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序幕II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1/2)
1
朝田詩乃含了一口只加了點牛奶的水滴式冰咖啡,邊享受芳醇的香味邊緩緩將它送入喉中,這才呼出長長一口氣。
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可以矇矓地看見外面左來右往的各色雨傘。雖然詩乃討厭下雨,但坐在宛如秘密基地的咖啡廳里像這樣看著灰色濕濡的街道,絕不是件讓人討厭的事情。無論是排除一切科技氣息的店內裝潢,或者是從吧檯內廚房所飄出來的懷念氣味,都讓人有種掉入真實與虛擬交界處的錯覺。雖然一個小時之前還在學校里上課,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已經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事了。
「真會下啊……」
花了一點時間,詩乃才注意到這個吧檯後面傳出來的男中音是在對自己說話。其實店裡根本沒有其它客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少女移動臉龐,看向那個有著咖啡歐蕾般膚色,目前正仔細擦著玻璃杯的店主人,然後開口回答:
「因為是梅雨季嘛。好像會一直下到明天的樣子唷。」
「我還以為是水精靈族的魔法師在搞鬼呢。」
這個容貌嚇人的巨漢一臉嚴肅,講出來的話卻讓詩乃不由得露出苦笑。
「……想開玩笑時請用輕鬆一點的表情啦,艾基爾大叔。」
「唔……」
咖啡廳兼酒吧「Dicey cafe」的店長艾基爾,似乎試著想做出輕鬆表情而動了動眉毛與嘴角,然而露出來的依然是馬上會讓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兇相,這也使得詩乃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孩趕緊把嘴湊到玻璃杯上,將笑意隨著咖啡一起吞進肚子裡。
也不知艾基爾對詩乃的反應做出了什麼解釋,就在這位店長滿足地擠出一個最為恐怖的表情時,門鈴剛好地響了起來。剛踏入店裡的新客人,一看見店長的臉馬上就停下腳步,然後搖著頭說:
「我說艾基爾啊,如果你每次都用那種臉來迎接客人,我相信這家店馬上就會倒了。」
「不、不是啦。剛才那是開玩笑用的秘藏表情。」
「……不,那種表情也不適合開玩笑吧。」
來客無情地批評完店長之後,便把甩干水滴的雨傘插進附近的威士忌酒桶里,然後向著詩乃輕輕舉起右手。
「嗨。」
「太慢了。」
少女輕輕瞪了對方一眼說道,而她等待的人——桐谷和人則是縮了縮脖子說出遲到理由。
「抱歉,因為我很久沒搭電車了……」
他在詩乃對面坐下,解開開襟襯衫的一顆鈕扣。
「今天沒騎摩托車?」
「我實在不想在這種雨勢當中騎車……艾基爾,我要冰搖雙份濃縮咖啡。」
詩乃打量起點了杯陌生飲料的和人,發現他衣領里露出來的脖子已經跟假想世界的角色差不多細,膚色看起來也不太健康。
「……你是不是又瘦了?多吃一點吧。」
詩乃繃著臉這麼說道,結果和人馬上搖著手否認:
「原本已經恢復標準體重了。但是,這禮拜五六日一口氣又瘦了下來……」
「你是跑到深山裡修行了嗎?」
「沒有啦,只是一直睡覺而已。」
「那樣為什麼會變瘦?」
「因為不吃不喝啊。」
「……啊?你是想得道升仙嗎?」
正當詩乃感到納悶時,吧檯里忽然傳來清脆的搖晃聲。一看之下,原來是店長正用不適合他那巨大身軀——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的輕巧手法晃著銀色搖杯。「對哦,這裡晚上就變成酒吧了」,在心裡這麼想的詩乃注視之下,艾基爾把搖杯內液體倒進喇叭花型的香檳杯,然後放在托盤上送了過來。
放在和人面前的杯子中,裝滿了全是細小泡沫的淡茶色液體。
「這就是剛才的,冰搖……什麼的?」
詩乃一這麼問,桐人便用指小大把杯子朝她送了過去。她說了一句「那我就喝一口看看」後,便拿起杯子把嘴唇湊上去。舌頭首先感覺到濃稠細緻的泡泡,接著則是爽快冰涼的口感以及咖啡的芳香,咽下之後還有一陣相當鮮明的甘甜餘韻。跟在學校自動販賣機里買的冰咖啡歐蕾可以說完全不同。
「…………真好喝。」
她低聲說完,艾基爾便一臉滿足地拍了拍粗壯的上臂。
「要是酒保的技術不好,可就搖不出那樣的泡沫囉。」
「別在現實世界炫耀自己的技能熟練度好嗎?話說回來,艾基爾,這是什麼味道?」
和人確實吐槽完店長後才動著鼻子問到,結果店長乾咳了幾聲後回答:
「波士頓風味的燉豆子。要是廚師的技術不好……」
「喔~你太太故鄉的口味嗎?那也來一份吧。」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的艾基爾把嘴唇閉成ㄟ字形後離開,接著和人便從詩乃面前拿回杯子,喝了一大口裡頭的飲料。他吐了一口氣後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最後筆直地看著詩乃。
「…………他的情況怎麼樣?」
雖然桐人忽然就這樣拋出一個問題,但少女馬上就了解他的意思。不過詩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從和人手裡把杯子搶過來,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滑順的泡泡霎時流下喉矓,一股濃厚的香味衝上鼻腔。這股刺激讓她浮現在腦袋裡頭的片段性思考連接起來,最後轉變成簡短的一句話。
「嗯……好像已經冷靜不少了。」
半年前,2025年年末所發生的「死槍」事件。
三名實行犯之一,也是詩乃當時唯一朋友的新川恭二,在經過以少年犯案件來說算是特例的漫長審判之後,在上個月被移送到了醫療少年院裡。
恭二在審判中只是固執地保持沉默,就連面對進行精神鑑定的專家也幾乎完全沒有開口;但在事件過了六個月的某一天,他忽然開始斷斷續續地回答起諮商心理師的問題來了。不過,詩乃大概能夠了解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六個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正是VRMMO遊戲「Gun Gale Online」在未付費狀態之下帳號所能保存的期限。過了這段時間後,新川恭二的分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本體的角色「鏡子」已經從GGO伺服器里消滅。到了這時,新川恭二才終於準備開始面對現實。
「過一陣子後,我打算再去申請面會。我想他這次應該會見我才對。」
「這樣啊。」
簡短回答詩乃之後,和人便把目光轉到不斷降下的雨滴上。數秒鐘的沉默,馬上就被詩乃故意裝出來的不滿表情打破了。
「——喂,一般都會問我要不要緊才對吧?」
「咦,啊,是、是這樣嗎——呃,詩乃你還好嗎?」
成功讓和人露出鮮少展現的慌張模樣後,少女才暗暗抱持著滿足感露出了笑容。
「你借給我的那些老動作電影,我全部看完了。其中最喜歡的,就是讓手槍子彈轉彎越過障礙物的那部。我總覺得似乎能在GGO里重現那種畫面,下次你就當我的練習對象吧。」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麻煩你手下留情啊……」
面對露出抽搐笑容的桐人,詩乃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忍住不笑出來。
讓詩乃痛苦了五年以上的槍械恐懼症,依然不算完全消失。即使已經能觀賞槍戰電影,但在街角海報或是玩具店櫥窗里忽然看見槍械時,詩乃的心臟還是會開始急速跳動。但她現在已經認為,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正常反應,同時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警戒心了。畢竟很難保證不會在現實世界裡再次遇上拿著真槍的歹徒。
而且,過去光是看見槍的照片或是影像便會昏倒嘔吐,但這些激烈抗拒反應如今已經消失,這點足以讓詩乃覺得自己已經得救。目前在學校里,她也不再覺得自己遭受排擠。甚至還有幾個會一起吃午餐的朋友。只不過認識那些朋友的契機,竟然是眼前這名少年騎車到校門口來等自己這件事,這讓詩乃內心感到有些複雜。
和人似乎沒有注意到詩乃在想些什麼,只見表情恢復平靜的他點頭說:
「那麼,死槍事件,到這裡可以算是完全告一段落了……對吧?」
「嗯……可以這麼說吧。」
詩乃也緩緩點了點頭,但她立刻又閉起嘴巴。雖然記憶深處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但在少女繼續深思之前,從廚房裡現身的店長便已把兩個冒著熱氣的盤子放到桌上。
燉煮成透明黃褐色的四季豆,以及盤中央隨處可見的四角型培根,令人早已消化完午餐的胃產生劇烈的空腹感,更讓詩乃像是被吸過去般握住了湯匙。她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急忙把手縮了回去並且表示:
「啊,我、我沒有點啊?」
結果巨漢店長用嚴肅又帶點惡作劇模樣的表情說:
「沒關係,這是桐人請的。」
就在和人聽見這句話而茫然張大了嘴巴時,店長已經悠然走回吧檯後面去了。詩乃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咕的笑聲,然後才再次拿起湯匙,對著和人輕輕點頭。
「感謝你的招待。」
「……唉,請就請吧。反正才剛領到打工的費用,現在手頭可是寬裕得很呢。」
「喔~原來你有在打工啊?是什麼樣的工作?」
「就是剛才說過的三天不吃不喝那件事啊。不過呢,這等正事結束之後再說吧。趕快趁熱把它們解決掉才是重點。」
和人拿起桌上的小瓶子將一大堆芥末擠到盤子上,接著把瓶子遞給詩乃。詩乃做完同樣的動作後,直接用湯匙舀起一大匙豆子塞進嘴裡。
煮得熟透的豆子已吸收了滿滿的甜味,帶著一種雖為西式風格卻相當令人懷念的樸實口感。切得相當厚的培根也已經去除多餘的油,逐漸在舌頭上融化。
「這真是……太好吃了。」
詩乃咕噥完,才向著對面狼吞虎咽當中的和人問道:
「他剛才說是波士頓風味吧?那到底是用什麼調味的?」
「嗯……名字我忘記了,不過確實是使用了粗製糖蜜。艾基爾,原文叫什麼?」
「Molasses。」
「就是這個名字。」
「這樣啊……我還以為美國菜只有漢堡和炸雞而已呢。」
她輕聲細語地說完後半句話後,和人便微微苦笑著回答:
「那是你的偏見。和那邊的VRMMO玩家交談過後,就知道那邊也都是些好人啊。」
「嗯,這倒是真的。之前我也在GGO的國際伺服器里和西雅圖女孩聊了三個多小時的狙擊槍法呢。啊~不過……只有那個傢伙……我覺得應該沒辦法和他當朋友……」
「那傢伙?」
已經清空盤中一半料理的和人邊咀嚼邊重複了這句話。
「就是今天的主題。你也知道上周舉行了第四屆Bullet·of·Bullets的個人戰決賽吧。」
她一提出「BoB」這個Gun Gale Online里決定最強者的混戰大會簡稱,和人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和大家一起看了轉播。對了,還沒恭喜你呢……不過,對詩乃來說應該是個相當遺憾的結果吧。不過還是要恭喜你得到第二名啦。」
「謝……謝謝。」
看見對方如此認真地恭賀自己,詩乃說話頓時吞吞吐吐了起來,但她隨即為了掩飾害臊而迅速說下去:
「既然你有看轉播,那事情就簡單多了。獲得第一名的玩家『Satoriser』……那傢伙,已經是第二次獲得優勝了。」
聽到這裡,和人便眨了好幾下眼睛,接著才像是要搜尋自己的記憶般把眼睛往上抬。
「話說回來……我應該參加第三屆BoB時聽你說過這件事對吧?他是一個美國的玩家,光憑小刀與手槍就在第一屆大會裡獲得壓倒性勝利……咦?不過不是從第二屆開始伺服器就分成美國和日本,所以無法從美國聯機過來了嗎?」
「原本應該是這樣……實際上第二屆和第三屆大會他也都沒有參賽。但這次他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迴避了限制,還是和營運公司有什麼私人關係,成功參加了比賽……不過,我個人是很樂於見到這種結果啦。因為我早就想和傳說中的『Satoriser』一戰了。」
「嗯,看轉播就能知道,詩乃可以說整個人熱血沸騰唷。」
看見和人邊笑邊這麼說後,詩乃便噘起嘴唇。
「不、不只是我而已喔。參加決賽的三十個人全部……不對,除了那傢伙以外的二十九個人都熱血沸騰了。其中還有幾個人是在第一屆大會直接和他交手並落敗的。而且,雖然美國是FPS的發源地,但GGO所使用的『The Seed』引擎可是日本制啊,我想大家都是帶著這樣的拚勁來到了驟死戰的舞台……但是……一交手……」
「跟第一屆大會時……沒兩樣,是吧?」
詩乃噘起來的嘴唇彎成ㄟ字形,然後點了點頭。她以右手上的湯匙將最後一塊厚切培根送進嘴裡,讓頭腦藉由品嘗這道簡單卻豐盛的料理而得到休息,然後才開始用客觀的角度喚醒一個禮拜前的記憶。
「……光看結果確實是那樣沒錯,但內容可以說比第一屆時更加誇張。因為這次那傢伙一開始時可是沒有任何武器的唷。」
「咦……完全空手嗎?」
「沒錯。嗯……應該說雖然沒有武器,但有『軍隊格鬥術』這樣的技能吧。他用格鬥突襲第一個目標並將其擊倒,然後奪取那人的武器襲擊下一個獵物……接著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由於其它玩家掉落的槍械沒辦法重新裝填子彈,所以他光是用格鬥術就不知打倒多少人了。只能說……他的戰鬥技巧根本和我們處於不同次元。」
詩乃邊嘆息邊這麼嘟囔,而桐人也開始把雙手環抱在胸前思考起來。
「不過……這也就是說,Satoriser的能力構成是接近戰強化型囉?那麼,他就沒辦法對應中距離和違距離戰了吧?應該說,GGO有一半以上玩家適合中遠距離戰吧……?」
「你應該有看見我輸給那個傢伙時的畫面吧?」
「嗯,在ALO里。畫面里的詩乃根本是直線往三分鐘前Satoriser藏身的地方前進,所以大家都一起大喊著『那裡不行啊~!』或『詩乃,後面啊~!』等等的。」
「就是這一點奇怪啊。」
詩乃腦海里忍不住想起那個瞬間的驚愕與屈辱感,於是她用鼻子冷哼了一聲,將這些感覺給趕跑後,才又儘可能用冷靜的口氣說:
「大會結束後,我和直接被那傢伙打倒的十一個人談過了,幾乎所有人都輸在同樣手法上。他明明沒有我們的數據,卻能夠完美地看穿我們的想法,然後用偷襲方式直接進行超近距離戰,讓我們根本來不及拔槍就被幹掉了。美國那邊我是不知道怎麼樣啦,但在日本伺服器里別說格鬥戰了,可以說根本不曾看過用小刀戰鬥的畫面嘛……」
「……呃,我聽說半年前的第三屆大會之後,使用光劍的玩家好像變多了耶……」
和人以微妙的表情說出這句話,讓詩乃看見後忍不住露出苦笑。
「看到你那種華麗的表演,當然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啦。過完年之後,有一陣子確實是出現不少練習用光劍來砍子彈的玩家,但最後根本沒有人能辦得到啊。」
——雖然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詩乃其實也買了小型光劍,利用士兵Mob做了同樣的練習,不過這點當然打死她也不會說出來。奮鬥了一個月之後,儘管她終於練到可以抵擋突擊步槍前兩發子彈,但不到能抵擋三連射的程度根本沒辦法在實戰里派上用場。知道自己不能像桐人那樣防禦十連射擊以上的攻擊後,她便乾脆的放棄練習,現在那把光劍已經收在倉庫里孌成離身符了。
但是,如果那時有將它從倉庫里拿出來裝備,說不定在面對Satoriser時可以報一箭,不對,應該說可以報一劍之仇呢……想到這裡,詩乃馬上輕輕搖頭。當時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她不再考慮下去,把談話拉回原本的主題。
「……總之,日本玩家別說用子彈射中那傢伙了,甚至沒有人能用狙擊槍瞄準他呢。Satoriser真正厲害之處不是近身戰的技術,而是他對戰況的預測能力。」
「嗯……原來如此……不過,竟然能夠做到這種事情啊……如果是菜鳥玩家也就算了,但他竟然能完美地預測參加BoB正式決賽的老玩家採取什麼行動……」
聽見和人以半信半疑表情說出的台詞,詩乃也只能輕輕聳了聳肩回答:
「十幾個人都敗在同樣的手法之下,總不能說是碰巧吧。不過……也可能就因為是老玩家,所以行動才容易流於幾種單調的模式啊。我們每個人都習慣『這種地形就要躲在這裡』或是『該用這種路線移動』的準則了。」
詩乃說完,這才發現事有蹊蹺,於是輕輕吸了口氣。
那個時候……第四屆BoB正式大會結束的瞬間。
詩乃準備用愛槍黑卡蒂Ⅱ狙擊最後一名敵人Satoriser時,選了一棟已經崩塌一半的大樓頂樓。根據她的預測Satoriser應該會橫越由那個樓層的窗戶可以看見的道路。
但是敵人反而預測出詩乃會如此的預測,事先來到同樣一棟大樓里,潛伏在預定狙擊地點的附近。當詩乃架好狙擊槍腳架,擺出臥射姿勢準備靜靜等待敵人到來時……對方卻已經像只肉食性貓科動物般發動攻擊了。
然而,詩乃原本所選擇的不是頂樓,而是準備從下面那層展開狙擊,她判斷該處高度已經足夠取得充足的射角。
最後之所以沒有那麼做,在於下方樓層是書庫。考慮到這樣的空間可能會讓她想起國中時期唯一能夠好好休息的圖書室,並因此無法集中精神,詩乃便在明知會多浪費幾秒鐘的情況下多往上沖了一層樓。結果,自己原本應該狙擊的敵人,卻已經潛伏在那個樓層里了……
這也就是說,Satoriser連詩乃不會選擇在書庫出手,而會從最頂樓進行狙擊都預測到了。但詩乃改變狙擊位置的理由,並不是一名狙擊手所會做出的合理判斷,完全是個人因素。就算能夠預測狙擊手詩乃的行動,他也不可能知道現實生活里的朝田詩乃喜歡看書。那麼,選擇頂樓作為潛伏場所只是Satoriser恰好猜中嗎?還是說那傢伙在看見書庫之後,就因為某種理由而確信詩乃不會選擇該處呢……?
如果是後者,那就不再是根據資料或經驗所做出來的預測了。這已經超越VRMMO遊戲玩家技能的範疇……具有看透他人內心的能力…………
「……乃。喂,詩乃啊……」
和人用指尖慢慢推了推少女僵在空中的右手,嚇了一跳的詩乃這才抬起頭來。當眼神與顯得相當擔心的和人對上之後,她才急忙開口:
「啊……抱、抱歉。剛才說到哪裡了?」
「老玩家的行動模式和準則等等的……」
「對、對哦。嗯……所以……如果是沒有固定行動模式,也不會依照戰鬥準則來行動的玩家,說不定就可以超越Satoriser的預測了……」
半自動地說到這裡後,詩乃這才想起今天找和人出來最主要的理由。她拿起冰塊幾乎融光的冰涼玻璃杯並大口喝下裡頭的飲料,希望藉此轉換自己的心情,但背心的那股惡寒依舊揮之不去。
沒錯……Satoriser以敏捷的動作由背後襲擊詩乃,更利用格鬥技在幾秒鐘不到的時間裡便壓制住少女。就在詩乃HP條快要歸零之前,這人用相當低沉的聲音對她說了一句話。由於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而且說的還是英文,所以詩乃當時沒辦法馬上理解那個人的意思,但方才重新出現於耳朵深處的那道聲音是這麼說的: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你的靈魂想必很甜美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在網路遊戲的對人戰里,本來就有不少玩家在定勝負瞬間會講出耍帥或者蔑視對手的台詞。這不過就是一種角色扮演罷了。
對自己這麼說完後,詩乃便刻意用開朗的語氣重啟與和人之間的對話。
「……而說到無視準則又愛『胡鬧·胡來·胡搞』的傢伙,我腦袋裡就只想到一個人而已。雖然時候還早,不過我打算跟那傢伙預約一下年底參加第五屆BoB的檔期——」
她右手比出手槍的樣子,直接瞄準坐在正面的和人。
「所以才要找你出來啊。」
「喔……咦,是我碼?」
詩乃對著嚇了一大跳的對方露出微笑,同時說出早已準備好的台詞。
「我也知道要你再次把角色從ALO轉移到GGO是強人所難啦,不過呢,你也算是欠我一個人情吧?對了,不知道那把傳說武器用起來的感覺怎麼樣哦?」
「嗚!」
和人——桐人在「ALfheim·Online」內所持有的黃金長劍「斷鋼聖劍」,是詩乃在劍掉進無底洞之前搶救回來的。少女很豪爽地把這伺服器里只有一把的超稀有道具送給了桐人,所以她確實有做出這種無理要求的權利。再說,和人應該也很有興趣與強者對戰才是。
不出詩乃所料,和人在乾咳了一聲之後便這麼表示:
「我當然也想和那個Satoriser交手……但是,我這個對槍械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之所以能在上一屆大會取得還算不錯的成績,有絕大部份是因為其它出場者對劍士不熟悉的緣故。然而剛才聽你的敘述,Satoriser除了是接近戰高手外好像也會使用槍械吧?我真的有勝算嗎……」
「怎麼,想不到你竟然會講出這種喪氣話。那傢伙確實是很強,但再怎麼說也跟我們一樣是個VRMMO玩家,你不用講得好像是專家對上外行人那樣吧……」
「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啊……」
和人把背靠到復古風木椅上,接著把雙手枕在腦後。
「Satoriser真的只是一般人……只是個普通的VRMMO玩家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玩家還會是什麼?」
「我說他現實世界裡的工作。他可能是個有接受過槍械戰鬥訓練的人,比如說士兵啦……警察啦還是特殊部隊隊員之類的。」
「咦?這太誇張了吧!」
詩乃認為這多半在打趣而回以苦笑,但和人卻出乎意料地用相當認真的表情說下去:
「我也只是在新聞網站上看過這樣的報導而已……似乎有部分國家的軍隊、警察和民間保全公司,已經把完全潛行技術運用在訓練裡面了。說不定就是有這種技術高超的專業人士想試試身手而參加了BoB……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但這也未免……」
原本想說「想太多了吧」的詩乃忽然閉上嘴。因為,她又回想起Satoriser驚人的洞察能力以及敏捷的動作了。那足以稱之為戰鬥機器的作戰方式,的確給人超出一般玩家領域的感覺。
但是,就算那個男人的工作真是士兵或警察好了,從事這些職業的人會在結束目標生命時講出那種話來嗎?什麼靈魂很甜美的……若真要說是「職業」,那他實在不像個士兵,反而更像個殺……
想到這裡詩乃便強行中止思考。包含GGO在內的所有假想世界,都只是為了享樂而存在。無論Satoriser在真實世界是怎樣的人都沒關係。只要下次在戰場上碰見他時,能用自己的必殺五零口徑彈把他轟飛就可以了。詩乃暗暗下定決心,堅定地大叫:
「不論對方是什麼身分,在GGO里條件都是對等的!我絕不會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下次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我都要獲勝!」
「……你的『手段』指的就是我嗎?」
「正確說來,應該是手段之一啦。」
詩乃面對露出「這怎麼說?」表情的桐人微笑了一下,進行補充說明。
「如果接近戰專家只有你一個,還是會讓人有點不安,所以我又找了另外一位幫手喔。應該說,這人主要是擔任制止你失控的煞車或安全裝置吧。」
「安、安全裝置?」
出聲復誦的和人似乎從這句話里察覺事有蹊蹺,於是馬山喀噠一聲調整好椅子並端正坐姿。他從口袋裡拿出薄型手機,手指開始在畫面上移動。沒兩下他便抬起頭,苦笑著對詩乃說:
「原來如此啊……」
「……什麼叫原來如此?」
這次換成詩乃聽不懂了。於是和人把手機放在桌上,輕輕將它往對面推了過去。詩乃看了一下高解析度的4英吋屏幕,發覺上頭出現以這家咖啡廳為中心的御徒町地圖。從車站到店裡的路線上,有一顆不停閃爍的藍色光點。
「這光點是?」
「就是詩乃等的人啊。再一百公尺就到了。」
正如和人所說,光點似乎朝著這家咖啡廳移動。當它越過十字路口,進入巷弄,來到地圖中心的瞬間……
門鈴喀啷一聲響起,詩乃也跟著抬起頭來。那位邊收傘邊走進來的人物,稍微甩了一下栗子色長髮後便筆直地看向詩乃,然後露出似乎可以讓梅雨季節提早結束的明朗笑容。
「哈囉~小詩詩!」
2
五年多沒被人取過綽號的詩乃聽見對方這麼叫她,忍不住揚起嘴角並站起身來。
「你好啊,亞絲娜。」
結城明日奈在天然木地板上踩著輕快腳步往這邊靠近,接著便握起了詩乃的手分享再次碰面的喜悅。等她們在並排的椅子上坐下後,臉上微微露出驚訝表情的和人便問道: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要好啦?」
「哎唷,我上個月還在亞絲娜家過夜呢。」
「什、什麼!連我都還沒去過亞絲娜家耶……」
「還敢說呢,是桐人你自己說什麼還沒做好心裡準備不敢來的吧。」
被明日奈輕輕瞪了一眼後,和人才尷尬地啜了一口冰搖雙份濃縮咖啡。見他這副德行,明日奈只能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這時她注意到艾基爾正拿著冰水和毛巾走來,於是從椅子上微微起身向對方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艾基爾。」
「歡迎啊——看見這幅畫面,就忍不住會想起你們兩個寄宿在我家二樓的時候啊。」
「你這麼說,會讓我想跑來借住Di
cey Cafe唷……呃,今天……要點什麼好呢……」
明日奈和這名相貌粗曠的店長似乎也是舊識,當她正在看軟木外裝的菜單時,詩乃再度瞄了一下和人放在桌上的手機。藍色光點這時已經停在咖啡廳的位置上了。
「……那麼,請給我一杯薑汁汽水。要辣一點的。」
明日奈點完飲料之後,一等艾基爾回到吧檯去,詩乃馬上就滿臉笑容地開口說:
「我說啊,你們兩個會經常確認對方的GPS位置嗎?感情這麼好,真是羨煞旁人哪。」
一聽之下,和人立刻認真地說出「不不不」並搖晃著右手。
「表示在上面的,正確來說應該是亞絲娜手機所在的坐標,而且也能經由亞絲娜的操作變成隱藏狀態;不過,我表示在她手機上面的可就沒這麼簡單了,亞絲娜,拿給她看看。」
「嗯。」
笑著點了點頭的亞絲娜,隨即從掛在椅背上的包包里拿出手機,然後直接在待機狀態下拿給詩乃看。詩乃接下機子並看了一下屏幕,發現上面設定成相當可愛的動畫桌布。
畫面中央有一個綁著紅色緞帶的粉紅色心型符號,而且大概每過一秒就會規律地跳動一下。心型符號下方雖然排著兩個數字,但乍看之下還沒辦法了解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左側以較人的字型顯示著數字「63」,而右側則是較小的「36.2」。當詩乃歪頭看著它們時,左邊的數字忽然上升為64。
「這到底……」
正當詩乃準備問「是什麼」時,和人已經用有些害羞的表情說「別一直盯著看啊」。這下子詩乃終於理解這個待機畫面顯示些什麼了。
「呃……這難道是桐人的脈搏和體溫嗎?」
「答對了~不愧是小詩詩,觀察力果然很敏銳。」
明日奈高興地拍了拍手。詩乃將視線在和人的臉上與手機之間來回了數次之後,才把最先浮現在心裡的疑問說出口。
「但、但……這是用什麼方法……」
「在我這裡的皮膚底下……」
和人用右手拇指戳了一下自己胸口中央。接著又把手朝著詩乃伸出去,用兩根手指做出大約五公厘左右的縫隙。
「植入了這麼大的超小型感應器。那玩意兒會監測我的心跳數和體溫,再利用無線訊號把這些數據送到我的手機里,接著經由網絡傳到亞絲娜的手機,所以幾乎都是實時情報唷。」
「咦咦咦?生物感應器?」
詩乃這可真的嚇了一大跳,大約有兩秒鐘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
「為、為什麼要這樣……啊,難道是防劈腿系統嗎?」
「才、才不是哩!」
「不是啦——!」
和人與明日奈非常有默契地以同樣的頻率拚命搖頭。
「沒有啦,我開始現在的打工時,對方建議我這麼做的。他們說,每次都要在胸前貼上電極真的很麻煩。然後我告訴亞絲娜這件事,她便堅持一定要我提供生命跡象數據給她,所以我只好自己弄了個應用程式,然後也安裝在亞絲娜的手機裡面。」
「那是因為不想讓桐人的身體資料給來路不明的公司獨占嘛。說實在的,我本來就反對在身體裡植入什麼奇怪的東西喔。」
「咦,之前不知道是那個人說一有空就會忍不住看著手機屏幕耶……」
和人的話讓明目奈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
「哎呀,總覺得……看著看著就會覺得心情很愉快嘛。一想到桐人的心臟正像這樣跳動著,就會……讓人有種像吸毒一樣的輕飄飄感覺……」
「哇,你這樣太危險了吧,亞絲娜。」
詩乃笑著調侃友人,同時再次把視線移到掌中的手機上。不知不覺間,脈搏已經加速到67,連體溫也稍微上升了。少女稍微瞄了一下和人,發現他正面無表情地咬著冰塊。不過檔案卻誠實地顯示出他內心正感到有些害羞。
「哦~~原來是這樣啊……嗯……真讓人羨慕耶……」
忍不住如此咕噥的詩乃急忙抬起頭來,對著不斷眨眼的和人與明日奈拚命搖頭。
「啊,沒有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喔。那個……我只是覺得G、GGO里也有心跳掃描儀,但那是輔助低能見度戰鬥用的,一點都不浪漫,只是這樣而已。」
她迅速把手機還給明日奈,然後接下去說道:
「對、對了,差點忘記今天的主題。那個……我已經在郵件里跟亞絲娜提過第五屆BoB的事了吧。怎麼樣,你能出場嗎?我不會勉強你把角色轉移過去……」
「啊,這倒是不用擔心。我在ALO里還有副帳號,可以把房子和道具什麼的都交給那個角色來保管。」
明日奈笑著用平時柔和的語氣這麼表示。詩乃看著她的臉,不知不覺間恢復了冷靜,深呼吸了一下後才這麼回答:
「謝謝,亞絲娜願意幫忙可就讓我如虎添翼了,簡直就像在碉堡里架上重機關槍一樣。你只要練習幾天光劍,一定很快就會抓到訣竅的。」
「嗯,我會在大會前一個月轉移過去,到時候記得帶我到處逛逛喔。」
「那當然GGO里也有許多不錯的食物唷。那麼……雖然現在時間還早,還是要跟你說聲萬事拜託了。」
明日奈用修長的五指包住詩乃伸過來的手。彼此用力互握了一下後,詩乃才用縮回來的手敲了一下桌面。
「主題就到這裡結束。接下來……」
她把臉轉向在桌子對面咬著冰塊的和人,接著問道:
「該讓我仔細聽聽你在做什麼奇怪的打工了吧?不過……既然是桐人,我想應該是某種VRMMO的封測吧。」
詩乃直盯著桐人,對他提出在心裡忍了三十分鐘以上的疑問。
「這個嘛,雖不中亦不遠矣。」
和人苦笑著點點頭,然後用指尖划過植入微小感應器的心臟正上方。
「我是在當測試玩家沒錯。只不過,我測的不是遊戲程序,而是一種新型的完全潛行系統,叫BMI(Brain Machine Interface)。」
「什麼!」
詩乃因為驚訝而略微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終於要推出AmuSphere的後繼機了?難道你是在亞絲娜父親的公司測試?」
「不是啦,和RECT沒有關係。應該說……其實是一家到現在都還不了解全貌的公司……雖然是連問名字都沒聽過的新興企業,不過開發費用倒是相當充足。大概後面有什麼基金會在撐腰吧……」
看見和人那種曖昧的表情後,詩乃也忍不住把頭歪向右邊追問道:
「這樣啊……那公司的名稱是?」
「RATH,念做『拉斯』。」
「雖然這理所當然,不過我也沒聽過這個名字。嗯~不過有這個英文單字嗎……?」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亞絲娜就知道唷。」
在詩乃旁邊喝著薑汁汽水的明日奈點點頭後回答:
「在《愛麗絲鏡中奇遇》里,有一首名為『傑伯沃基』的詩,那是出現在詩裡面的一種幻想動物之名。有人說是豬,也有人說是烏龜呢。」
「這樣啊……」
雖然很久之前曾經看過這本書,但詩乃完全不記得有這樣的單字了。她在腦海里描繪著圓形龜殼裡有個豬頭冒出來的奇妙生物,繼續問道:
「拉斯嗎……那麼,是這家公司要獨力販賣次世代完全潛行機器嗎?不像AmuSphere那樣由許多家公司共同開發?」
和人依舊用曖昧的態度低聲回答:
「機器本體非常的巨大唷。操縱裝置和冷卻抓果汁合起來,可能足足有這家店那麼大呢……雖然初代完全潛行實驗機聽說也是那麼大,不過之後好像花了五年左右才把它縮成NERvGear那樣的大小。至於由RECT主導開發的AmuSphere2(暫定)應該是明年就會販賣了……啊,這是秘密對吧?」
看見和人縮起脖子的模樣,明日奈便輕輕笑著說:
「沒關係啦,好像下個月的東京電玩展里就要發表了。」
「啊,RECT也要推出新機器嗎……希望不要太貴才好……」
詩乃把眼睛往上抬看向明日奈,結果這個社長家的千金也同樣一臉嚴肅地用力點著頭。
「是啊~他們就是不告訴我究竟要賣多少……基本上,我光是有ALO玩就滿足了,所以暫時沒打算買新機種,不過聽見處理速度完全不同後,又覺得會忍不住受誘惑。而且軟體方面好像能夠向下兼容……」
「這、這樣啊。嗚~我也來找個打工好了……」
詩乃暫時推開出現在腦海里的帳本數據,再度對著和人問道:
「……那麼,也就是說那間叫拉斯的公司,測試的不是家用完全潛行機器囉?比如說是公司行號用之類的?」
「不,還不到決定客層的階段吧。嚴格說起來,那和現在的完全潛行技術是兩回事啊。」
「兩回事……?一樣是產生多邊形組成的VR世界讓玩家潛行到裡面去,不是嗎?裡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我也不知道……」
和人輕輕聳肩,隨口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句話來。
「好像是為了保護商業機密,所以不管在那部機器產生的VR世界裡發生什麼事,相關記憶全都沒辦法帶到現實世界。至於在測試中到底看見了什麼東西,現在的我根本一無所知。」
「什……什麼?」
詩乃忍不住大叫,接著才壓低聲音質問:
「沒辦法把記憶帶出來……?要怎麼樣才能辦到這種事啊?難道說,他們在打工結束後對你進行催眠?」
「不是啦,純粹只是電子上的操作。不對……應該說是量子上吧……」
說到這裡便停下來的和人,忽然稍微瞄了一眼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
「四點半啊。詩乃和亞絲娜還有時間嗎?」
「嗯。」
「我沒問題唷。」
兩人同時點了點頭,於是和人便把上半身靠在骨董木椅的椅背上——
「那我先從最基本的地方開始解說,告訴你們所謂的……『Soul translation』技術是什麼麼。」
他再度說出一個不常聽見的英文單字。
詩乃感覺,那個字眼聽起來就像遊戲裡的咒文一樣,根本讓人無法聯想到最新的科學技術。旁邊的明日奈也輕輕歪起頭呢喃:
「Soul……靈魂……?」
「我第一次聽見時,也覺得『怎麼會取這麼誇張的名字啊』就是了。」
和人輕輕聳了聳肩,提出了一個有些突兀的問題。
「你們認為人的心靈應該是在哪裡?」
「心……?」
詩乃反射性地想觸摸胸口中央部位,但隨即乾咳了一聲才回答:
「應該是頭……也就是腦吧。」
「那如果把腦部放大,你覺得哪裡是心呢?」
「什麼叫哪裡啊……」
「腦應該是由腦細胞所組成的吧。就像……」
和人對著詩乃伸出了左手手掌。接著用右手食指戳戳左手掌中央,然後又划過整個手掌。
「正中央有細胞核,然後外圍是細胞體……」
他依序敲著五根手指頭,最後從手腕上畫了條直達手肘的線。
「然後有樹突、軸突來連結其它細胞。有如此結構的腦細胞,到底哪裡才算我們的心靈呢?是細胞核嗎?還是粒線體?」
「呃……」
這時明日奈代替仍在考慮的詩乃回答:
「桐人,你剛才說『連結其它細胞』對吧?所以我認為心靈應該是許多腦細胞連結起來後的網絡。就像……『網際網路是什麼』這個問題,如果只把重點放在計算機個體上,根本就沒辦法回答。」
「嗯。」
和人用力點了點頭,表達「你說的沒錯」的意思。
「我目前也認為『腦細胞網絡即為心靈』算是正確答案。不過呢……比如說,剛才所提到的『何謂網絡』問題,在經過深入探討之後,其實也可以得到很多種答案對吧。像是世界中所有計算機經由共同通迅協議所連結起來的構造本身就能夠稱為網絡——」
和人這時又依序指著自己和明日奈排在桌上的手機。
「還有,每台計算機也因為是構成要素之一而能稱之為網絡。甚至可以說,坐在計算機前面的使用者也是網絡的一部份呢。然後把這些答案全部綜合起來後的集合體,就叫網絡。」
說到這裡和人稍微休息一下,說了聲「給我喝一點」後便含了一口明日奈的薑汁汽水。他吞下汽水,接著又閉起眼睛說:
「哦哦……這裡重口味的薑汁汽水果然還是那麼辣~」
「和超商賣的完全不一樣對吧?這好像是用來調酒用的原料,但我很喜歡這種鮮明的生薑味道唷。」
對詩乃來說,Dicey Cafe加重口味後的薑汁汽水,也是半年前首次被和人帶來這裡時所點的飲料。如果不是在GGO里遇見他,自己可能一輩子不會踏進這家外表看來不怎麼親切的咖啡廳,所以說緣分真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詩乃內心雖然有了這樣的感概,但還是催促桐人繼續說下去。
「那……人類的心靈和網絡有什麼關係啊?」
把杯子還給明日奈的和人,點了一下頭後便用雙手做出包裹住某樣東西的手勢。
「嗯——然後呢,伺服器和路由器、計算機與手機等網狀連結構造,可以說就是網絡的『外在』對吧。」
「外在……」
「那麼,『本質』又是什麼呢?」
詩乃考慮了一下之後,開口表示:
「也就是於外在……網絡構造里傳遞的東西……?是電子訊號嗎……?」
「是沒錯啦,不過電和光的訊號再怎麼說也只是媒體。我姑且在這裡定義……網絡的本質,是藉由媒體傳達的語言化情報。」
和人停下不斷比出手勢的雙手,在桌上交叉有些瘦削的手指。
「那麼,剛才提過的,由上百億個腦細胞連結起來的網絡……當把這個看成心靈的外在時,到底該上哪裡找心靈的本質呢?」
「媒體……也就是流經腦細胞那些電子脈衝波所傳遞的……情報?」
「等等,所謂的電子脈衝波呢,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