數字「55」,而尤吉歐的則是「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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