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序幕II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2/2)
「等等,所謂的電子脈衝波呢,是……」
和人將右手握成拳頭,然後靠近打開的左掌。
「只是向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縫隙,也就是突觸施放傳達物質的扳機而已。我認為『腦細胞延著某條路徑連續傳遞訊息』這樣的現象,才能夠稱為心靈的本質。」
「呃……這個嘛……」
就在詩乃皺眉的同時,明日奈也發出有些困擾的笑聲並且說:
「桐人,再說下去我們的腦子就要燒壞啦~說穿了,就連現在的科學也沒辦法好好地解釋何謂心靈吧?」
「是沒錯啦。」
和人笑著點頭。
「什、什麼?喂喂,讓我考慮了這麼久才說沒有標準答案,未免太過分了吧!」
正當詩乃猛烈抗議時,和人忽然把視線轉往濕濡的街道,然後用相當認真的聲音說下去:
「但是,有個人靠著某種埋論逼近了真相。」
「某種……理論?」
「就是『量子腦力學』。這原本是上個世紀未英國學者所提倡的理論。『RATH』就是以這種長時間被當成異端的理論做為基礎,最後終於製造出那種怪物般的機器……不過接下來要說的,其實我幾乎也沒辦法理解了——剛才不是提過腦細胞構造的事情嗎?」
詩乃和明日奈同時點點頭。
「細胞也有支撐其構造的骨骼存在。好像是叫做『微管』吧。但那些骨骼並不只是發揮支撐的功能,其實它們也有自己的頭蓋骨。可以說是腦細胞裡面的腦吧。」
「是、是哦……?」
「既然有管這個字,就能知道這種骨骼呈中空的管狀。當然它的規模超細微……直徑大概只有幾奈米左右,不過管子裡面並非空空如也,裡面還封著某樣東西。」
詩乃忍不住和明日奈面面相覷,接著她們同時看著和人,小聲地問道:
「裝著什麼……?」
「光。」
和人的答案相當簡短。
「光子……英文好像是叫做『Evanescent photon』的樣子。光子其實也就是量子的一種,它沒有絕對的位置,而是以機率性的震盪存在。根據那種理論……這個震盪就是人類的心靈。」
一聽到這句話,詩乃立刻沒來由地有一股顫慄感由背部一路傳到上臂。自己的心靈,竟然是搖擺不定的光。這種形象除了充滿神秘的美感外,也同時讓人覺得這已經是屬於神所管理的領域了。
明日奈可能也抱持著同樣的感慨吧,只見那對茶色眼珠里出現了不安的光芒,然後她便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
「桐人,你剛才說新機器的名稱是……『Soul translator』對吧。Soul,靈魂……換言之那些光的集合體,就是人類的靈魂囉?」
「RATH的科學家們把它稱為『量子場』。不過,既然機器都取那種名字了,他們應該也是認為……那個量子場就是人類的靈魂吧。」
「這也就是說,Soul translator不是連結人類的腦部,而是能連
結靈魂的機器囉……?」
「你這麼說,好像已經不是機器而是遊戲裡的某種魔法道具了。」
可能是想要緩和現場空氣的和人咧嘴一笑,這才又繼續說道:
「但是,它可不是由魔法或神跡來驅動的唷。再詳細一點說明它的原理嘛……就是腦細胞微管構造里的光子呢,會用一種名為『cubit』的單位來記錄其旋轉與方向性等數據。這就表示,腦細胞並不只是讓電子訊號通過的閘門,它本身就是一個量子計算機……其實呢,我最多也只能理解到這裡了……」
「沒關係,我早就聽不懂了……」
「我也是……」
詩乃和明日奈一起發出投降宣言後,桐人才像是放下心來般吐出一口氣。
「那個既是計算器又是內存的光子集合體,說不定也是人類靈魂的東西……RATH自己幫它取了一個名字。搖晃的光芒,英文是『Fluctuating Light』,簡稱為——」
停頓片刻之後……
「Fluctlight——搖光」。
「Fluctlight…………」
這帶有奇異魅力的原創詞語,讓詩乃忍不住重複了一遍。如果之前所說全都是真的,那麼自己腦袋裡應該也存在著這種搖光。不對,或許該說如此想著的「自己」就是……
剛從方才的顫慄當中恢復過來,詩乃馬上悄悄地磨擦了一下由短袖中露出來的手臂。身旁的明日奈也做出抱緊身子的動作,然後用更加細微的聲音這麼說道:
「——那麼Soul translator就是讀取搖光……不對,應該說『翻譯』搖光的機械囉。如果是這樣……翻譯不是單方向的轉換嗎?」
詩乃因為無法馬上了解這句話的意思而歪起了頭。明日奈悄悄瞄了她一眼,那對茶色眼睛裡帶有明顯的不安。
「小詩詩,你想想看……我們所使用的AmuSphere,不只是能夠讀取頭腦對身體所發出的運動命令而已對吧。它也能對腦部『發送』視覺和聽覺……等五感訊號讓身體感受到假想世界。應該說,這個機能才是完全潛行技術的核心才對吧?那麼,如果Soul translator不能做到同樣的事,就不可能成為次世代機型了。」
「……也就是……把情報寫進連線者的靈魂裡頭去嗎……?」
說到這裡,兩個人便同時看向和人。
黑髮少年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才點頭同意她們的話。
「嗯嗯……Soul translator,這名字太長了,所以RATH把它叫做『STL』,它具有雙向翻譯功能。除了能把人類搖光所保持的數百億cubit檔案翻譯成我們能理解的語言並讀取,也能把用我們語言所寫成的情報經過再翻譯後寫入。如果沒有這種功能,確實就如亞絲娜所說,無法潛行到假想世界裡了。具體來說,就是連線至搖光保存、處理五感情報的部分,然後在裡面加上想讓連線者看見與聽見的情報。」
這時,明日奈像是聽到主題般探出了身子問道: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它也能夠改寫靈魂里的記憶嗎?桐人,你剛才說自己沒有潛行中的記憶對吧。這也就表示Soul translator……STL能夠刪除或者覆蓋記憶囉?」
「並不是這樣……」
和人為了讓明日奈放心而輕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搖了搖頭之後才說:
「保管長期記憶的部分,由於太過廣大且保存方法相當複雜,他們說目前還沒辦法著手。我之所以沒有潛行中的記憶,他們說只是截斷了通往那部分的路徑而已。也就是說,記憶不是完全被刪除,只是想不起來罷了……」
「可是我……我還是覺得很恐怖啊,桐人。竟然可以操縱記憶……」
明目奈垂下來的臉上,留著不安的表情。
「而且,找你去打這份工的是……克里斯海特……不對,應該說是總務省的菊岡先生對吧?雖然他應該不是個壞人,但總是給人一種有所隱瞞的感覺。就好像團長那樣。總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男人確實有讓人無法完全信任的地方,比方說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與職務這點。不過……」
和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四處游移著視線並接著說:
「當業務用完全潛行機器的初代機在新宿遊樂場正式登場的第一天,我就坐上第一班電車去排隊了。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學生……但我一眼就覺得它是我夢寐以求的機器,覺得持續呼喚我的世界就在這裡。然後我便拼命存下零用錢,在NERvGear發售的第一天把它給買下來……後來也在各種VR遊戲上花了許多時間。當時的我,真的覺得現實世界根本就不重要。不久後我便抽中SAO的封閉測試,然後遇上了那個事件……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花了兩年回到現實世界後,依舊接連遇上了須鄉事件和死槍事件。我……真的很想知道。完全潛行技術到底會朝什麼方向發展……那些事件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Soul translator雖然使用了全新的功能,但內部結構是以醫療用機器Medicuboid做為原型啊。」
低頭聽著和人說話的明日奈,雙肩忽然抖動了一下。接著和人低沉並清晰的聲音繼續在安靜的店裡響起。
「我有一種預感。Soul translator里似乎有某種東西存在。某種不光是娛樂用機器所能帶來的東西……參加測試確實有其危險性存在。但是……」
和人用有點耍寶的態度做出握劍往下劈的動作。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論到什麼樣的世界,最後全都成功地回來了。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在現實世界裡,我只是個無力且虛弱的玩家而已。」
「……要是沒有我從旁協助,你早就漏洞百出啦。」
明日奈輕笑,隨即短短嘆了口氣,看向旁邊詩乃的臉。
「真是的,這人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耶。」
「嗯~這個嘛,再怎麼說我也是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嘛」
雖然明日奈與和人的對話中有些東西馬上能了解,也有些第一次聽見的名詞,但詩乃並未深入追問,反而用有些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
「我也看了上個月才出版的『SAO事件全記錄』喔~不過呢,我還是不太能相信書裡面的那個『黑色劍士』就是這傢伙耶。」
「餵、喂,別再說下去了……」
看見搖動雙手並將身體往後仰的和人,明日奈也咯咯嬌笑並點頭表示「就是說啊」。
「寫那本書的,是攻略組裡一個大公會的會長,所以記錄本身算是相當正確,不過在人物描寫上就相當主觀了。像是桐人和橘色玩家對戰的時候啊……」
「『一旦我拔出第二把劍——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兩個女孩哈哈大笑,而和人只能露出空洞的眼神把椅背上的身子不停往下沉。雖然明日奈臉上終於又有笑容讓他鬆了口氣,但詩乃這時卻又追加了記攻擊。
「那本書好像已經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囉。所以說,黑色劍士已經變成國際知名的勇者了呢。」
「……好不容易才忘記這件事的……我還想叫那傢伙把版稅分給我呢,真是的。」
又嘲笑了一陣子碎碎念的和人後,詩乃因為想要詢問從剛才就一直掛在心上的疑問,而把話題拉了回來。
「不過啊,桐人。結果那個叫STL的,能做的事情就和AmuSphere一樣而已嗎?如果只是用多邊形組成VR世界,然後把影像和聲音送進連線者腦里,何必用到那麼複雜的機制呢?」
「哦,你問得好!」
和人從椅子上撐起上半身,點了一下頭。
「剛才詩乃說了『用多邊形組成VR世界』對吧。多邊形其實也就是坐標與面的集合體……也能稱做數位檔案。雖然現在建模已經相當精細,比方說樹和家具等物體現在根本和真的如出一轍,但本質上來說還是和這個沒有兩樣。」
他迅速操作起原本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啟早已附設在手機里的小遊戲。展示畫面上緩緩轉動的未來型賽車,不但車子內裝製作得相當粗糙,就連車身的曲線看起來也相當死板,讓人一看就知道是由多邊形所組成。
詩乃抬起頭,有些懷疑地問道:
「那是當然……就算在ALO或GGO里,只要有大量玩家聚集在同一處,偶爾還是會發生來不及描繪物體的情況。不過,STL和AmuSphere在這種基本的地方應該沒兩樣吧?兩者都是讓使用者看見或是觸碰現實世界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應該都是從無到有的3D模型吧。」
「這裡,問題就是在這裡。嗯……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和人瞬間沉默了下來,然後拿起將冰搖雙份濃縮咖啡喝光之後的空杯子展示給詩乃看。
「詩乃,現實世界裡確實有這個杯子對吧。」
「這還用說。」
雖然詩乃臉上出現「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的表情」,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結果和人把杯子更加靠近少女的臉,說出了讓人難以馬上理解的一段話來。
「聽好囉,這個杯子目前同時存在於我的手裡以及詩乃的意識……以RATH的講法,就是『搖光』當中。正確來說,是詩乃的眼睛捕捉到照射到這個杯子並反射出來的光線,然後在視網膜將其轉換為電子訊號,最後在意識中把杯子實體化。那麼,如果我這樣做……」
和人忽然伸出左手把詩乃的兩眼遮住。當她反射性閉起眼瞼後,視野隨即被帶有微紅的暗灰色給覆蓋過去了。
「怎麼樣,詩乃腦里的杯子一瞬間便完全消失了嗎?」
雖然還是完全不懂對方究竟想說些什麼,但詩乃依然先老實地回答:
「……哪會這麼快就忘記啊。靠這麼近讓我看,現在當然還記得杯子的顏色和形狀。啊……不過,影像已經變得愈來愈模糊了……」
「就是這樣。」
對方終於把手拿開,詩乃也就張開了眼,輕輕往玻璃杯後方和人的臉孔瞪了一眼。
「什麼就是這樣?」
「聽好囉……我們在看見這個杯子、這張桌子或是彼此的臉孔時,就會利用能夠記錄‧播放的方法把這些檔案保存在搖光里的視覺處理領域當中。所以,它並不是單純閉起眼睛就會馬上消失的素描。我要說的就是這個。像這樣看不見杯子,而詩乃的記憶也愈來愈淡時……」
和人把右手握住的杯子藏到桌子底下。
「只要以完全的形式,將和剛才看著杯子時完全相同的檔案輸進詩乃的搖光視覺皮層里,詩乃應該就能看見不存在於桌上的玻璃杯才對。而且是精密度遠超出多邊形的……應該說和實體沒有兩樣的玻璃杯。」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但是,保存在人類意識里的檔案,也就是『記憶』吧?又不是催眠術,你是要怎麼從外側操縱來播放記憶……」
話說到這裡,詩乃便忽然閉起嘴巴。
十幾分鐘前——和人不是才說過能做到這種事的機械嗎?至今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明日奈,直接代替詩乃輕聲說道:
「就像AmuSphere讓使用者的腦看見多邊形檔案一樣……STL是在人的意識里寫上短期記憶……也就是說……那不是虛構的物體。在STL所創造出的假想世界中看見、聽見以及碰到的東西……在我們意識里都屬於真實的經驗,應該是這樣吧?」
和人點了點頭,把杯子放回桌上後繼續說道:
「RATH說這是記憶里的視覺情報……『mnemonic visual data』。我確實是有些初期測試潛行中的記憶……那真的可以說和AmuSphere所製造出來的VR世界完全不一樣唷。雖然只不過是在一個小房間裡頭,但是我……」
和人霎時停止發言,臉上浮現一個看起來像是硬擠出來的笑容,然後才說下去:
「……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那裡是假想世界。」
3
和現實沒有兩樣的假想世界。
這是從前一個世紀開始就曾出現在許多虛構故事裡的情節。詩乃隨便就能夠舉出五部這樣的小說或電影。
到了完全潛行技術實用化,民生用的NERvGear和AmuSphere實際在市場上販賣的時代,我們終於面臨了「眼前的世界真的是現實世界嗎」的情況——由於曾經在新聞和部落格里看過這樣的文章,所以詩乃在首次完全潛行時多少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但在實際嘗試過之後,不知道該說放心還是可惜,她發現擔心根本是多餘的。AmuSphere所創造出來的VR世界,無疑是經由最先端科技所產生的奇蹟。能用五感來體會的假想世界是那麼美麗、鮮艷——但正是因為這樣,更顯出它與真實世界的差異。在裡面看見的景象、聽見的聲音、觸碰到的物體,全部都過於純粹,換言之就是太過於單純了。空氣里沒有塵埃,衣服上沒有毛球,桌子上也沒有任何的凹凸不平。經由數字碼所生成的各種3D對象,全都受到設計它們的企業人力以及描繪機器的CPU這種絕對限制。當然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目前仍不得而知,但至少以二〇二六年當下的科技,依然無法創造出與現實沒有兩樣的假想世界——
在今天聽見桐谷和人所說的話之前,詩乃一直這麼認為。
「……桐人,這也就是說,搞不好你現在也還是在那台叫……STL的機器裡面囉?然後,我和明日奈只是你被注入的『記憶』。」
因為和人這番話而瞬間感到一股寒意的詩乃,為了沖淡那種感覺而笑著這麼說道。原本以為對方一定會笑著回答「那怎麼可能」,但和人卻只是皺著眉頭拼命盯著她看。
「餵……別、別這樣好嗎。我是真人啦。」
她急忙揮了揮手,但和人依舊用懷疑的表情看著她說:
「如果你是真的詩乃……那應該還記得昨天和我做過的約定才對。」
「約、約定?」
「就是今天如果來赴約,無論我要吃幾個這裡最貴的『Dicey起司蛋糕』都沒問題。」
「咦……咦咦?我哪有做過這種約定!啊,但、但這可不代表我就是假貨唷,我是真人啊!你說是吧,亞絲娜?」
詩乃往旁邊一看,卻發現明日奈竟然也緊握住她的雙手低聲說:
「小詩詩……你忘了嗎?你說我可以盡情地吃『草莓&櫻桃塔』的……」
「咦咦咦!」
難道我才是在假想世界裡被操縱記憶的人嗎……剛有這種想法時,和人與明日奈的雙頰同時抖動,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下子詩乃才知道,自己反而被他們兩個人給騙了。
「你……你們兩個好樣的,竟然連亞絲娜也一起騙我!下次在ALO里,我一定要你們分別嘗嘗一百發追蹤箭!」
「啊哈哈,對不起嘛,饒了我吧,小詩詩!」
明目奈邊笑邊抱住了詩乃。雖然這隨意展現出來的親密動作讓人心底感到一股暖意,但詩乃還是把臉別了過去。不過她的嘴角馬上就忍不住地揚起,和明日奈一起笑了一陣子。
在這種和諧的氣氛之下,和人順勢以緩慢的口氣說道:
「光是聽見什麼Fluctlight啦、mnemonic visual等用語,就會覺得那似乎是相當詭異的科技……但是,STL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說不定比AmuSphere所製造出來的還要適合我們呢。如果真要打個比方,應該就像『真實的夢境』那樣吧……」
「夢、夢境……?」
這出乎意料的詞讓詩乃不停眨眼,而這個在ALO里總是讓周圍親友感到昏昏欲睡的守衛精靈劍士,倒是一臉認真地點著頭。
「嗯。叫出保存在記憶里的對象群,再將它們組合起來創造一個世界,然後在裡面活動……這不就跟作夢幾乎一樣嗎?實際上,他們說利用STL潛行時,人類的腦波就跟睡眠時差不多唷。」
「也就是說,你是在夢裡頭打工囉?光是連續睡三天,就能夠賺一大筆錢?」
「所、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我沒吃沒喝地睡了三天。當然,這段時間還是有打點滴來獲得水分和營養素啦。」
現在回想起來,剛來到店裡的和人好像真的有說過這種話。只不過,沒想到他的工作不光是躺在現實世界裡的凝膠床上,居然真的是作夢本身。詩乃將視線往上抬,嘆口氣低聲說道:
「連作三天的夢嗎……要是有這麼長的時問,應該能做很多事吧。也不會在快吃到蛋糕前就醒過來了。」
「可惜我根本不記得在裡面吃了些什麼。好吧,就當我在夢裡每天吃蛋糕吃到飽好了……」
當和人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到這裡時,他忽然就閉起嘴來不再說話了。詩乃看了過去,發現在那略長的瀏海底下,一對眉毛已輕輕皺了起來。
「……桐人,你怎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明目奈的問題,只是做出用手抓住東西送進嘴裡的動作。
「…………不是……蛋糕……應該是更硬……又有點酸……但相當美味。那是……」
「你、你還記得在假想世界裡吃了什麼?」
「…………不行,還是想不起來。總覺得……是在現實世界裡……所不曾嘗過的味道…………」
和人臉上又持續了幾秒鐘焦躁的表情,但他隨即像是放棄回想般呼出一口氣來。一直沒有開口的詩乃,終於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
「桐人,在現實世界裡沒嘗過的東西,卻在STL里吃到了,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因為STL所創造的假想世界,應該是從潛行者記憶中叫出來的零件組合而成吧?那麼原則上來說,應該無法讓那個人見到沒看過的東西,也無法讓他吃到沒嘗過的食物才對吧?」
「啊……對哦,說的也對。正如小詩詩所說……如果是這樣,STL的假想世界雖然有絕對的真實性,但自由度應該相當低才對啊?他們應該無法做出像愛恩葛朗特或阿爾普海姆那樣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異世界才對。」
聽見亞絲娜的說法後,和人靜靜點了點頭,接著像要甩開剛才的焦躁感一般笑著說:
「你們兩個人都很敏銳,這真是個好問題。我一開始聽見mnemonic visual的事情時,根本沒注意到這個限制,這次長時間潛行實驗前才終於想到這個問題。接著,我便問了RATH的工作人員,但關於這部分的事情好像已經是STL技術最為核心的部分,所以他們沒辦法詳細地告訴我……不過,我唯一能說的是……工作人員雖然說假想世界是從記憶里創造出來的,但他們可沒說使用的是我,也就是潛行者的記憶啊。」
「咦……這是什麼意思……」
詩乃無法馬上了解和人所說的話,但旁邊的明日奈已經輕輕吸了口氣。
「難道……是別人的記憶?不對……或許是從零創造出來的記憶,不屬於任何人……?」
聽見她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後,詩乃才終於恍然大悟。
如果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也擁有相同格式的記憶視覺情報……就是那個什麼mnemonic visual的呢?而那個構造也早就經過解析……那麼就原理來看,確實有可能生成充滿無法想像光景的真實「夢境」,讓自己在那裡看到從未見過的物品、吃到未曾嘗過的食物。
這時從和人口裡吐出來的一句話,剛好證明了兩個女孩的想法。
「……從我開始在RATH打工,已經差不多有兩個月了……一開始的潛行測試還沒有記憶限制,所以我還記得幾個VR世界。其中有一個,是在一個廣大的房間裡出現了無數貓咪。總共有好幾百隻……」
「……好幾百隻……」
詩乃瞬間想像起那樣的貓咪天國而露出微笑,但她馬上就把妄想從腦袋裡趕走。少女用視線催促和人繼續說下去後,他便用搜尋著記憶的表情繼續表示: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房間裡有許多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貓。而且不只是這樣……甚至有長了翅膀在天空飛的貓,還有整個圓滾滾像球-樣不停彈跳的傢伙在呢。我的記憶裡面,絕對不可能有那種貓咪存在。」
「……而且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記憶,對吧?因為,現實世界裡絕對沒有人看過長著翅膀的貓咪。」
明日奈繼續說著:
「要是這樣……那只會飛的貓咪大概是工作人員製作出來給桐人看的……不然就是STL系統自己由零所生成的。」
「若是後者就太了不起了。如果能辦到這種事,那系統能創造的就不只是單一對象,最後或許可以製造出整個假想世界了。」
桐人說完之後,三個人便暫時沉默了下來。
不經由人類之手生成的假想世界——
這個概念,讓詩乃的心跳開始不停加速。因為,這時詩乃正對GGO與ALO等VRMMO世界「過於蓄意的設計」感到有些不習慣。
既存的VR遊戲世界,當然從頭到尾都是開發公司的程序設計師所架構而成。不論是建築、森林還是河川,儘管看起來都像是很自然地存在於那個地方,不過實際上卻是某人依照自己喜好所配置的對象與地形。
在玩遊戲時,只要忽然想到這件事,詩乃心底便會頓時覺得大失所望。她總有種意識,感覺包含自己在內的這些人,說穿了也不過是在名為「開發者」的神仙掌中東奔西跑罷了。
詩乃原本就不是單純為了享受遊戲而進入Gun Gale Online的世界,即使已經拜託了過去的束縛,她依然會考慮在假想空間裡的經驗對現實世界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當然,她對於某些在現實生活中也會攜帶模型槍,或是在衣服上裝飾同樣徽章的軍事狂沒有什麼認同感。她有著自己的信念,認為遊戲內詩乃所獲得的忍耐力、自制力等經驗,也同樣會讓現實的朝田詩乃稍微變強一點;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花費大量時間和金錢在假想世界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詩乃認為,就是對VRMMO遊戲有同樣的看法,所以原本非常怕生的自己,才能跟認識短短几個月的明日奈變成這麼好的朋友。眼前這名女孩雖然總是帶著柔和的笑容,但她一定和自己有同樣的價值觀。玩VRMMO遊戲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為了將假想世界裡獲得的經驗與羈絆當成增進現實生活的動力,明日奈一定也是這樣的人。當然和人就更不用說了。
就因為這樣,詩乃一直不想承認VR世界只是程序設計師製造出來的產品,而內部所發生的事全部只是虛構。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每個VR世界一定有其製作者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上個月,當詩乃住在明日奈家裡的那個晚上,關上電燈後她便對明日奈吐露這個一直藏在心裡的不協調感。結果,一起躺在大床上的明日奈稍微考慮了一下才說:
『小詩詩,其實現實世界不也一樣嗎?現在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環境,不論是房子、街道,甚至從學生這個身分到社會結構,全部都是由某些人所設計出來的……我想所謂的變強,應該就是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吧。』
隔了一會兒,明日奈才用含著笑意的聲音接下去:
『但是,我還真想親眼看一次不經由人手設計的VR世界耶。如果真的實現,在某種意義上,說不定將比這個現實世界還要像「真實世界」呢……』
「真實世界……」
詩乃下意識地呢喃著,似乎跟她有了相同想法的明日奈,直接就在桌子另一邊點了點頭。
「桐人……那也就是說……只要使用STL,就可能創造出和這個真實世界完全相同甚至凌駕其上的世界了嗎?能創造一個沒有設計師存在的真正異世界?」
「嗯……」
和人考慮了一陣子,最後才緩緩搖了搖頭。
「不……現在應該還相當困難吧。森林、草原等自然地形固然可以交給系統來製造,但要有規則性地建立起一個大城鎮,還是需要人類的設計師才行吧。要說其他的可能性嘛……比如說聚集幾百名測試玩家,然後在原野狀態的區域上從零開始建設一個城鎮,或者應該說一個文明社會,這樣或許就能成為一個沒有神明或造物主的世界了……」
「嗚哇,這種做法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吧~」
「光是要完成地圖就得花上好幾個月了吧。」
認為和人是在開玩笑的明日奈和詩乃同時笑了起來。不過發言者本人卻還是皺著眉頭沉思,最後才自言自語般冒出這麼一句話﹕
「就像是文明發展的模擬遊戲嗎。等等……這也不是不可能唷。只要STL的FLA功能進化……另外也得限制能帶進內部的記憶嗎……」
「STL的FL……那是什麼?」
這一連串的簡稱讓詩乃繃起一張臉,而和人這才眨著眼睛抬起頭來。
「啊啊……那是Soul translator能做到的第二種魔法啦。剛才我不是說過,STL製造出來的假想世界就像在夢一樣嗎?」
「嗯。」
「我們不是偶爾會有『作了個很長的夢,結果起床時感到很累』的經驗嗎?尤其作惡夢時更容易這樣子……」
「啊~確實如此。」
詩乃繃著臉點了點頭。
「忙著逃離恐怖的事物時,雖然逃到一半就覺得這應該是作夢,卻還是醒不過來。不停地逃了好一陣子後才終於清醒,結果想不到竟然還是在夢裡頭……」
「在作這樣的夢時,你覺得大概會經過多久?」
「咦?兩小時……到三小時左右吧。」
「這就是重點。若從屏幕上來觀察腦波呢,在本人覺得作了一個很長的夢時,實際上作夢的時間卻只有醒過來前的幾分鐘而已唷。」
和人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接著忽然伸手把並排放在桌上的兩隻手機蓋了起來。他以惡作劇的視線看著詩乃說:
「我們剛開始談到STL的話題時是四點半左右吧。詩乃,你認為現在幾點了?」
「咦……」
忽然被這麼一問,詩乃頓時答不出話來。夏至剛過,此刻天空依然相當明亮,沒有辦法依照由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強弱判斷時刻。不得已,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推測來說出答
案。
「呃……四點五十分左右……?」
於是和人把手從手機上移開,並且把畫面朝向詩乃。定睛一看,電子數字顯示目前時間已經超過五點了。
「哇,已經過這麼久了嗎?」
「所以說時間是相當主觀的東西。這不只是在夢裡,連在現實世界當中也是一樣。忽然發生什麼緊急事態導致腎上腺素分泌後,體感時間就會變慢;相反地,如果在悠閒的狀態下持續與人聊天,時間便一下子就過去了。RATH在研究人的意識……也就是搖光時,對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形做出了一個粗略的解釋。這好像是因為有種名為『思考時脈控制訊號』的脈衝波會流經意識中心部分的樣子。不過發生的源頭在哪裡還不太清楚就是了。」
「時脈……?」
「我們不是常說計算機的CPU有多少赫茲嗎。就是那個啊。」
「就是一秒鐘里計算的次數嗎?」
明日奈的話讓和人點了點頭,接著用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敲出咚咚聲。
「型錄上往往會刊載最高數值,但它其實不是個固定的數字。計算機平常為了抑制發熱,所以只會慢慢運轉,等真正需要進行大量運算時……」
咚咚咚,手指敲著桌面的速度變快了。
「就會提升動作時脈來加快計算速度。而用搖光來製造物體的光量子計算機也是一樣。發生緊急事態時,需要處理的資料一增加,思考時脈也同樣會加速。詩乃在GGO的戰鬥當中非常專心時,也會有種看得見子彈的感覺吧?」
「啊~狀況非常好的時候是可以啦。但還是沒辦法像你那樣『閃避彈道預測線』就是了。」
她噘起嘴唇補上這麼一句話之後,和人也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說:
「我現在也沒辦法了。在下屆BoB前得重新鍛鍊才行……總之,那個思考時脈會對時問感覺產生影響。當時脈加速時,人類便會感覺時間流動變慢。睡眠中這種情況就更加明顯了。搖光為了處理龐大的記憶數據而將速度提升許多,結果就是幾分鐘裡面便宛如作了好幾個小時的夢。」
「唔……」
詩乃把雙手環抱在胸前發出低吟。自己的腦,或許應該說心靈是由光組成的計算機,單單這種說法就已經超出常識的範圍之外了,現在竟然說「思考」也會讓計算速度提升或降低,她實在沒有辦法體會那究竟是什麼感覺。但和人卻像意猶未盡般繼續笑著表示: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夢裡完成作業或工作,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在現實世界裡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但在夢裡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囉。」
「那、那怎麼可能……」
「就是啊~哪有那麼剛好能作那種夢呢。」
詩乃和明日奈同時提出異議,但和人還是笑著繼續解釋:
「真正的夢境之所以會支離破碎,原因在於它只是記憶處理作業的剩餘產物。但STL所製造出來的夢——應該說邏輯極為類似夢境的VR世界——更為純粹。在那個世界裡,我們能干涉意識中決定思考時脈的脈衝波讓其加速。接著我們也和它同步,讓假想世界內的基準時間跟著加速。最後使用者就能夠在假想世界裡體驗到比實際潛行時間多出好幾倍的時間。而這就是STL最主要的機能『Fluctlight acceleration』……簡稱FLA。」
「……該怎麼說,總覺得……」
已經不像現實世界裡會發生的事了。想到這裡的詩乃輕輕嘆了口氣。這和AmuSphere可不只有「些微」的不同而已。
光是潛行技術的實用化,就已經讓社會生活產生了相當大的改變。聽說竭盡所能想降低成本的一般企業,在假想世界裡舉行會議或簡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每天都有好幾部能直接進入場景中並自選角度觀賞的3D電視劇與電影在線播放,以高重現度為賣點的觀光軟體更是大受老年人們歡迎,而就如剛才和人所說的,現在已經是會在假想世界裡進行軍事訓練的時代了。
由於有太多的事都能夠不出門就完成,所以近來興起一股以自身雙腳漫無目的在街上走路的「散步族」風潮,甚至有腦筋動得快的廠商趁機發行了「虛擬散步軟體」結果大獲好評——就連這種本末倒置的事也隨之而生。另外,大型漢堡店與牛丼連鎖店的虛擬分店也已經出現了好一段時間。
就像這樣,假想世界退成的大潮流,不知道會將現實世界帶往什麼方向呢——在如此的世道之下,如果又有能讓意識加速的Soul translator這種商品登場,世界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當詩乃感到些微寒意時,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明日奈已經皺眉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漫長的夢嗎」
她抬頭看著對面的和人,微微笑了一下。
「幸好SAO事件在Soul translator實用化之前就發生了……我是不是應該這麼想呢?如果對應的機器不是NERvGear而是STL,愛恩葛朗特說不定會有一千層,要花上二十年左右的內部時間才能完全攻略呢。」
「千……千萬不要啊。」
看見和人拼命搖頭的模樣,明日奈再次露出微笑,然後接著問道:
「那麼,這個周末桐人一直在作夢嗎?」
「嗯。因為有長時間連續運轉測試。所以我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就只是潛行。結果果然因此變瘦了一點……」
「才不是一點而已呢。真是的,你每次都做這種不顧後果的事情……」
明日奈故意做出可愛的生氣表情,然後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明天我會去川越幫你做飯!不過得先請直葉多買一些蔬菜才行……」
「拜、拜託你手下留情啊。」
微笑著看兩人鬥嘴的詩乃,因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而開口:
「嗯……這也就是說,在你連續潛行的三天裡面,那個思考加速裝置一直在發揮作用對吧?那麼,實際上你到底在裡面過了多久啊?」
一問之下,探索自己的記憶般歪著頭,然後以不確定的口氣回答:
「嗯~如我剛才說明的,因為潛行中的記憶受到了限制……不過,我聽說FLA機能目前的最大倍率大概是三倍左右……」
「就是說……九天?」
「或者十天左右吧。」
「這樣啊……到底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做些什麼事呢?如果不能帶出來,那現實世界裡的記憶可以帶進去嗎?有沒有其他測試者呢?」
「呃~這些事我真的完全不清楚。因為呢,他們說有太多相關知識會對測試結果產生影響。不過,就算能夠封鎖潛行中的記憶好了,依然不知道能否限制既存的記憶呢……我前去進行測試的六本木大樓里只有一台STL實驗機,所以潛行的應該只有我一個吧。關於『裡面』的事情他們也都沒告訴我,身為封閉測試者的我可以說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他們只跟我提過實驗用假想世界的代號而已。」
「哦?叫什麼名字?」
「『Underworld』。」
「Under……地底世界?是設計成那樣的VR世界嗎?」
「別說整個世界的設計感了、就連是現實、奇幻還是SF風格我都不清楚。不過既然是這種名字,應該是像地底那樣黑黑暗暗的吧。」
「嗯……總覺得沒有什麼實感。」
詩乃與和人一起歪著頭沉思了起來,而明日奈則是把纖細的手指放在下巴上輕聲說道:
「說不定……那也跟愛麗絲的故事有關唷。」
「你說的愛麗絲是……?」
「和剛才RATH的名字一樣,是從《愛麗絲夢遊仙境》所取的名字。那本書一開始的原稿名稱是《愛麗絲地底之旅》唷。而英文原名就是《Alice Adventure Undergrand》了。」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這公司還真喜歡童話。」
詩乃笑著說下去:
「話說回來,這兩本愛麗絲的故事,都是關於漫長的夢境對吧……這也就表示,說不定桐人在潛行當中還跟兔子一起參加茶會,甚至跟女王下西洋棋呢。」
明日奈聽到這裡,便像是覺得很有趣般竊笑了起來。然而不知為何,當事者和人只是面有難色地凝視著桌上的某一點。
「……怎麼了嗎?」
「……沒有啦……」
他雖然因為詩乃的聲音而揚起視線,卻依然眉頭深鎖,還似乎相當焦躁地不停眨著眼。
「剛才聽見愛麗絲……就有種快要想起什麼的感覺……不是常常會這樣嗎?明明有什麼讓你非常在意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來,最後只有一股不安的感覺留下來而已。」
「啊~確實是
有。像是作了個惡夢而跳起來,結果卻忘記夢裡面的情節了。」
「總有種……明明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卻忘記是什麼內容的感覺……」
明日奈看著不停搔頭的和人,擔心地問:
「你說的是實驗裡的記憶嗎……?」
「不過,你不是說假想世界的記憶全都被消除了嗎?」
詩乃也接著問道。和人這時依然閉著眼睛低聲沉吟,但他不久後便像放棄掙扎般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算了,十天左右的記憶也不可能隨便就想起來。可能只是沒有完全隔絕的碎片還留在腦子裡吧……」
「這樣啊……這樣一想,如果記憶確實殘留在腦里,那精神上來說你就比我們老了一個禮拜左右耶。總覺得……還真有點恐怖哦。」
「我倒是有點高興……感覺好像差距縮小了。」
比和人大一歲的明日奈這麼說,和人便輕笑著回答她:
「話說回來,從昨天潛行結束一直到今天上課時,我都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耶。就好像……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又見到自己熟悉的街道與電視節目一樣。就連看到班上的同學……也會忽然想著『怪了,這傢伙是誰啊』……」
「才十天左右而已,哪有那麼誇張啊。」
「就是說啊~這會讓人很不安呢耶。」
和人這幾句話讓詩乃與明日奈同時繃起臉來。
「桐人,別再進行長時間的實驗了。那一定會對身體造成負擔的。」
「嗯,長時間連續運轉試驗獲得很大的成功,基礎設計上的問題好像全都解決了。接下來終於要準備進入實用化階段把體積縮小,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麼龐大的體積縮成能夠販賣的商品哦……這段時間我也不會去那裡打工,何況下個月就要期末考了。」
「嗚……」
聽見和人的話,讓詩乃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喂喂,別讓人想起那麼討厭的事情啦。桐人和亞絲娜的學校可好了,幾乎不用寫考卷。不像我們學校還要畫答案卡哩,真受不了,也不稍微改進一下。」
「呵呵,那我們之後來進行考前衝刺集訓吧。」
明日奈邊說邊抬頭看著詩乃背後的牆壁,然後發出了小小的叫聲。
「已經快六點了耶,和朋友一起聊天時間果然過得很快呢。」
「我看也差不多該散會了。不過總覺得主題好像只討論了五分鐘左右。」
面對露出苦笑的和人,詩乃也笑著回答:
「反正距離第五屆BoB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角色配點或是詳細戰術等你轉移過來之後再決定就可以了。」
「說的也是。不過我還是只想用光劍。」
「那玩意兒其實叫光子劍。」
和人邊笑著說「是這樣嗎」邊拿起桌上的帳單,然後表示因為領了七十二小時的打工費用所以今天他負責請客,接著便朝櫃檯走去。詩乃和明日奈一起說了聲「謝謝」,然後便先行走向出口。
「愛基爾,我們下回見囉。」
「謝謝你的招待,燉豆子真的很好吃。」
向忙著準備夜間營業的店長打過招呼後,詩乃便從威士忌桶里拿出雨傘並把門推開。外頭的喧囂和雨聲立刻隨著「喀啷」的鈴聲傳進耳里。
雖然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些時間,然而天上那厚厚的雲層作祟,讓濕濡的路面附近早已飄蕩著深夜的氣息。詩乃打開雨傘,走下一格小小的階梯後——她忽然停下腳步,迅速將視線在周圍繞了一圈。
「小詩詩,怎麼了嗎……?」
背後的明日奈發出充滿疑惑的聲音。詩乃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走到路上並轉頭。
「沒、沒什麼啦。」
她彷佛要掩飾害羞輕笑。自己的後頸感覺到類似狙擊手的氣息——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待在開放式空間便會開始確認狙擊地點的習慣,竟然也出現在現實世界裡。一想到這點,詩乃就忍不住感到有些愕然。
雖然明日奈依然有些納悶,但這時背後再度響起一陣鈴聲,而她也就像受到鈴聲催促般走下了階梯。
邊走出門邊把皮夾收進包包里的和人,踩到馬路上後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愛麗絲…………」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有啦……仔細一想,星期五,也就是在利用STL潛行之前,我好像稍微聽見了工作人員之間的對話……A、L、I……Arti……Labile……Intelligen……嗯~到底是什麼呢……」
看見和人依然在嘴裡咕噥一些不明所以的單字,明日奈只好用自己的傘幫他遮雨,然後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每次你一有在意的事情想不起來就會這個樣子。既然那麼在意,那就下次去公司時跟他們問個仔細不就得了?」
「嗯……說的也是哦。」
和人搖了兩、三下頭,這才終於把雨傘撐開。
「那麼詩乃,我們下次再討論轉移去GGO的事。」
「了解。下次在ALO里討論也可以啦。謝謝你們今天專程過來。」
「再見囉,小詩詩。」
「再見,亞絲娜。」
朝準備搭電車回去的和人與明日奈揮了揮手後,詩乃便開始朝反方向的地鐵車站走去。她雖然再次從雨傘下方靜靜地掃視周圍,但剛才感受到的執拗視線似乎真的只是錯覺,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