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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起始之日(1/2)

目錄

艾恩葛朗特第一層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死亡遊戲。

這並不是個有明確定義的名詞。如果指的是「存在肉體受傷危險的競技活動」,那麼格鬥技或是攀岩、賽車等也都會包含在內。這麼一來,要區分危險的運動與死亡遊戲,應該就只剩下一個條件了。

在規則上明言死亡為該遊戲的罰則。

那當然不是偶發事故所造成的結果。而是玩家在失誤、敗北或是違反規定時,就會強制令其死亡。也就是殺害該玩家。

在這個前提之下,這個世界首次出現的VRMMORPG「Sword Art Online」無疑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死亡遊戲。

HP歸零時——也就是「敗北」時玩家將會被殺。或是想要拔除NERvGear——也會因為「違反遊戲規則」而被殺。

怎麼可能。這一定是在騙人。目前我的腦袋裡充滿了各種疑惑。

——真的能做到這種事情嗎?再怎麼說也只是台「家庭用遊戲機」的NERvGear,真的能夠破壞人類的大腦嗎?

——而且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若是把玩家挾持在假想世界裡當成人質然後要求贖金,那倒還能理解。但是要求玩家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攻略遊戲……這點對於茅場應該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和益。而且別說是利益了,他將會失去目前身為遊戲程式設計師與量子物理學家所獲得的所有名聲,一舉墮落成史上最兇惡的罪犯。

無法理解。我的理性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在此同時,我的本能卻能夠了解他的行為。

茅場的宣言句句屬實。SAO的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已從充滿興奮與感動的異世界,變成了囚禁一萬人的死亡牢籠。茅場在方才那場說明會裡最後所說的話——「對我而言,這個狀況就是最終目的」,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那個危險的天才,就是為了實現這種死亡遊戲,才會創造出SAO以及NERvGear……

正因為相信他所說的話,我——等級1單手直劍使桐人現在才會拼命向前跑。

正因如此,我才會獨自一人在廣大的草原中央奔跑。甚至捨棄了在這個世界裡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就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多達一百的樓層所構成。

愈下方的樓層愈是寬廣,而上方的樓層則是逐漸變小。城堡整體是呈圓錐形。最大的第1層直徑足足有十公里那麼長。「主要街道區」,也就是第—層的最大都市「起始的城鎮」,是從該層南端往外擴展的半圓形區域,直徑有一公里。

街道周圍築起了高大的城牆,怪物完全無法入侵到裡面。此外,街道內部還被「禁止犯罪指令」所保護,相當於玩家真實生命殘量的HP在這裡完全不會減少。換句話說,只要停留在起始的城鎮裡,安全就能獲得保障,也就絕對不會死亡。

但是,我在茅場晶彥的初期遊戲說明結束後,便立刻決定離開街道區。

當然是有幾個理由讓我決定這麼做。首先是無法確定「指令」是否永久有效。再來是躲避玩家間的不信任和猜忌。最後則是病人膏盲的MMO玩家那種對升級的強烈執著。

可能真是冥冥中註定的吧,我本來就很喜歡死亡遊戲這種虛構的題材。古今東西的小說、漫畫、電影,只要是跟這主題相關的我幾乎都有涉獵。當然遊戲也有各式各樣的題材,不過還是會有幾個共通的定理存在。

首先就是在死亡遊戲裡,「安全」與「解放」是互相衝突的。如果起始地點是安全區域,那麼留在原地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若不冒險前進,就無法從這種狀況里解放出來。

當然,我並沒打算用手中劍砍殺多達百層的怪物以完全攻略這款遊戲,當個所謂的勇者。但是,在遭到囚禁的一萬名玩家中,有這種想法的玩家——至少也會有一千個人以上。他們最後不論是在單獨或是集體的情況下都會離開街道,開始狩獵周邊的弱小怪物賺取經驗值。接著還會提升等級、更新裝備然後增強實力。

這時候就會出現第二個定律。

在死亡遊戲裡,玩家的敵人不只有規則、陷阱和怪物而已。其他的玩家也有可能是敵人。我目前還沒發現違背這種定律的死亡遊戲。

這款SAO,在街道區之外也就是所謂的「圈外」可以進行PK。話雖如此,應該不會真的把人殺掉才對——因為這麼一來對方真的會死亡——不過很遺憾,我無法肯定地說絕對不會出現用武器威脅別人交出道具的玩家。只要想像一下可能會成為敵人的某個玩家等級比自己高出許多,實際的危機感與恐懼感就讓我的嘴裡感到一陣苦澀。

基於以上的理由——

我絕對不可能選擇停留在起始的城鎮,不會放棄強化自身的機會以換取安全。

如果要提升等級,就不能繼續浪費時間呆站在原地。街道周圍比較安全的草原練功區里,應該早就擠滿了同樣「決定展開行動」的玩家了吧。SAO的每個區域在一定時間裡會湧出幾隻怪物,是早已決定好的事情。最初的獵物被狩獵殆盡之後,為了找尋下一個湧出點(POP),有時就會發生與他人互相爭奪的情況。

若要迴避這種狀況以尋求高效率升等,就得放棄「比較安全」的區域——朝「有點危險」的練功區前進才行。

當然,這對於初次玩這款遊戲而完全搞不清楚方向與系統的玩家來說,無疑是自殺行為。但是,雖然這款名為SAO的遊戲是今天才正式開始營運,我卻已經因為某種理由而熟知低樓層里什麼樣的地形會出現什麼樣的怪物了。

從起始城鎮的西北大門離開並直接穿越遼闊的草原,接著再走過茂盛森林裡迷宮般的小路之後,將會來到一個名為「霍魯卡」的村莊。這個村莊雖然小但還是屬於「圈內」,而且也有旅館、武器店、道具店等設施,足以做為狩獵的據點。村莊周邊的森林裡,不會湧出擁有麻痹毒素或是裝備破壞等危險技能的怪物,就算單打獨鬥應該也不會意外死亡。

我決定以霍魯卡為據點,今天裡就將等級由1升到5。現在時間是下午六點十五分。周圍的草原被艾恩葛朗特外周照進來的夕陽染成金色,遠方的森林則是因為即將天黑而沉浸在一片淺藍當中。幸好霍魯卡周邊即使到了晚上也不會有強力怪物出現,只要我一直持續狩獵到隔天凌晨,應該就能在其他玩家擠滿村子前獲得能夠移動到下一個據點的等級以及裝備了。

「…………自私自利才是生存之道……真是的,我簡直就是獨行玩家的模範嘛……」

全力衝刺的我,終於在離開街道之後首次開口說話。

如果不這樣自嘲,我就沒辦法消除從口中滲出來那股輿恐怖不同的苦澀——自我厭惡了。

要是那個看起來人很好的綁頭巾海賊刀使能在我身邊就好了。打著讓他提升等級,也就是讓他存活下去這塊大招牌,應該多少能蓋過自己的罪惡感才對。

但是,我卻把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朋友——名叫克萊因的男子給丟在起始的城鎮裡。正確來說,是我邀他一起到霍魯卡時,克萊因表示自己沒辦法丟下以前在其他遊戲裡合組公會的夥伴。

其實我也可以說「那麼就找他們一起來吧」。但我卻沒有這麼做。因為這座草原雖然只會出現連等級1也能輕鬆打倒的野豬與毛蟲,但前面的森林裡卻會湧出多少有點危險的毒蜂與捕食性植物。若是在應付特殊攻擊時發生錯誤,HP就有可能一口氣歸零——也就是死亡。

克萊因的朋友死亡這件事,不對,應該說發生那種事情後克萊因看向我的眼神,會讓我感到相當恐懼。一心不想有這種遭遇、不想受傷害的我,就這樣捨棄了第一個對我說話、邀請我一起組隊的男人……

「…………!」

自虐式呢喃也無法沖淡的厭惡感由腹部底端湧上,於是我用力咬緊牙根,並且把右手往裝備在背上的劍伸去。

前方稍遠處湧出一隻藍色野豬。原本決定在通過草原前無視所有非攻擊性怪物的我,在衝動之下直接拔出初期裝備的簡樸直劍,隨手發動單發劍技「斜斬」。

發現自己被當成攻擊目標後,野豬便瞪了我一眼,接著右腳劇烈扒著地面。這是突進攻擊的準備動作。要是這時感到害怕而停下劍技,反而會受到很大的傷害。我以參雜了自我厭惡及冷靜的心情凝視怪物,瞄準它脖子後方的弱點施放劍技。

劍身開始發出黯淡的藍光,假想身體隨著尖銳效果音自己動了起來。劍技特有的系統輔助給予斬擊動作強力調整。我小心注意著不反抗輔助動作,同時將腳往地上一蹬好加快右臂的速度,藉此增加劍技威力。光是為了練成這個技巧,先前我就花了將近十天左右的時間,不斷把劍技轟在街道區的練習人偶身上。

等級1的能力值與初期裝備的性能當然相當薄弱,但只要能用加強威力的「斜斬」正中怪物的弱點,那麼一擊就能將藍色野豬——正式名稱是「狂躁山豬」的HP削去一大半。我由正面施展的揮砍,隨著強烈手感命中了準備突進的山豬鬃毛,將全長一公尺二十公分左右的野獸整個往後彈飛。

「嘰———————!」

它在發出哀嚎的同時從地面彈了起來,接著很不自然地停在空中。「啪嚓!」的激烈效果音以及效果光出現。山豬就在藍色光芒之中變成幾千片多邊形碎片爆散開來。

我完全不看增加的經驗值與掉下來的素材道具名稱,甚至連腳步也沒停下來,就這麼直接衝過飄蕩在空中的效果光。剛才的戰鬥一點爽快感都沒有。迅速把劍收回背上的鞘里後,我便拿出敏捷數值所能允許的最高速度,朝著好不容易已經接近的黑色森林奔去。

雖然在森林當中不得不慎重地躲避怪物的反應圈,不過我還是儘可能快速通過小徑,並在夕陽消失前趕到了目的地「霍魯卡村」。

我站在這個民房與商店合起來只有十幾棟房屋的小村莊入口,迅速打量四周。浮現在視野當中的彩色游標全都帶著NPC的標籤。看來我是最早到這裡的人,不過仔細一想之後,便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茅場結束說明後,我根本沒講幾句話就直接往這裡衝來了。

我首先朝著面對狹小廣場的武器店走去。說明會開始之前——也就是SAO還是普通遊戲的時候,我與克萊因一起狩獵了幾隻怪物,所以道具欄里還存放了幾個素材道具。由於沒打算提升生產系技能,所以我就把它們全部賣給了NPC店長。然後把稍微增加了一點的金幣幾乎用光,買了一件防禦力還算高的褐色皮革半身外套。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購買時的即時裝備按鍵。隨即有一件相當有質感的皮革裝備散發著光芒出現,同時就這麼實體化在初期裝備的白色麻襯衫與灰色厚布背心上。我因為稍微增加的安心感而輕輕吐出一口氣,接著便瞄了一下設置在武器店牆壁上的大全身鏡。

「…………這應該……是我吧……」

我忍不住這麼低語,上了年紀的店老闆原本在櫃檯後面磨著短劍劍鞘,聽見之後便揚起一邊的眉毛,但他馬上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映照在鏡子上的角色,除了身高和性別之外,可以說和過去苦心創造出來的「桐人」完全不一樣。

這個角色不但身材纖細,臉龐看起來也完全沒有霸氣。黑色的瀏海整個垂在面前,而眼珠也同樣是黑色,這讓我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陰沉。遊戲機以驚人的精密度完全呈現我在現實世界裡的模樣——

一想到要在這個角色上裝備過去那個桐人身上的閃亮金屬鎧甲,不知道為什麼就有一股猛烈的抗拒感朝我襲來。幸好SAO里就算是輕量級的皮裝備也能提供給速度型單手劍使充分的防禦力,雖然無法像獨自承擔怪物攻擊的坦克一樣,但獨行玩家本來就不可能把能力給分配成坦克型。

今後只要狀況許可就儘量穿著皮製裝備吧。而且還是最不起眼的樣式。

這麼下定決心後,我便離開了武器店。目前只更新了皮外套而沒有購買盾牌,連武器也是初期的單手直劍。接著我又衝進隔壁的道具店把所有錢都花在購買回復與解毒藥水上,最後幾乎可以說是身無分文了。

不買武器來替換是有理由的。這個村莊的武器店裡只有賣一種單手直劍——「青銅劍」,雖然它的威力比初期裝備的「小劍」還要高,耐久度卻消耗得相當快,而且對植物系怪物所施放的腐蝕性液體也沒有抵抗力。既然準備要大量狩獵,那麼還是拿小劍就好。但話又說回來,也不能一直拿著初期的武器。離開道具屋的我,瞬時衝進村子最深處的一間民房當中。

在廚房裡攪動鍋子的NPC,看起來就是一副「村裡的大嬸」的模樣。她立刻轉過頭來看著我說:

「晚安啊,旅行的劍士。你一定累了吧,雖然我很想給你點東西吃,但現在手邊根本沒有食物。最多只能提供你一杯水而已。」

我馬上用系統能夠辨認的聲音清楚地回答:

「給我水就可以了。」

其實只要說「好啊」或者是「YES」即可,但回答的方式純粹看個人喜好。不過要是很有禮貌地說「您別客氣」,可就真的什麼都得不到了。

NPC在老舊的杯子裡倒滿水後,便把杯子放在我眼前的桌上。我坐上椅子,一口氣將水飲盡。

大嬸對我微微一笑,然後再度轉向鍋子。鍋子裡明明煮著東西卻表示「沒有食物」,就是給玩家的提示。靜靜等待一會兒,通往隔壁的門後面就傳出了「咳咳」的小孩子咳嗽聲。而大嬸便很難過地垂下肩膀。

繼續等個幾秒,她的頭上終於出現了金色的問號。這便是任務發生的證明。我馬上發出聲音問道:

「您有什麼困擾嗎?」

這是幾種接受NPC任務的台詞之一。大嬸緩緩轉身,她頭上的「?」符號也開始閃爍。

「旅行的劍士啊,其實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生了重病就算煮市面上販售的藥草(鍋子的內容物)給她吃也沒用只有從棲息在西方森林裡的捕食性植物胚珠里才能取得治療疾病的藥但那種植物相當危險而且長著花的個體更是少見我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取得這種藥如果劍士願意幫我取藥過來那我就把祖先傳下來的長劍送給你。

大嬸帶著動作與手勢說出大概是這種內容的台詞,而我只能耐住性子聽她說完。要是不聽到最後就不能進行任務,而且在她說話時還會一直聽見女孩的乾咳,實在讓人無法不耐煩。

好不容易大嬸終於闔上了嘴,表示在視野左上角的任務標籤也出現了新的內容。

我隨即站了起來,大叫了聲「就交給我吧」——其實也不需要這麼說,但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便衝出了民房。

這時候廣場中央小高台上的全村共用時鐘開始演奏起音樂。時間已經是下午七點。

不知道現實世界裡目前狀況如何。鐵定已經引起了一陣大騷動。帶著NERvGear躺在床上的我,身邊應該已經有了媽媽與妹妹的身影。

她們現在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心情。是驚愕?懷疑?恐懼?還是悲嘆呢……?

不過我還能像這樣活在艾恩葛朗特里,就是媽媽與妹妹沒有強行把NERvGear從我頭上拆下來的證明。也就是說,她們兩個應該相信茅場晶彥的警告——以及我一定會活著回去……

要從這款死亡遊戲裡生還,就得有人突破高達百層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並且打倒無法想像是什麼怪物的最終魔王來完全攻略遊戲才行。

當然,我完全不認為自己能夠辦到這種事。目前我要做的……不對,應該說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在這裡活下去,僅此而已。

所以首先得變強。至少在這一層里,無論有多少只怪物攻擊……或者是充滿惡意的玩家襲擊而來時,我要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性命。之後的事情,等做到這一點之後再想就可以了。

「……媽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真的很抱歉哦,小直。竟然被你討厭的VR遊戲給牽連進這種事情……」

聽見下意識由嘴裡流露出來的話後,連我自己也不禁嚇了一跳。最後一次叫妹妹的暱稱,大概已經是三年前或者更早以前的事了。

如果——如果我能夠活著回去,我一定要當著她的面再叫她一聲「小直」。

我沒來由地下了這樣的決心,接著穿過村莊大門,踏進了陰森恐怖的夜間森林。

艾恩葛朗特內部沒有所謂的天空,只有在頭上延伸一百公尺的下一層底部,因此唯有早晨與傍晚這兩段時間能目視到太陽。當然月亮也是同樣的情形。

話雖如此,白天也不至於光線不足而晚上也不會異常黑暗,這裡藉由VR空間才有可能實現的照明,隨時都保持著充分的光線。夜晚的森林裡雖然不像白天那麼明亮,但還是有淡淡的藍光照亮腳邊,在行走上不會有任何的不便。

但照明跟內心的恐懼感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無論再怎麼注意四周,正後方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的不安還是會周期性地出現。像這種時候,組隊的安心感就特別讓人懷念,然而事到如今,不論是距離或是系統上都已經已經無法回頭了。

等級1的玩家只有兩個「技能格」。

我在今天下午一點遊戲開始時已經在其中一個格子裡填上了「單手用直劍」,打算接下來才仔細考慮要在另一個格子裡填上什麼技能。但在聽完那個宛如惡夢的說明會並衝出起始的城鎮時,仔細考慮選擇何種技能的樂趣就被剝奪了。

獨行玩家有幾個一定得選擇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搜敵」與「隱蔽」了。雖然這兩種技能都能夠提升單獨行動的生存率,但

前者還附加了提升狩獵效率的功能,而後者卻因為某種理由而在這座森林裡無法發揮什麼效果。因此我便先選擇了搜敵技能,決定在下一次技能格增加時才加入隱蔽技能。

但是,在組隊時便能利用安全性較高且搜敵範圍較廣的人力——也就是眼睛來找尋敵人,所以不會重視這些技能。也就是說,當選擇了「搜敵」技能時,我也就等於走上了獨行玩家這條不歸路。或許有一天我會對自己的這個選擇感到後悔,但那至少不是現在……

一邊在腦袋角落這麼想著一邊往前跑的我,視野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彩色游標。由於加入搜敵技能而增加了反應距離,所以目前還無法看見本體。游標顏色是表示怪物的紅色,不過顏色稍微濃了一點,應該不能稱為紅色而是洋紅色。

根據這種紅色的濃淡,就能大略判斷出敵人的相對強度。如果是等級比自己高出了許多、無論怎麼拼命都無法獲勝的怪物,頭上的游標就是比血還濃的暗紅色。相對地,如果是打了再多隻也沒辦法增加什麼經驗值的雜魚怪物,那游標就會是近乎白色的淺粉紅。而等級相近的敵人就是以正紅色來表示。

現在出現在我視野里的游標,顏色比紅色稍微濃了一點。怪物的名字是「小型食人草」。那是名字里雖然有個小型,但身高卻足足有一公尺半的自走型捕食植物。由於它的等級是3,所以等級1的我看起來游標當然會略帶點紫色了。

雖然是不得輕忽的對手,我卻不能感到害怕。因為它的游標周圍,還繞著一圈細小的黃色框線。這就表示它是任務目標。

我暫時停步確認了附近沒有其他怪物後,再度朝小型食人草的正面沖了過去。對於這種沒有眼睛的對手,從背後突襲幾乎都不會成功。

我離開小徑,繞過一棵大樹之後,它的模樣便映入眼帘。

那像豬籠草的身體,下半部有無數移動用的樹根蠕動著。左右兩側則有上面長著銳利樹葉的捲曲藤蔓,頭部捕食用的「嘴」則是於開闔同時不斷滴下黏液。

「………沒中嗎。」

看到這裡我便輕輕咕噥。偶爾會有那張大嘴上還開著花朵的傢伙出現。在霍魯卡村接受的任務,其最主要的道具「小型食人草的胚珠」,只會從開花的食人草身上掉落。而開花怪物的出現率恐怕不到百分之一。

但是只要不斷打倒普通的食人草,花朵版出現的機率就會增加。因此和它們戰鬥也不能算是白費力氣,不過這時候得特別注意一件事情。

除了出現花朵版之外,還會以同樣的機率出現另一種帶有圓形果實的食人草。這傢伙就是所謂的「陷阱」。如果在戰鬥中不小心攻擊到果實,它就會隨著巨大的聲音破裂並散發出帶有惱人氣味的煙霧。煙霧雖然沒有毒性也沒有腐蝕性,但具有能呼喚廣大範圍內食人草同伴的棘手特性。如果區域裡的湧出已經結束,那就不會有太多食人草靠過來,不過現在應該會有無法應付的數量聚集過來才對。

我再次定眼凝視敵人的頭部,確定它頭上沒有果實之後,才把背上的劍拔出來。食人草也在同一時間注意到我的存在,於是便像要威嚇我般高高舉起兩條藤蔓。

這種怪物的攻擊模式,是會利用前端變成短劍狀的藤蔓來進行揮砍或突刺,或者是從嘴裡噴射腐蝕性液體,跟只會往前突進的野豬比起來可說聰明多了。但因為它不會使用劍技,因此還是比地精與哥布林這種人形怪物來得容易對付。

而且它的能力幾乎都偏重在攻擊方面,防禦力自然相當弱。我在「以前的艾恩葛朗特」里也很喜歡對上這種類型的怪物,因為只要不被擊中,短時間裡就能夠解決相當多的量。

「咻嗚嗚嗚嗚!」

食人草從它的捕食器里發出這樣的咆哮,接著便用右邊的藤蔓朝我刺過來。我瞬間看穿它攻擊的軌道,往左邊跳開躲避它的突刺。接著我繞到它的側面,以劍朝著壺狀部分與莖的接合處——弱點砍去。

劍上傳來確實的手感。而食人草的HP也一下子減少了兩成以上。

植物再度發出憤怒的叫聲,接著壺狀部分膨脹了起來。這是發射腐蝕液的預備動作。射程大概有五公尺長,就算往正後方跳也躲不過。

要是被噴到,不但武器與防具的耐久度都會大大降低,還會因為強力的黏性導致暫時行動不便。但是它的效果範圍只有正面三十度角左右。我凝視著它,直到發現壺狀部分停止膨脹的瞬間才用力往右邊跳去。

「噗咻!」一聲後,淡綠色液體呈飛沫狀往外發射,更在落到地面之後產生白色的蒸氣。但是一滴都沒被淋到就躲開的我,右腳一碰地面便立刻舉起劍來,再次痛擊同一個弱點。食人草隨著哀嚎而後仰,捕食器上方開始被旋轉的黃色燈光效果包圍。是暈眩狀態。雖然植物會昏倒實在非常奇怪,但我還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再度把劍用力往後拉。然後藉由瞬間的蓄力動作來發動劍技,這時劍身開始被淺藍色光所包圍。

「……喝啊!」

我在這場戰鬥里——發出了可能是SAO正式開始營運以來的第一次吼叫聲,接著用力往地面一踢,使出了單發水平斬擊技「平面斬」。雖說這招與「斜斬」只有斜向與橫向的差別,但是比較容易瞄準小型食人草的弱點。

因為剛才的兩記攻擊而損失將近五成HP的植物型怪物,在從暈眩狀態恢復過來前,就被劍技直接砍中露出來的莖。我當然也利用了踢腿與右臂的動作來讓技巧發出最大的威力。帶著光線效果的劍身砍進堅硬的莖里,在我手中留下短暫的手感——

「嘶鏘——!」清脆的聲音過後,壺狀部分已被我從莖上切離,整個往外飛了出去。剩下來的HP條完全變紅並從右側開始減少。當它變成零的同時,小型食人草的巨大身軀也凍成了藍色,隨即爆散開來。

我保持著把劍往前平面橫斬的施技後動作,動也不動地站在當場。視野里浮現了將近山豬兩倍的經驗值。戰鬥時間大約是四十秒。照這個速度不斷狩獵下去,應該很快就能讓開花的傢伙出現了。

我垂下右手上出鞘的劍,開始注意起四周。在幾乎快超出搜敵範圍的位置上,又浮現了好幾道小型食人草的游標。而目前還沒看見其他玩家。

我得在其他人趕到這個狩獵場之前,用足以讓這區域POP枯竭的速度,儘可能地賺取經驗值才行。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自私,但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博愛主義的獨行玩家。

不帶任何感情地選定下個獵物之後,我便再度跑向茂盛的森林深處。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我連續屠殺了十隻以上的小型食人草。

很可惜的是還沒有開花的個體出現。像這種情況,依玩家用語來說就是「純靠實際運氣」——也就是玩家本人的運氣好壞將會左右整個任務——在我的記憶里,通常在這種時候我的運氣都不太好。

讓人不高興的是,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超幸運玩家。他們老是會得到出現率只有百分之零點零零幾的超稀有道具、可以連續十次強化武器成功,甚至還能在遊戲裡認識要好的女孩子。要對抗這種人,就只有不斷地嘗試而已。當然這裡的嘗試指的是稀有道具,而不是只要看見可愛的女孩子就去跟她搭訕。

話又說回來,被跟神一樣的茅場把遊戲內角色與現實世界裡的長相同化之後,現在艾恩葛朗特應該會少掉許多女性玩家才對。雖然可以消除「對方其實是個男性」的疑慮,但對於想玩女性角色而取了女性化名字&選擇了女用初期裝備的人來說,這將會是個很大的考驗。一想到這些人,我就不得不為他們祈禱,希望茅場能替他們準備改名道具或任務等補救的手段……

可能是多少比較習慣了吧,戰鬥當中我的腦袋裡竟然有一部分在想著這種事情。而在打倒第十一隻植物型怪物後,我的耳朵忽然聽見輕快的樂聲。同時還有金色效果光包圍我的身體。跟死亡遊戲開始前在起始的城鎮周邊與克萊因狩獵山豬所獲得的經驗值合起來,我終於已經超過了升級的標準。

如果是組隊冒險,想必升級的瞬間會有「恭喜」的聲音出現。但現在我只能聽著老樹樹梢所發出的沙沙聲,同時把劍收回背上的劍鞘里,接著揮動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來叫出主選單。移動到能力值標籤下之後,我便把因為升級而出現的貴重能力點數3點中的1點分配給力量,2點分配給敏捷。在沒有魔法的SAO里,可視的能力值只有這兩種而已,所以目前根本不用考慮太多。只不過遊戲中似乎設定了數量相當龐大的各種戰鬥系·生產系技能——所以等技能格增加之後,可能就得開始煩惱了吧。

不過目前為了活過今天、活過這一個小時,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待等級達到所謂的「安全範圍」之後,再來考慮未來的事情也不遲。

我結束提升能力值的操作後便把視窗消除,這時我的後方——

忽然連續出現了某種「

啪啪」的清脆聲音。

「…………!」

我整個人向後飛退,把手按在劍柄上。在練功區里過於專心操作視窗而鬆懈背後的警戒,根本是連初學者都不如的失誤。

我在內心咒罵著自己並擺出戰鬥架勢,然而眼前出現的並非那些不會出現在這座森林裡的人形怪物——而是人類。

而且那個人不是NPC。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那是一名比我高了一點的男性。年紀看起來應該跟我差不多。防具是霍魯卡村里販賣的輕量皮甲與圓盾。武器跟我一樣拿著初期的小劍。不過劍並沒有離開劍鞘。兩手空空的他保持雙掌在身體前闔起來的姿勢,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也就是說,剛才的「啪啪」音效,是這名男子……不,應該說是少年為了我升級而拍手所發出來的。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並放下手來,少年這才露出僵硬的笑容並低頭說:

「……抱、抱歉,讓你嚇到了。我應該先打聲招呼才對。」

「…………沒有,是我自己反應過度。」

我扭扭捏捏地回應,並且把不知道該放哪裡的手插進外套口袋裡。這個外表看起來相當老實認真的少年,仿佛鬆了口氣般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少年像在做什麼手勢般把右手手指移到右眼附近,不過馬上又一臉尷尬地把手拿下來。我想他在現實世界裡一定有戴眼鏡吧。

「恭、恭喜你升級了。速度好快喔。」

少年所說的話讓我不禁縮了縮脖子。好像剛才「如果是組隊」的想法被看透了一樣,這多少讓我覺得有點尷尬。於是我急忙搖著頭說:

「也沒有多快啦……真要說起來——你不也很快嗎?原本我以為還要兩、三個小時才會有人到這座森林來呢。」

「啊哈哈,我也以為自己是最早來的。因為這裡的路真的不好找。」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才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他跟我是一樣的。

當然我指的不是武器或性別。也不是同樣身為SAO玩家與死亡遊戲囚犯的立場。

這名少年和我一樣原本就知道霍魯卡村的位置、不買青銅劍的理由,以及小型食人草大量湧出的地點。這也就代表——

他跟我一樣,是「封閉測試玩家」。

世界第一款VRMMO遊戲Sword Art Online召集了一萬名玩家後正式開始上線、營運的日子是今天,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號。但是在三個月前,營運公司經由公開抽選招募了寥寥一千人,進行遊戲測試——也就是所謂的封測。

在幾十萬件的封測申請當中,我那個時候真是異常幸運地(現在可以說其實是非常不幸)被抽中了。測試期間是整個八月。由於正好是暑假,所以從早到晚——正確來說是從中午到隔天早上不斷潛行的我,就像著魔般在還沒成為死亡牢籠的艾恩葛朗特里東奔西跑,一而再、再而三地揮劍作戰與死亡。

在歷經無數次的嘗試與失敗後,我已經獲得關於遊戲的龐大知識與經驗。

例如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小路、捷徑。城鎮或村莊的位置、商店裡的商品種類。店裡販賣的武器價格與性能。任務的發生條件與攻略法。以及怪物的出現區域及戰鬥力、弱點等等——

正因為有這些知識,我才能活著來到——這個距離起始的城鎮相當遙遠的森林深處。如果我不是參加過封測的玩家而是新手,一定不會想到要離開城鎮吧。

而站在數公尺外的少年應該跟我有同樣的經歷。

這名頭髮比我稍長一點的劍士,無疑跟我一樣是封測玩家。他不光是知道這座森林裡類似迷宮的小徑而已,從他站立的方式來看,就能知道他已經習慣SAO特有的VR引擎了。

當我花了幾秒推測出這種結論時,少年剛好又補上了一句話來證明我的想法。

「你應該也在進行『森林的秘藥』任務吧?」

這正是我剛才在村中民房裡所接下的任務名稱。既然對方已經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也不用否認了。我才剛點頭,對方便再次把手移到看不見的眼鏡附近並笑著說:

「那是單手劍使不可或缺的任務呢。只要拿到『韌煉之劍』這個獎品,就可以一直用到第三層的迷宮為止。」

「……雖然那把劍的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樣。」

我加上這麼一句話,少年立刻發出啊哈哈的爽朗笑聲。不久後他便收起笑聲,做了個深呼吸後才繼續開口。而他所說的,是讓我感到有些意外的台詞。

「難得我們在這裡相遇,要不要一起完成任務?」

「咦……但這是一個人的任務吧……」

我反射性地這麼回答。任務分為「組隊狀態下所有人都能獲得獎賞」與「只有一人能獲得獎賞」兩種,而「森林秘藥」是屬於後者。最重要的關鍵道具「食人草的胚珠」每隻只會掉下一顆而已,所以就算組隊挑戰也無法收集到小隊人數的寶物。

不過少年像是早料到我會這麼說般,微笑著回答:

「是沒錯啦,不過只要拼命狩獵一般的食人草,就能提升『花朵』出現的機率對吧。兩個人一起打會比較有效率唷。」

確實正如他所說的。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就只能對付落單的怪物,但有兩個人就可以同時對付兩隻怪物。除了可以縮短選擇目標的時間外,每段時間裡能狩獵的數量也會增加——因此花朵出現的機率也會隨之增加。

原本準備點頭的我,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角色的動作。

因為我想到大概一個多小時前,自己才剛捨棄了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那個開朗的刀使克萊因。現在我還有跟人家組隊的資格嗎?

但少年似乎為我的猶豫作出了別的解釋,只見他急忙搖著頭說:

「不用組隊也沒關係。是你先在這裡狩獵的,當然第一個重要道具也該屬於你。只要在增加機率的情況下不斷狩獵,第二隻想必也會馬上出現,只要你能幫忙到那個時候……」

「啊……啊啊,這樣嗎……那不好意思,就麻煩你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著,而他也隨後點了點頭。要是組隊戰鬥,從怪物身上掉下來的寶物不會落到玩家個人身上,而會進到隊伍的臨時道具庫里,原則上他是可以拿著關鍵道具逃走的。他應該是認為我在顧慮這一點吧。老實說我剛才根本沒想到那麼遠,不過事到如今也懶得特別去解釋了。

我的承諾讓少年再度笑了一下,接著他走到我身邊伸出右手並說道:

「太好了,那接下來就請你多多指教羅。我叫『柯貝爾』。」

既然同是封測玩家,我們有可能當時已經認識了也說不定,但我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用了與封測時期不同的名字,不過反正他的彩色游標上也沒顯示名字,所以我無法判斷這是否真是他的「本名」。同樣地,這時候我也可以使用假名。但我實在不會幫角色取名字,目前玩過的所有網路遊戲裡,都是使用這個把本名隨便改過的名稱,所以當然也不可能馬上想出一個假名來。

「……請多指教。我是『桐人』。」

我自報姓名之後,少年——柯貝爾便歪著頭說:

「……桐人……咦……好像在哪裡聽過…………」

看來他在封測時期雖然不認識我,卻曾經聽過我的名字。反射性覺得不妙的我,馬上開口這麼回答:

「你認錯人了啦。我們趕快打怪吧。得在其他玩家追上來前打出兩個『胚珠』才行。」

「嗯……嗯,說的也是。那我們加油吧。」

我和柯貝爾互相點了點頭,接著便朝向附近兩隻聚在一起的小型食人草衝去。

柯貝爾不愧是封測玩家,戰鬥直覺確實相當不錯。

他對於單手劍的攻擊範圍、怪物的舉動,以及使用劍技的時機都相當清楚。雖然在我看來有點過於偏向防守,但考慮到目前的狀況後,就能知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最後自然就形成了柯貝爾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而我則趁機全力進攻怪物弱點的配合模式,我們兩人就這樣不斷讓獵物變成多邊型碎片。

雖然狩獵進行得很順利,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我們正處於相當奇妙的狀況之下。

我和柯貝爾到現在都沒有交換過關於SAO現狀的對話。茅場的宣言是真的嗎?要是在這裡死亡,真實世界裡的自己真的也會死嗎?這個世界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想柯貝爾心裡一定也有這些疑問,但我們從頭到尾都只有談論這次的任務。而且對話還相當自然。

也就是說——我們兩個都是重度的MMO中毒者吧。不論是整個世界變成死亡遊戲還是登出鍵消失,只要人還在遊戲裡就會以進行任務與賺取經驗值為第一要務,實在是無藥可救的兩個人。不過回頭一想,柯貝爾也是

會去參加封測抽選的人,所以應該也是徹頭徹尾的網路遊戲玩家才對。我們只不過是讓角色變強的衝動比對於死亡的恐懼更加強烈而已…………

不對。

不對,應該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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