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一章 UnderWorld 人界歷三七八年三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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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有種味道。
在清醒前的片段式思考當中,我忽然有了這樣的感覺。
流入鼻腔里的空氣,帶有大量的情報。裡頭包括了甘甜的花香、清新的草香,大樹那種讓人一掃胸口鬱悶的痛快氣味,最後還有讓人感到口渴的清泉氣味。
將意識往聽覺集中之後,馬上就能感受聲音洪流襲來。除了無數重疊在一起的樹葉摩擦聲、小鳥開朗的鳴叫聲,還有細微的小蟲振翅聲與遠方小河傳來的潺潺水聲。
自己到底在哪裡呢?可以確定的是,這裡絕對不是自己的房間。平常醒過來時,除了會聞到從乾燥床單上傳來的太陽氣味之外,還能聽見轉為除濕模式的空調運轉聲,以及從稍遠處川越支線所傳來的汽車跑動聲,但現在這些味道與聲響全都消失了。而且——從剛才開始就不規則輕撫眼瞼的綠光,絕不可能來自忘了關上的檯燈。按照推測,這應該是從樹葉間隙透下來的光芒才對。
我屏除想繼續沉浸在睡眠中的欲望之後,勉力張開了雙眼。
無數光線隨即奔進眼帘,讓我忍不住眨了好幾下眼。我舉起右手擦掉滲出來的眼淚,這才慢慢撐起身子。
「……這裡是哪裡……?」
我不由得咕噥道。
首先看見的,是一團淡綠色的草叢。此外還有隨處可見的白色與黃色小花,以及花叢間某種身上帶著光澤的水藍色蝴蝶。如絨毯般的草地在短短五公尺前便倏然中止,之後便是一片深邃的森林,林中滿是樹齡不知有幾十年的參天巨木。
定睛往樹幹之間微暗處看去,只能發現在光線所及範圍里儘是林立的樹木。凹凸不平的樹皮與地面,全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青苔,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金綠色光輝。
我把視線向右移並且將身體轉了一圈,放眼所見就只有古木的樹幹而已。換言之,我似乎是躺在森林中的一小塊空曠圓形草地上。最後我又抬頭仰望了一下天空,終於從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樹梢縫隙間,看見了飄浮著碎雲的藍天。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再度低聲咕噥。不過當然沒有聲音能回答我。
即使翻遍了腦里的所有記憶,我還是想不出自己究竟何時跑到這種地方來睡午覺。難道是夢遊症?還是失憶?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於是我急忙趕走閃過腦海的幾個恐怖單字。
我是——我的名字是桐谷和人。年紀十七歲又八個月。住在埼玉縣川越市,家裡有母親與一個妹妹。
對於能夠迅速想起自己的相關數據而稍微感到放心後,我便試著探索更多的記憶。
我目前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但明年上學期就能修滿畢業學分,所以準備秋天就繼續升學。對了,我好像和某個人討論過升學的事情。六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當時還下著雨。放學後我便到了愛基爾位於御徒町的咖啡廳「Dicey Cafe」,然後在那裡和友人朝田詩乃討論有關於Gun Gale Online的事情。
之後亞絲娜——結城明日奈也來到咖啡廳,我們三個人在店內聊了一陣子才離開。
「亞絲娜……」
我靜靜念出這個女性的名字,她不但是我的戀人,同時也是我能夠完全相信的拍檔。我回想著記憶當中亞絲娜鮮明的模樣,同時重複打量了好幾次周遭環境,但這塊小草地周圍自然不用說,就連深邃的森林裡頭也見不到任何人影。
我努力對抗著襲上心頭的恐懼感,並且重新回到探索記憶的工作上。
和亞絲娜離開店裡之後,我們就與詩乃告別而搭上了電車。搭乘地鐵銀座線來到澀谷,然後轉乘東橫線往亞絲娜家所在的世田谷區前進。
走出車站時,雨已經停了。我們一起走在人行道上,然後談到了升學的問題。我對她表明想去美國念大學的意願,接著提出希望她也能跟我一起去的無理要求﹔她對我露出平常那種宛如溫和日照般的微笑,然後——
記憶就在這裡中斷了。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亞絲娜她回答了什麼,我們怎麼分開,我怎麼回到車站,而我又是幾點到家幾點上床睡覺的呢?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依舊找不出這些記憶。
儘管感到有些愕然,但我還是拼命試著回想這些事情。
但是,腦袋裡浮現的就只有亞絲娜臉上笑容如水滴滲透般逐漸消失的景象,接下來的記憶已經不知道被我收到什麼地方去了。我閉眼皺眉,死命地挖掘那片沉重的灰色回憶。
不斷閃爍的紅光。
足以令人瘋狂的呼吸困難。
只有這兩個印象,彷佛泡沫般浮現。我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清靜的空氣。而剛才一直被我忽略的強烈口渴感也在這時候重新出現。
不會錯,我昨晚還在世田谷區的宮坂。那麼,為什麼現在會自己一個人睡在這種不知名的森林裡頭呢?
等等,真的是昨天嗎?輕撫過肌膚的冰涼微風讓人覺得相當舒適。這片森林裡,感覺不到任何六月末的悶熱。這下子才真的有一股顫慄感閃過我的背後。
「昨天的記憶」對我來說,就像是在驚濤駭浪當中緊緊抓住的救生圈一般;但這些記憶真的存在嗎?我真是原本的那個我嗎……?
我不斷摸著自己的臉並拉了拉頭髮,然後又仔細瞧著放下來的雙手。正如記憶所顯示,我右手拇指底部有一顆小痣,而且小時候曾因為受傷而在左手中指指背留下傷痕。發現這些記號之後,我才稍微放下心來。
到了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穿著相當奇妙的服裝。
這不是我平常拿來充當睡衣的T恤,也不是學校的制服,更不是家裡的衣服。甚至可以說,它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市面上販賣的成衣。
上半身是由粗木棉或者麻布所製成的淡藍色半袖襯衫。布料的織線相當不規則,質感也相當粗糙,袖口縫線似乎也不是出自裁縫機而是用手所縫製。衣服上沒有領子,胸前切成V字型的開口則綁著茶色繩子。用指尖抓起繩子之後,能確定它不是由纖維所成,而是一條切得相當細的皮繩。
褲子與土半身是相同的材質,至於顏色則是天然的乳白色。褲子上面沒有任何口袋,此外繞在腰間的皮帶也不是由金屬帶扣,而是由細長的木製鈕扣所。鞋子也同樣由皮革縫製而成,單張厚皮革的鞋底上還打了好幾顆防滑用的鞋釘。
真要說起來,自己根本沒見過這樣的服裝與鞋子——至少在現實世界如此。
「……什麼嘛。」
我放鬆了肩膀的力道,輕輕嘆了口氣並這麼嘟囔。
這套服裝相當古怪,卻也相當眼熟。這是中世紀歐洲風格,換句話說就是奇幻風格的束腰外衣、木棉褲再加上皮鞋。所以這裡根本不是現實而是奇幻世界,也就是我相當熟悉的假想世界。
「搞什麼啊……」
我再度發出聲音,然後重新考慮了起來。
也就是說,我在潛行時睡著了嗎?不過,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在什麼時候潛行,或者潛行到什麼遊戲裡的相關記憶呢?
總之先註銷就能夠知道了,這麼想的我隨即揮動著右手。
由於等了幾秒還是沒有窗口出現,於是我這次改為揮動左手。但結果還是一樣。
我聽著無數的樹葉摩擦聲與小鳥鳴叫聲,拼命地想擺脫再度從腰部湧上來的不協調感。
這裡應該是假想世界沒錯。但是——至少可以確定不是我所熟悉的阿爾普海姆。而且甚至不是由AmuSphere生成的The Seed規格VR世界。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是因為我剛剛才確認過手上跟真實世界一樣有痣和傷痕。而我所知道的VR遊戲裡,沒有一款能做到如此精密的重現。
「指令……註銷。」
我帶著些微希望喊道,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我只好盤坐在地上,再度看著自己的手。
上頭可以清楚見到在指腹那畫著漩渦的指紋、刻畫在關節上的皺紋、稀疏的細毛,以及不斷滲出的冷汗。
我用上衣將汗水擦掉,順便再次仔細地確認布料。那確實是用粗糙棉線與原始方法所織成的布。我甚至能夠看見豎立在上面的極細纖維。
如果這裡是假想世界,那麼生成這個世界的機械一定擁有相當驚人的性能。我把視線放在前方的樹林上,接著用右手迅速把旁邊的一根草扯成好幾段並拿到眼前來。
如果是The Seed規格VR世界所使用的「Detail Focusing」技術,那麼它將會無法追上我急遽的動作,在處理雜草的細部質感時將會產生些微時間差。但眼前的雜草除了細微的葉脈和不規則的切口之外,甚至連從切口滴下來的水滴都在我凝視的瞬間極為精細地呈現出來。
換言之,這台機器能夠在以公厘為單位的情形下即時生成放眼所及
的所有物體。單以容量來說,光是這根草就足足有數十MB了吧。但現行機器真的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我強行壓抑內心不想繼續探求的聲音,撥開腳邊的草並且用右手代替鏟子挖起一堆土。
潮濕的黑色土壤出乎意料地柔軟,而我也馬上就看見土裡糾結在一起的草根。我從那堆網狀物的縫隙里找出不停蠕動的物體,然後用指尖將其抓了出來。
那是一條三公分左右的小蚯蚓。這隻被從安穩住所拖出來,目前只是拼命蠕動著的生物,身體竟是有著光澤的綠色。當我思考是不是新品種時,這傢伙馬上就抬起像頭部的前端發出啾啾的細微鳴叫聲。感到暈眩的我將那小東西放回去,然後把挖起來的土蓋在它身上。我看了一下右手,發現手掌上確實沾著黑土,指甲里甚至也有細微的土粒跑了進去。
發呆了好幾十秒後,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做出了足以說明眼前狀況的三種假設。
第一種可能性,這裡是完全潛行技術發展到極致之後的假想世界。因為一個人在森林裡頭醒過來的狀況,可以說是奇幻風RPG最常見的開始場景。
但是,目前我記憶里的任何超級計算機都無法生成這種極度細微的3D對象群。這也就表示,在我喪失記憶的這段時間裡,現實世界已經過了幾年,甚至是幾十年了。
第二種可能性,這裡根本是現實世界。也就是說我碰上了某種犯罪行為、違法實驗,又或者是極端過分的惡作糓,因而被換上這身衣服然後丟到地球上某座——從氣候來看像北海道,也可能是南半球——森林裡了。但是,日本沒有剛才那種會啾啾叫而且是金屬綠的蚯蚓,印象中世界上也沒有任何國家曾出現過這種動物。
最後一種可能性,這裡是真正的異次元、異世界,甚至有可能是死後的世界。這是常在漫畫或小說、動畫裡發生的情節。若按照這種經常會出現的情節發展下去,我之後可能會幫助被怪物襲擊的少女或者接受村長的請求,以救世主的身分對抗魔王。只不過,我現在腰間連一把「銅劍」都沒有啊。
我忽然有一股想要捧腹大笑的衝動,好不容易忍下來之後,我便無條件地排除了第三種可能性。要是分不清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我大概馬上就會發瘋。
也就是說這裡是假想世界,或者是現實世界囉。
如果是前者,就算是再怎麼寫實的世界,應該也不難判定其真偽。只要爬到附近的大樹頂端,然後從頭部往下墜落就能知道了。如果這樣就會註銷,或者在某個寺院還是存檔地點復活,那就是在假想世界當中了。
但是,如果這裡是現實世界,這個實驗將會招致最慘的結果。很久以前,我曾經看過這樣的懸疑小說——某個犯罪組織為了拍攝逼直的死亡遊戲影像而擄走了十幾個人,並且把他們丟在荒野里讓他們自相殘殺。雖然我不認為現實世界真的會發生這種事情,但話又說回來了,SAO事件也同樣荒誕無比。如果這是以現實世界做為舞台的遊戲,一開始就自殺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就這方面來說,那個時候還好多了呢……」
我在下意識當中如此說道。至少茅場晶彥在遊戲開始時對我們做了各種詳盡的說明,說起來也算是盡了最低限度的義務了。
抬頭看了一下樹梢上方的天空後,我再度開口說道:
「喂,GM啊!有聽見的話就回答我!」
但是不論我如何等待,就是沒有巨大的臉或者是披著斗篷的人影在我旁邊出現。忽然想起某種可能性的我再次仔細調查周圍的草叢,然後又摸遍了衣服的各個角落,不過還是找不到任何像是說明書的東西。
看來,把我丟到這個地方的人是不打算響應任何求救訊號了——如果眼前的狀況真的不是出於某種偶發性事故。
我聽著鳥兒們輕快的鳴叫聲,同時拼命思考今後的行動方針。
如果這是現實世界裡的事故,那麼魯莽地隨便走動並不是聰明的選擇。因為前來救援的人手可能正往這裡接近也說不定。
但是,到底是發生什麼樣的事故,才能造成這種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狀況呢。
如果硬要想,可能就是在旅行或是移動地臉的行程當中,交通工具飛機或是車子發生故障,然後我掉到這座森林裡昏了過去,並且因為受到衝擊而喪失記憶吧。不過若真是這樣,卻又無法說明這身奇妙的服裝是怎麼回事,而且我身上可以說連個擦傷也看不見。
也有可能是在假想世界潛行中發生了事故。像是線路發生了某種故障,讓我不小心登入了原本不該來的世界。但如果是這種情形,也沒辦法解釋為何會出現如此精細的各種對象。
所以說,這應該是經過某人特別設計所造成的。如果是這樣,除非我採取行動,否則狀況大概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論如何……」
還是得先想個辦法,分辨出這裡究竟是現實還是VR世界。
一定有什麼辦法才對。「接近完美的假想世界會讓人無法分辨與現實有何不同」,雖然時常能聽見這樣的GG詞,但我實在不認為VR世界能夠以百分之百的精密度來重現真實世界的森羅萬象。
我坐在短短的草地上,又想了將近五分鐘左右,依舊想不出目前能夠實行的點子。如果有顯微鏡,就能夠調查地面上是否有微生物存在;如果有飛機,就可以試試看能否飛到世界的盡頭。但很可惜的是,我目前就只有自己的四肢,最多不過就是挖挖土而已。
這種時候,亞絲娜一定能用我想不到的辦法來辨別這個世界的真面目。一想到這裡,我便短短地嘆了口氣。如果是她,應該不會像我這樣猶豫不決地坐著,早就已經有所行動了吧。
再度襲上心頭的恐懼感,讓我輕輕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光是無法和亞絲娜取得連絡,便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除了對這樣的自已感到有些驚訝之外,心裡卻有一部分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兩年中,我做出的所有決定幾乎都曾經和她討論過。現在沒了亞絲娜的思考迴路,我的腦子就像有一半核心失去作用的CPU一樣。
在我的主觀中,自己明明昨天還在愛基爾的店裡和她愉快地聊了好幾個小時呢。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講什麼RATH或是STL的事情,應該要討論如何分辨現實世界與超精密的假想世界才對啊——
「啊……」
這時我忍不住站了起來。周圍的聲音也瞬間離我遠去。
我到底是怎麼搞的?剛才怎麼都沒想到這件事呢?
其實我應該知道,有一種性能遠超過既存的完全潛行機器,能夠生成可謂超現實VR世界的科技啊。這麼說來,這個世界就是……
「Soul translator裡面……?這裡就是Underworld嗎……?」
雖然沒有人能夠響應我的呢喃,但完全不在意這一點的我,只是茫然地看著周圍環境。
看起來就跟真貨沒兩樣的天古木森林。搖晃的草叢。飛舞的蝴蝶。
「這就是……寫入我搖光裡頭的人工夢境嗎……」
在新興企業「RATH」打工的第一天,研究員兼操縱者比嘉健先生就向我說明……或許應該說是向我炫耀了STL大致上的構造,以及它生成的世界究竟有多麼真實。
雖然我在之後的測試潛行里,徹底了解到他所說的話一點都不誇張但那時我所見到的也不過只是一個房問罷了。放在房間裡頭的桌椅、小東西等確實跟真的沒有兩樣,但那個空間的大小,實在很難將其稱為「世界」。
不過,現在包圍著我的廣大森林,換算成現實世界裡的面積應該也有好幾平方公里。不對,如果在樹林彼端所浮現的確實是山脈稜線,那麼這個空間至少也有幾十、幾百平方公里那麼寬廣才對。
如果要用既存技術製作相同的空間,檔案可能會大到就算清空所有網絡硬碟也無法收納吧。而這正是沒有全新技術……比如說STL的「mnemonic visual」就無法實現的景象,但我實在沒想到它竟然會如此驚人。
我推測這裡就是STL所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Underworld」,如果這個想法正確,那麼就幾乎不可能由內部採取行動來確認其真偽了。
因為存在的所有對象……不,應該說所有的一切,在我意識中都跟真實世界沒有兩樣。無論我拔掉多少根周圍的雜草,意識搖光都會獲得與我在現實世界裡這麼做時完全相同的情報,所以理論上來說,我絕對無法判斷出它們是不是假想的存在。
看來,STL實用化的時候,裡頭一定得準備能讓人了解這裡是假想世界的標誌才行了……我腦中這麼想著,站起身來。
雖然還沒辦法完全確定,不過這裡應該就是Underworld不會錯。換言之,現實世界裡的我,現在
正躺在港區六本木RATH開發室當中的STL實驗機里,打著時薪兩千日幣的工。
「不過,還是有點奇怪耶……?」
才剛放下心來不久,我馬上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操作員比嘉先生確實說過,為了避免出現數據毀損的情形,所以在正式測試的潛行時,會把現實世界桐谷和人的記憶封鎖起來。但現在我想不起來的,就只有昨天送亞絲娜回家到隔天在RATH進入STL為止的記憶而已,這樣應該跟他所說的情況相差甚遠。
而且——對了,我不是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期末考,因而決定暫時不再到RATH打工嗎?雖然這裡的高額時薪確實很容易讓人動搖,但我應該不是那種才隔一天就立刻違反和亞絲娜之間約定的人才對啊。
從以上的狀況來看,可以知道就算我正在進行RATH的測試潛行,機器也一定發生了某種問題才對。我抬頭看著從樹梢間露出來的藍天,大聲喊道:
「比嘉先生,如果你有在看屏幕的話,請暫時中止我的潛行!機器好像有點問題啊!」
接著我便等了整整十秒鐘以上。
但是,溫和日照下無數樹葉仍舊搖晃,蝴蝶依然慵懶飛舞,景象沒有任何變化。
「……嗚……難道說,這是……」
忽然想起某種可能性的我,發出了低沉的呻吟。
難道說這種狀況本身——也是在我同意下所進行的實驗嗎?
換言之,為了獲得「不確定自己所在處究竟是現實或假想世界的人,究竟會採取什麼行動」的數據,於是遮斷了我潛行之前的記憶,然後在沒有任何道具的情況下,把我丟進STL創造出來的超真實異世界裡。
如果是這樣,那我還真想用力敲一下自己的頭。怎麼會如此輕易就答應參加這麼壞心眼的實驗呢?如果是因為相信自己一定能正確並迅速地離開這裡,那只能說我實在太天真了。
我彎起右手的手指,列舉幾個足以說明現狀的可能性,而且還加上了自己隨便判斷的百分比數字。
「嗯……這裡是現實世界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三。一般型VR世界的可能性,7%。在我同意之下所進行的STL測試潛行,20%。潛行中發生突發性事故的可能性,69.999%……大概是這樣吧……」
然後在心裡還加上了一句,闖進真實異世界的可能性,0.001%。接下來,就算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可能性了。為了得到一定程度的確信,只能冒著危險和其他人類或遊戲玩家又或者是測試潛行者接觸看看。
看來該是行動的時候了。
首先,得滋潤一下快受不了的乾渴喉嚨。依然站在草地中央的我,直接把身體轉了一圈。依照太陽的位置來判斷,那個略微能聽見潺潺流水聲的方向應該是東邊。
在開始移動之前,我稍微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背部,不過別說是劍了,上面就連一根木棒也沒有。我為了拋開內心的恐懼而大步跨出了右腳,走了不出十步便已離開草地。通過兩棵聳立在眼前,看上去就像是自然門柱般的老樹之後,我便繼續朝著微暗的森林深處前進。
像是鋪了一層厚厚青苔絨毯的森林底部,是個充滿妖異且神秘氣氛的空間。高處茂盛的樹葉幾乎將陽光完全遮住,只有幾條金色的細帶能夠到達地表。方才在草地上飛舞的小蝴蝶已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蜻蜓又像蛾的奇妙昆蟲無聲滑過天空,此外還不時能聽見某處傳出來歷不明的動物鳴叫聲。看起來與現實世界的地球有相當大的差異。
我在心裡默念著「拜託,千萬不要出現什麼有敵意的大型猛獸或怪物啊」,並且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前方出現一整排強烈的日光,而這也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從愈來俞是清晰的水聲來判斷,前面應該有條河流才對。在渴望水分的焦躁感催促下,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衝出蒼鬱的森林後,在一排寬約三公尺的草叢後方,可以見到有著反射陽光後發出銀色光芒的水面。
「水、水啊~」
我發出丟臉的呻吟並搖搖晃晃地走過最後一段距離,然後直接把身體趴在覆蓋著柔軟草皮的河川邊緣。
「嗚哦……」
肚子直接貼在地面上的我,立刻忍不住發出了驚呼聲。
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河流呢?雖然算不上是條大河,但緩緩蛇行的水流卻有著驚人的透明度。透過就像在無色狀態下滴進一滴藍色顏料般的清澈溪水,可以清楚見到河底的白砂。
幾秒鐘之前,我還在想這裡還是有極微小的機率是現實世界,直接喝生水可能會有點危險。但看見這種彷佛水晶融化之後的清流後,在難以抵擋的誘惑之下也只能把右手直接伸進河裡了。透骨的冰涼感讓人不禁發出怪聲,但我還是馬上把撈起來的液體放進嘴裡。
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甘露了吧。河水讓人感覺不到一絲不純的物質,還帶著點甘甜爽口的味道,美味程度足以讓人再也不想付錢購買便利商店裡面的礦泉水了。我又用雙手撈了好幾次河水,最後乾脆直接把嘴湊到水面上,貪心地飲著眼前的甘泉。
雖然這彷佛生命之水的味道讓我感覺有些陶陶然,但這也讓我把最後一絲「這裡可能是一般型完全潛行機器所造假想世界」的可能性從心裡排除掉了。
因為過往的機器——比如說AmuSphere,始終無法完美地生成液體。多邊形是將有限個坐標平面連結起來的物體,原本就不適合表現不規則且頻繁變換形狀的液體。但目前在我兩手中搖晃、溢出並滴落的水,可說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由於還想順便捨棄這裡是真實世界的可能性——所以我撐起身體,再度看了一下周圍。如此美麗的河川,以及在對岸也一直連綿不斷的夢幻森林,還有色彩鮮艷的奇特小動物們,實在讓人無法覺得此地存在於地球上的某個角落。說起來,愈是人跡罕至的自然環境,對人類來說應該就愈是難以生存才對吧?像我這樣只穿著輕便服裝的人,待在這裡怎麼可能連一次都沒有被蚊蟲叮咬呢?
——一想到這裡,忽然就有種STL將會召喚大群毒蟲過來的感覺,於是我急忙摒除這樣的雜念,再度站起身來。將這裡是現實世界的可能性下修到1%以下之後,我才又轉頭環顧了一下左右。
流水在劃出一道和緩的弧線後由北向南流去。但無論哪個方向都是消失在巨樹群當中,讓人無法看見其終點。不過,從河水清澈冰冷的程度以及河川的寬度來看,這裡應該距離水源地相當近。如果是這樣,應該是下游比較可能有人煙或是城鎮存在。
如果有條小船就輕鬆了……我邊這麼想邊準備朝下遊方向跨出腳步。就在這個時候稍微改變了方向的微風,將一道奇妙的聲音送進我的耳朵里。
那是某種巨大、堅硬的物體,被比自己更加堅硬之物敲擊時所發出的聲音。而且還不只是一聲而已。大概每四秒就能聽見一次這道聲音規律地響起。
我不認為這是由鳥獸或是某種自然物體所發出來的聲音。應該有九成九是由人類所造成出來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這是某人在砍樹所發出來的聲音。我瞬間考慮起冒然接近會不會有什麼危險,但馬上就苦笑了起來。這裡並非鼓勵互相殘殺以搶奪物資的MMORPG世界。和其他人接觸並獲得情報,應該是目前的最優先事項才對。
我半轉過身體,改朝向傳來清脆聲音的河川上遊走去。
忽然間,我感覺自己似乎看見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景象。
右手邊是發出流水聲的河面。左手邊是蒼鬱的森林。正面則是不斷往前延伸的道路。
有三個橫向排在一起的孩子走在那條路上。在一名黑色頭髮的男孩與另一名亞麻色頭髮的男孩中間,有個戴著草帽的女孩子晃著一頭耀眼的金色長髮。在盛夏陽光照射之下,她的頭髮毫不吝惜地散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芒。
這是——記憶……?
感覺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出自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原本相信會永遠持續下去,而且也發誓將竭盡所能來守護它,但最後還是像掉落在陽光下的冰塊般消逝——
那段令人懷念不已的日子。
2
不過一眨眼,這夢幻般的景象便已消失,就跟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剛才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幻影雖然已消失,心中那滿滿近似鄉愁的感覺卻到現在還未散去,胸口更有種遭人用力拉扯般的疼痛。
那是兒時的記憶——看見孩子們走在河岸邊的背影時,我忽然強烈地這麼覺得。走在最右邊的黑髮少年,就是我本人。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從我懂事開始就一直居住在埼玉縣川越市,而那裡並沒有這樣深邃的森林與漂亮的小河,而且我從沒認識過金髮女孩或亞麻色頭髮男孩。更何況,那三個小孩子都跟我現
在一樣穿著奇幻風格的衣服。
如果我是在STL所創造出來的世界裡,那麼剛才的幻覺,會不會是我上周末連續潛行測試時的記憶?雖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但就算把STL的搖光加速功能考慮進去,我在裡面應該也不過待了十天左右而已。然而剛才讓我胸□發疼的鄉愁,實在讓人很難相信能在這麼短的期間中製造出來。
看樣子,事態不斷朝我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再度被「我真的是我嗎」這種疑問纏上的我畏畏縮縮地往河面看去,但映照在蜿蜒河水上的臉,卻因為水面不停搖晃而根本看不清楚。
我告訴自己暫時別去管刺痛的餘韻,只是豎起耳朵聆聽依然不停傳來的敲擊聲。再次傾聽之下,竟然連這種聲音也讓我有了懷念的感覺,不過還無法確定是否真如剛才的直覺般來自於伐木聲。我輕輕搖頭,再度朝著河川上遊走去。
我不停重複動著自己的雙腳,好不容易才有點閒情逸緻能夠欣賞美麗風景,此時卻發現自己前進的方向正不斷偏左。看來音源不在這條小河邊,而是在稍微深入左側森林的地方。
我試著屈指一算,這才發現不可思議的聲響並非持續出現。它只要響過五十聲後便會停止三分鐘左右,然後才會再響起五十聲。這也讓我更加確定聲音出自人類之手。
在三分鐘的無聲時間裡,我只能夠朝大略的位置行走,等聲音又響起時才重新修正方向,就這麼持續前進。這時我已經離開河岸邊,重新回到森林中了。接著,我便於再次見到的奇妙蜻蜓、藍色蜥蜴與巨大香菇之間默默往前走。
「……四十九……五十……」
就在不知不覺間小聲數著的聲響來到第五十次並倏然停止時,前方樹木間隙透出的光線也已變得較為明亮。可能是森林的出口到了,甚至可能有個村子就座落在那裡也說不定。這個念頭讓我加快腳步朝著光線來處走去。
我先攀爬上如階梯般隆起的樹根,再從古樹樹幹陰影里探出臉來,接著就看見——一種只能說「不合常理」的景象。
森林雖然到此結束,卻看不見村莊的蹤跡。不過我根本沒有時間感到失望,只能張大嘴巴呆呆望著眼前那個東西。
森林裡出現了一塊圓形空地,但比我剛才醒過來的那塊還要大上許多,直徑大概有一二十公尺左右吧。地面一樣被金綠色苔蘚覆蓋,但和我之前所在的森林所不同,已經看不見羊齒草、蔓草或其他低矮的灌木叢了。
至於空地的正中央,則聳立著緊緊吸引我視線的物體。
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樹啊!
光是目測就知道樹幹直徑絕對不小四公尺。之前在這座森林看見的樹木全都是樹幹凹凸不平的闊葉樹,但眼前這棵巨樹卻是垂直紸上生長的針葉樹。它的深色樹皮已經趨近黑色,抬頭往上看就能發現它在上空拓展出好幾層枝葉。在照片和影片裡看過的屋久島繩文杉與美國的加州紅木已經相當巨大,但眼前這棵樹所擁有的壓倒性存在感,足以讓人感覺它根本不屬於自然界,甚至可以說有帝王般的風格。
我把目光從看不見頂端的樹梢移回巨樹根部。如果將焦點放在如大蛇般盤踞地面的樹根上,就能發現它像面網子往四面八方擴散,範圍一直來到我所站立的森林交界處為止。我想,應該是這棵樹把地面所有的養分都吸光了,所以這裡除了苔蘚之外便長不出其他植物,森林裡才會出現這樣巨大的圓形空間。
我因為入侵了帝王的庭院而多少感到有些心虛,但最後還是抵擋不住想要碰一下樹幹的誘惑而踏出了腳步。雖然腳被苔蘚底下的樹根絆了幾回,但我還是無法抑止仰望的衝動,就這樣抬著頭往前走去。
邊發出讚嘆聲邊靠近巨樹樹幹的我,不知不覺間就忘了對周圍保持警戒,也因此很晚才注意到某件事。
「————?」
忽然將視線移回正面的我,直接和從樹幹後面探出臉來的某人四目相交,而這也讓我不禁摒住了呼吸。我的身體為之一震並後退半步,接著立刻沉下腰。我的右手差點就往背後伸去,但那裡當然無劍可拔。
不過很幸運的是,在這個世界裡初次遇見的人類對我根本沒有敵意或戒心,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看著我。
對方是一個似乎跟我同年紀——大概十七八歲的少年。看起來相當柔軟的深棕色頭髮正微微飄動著。這人服裝跟我一樣,是粗布織成的短袖襯衫和長褲。目前正坐在巨樹樹根上的他,右手還拿著某種圓形物體。
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之處,是他的容貌——肌膚雖然是乳白色,看起來卻不像西洋人;話雖如此,但這人也不像是東洋面孔。他有著纖細的眼睛與鼻子,眼珠則是深綠色。
我一看見他的臉,腦袋……或者是說靈魂深處便感到一陣刺痛。當我想要確認那種感覺時,它卻立刻消失不見。我強行壓下心裡的焦躁,準備要開口表示自己也沒有敵意。但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再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們使用什麼語言。就在我一臉痴呆地不停開闔著嘴巴時,少年反而先對著我說:
「你是誰?從哪裡來的?」
雖然聲調有那麼一絲絲的奇怪——但無疑是標準的日語。
我受到了與看見漆黑巨樹時相當的衝擊,一時茫然無言。不知為何,我就是沒想過會在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日本的異世界聽見自己的母語。從這個穿著中世紀西歐風服裝的異國少年口中聽見自己熟悉的語言,令人內心湧起,股非現實感,就好像自己突然跑進了配音的西洋電影裡頭一樣。
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了,必須趕快想想怎麼響應才行。於是我便開始拼命攪動最近有點像灘死水的腦汁。
假設這個世界是STL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Underworld」,便可以推測出眼前的少年可能是:①潛行中的測試玩家,而且也和我同樣持有現實世界裡的記憶;②雖然是測試玩家但記憶受到限制,完全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③由程序所驅動的NPC。
如果是第一種就太好了。只要跟他說明我目前處於異常狀況當中,然後請他告訴我註銷的方法就可以了。
不過如果是第二、第三種狀況,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忽然抓著只會做出符合Underworld居民行動的人,嚷嚷什麼Soul Translator的異常啦註銷啦這種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的單字,很可能只會讓他產生強烈戒心而妨礙之後的情報收集行動。
因此,我必須選擇較為安全的詞語來和他對話,然後從中判斷少年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悄悄把手心的冷汗擦在褲子上,然後硬是裝出微笑的模樣即口表示:
「那個……我的名字是……」
說到這裡我遲疑了一下。這個世界裡頭,到底是東洋風還是西洋風的名字比較普遍呢?我心裡祈禱著兩種風格的名字都有人用,並且報上自己姓名。
「——桐人。是從那邊來的,因為對這邊的路不熟……」
我一指著背後應該是南邊的方向這麼說,少年馬上像是有些驚訝般瞪大了眼。他把右手上的圓形物體放到旁邊,然後輕快地站起身來,和我指著相同的方向。
「你說的那邊……是指森林南邊?是從薩卡利亞那裡來的嗎?」
「不、不是啦……」
馬上被逼入困境的我表情差點僵住,但還是忍了下來並繼續說道:
「那、那個……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從哪裡來……醒過來時,我就發現自己倒在森林裡了……」
哎唷,難道是STL有了異常?等一下哦,我馬上跟操作員連絡一下——雖然心底期待著能得到這樣的回答,但少年卻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一臉嚴肅地看著我的臉說:
「呃……你說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那連以前住在哪裡也忘記了……?」
「嗯、嗯嗯……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而已……」
「……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貝庫達的肉票』嗎,雖然有聽過這種事……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貝、貝庫達的肉票……?」
「咦,你的故鄉不是這樣講嗎?對於某天突然失蹤後又突然在森林或原野出現的人,我們村子裡都是這麼稱呼。通常闇神貝庫達會因為想惡作劇而把人擄走,然後把那個人出生以來的記憶消除並丟到遙遠的地方去唷。我們村子在很久以前也有個老婆婆消失了。」
「這,這樣啊……那我可能也遇到那種情形了……」
好像有點不對勁哦,心裡這麼想的我邊點頭邊這麼回答。因為我認為眼前的少年實在不像個進行角色扮演的測試玩家。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終於忍不住說出了有些危險的話。
「然後……因為我覺得很困擾,所以想要離開這裡,卻不知道方法……」
雖然拼命祈禱對方這樣就能聽懂我的狀況,但少
年卻用帶有同情眼神的綠眼珠看著我,然後點頭表示:
「嗯,因為這座森林很寬廣啊,所以不曉得路的你當然走不出去了。不過別擔心,從這裡往北邊走就有路能出去了。」
「不、不是啦,那個……」
我下定決心,試著說出某個關鍵的詞語。
「……我是想要註銷啦……」
賭上最後一絲希望的我這麼說完後,感到非常疑惑的少年便反問我:
「登……登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看來已經可以確定了。
他是測試玩家也好是NPC也罷,總之完全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根本沒有「假想世界」這樣的觀念。我留心著不要露出失望的神色,同時為了把事情矇混過去而加了一句:
「抱、抱歉,不小心就講出我們那邊的俗語了。嗯……我的意思是,想要在村子或是城鎮找個能夠住宿的地方啦。」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相當別腳,但少年卻露出完全能夠理解的表情點點頭。
「原來如此……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講法,不過這邊黑頭髮的人本來就少……說不定你真是從南方來的呢。」
「或、或許吧……」
勉強擠出個笑容之後,少年也對我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然後才皺眉做出很遺憾的表情。
「嗯~住的地方嗎?我們村子就在這裡的北邊而已,不過因為根本沒有旅客會來,所以村里沒有旅館。但是……如果跟教會的阿薩莉亞修女說明詳情,她可能會伸出援手哦。」
「這……這樣啊,那太好了。」
其實我是真的鬆了口氣。因為如果有村莊,就可能有RATH的工作人員在其中潛行,或者是會有人從外部屏幕觀察那個地方。
「那我就到你們村子去看看吧。從這裡一直往北走就可以了嗎?」
我移動了一下視線,果然發現有一條細長的道路從我走來的相反方向往前延伸。但就在我準備邁出腳步時,少年便搶先伸出左手制止我。
「啊,等一下。村裡有侍衛,你要是自已一個人突然要進村子可能很難向他們解釋清楚。我看還是我和你一起去跟他們說明吧。」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我笑著向他道謝,同時也在內心呢喃著「看來你不是NPC啊」。以只能做出默認反應的仿真人格程序來說,他的應答實在太過於自然了,而且這種積極幫助我的行為,也不像NPC會做的事。
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六本木的RATH開發室還是港區某處的總公司那裡潛行,但驅動眼前這名少年的搖光擁有者應該是個相當親切的人。等我平安脫離這裡之後,應該要好好跟他道個謝才行。
當我考慮到這裡時,少年的臉色忽然又為之一沉。
「嗯……但是,我沒辦法馬上帶你過去……因為我還有工作……」
「工作?」
「嗯。現在是我的午休時間。」
我順著少年微動的眼珠看過去,隨即從他腳邊的布包里看見了兩個像是圓麵包一般的東西。他一開始手裡拿著的應該就是這個吧?至於其他的物品,則只有一個水壺而已,如果這就是午餐,那實在是有點寒酸。
「啊,打擾你用餐了嗎……」
我縮了縮脖子,結果少年只是咧嘴笑著說:
「如果你願意等到工作結束,我就陪你一起去教會,請阿薩莉亞修女讓你借住……不過還得等我四個小時左右。」
雖然很想早帶你到少年的村子裡找尋能說明這種狀況的人物,但我實在不再想再次嘗試這種如履薄冰的對話了。雖說四個小時並不算短,但考慮到STL的加速功能,現實世界裡應該也不過是一個小時又幾十分鐘而已。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想繼續和這名親切的少年多說一點話。於是我點頭回答:
「沒問題,我等你。不好意思,等一下要麻煩你了。」
少年臉上浮現比剛才還要燦爛的笑容,接著也對我點了點頭並且回答:
「這樣嗎,那你就先在那裡坐一會兒好了。啊……還沒跟你說我的名字對吧?」
他伸出右手,然後這麼說道:
「我叫尤吉歐。請多指教啊,桐人先生。」
回握了一下看起來纖細但卻相當有力的手之後,我便在嘴裡復誦了好幾次少年的名字。這不曾聽過,也無法分辨是來自何種語言的姓名,不知為何讓我在發音時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名自稱尤吉歐的少年放開了手,隨即再次坐在巨樹的樹根上。然後他從布包里拿出另一個圓麵包遞給了我。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我急忙揮手婉拒他的好意,但他並沒有把麵包收回去的意思。
「桐人先生的肚子不也餓了嗎?你應該還沒吃東西吧?」
聽見他這麼說,我馬上就因為強烈的空腹感而不由得按住了胃部。河川的水固然相當美味,依然沒辦法填飽肚子。
「但是……」
我還想繼續婉拒時,他便強行把麵包塞進我手裡,而我也只好接受他的好意了。少年——尤吉歐這才微笑著聳了聳肩說:
「沒關係啦。雖然塞給你之後才這麼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呢,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吃這種麵包。」
「……那我就不客氣囉。其實我已經餓得快昏倒了。」
尤吉歐聽見後便笑著說「我就知道」。於是我在他正面的樹根上坐了下來,並日加了一句:
「還有,叫我桐人就好。」
「真的嗎?那你也叫我尤吉歐就可以了……啊,等一下哦。」
尤吉歐舉起左手,制止了馬上準備把麵包放進嘴裡的我。
「……?」
「沒有啦,雖然這麵包唯一的優點就是能保存很久,不過為了安全起見……」
說完,尤吉歐便對準自己右手上的麵包揚起了左手。他將食指與中指伸直併攏,其他手指則握了起來。然後直接用這樣的手勢在空中畫出由英文字母S與C組合起來的軌跡。
接著,他便在啞然凝視這一切的我,用那兩根手指面前輕輕敲了一下麵包,隨即有一面發出淡紫色光芒的半透明矩形隨著金屬震動的不可思議聲音出現。那玩意兒寬約十五公分,高約八公分吧。即使隔得有點遠,還是能夠看見四邊形里有著相當熟悉的字樣——以簡單字形表示的英文字母與阿拉伯數字。這無疑——就是所謂的「狀態窗口」了。
這時我只能張大了嘴,在腦袋裡這麼呢喃著。
——不會錯了。這裡不是現實也不是什麼異世界,而是假想世界。
當這種認知在我心裡底定之後,我也因為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而覺得身體輕鬆不少。雖說本來就確定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沒有明確證據的不安還是一直纏繞在心頭。
雖然還是不清楚潛行的過程,不過至少已經證明自己身處於相當熟悉的假想世界裡,所以我也稍微有點心情來享受目前這種情況了。總之我決定也試著叫出窗口,於是伸直了左手的兩根手指。
我現學現賣的畫出S與C的形狀,接著畏畏縮縮地敲了一下麵包後,真的有類似鈴聲的效果音響起,然後紫色窗口便浮了出來。我把臉靠過去,死命盯著屏幕看。
表示在上面的,就只有「Durability:7」這樣簡單的文字列而已。很容易就能推測出這是麵包被設定的耐久值。當我凝視著數字猜測「若是歸零,麵包會變成什麼樣子」時,坐在我正面的尤吉歐便有些訝異地說道:
「我說啊,桐人。你該不會要說自己是第一次看見叫出『史提西亞之窗』的神聖術吧?」
我抬起臉,發現尤吉歐已經消除窗口,同時單手拿著麵包露出懷疑的表情。於是我急忙露出一個「那怎麼可能」的笑容,並在情急之下用左手碰了窗口表面。看見它變成光粒散去後,我的內心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幸虧尤吉歐沒有繼續懷疑我,只是點了點頭說:
「『天命』還很充足,不用急著把它吃完。如果現在是夏天,可就不會剩下這麼多了。」
他所說的「天命」應該就是以數值表示的道具耐久力,而狀態窗口應該就是「史提西亞之窗」了。尤吉歐以「神聖術」一詞稱呼叫出窗口的行動指令,從這點看來,他似乎不認為這是系統上的功能,而是某種宗教儀式或者魔術現象。
雖然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思考,但我決定先不去管它們,先滿足自己的食慾。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我便張開大嘴往麵包咬了下去,然後馬上被它的硬度給嚇了一大跳。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直接吐出來,只好使勁把它咬下一大塊。接著,我又立刻因為那硬到讓人不敢相信這裡是假想世界的真實度
而感嘆不已。
雖然這玩意兒有點像妹妹直葉常買的全麥麵包,但更為堅硬紮實。由於它相當有嚼勁,在咀嚼當中也能嘗到一種簡單樸實的味道,所以飢腸轆轆的我便拼命動著下顎。如果能塗上奶油或是夾片乾酪……不,至少稍微烤一下,應該會更加美味吧。當我興起這種不知感恩的念頭時,同樣繃起臉啃麵包的尤吉歐便帶著苦笑表示:
「這一點都不好吃對吧?」
我急忙搖著頭回答:
「沒、沒這回事。」
「不用勉強啦。這是我離開村子前在麵包店裡買的,不過因為時間還早,所以只能買到前一天剩下來的麵包。畢竟我白天根本沒時間從這裡回村……」
「這樣啊……那從家裡帶便當來不就好了嗎……」
我不經意的發言,讓拿著麵包的尤吉歐垂下視線。幸好當我發現自己可能太過口無遮攔而縮起脖子時,他馬上就又抬起臉來輕輕笑著說:
「很久以前呢……有人會在午休時間幫我送便當來。不過現在已經……」
他的綠色眼睛裡晃著充滿深沉失落感的光芒,使得我瞬間忘記這裡只是個假想世界而探出身子詢問:
「那個人出了什麼事嗎……?」
我這麼一問,尤吉歐便抬頭看著遙遠的樹梢並沉默了一陣子,不久後他緩緩動起嘴唇:
「……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馬,一個跟我同年紀的女孩子……小時候,我們幾乎從早到晚都玩在一起。即使我被賦予了天職,她依然每天都幫我送便當來……不過,六年前……我十一歲那年的夏天,整合騎士來到村子裡……把她帶到央都去了……」
整合騎士。央都。
雖然是意義不明的單字,不過大概能猜到一個是某種秩序維護者,而另一個則是這個世界裡的都市。於是我默默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說起來……都是我害的。安息日那天,我和她兩個人到北方洞窟去冒險……結果弄錯了回來的路,跑到盡頭山脈的另一邊去了。你也知道吧?那裡就是禁忌目錄規定絕對不準踏入的黑暗國度啊。雖然我沒有離開洞窟,她卻跌了一跤,手掌不小心碰到外頭的地面……只不過這點小事,整合騎士就來到了村子裡面,在眾人面前把她綁起來……」
尤吉歐右手裡尚未吃完的麵包,被他整個捏扁了。
「……我想救她。想著就算一起被抓走也沒關係的我,原本準備拿斧頭攻擊騎士……然而手腳卻根本動彈不得,只能默默地看著她被抓走……」
尤吉歐用無神的臉持續抬頭看著天空一陣子後,嘴上才終於浮現出自嘲的笑容。他接著又把捏扁的麵包丟進嘴裡,低下頭來不停地咀嚼著。雖然這玩意兒有點像妹妹直葉常買的全麥麵包,但更為堅硬紮實。由於它相當有嚼勁,在咀嚼當中也能嘗到一種簡單樸實的味道,所以飢腸轆轆的我便拼命動著下顎。如果能塗上奶油或是夾片乾酪……不,至少稍微烤一下,應該會更加美味吧。當我興起這種不知感恩的念頭時,同樣繃起臉啃麵包的尤吉歐便帶著苦笑表示:
「這一點都不好吃對吧?」
我急忙搖著頭回答:
「沒、沒這回事。」
「不用勉強啦。這是我離開村子前在麵包店裡買的,不過因為時間還早,所以只能買到前一天剩下來的麵包。畢竟我白天根本沒時間從這裡回村……」
「這樣啊……那從家裡帶便當來不就好了嗎……」
我不經意的發言,讓拿著麵包的尤吉歐垂下視線。幸好當我發現自己可能太過口無遮攔而縮起脖子時,他馬上就又抬起臉來輕輕笑著說:
「很久以前呢……有人會在午休時間幫我送便當來。不過現在已經……」
他的綠色眼睛裡晃著充滿深沉失落感的光芒,使得我瞬間忘記這裡只是個假想世界而探出身子詢問:
「那個人出了什麼事嗎……?」
我這麼一問,尤吉歐便抬頭看著遙遠的樹梢並沉默了一陣子,不久後他緩緩動起嘴唇:
「……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馬,一個跟我同年紀的女孩子……小時候,我們幾乎從早到晚都玩在一起。即使我被賦予了天職,她依然每天都幫我送便當來……不過,六年前……我十一歲那年的夏天,整合騎士來到村子裡……把她帶到央都去了……」
整合騎士。央都。
雖然是意義不明的單字,不過大概能猜到一個是某種秩序維護者,而另一個則是這個世界裡的都市。於是我默默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說起來……都是我害的。安息日那天,我和她兩個人到北方洞窟去冒險……結果弄錯了回來的路,跑到盡頭山脈的另一邊去了。你也知道吧?那裡就是禁忌目錄規定絕對不準踏入的黑暗國度啊。雖然我沒有離開洞窟,她卻跌了一跤,手掌不小心碰到外頭的地面……只不過這點小事,整合騎士就來到了村子裡面,在眾人面前把她綁起來……」
尤吉歐右手裡尚未吃完的麵包,被他整個捏扁了。
「……我想救她。想著就算一起被抓走也沒關係的我,原本準備拿斧頭攻擊騎士……然而手腳卻根本動彈不得,只能默默地看著她被抓走……」
尤吉歐用無神的臉持續抬頭看著天空一陣子後,嘴上才終於浮現出自嘲的笑容。他接著又把捏扁的麵包丟進嘴裡,低下頭來不停地咀嚼著。
我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才好,所以只能同樣地咬了一口麵包,在拼命咀嚼的同時思考。
既然有狀態窗口存在,那麼這裡一定是由現實科技所製造出來的假想世界,而且還有人在這裡進行著某種實驗。既然如此,為什麼會舉辦那樣的「活動」呢?我把麵包吞下去後,有些猶豫地問道:
「……你知道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嗎……?」
尤吉歐只是看著地面輕輕搖了搖頭。
「整合騎士說會在審問後處以極刑……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她受到了什麼樣的刑罰。我曾經問過她的父親卡斯弗特村長一次……但村長卻要我當她已經死了……不過呢,桐人,我相信她一定還活著。」
尤吉歐隔了一會兒後又繼續說:
「艾麗斯一定還活在央都的某個地方……」
一聽見這個名字,我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氣。
腦袋深處再度閃過不可思議的感覺。除了焦躁、寂寥感之外,最強烈的還是足以撼動靈魂的懷念——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並且等著衝擊淡去。我不可能和尤吉歐的青梅竹馬,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艾麗斯」有任何私交。想必我只是對廣為人知的「艾麗斯」這個名詞產生反應而已。沒錯——昨天在Dicey時,亞絲娜不是說過了嗎。開發STL的企業「RATH」以及假想世界「Underworld」,都是在《艾麗斯夢遊仙境》里出現過的名詞。
雖然兩者名字相同確實是讓人相當驚訝的偶然,但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才對。跟這個比起來,尤吉歐所說的話裡面倒還包含著一個更值得我注意的情報。
剛才他說了「六年前十一歲時」這種話。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十七歲,而且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他似乎擁有一段相當漫長——可以說幾乎和我年紀差不多的記憶。
然而不可能有這種事。即使把搖光(FLA)加速功能所能辦到的三倍加速考慮進去,要在這個世界模擬十七年的生活,也得在現實世界裡花上長達六年的時間。然而STL實驗機正式生產到現在也不過三個月左右。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裡不是我所知道的STL,而是某個未知的完全潛行機器當中,而且它最少從十七年前就已經開始運作了。或者,他們告訴我FLA功能最多加速三倍是個錯誤情報,實際上最少能夠加速三十倍以上。但這兩種解釋都很難讓我相信。
心底的不安感與好奇心開始急速膨脹。雖然我很想立刻註銷好詢問外部人員究竟怎麼回事,但另一方面也想繼續留在內部儘可能地追求疑問的解答。
吞下最後一塊麵包之後,我才吞吞吐吐地對尤吉歐問道:
「那麼……你怎麼不試著去央都找她呢?」
話才剛說完,我便驚覺自己失言了。因為這句話讓尤吉歐產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
有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年呆呆凝視我的臉好幾秒,最後才用難以置信的表情低聲說道:
「……我們盧利特村在北帝國的最北端。如果要去南端的央都,就算乘坐快馬也得花上一個禮拜。若是走路,光是到最近的城鎮薩卡利亞就要兩天。即使安息日當天一大早就出發也到不了啊。」
「那麼……只要做好旅行的準備……」
「我說桐人啊,我看你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在居住的村子裡應該也有被賦予天職吧?那你也該知道,我們不可
能丟下天職去旅行才對啊。」
「……說、說的也是哦。」
我搔著頭表示同意,然後仔細注意著尤吉歐的模樣。
可以確定這個少年絕對不是行為模式單純的NPC。他臉上豐富的表情以及極為自然的對話方式,都讓人認為他應該是真正的人類。
但另一方面,他的行為似乎也被某種比現實世界法律更有效的絕對規範給限制住了。沒錯,簡直就像VRMMORPG裡頭的NPC,他們絕對無法脫離系統規定的活動範圍。
尤吉歐他說由於自己沒有入侵「禁忌曰錄」所禁止的範圍,所以沒有被逮捕。看來那個叫做什麼目錄的東西就是限制住他的絕對規範,我想應該是對他的搖光直接施加的禁令吧。雖然不知道尤吉歐的天職……不,應該說職業是什麼,但我實在無法想像有什麼工作比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子生死還重要。
為了確定這件事情,我謹慎地思考著用詞遣句,向正拿起水壺喝水的尤吉歐問道:
「呃,你們村子裡,除了艾麗斯小姐之外,還有人因為違反禁忌……目錄而被抓走的嗎?」
尤吉歐再度瞪大了雙眼,一面擦拭嘴角一面用力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卡利塔爺爺說,在盧利特村三百年的歷史當中,整合騎士也就只有六年前來過那麼一次而已。」
他說完時,順便也把水壺對我拋了過來。我接過水壺並道了聲謝,然後拔起似乎是由軟木塞所製成的蓋子。裡面的液體雖然不甚冰涼,卻有種混合了檸檬與香草後的柔和芳香。我喝了三口便把它還給尤吉歐。
儘管我臉上裝得若無其事,心裡卻受到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衝擊。
——他說三百年的歷史!
如果這不是「背景設定」,而是實際模擬了如此漫長的一段歲月,那麼FLA功能應該能夠實現數百倍……甚至是一千倍的加速才對。這麼一來,如果上周末所進行的連續潛行測試里也使用了這樣的倍率,那我究竟在內部過了多久呢?事到如今才湧起一股寒意的我,上臂也同時起了雞皮疙瘩,但這時我根本無心感嘆生理反應的真實度。
獲得的情報愈多,謎團反倒變得愈深。尤吉歐究竟是人類還是程序?而這個世界又是在什麼目的下製造出來的呢——
看來這些事情,都得到尤吉歐口中那個叫盧利特的村子和其他人接觸後才曉得了。如果能在那裡遇見了解詳情的RATH員工就好了……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還是硬裝出微笑的表情對尤吉歐說:
「謝謝你的招待。抱歉啦,我把你一半的午餐吃掉了。」
「別在意。那麵包我早就吃膩了。」
他用極為自然的笑容響應我,然後迅速收好便當布包。
「得請你在這裡等一下了。我先把下午的工作結束掉吧。」
尤吉歐說著就以輕快的動作站起身來,而我則對著他問道:
「對了,尤吉歐的工作……天職是什麼?」
「啊啊……從這邊看不到哦。」
尤吉歐又笑了一下,然後對我招招手。我好奇地起身,跟著他繞過巨樹的樹幹。
接下來,我使被與剛才完全不同的衝擊嚇得張大了嘴巴。
巨大杉樹那宛若暗夜的黑色樹幹上,有一道深及直徑的百分之二十——大約一公尺左右的砍鑿痕跡。它內部的木質跟石炭一樣黑,還能看見緊密的年輪周圍散發出金屬光澤。
我移動了一下視線,隨即發現砍鑿痕跡正下方立著一把斧頭。這斧頭看得出不是戰鬥用,只有著形狀相當簡單的刃面,不過略大的斧刃與略長的斧柄是由同樣材質所制,這一點倒是頗有特色。而且,這斧頭還有著不可思議的光澤,看起來就像是經過霧面處理的不鏽鋼一樣。定睛一看,隨即能發現它似乎是將某種東西削下一大塊後製成,柄刃一體成形。
整把斧頭只有斧柄部分卷著發出黑色光澤的皮革。尤吉歐用右手輕鬆地將那玩意兒舉了起來並扛在肩上,接著移動到樹幹上那長約一公尺半的切痕左端。他隨即張腿沉身,並且用雙手緊握住斧頭。
那副看起來瘦削的身體這時整個繃緊,往後拉的斧頭在空中瞬間停頓了一下子,接著便發出尖銳的破空聲。似乎相當重的斧刃漂亮地命中切痕中央,發出「鏘!」一聲清澈的金屬撞擊音。毫無疑問,這就是剛才引領我到這裡來的那道奇異聲音。當時我毫無根據的直覺這是伐木聲,竟然被我猜中了。
看著尤吉歐伐木的我,忍不住就對他那種具有美感的流暢動作發出讚嘆聲,而他也就這樣保持著比機械更加準確的軌道,持續在我面前砍著大樹。斧頭往後拉的動作大概花費兩秒鐘,接著停頓一秒,揮出斧頭再用一秒。這一連串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甚至讓我以為這個世界裡頭也有劍技。
尤吉歐以四秒揮動一次的速度整整砍了五十下。在這兩百秒之間不停地砍伐的他,緩緩拔出深入樹幹的斧頭,接著便呼一聲吐出長長一口氣。他把道具靠在樹幹上,然後用力往旁邊的樹根上坐了下去。看他額頭流下的發亮汗水以及那不停急促呼吸的模樣,便能知道這份工作遠比我想像中還要來得辛苦。
我等待尤吉歐調整好呼吸之後,隨即簡短地對他說道:
「尤吉歐的工作……不對,應該說『天職』是『樵夫』嗎?你是負責在這個森林裡砍樹?」
他從短袖襯衫口袋裡拿出手帕來擦著臉,接著微微歪著頭考慮了一下才回答我:
「嗯~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不過,自從我接下這個天職之後,七年來從沒砍倒過任何一棵樹就是了。」
「咦咦?」
「這棵巨大的樹,神聖語叫做『基家斯西達』。不過村裡的人大多叫它惡魔之樹。」
……神聖語?基家……斯西達?
看見我滿臉狐疑的模樣後,尤吉歐便對著我露出某種「真拿你沒辦法」的微笑,然後筆直地指著頭上的樹梢說:
「之所以會有這種稱呼,是因為這棵樹把周圍土地的提拉利亞恩惠都吸光了。所以這棵樹的樹枝底下只能長出像這樣子的苔蘚,在它影子籠罩範圍里的樹也都長不高。」
雖然不清楚什麼是「提拉利亞」,但看來我發現這棵巨樹與空地時所產生的第一印象跟事實沒有太大的差距。我立刻像是要催促他繼續說下去般點了點頭。
「村裡的大人們想開發這片森林來拓展麥田的面積。但只要有這棵樹在,就不可能種出好的小麥,所以我們便想要砍倒它。不過所謂的惡魔之樹也不是省油的燈,它的木質真的非常堅硬,普通鐵斧大概砍個一下就會因為刃面破損而壽終正寢。因此我們才會花上一大筆錢,從央都買來這把由古代龍的骨頭裡削出來的『龍骨斧』,然後讓專任的『伐木手』每天砍伐這棵樹。我呢,就是那個伐木手。」
尤吉歐以一副稀鬆平常的表情這麼說道,而我只能茫然地反覆看著他的臉與巨樹上只有四分之一左右的斷面。
「……那麼,尤吉歐七年來每天都在砍這棵樹碼?花了七年的時間,才砍了這麼一點點?」
這次換成尤吉歐瞪大了眼睛。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如果七年就能夠有這種成果,我也會稍微有點成就感了。你聽好了,我是第七代的伐木手。盧利特村建村三百年來,每一代的伐木手每天都在砍伐,好不容易才有了這樣的成果。我想,當我變成老爺爺,把斧頭傳給第八代伐木手時,大概能夠砍出……」
尤吉歐用雙手比出了略有二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這樣的長度吧。」
這時我僅能呼一聲吐出細長的一口氣。
奇幻系的MMO里,工匠或者礦工等生產職原本就得一直持續著單調的作業,但花上一輩子也無法砍倒一棵樹實在是太誇張了。既然這裡是設計出來的世界,那麼這棵樹一定也是某人出於某種意圖配置在這裡的,但我實在搞不懂那人這麼做的企圖究竟為何。
——不過,那件事暫且不論,我只知道自己內心忽然產生了一股難以壓抑的感覺。
看著休息三分鐘後便起身準備再次拿起斧頭的尤吉歐,我半出於衝動地開口向他問道:
「我說啊,尤吉歐……可不可以讓我試試看?」
「咦咦?」
「哎呀,我吃了你一半的便當嘛,也該幫忙你解決一半的工作才說得過去吧?」
就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別人主動要求幫忙他的工作一般——或許也真是如此——尤吉歐呆呆地張大了嘴巴,但不久後他便有些猶豫地回答:
「嗯……是沒有天職不能讓其他人幫忙的規定啦……不過,這其實還滿難的唷。我剛開始的時候,根本沒辦法準確地砍中切面喔。」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我對他露出笑容並伸出右手。接
著便用力握住依然一臉不安的尤吉歐手上那把「龍骨斧」。
斧頭根本不像是由骨頭所製成,一股沉甸甸的感覺傳到我右手上。我急忙用雙手握住卷著皮革的斧柄,輕輕揮了一下來確認重心。
雖然在SAO以及ALO這兩個世界裡,我都不曾把斧頭當成主裝備,但砍中不會動的目標應該還不成問題才對。抱持這種想法的我直接站到砍鑿痕跡左邊,學著尤吉歐的姿勢張腿沉腰。
尤吉歐的表情依然有些不安,卻也看得出他覺得頗為有趣。我確認他已經拉開充分的距離之後,便把斧頭舉到與肩同高,接著咬緊牙根,把所有力量灌注在兩條手臂上,然後對準叫什麼基家斯西達的大樹樹幹切面中心揮去。
「喀嘰」,斧刃發出鈍重的聲響,命中距離切面中心還有五公分左右的地方。一陣橘色火花爆開,而我的手也遭到猛烈的后座力襲擊,手中斧頭掉了下去,我立刻用腳夾住連骨頭都感到麻痹的手腕,發出呻吟。
「好、好痛啊~~」
看見我這只能用狼狽來形容的一擊,尤吉歐便愉快地發出「啊哈哈哈」的笑聲。這時我只能用滿懷怨恨的眼神瞪過去,而他雖然豎起右手說了聲抱歉,臉上卻還是掛著笑容。
「……也不用笑得那麼誇張吧……」
「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你的肩膀和腰都太用力囉,桐人。全身都要再放鬆一點……嗯~該怎麼說呢……」
我看著急忙用雙手不斷比劃揮斧動作的尤吉歐,這才注意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模擬出嚴密的物理法則與肌肉收縮。既然STL製造出來的是擬真夢境,那麼最重要的應該是想像力才對。
雙手好不容易從麻痹當中恢復後,我便撿起腳邊的斧頭。
「好好看著吧,我這次一定會砍中……」
我抱怨了一番後,以儘可能放鬆的狀態擺出架勢。我將意識停留在整個身體的動作上,同時用緩慢且誇張的動作將斧頭往後拉。接著在腦海里描繪出SAO時代不知道使用過多少次的水平揮砍系劍技「平面斬」,然後在腰部與肩膀轉動的瞬間用上體重移動時產生的動能,將其從手腕傳送到斧頭,最後再轟到樹上——
但這次卻砍到距離切面相當遠的樹皮,在發出了「咖嘰」的刺耳聲音後斧頭還反彈了回來。雖然手不像第一次那樣麻痹,不過似乎是因為只注意動作卻疏忽了瞄準才會造成這種結果。我心想「這下又要被尤吉歐取笑了」而回過頭,想不到他竟然一臉認真地做出評論:
「哦……桐人,剛才那下很不錯唷。不過壞就壞在你途中看了一下斧頭。把視線集中在切面中央,不要移動。趁還沒忘記剛才的動作前趕緊再來一次!」
「嗯、嗯……」
結果接下來的一擊也失敗了。但之後我依舊在尤吉歐的指導下不斷揮動斧頭,而不知道在第幾十下時,斧頭終於隨著清澈的金屬聲砍進切面中央,讓樹木飛散出非常微小的黑色碎片。
到此我便跟尤吉歐交換,站在旁邊看著他漂亮地揮動五十下斧頭。然後我又從他手上接過斧頭,喘吁吁地砍了五十下。
也不知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過程,回過神來才發現太陽已經開始下山,照射在空地上的光線也微微帶著橘色。當我喝下大水壺裡的最後一口水時,尤吉歐也剛好揮完斧頭對著我說:
「好……這樣就一千下了。」
「咦,已經砍了這麼多下了嗎!」
「嗯。我五百下,桐人也五百下。加上上午的一千下總共是兩千下,而每天砍兩千下基家斯西達就是我的天職了。」
「兩千下……」
我再次看著刻畫在漆黑巨樹上的長長切面。無論怎麼看,仍舊看不出比一開始時深了多少。當我因為竟然有如此缺乏成就感的工作而愕然時,背後的尤吉歐突然說道:
「哎呀,桐人你滿有天分的啊。到了最後,五十下裡面已經有兩三下能發出清脆的聲音了。托你的福,我今天也輕鬆多了。」
「是嗎……不過,尤吉歐自己來應該能更早結束吧。真抱歉,想幫忙反而拖累了你……」
覺得很不好意思的我一這麼道歉,尤吉歐馬上就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過這棵樹我一生也砍不倒嗎?因為啊,花費一整天才砍出來的深度,這傢伙在夜裡就能夠恢復一半……對了,我讓你看一件驚人的東西。其實本來是不能常這麼做的……」
他說著就靠近巨樹並舉起左手。用兩根手指畫出剛才的符號後輕輕敲了一下黑色樹皮。
原來如此,這棵樹也有設定耐久力嗎?了解是怎麼回事的我馬上跑了過去。然後和尤吉歐一起看向隨著鈴聲浮現出來的狀態窗口……錯了,應該是「史提西亞之窗」才對。
「嗚哇……」
我立刻忍不住發出呻吟。窗口上所顯示的,竟然是23萬2千這種離譜的數字。
「嗯~跟上個月看時相比,只減少了50左右嗎……」
尤吉歐這時也忍不住用沮喪的聲音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呢,桐人……即使我揮一整年斧頭,也只能讓基家斯西達的天命減少六百左右。在我退休之前能不能砍到20萬都還是個問題呢。這樣你應該知道了吧……只是半天工作沒和什麼進展,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因為我們的對手不是一般的樹,而是『巨神杉樹』啊。」
一聽見他這麼說,我馬上就領悟了基家斯西達這個名稱的由來。它是由拉丁語和英語合成之後的結果。不是在「基家」這個地方斷句,應該是Gigas Ceder……巨人之杉。
也就是說,眼前的少年除了操著一口母語等級的流利日文之外,還把英文等其他語言歸類為所謂「神聖語」這樣的咒文當中。看樣子,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所使用的語言叫做日語吧。難道日語在這裡稱為地底世界語……不,是諾蘭卡魯斯帝國語嗎?不過……等一下,他剛才也說了「麵包」唷。麵包應該不是英語……是葡萄牙語或西班牙語吧?(註:日文「麵包」這個外來語是由葡萄牙語而來。)
當我因為自己脫序的思考陷入沉思時,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整理好所有東西的尤吉歐對著我說:
「桐人,讓你久等了。我們回村子去吧。」
之後他便把龍骨斧扛在肩上,拿起了空水壺帶我往村子走去;而在到達村莊之前,個性開朗大方的尤吉歐也告訴了我許多事情。像是尤吉歐的前任是一名叫做卡利塔的老人,那人是個使用斧頭的專家;還有村子裡年紀相近的少年們都覺得尤吉歐的天職相當輕鬆,所以他對此感到有些不滿等等。我對他所說的話一一做出反應,同時全力思考著一件事情。
我在想的是,這個世界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被想像出來並加以運用呢?
如果是為了檢驗STL所使用的「mnemoric visual」科技,那我只能說他們已經完全達到目的了。因為這個世界真實得難以和現實區分,我對此已經有了深切的體會。
但是,這個世界的內部時間竟然長達三百年以上。而更驚人的是,從那棵巨大的樹——基家斯西達的耐久值與尤吉歐的工作上來判斷,其模擬的時間甚至可能長達千年。
雖然我不知道搖光加速功能的倍率上限到底是多少,但被封印住記憶而潛行到這裡的人類,極有可能直接會在這裡活完一整個人生。雖然這對現實世界的肉體沒有任何危害,而且只要在潛行結束時封印記憶,對本人來說不過就是作了一個朦矓又漫長的「夢」而已——但是,對於經歷過這個夢的靈魂——搖光來說,又是如何呢?形成人類意識的光量子集合體,難道沒有壽命嗎?
無論我怎麼想,在這個世界所進行的都是相當「胡鬧·胡來·胡搞」的實驗。
這也就表示——存在著讓他們甘冒這種危險也要達成的目的。而那個目的,應該不是詩乃在Dicey Cafe。所言只是要「產生最真實的假想空間」這種連AmuSphere都有可能實現的事情吧。在這個足以媲美現實世界的假想世界裡,花上可能接近無限的時間後才能達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想到這裡我抬起頭來,看見小路前方已是森林的終點,一道橘色光芒正在那裡擴散開來。
在靠近出口的路旁,可以見到一間像是倉庫的建築。尤吉歐走到那裡,隨手把門打開。從他背後往裡面一看,能發現裡面放著幾把普通鐵斧還有開山刀形狀的小型刃器,以及繩子、水桶等道具和裡頭不知道是什麼的細長皮革包等各式各樣的東西。
尤吉歐把「龍骨斧」靠在牆上,接著啪一聲把門關起來。看見他已經轉頭準備走回小路上,我才急忙問道:
「呃,不用上鎖嗎?那把斧頭很重要吧?」
結果尤吉歐彷佛很吃驚一般瞪大了眼睛。
「上鎖?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怕被偷……」
話說到此我才終於了解,這裡根本沒有小偷。因為那個叫什麼「禁忌目錄」的東西里,一定有寫禁止偷盜吧。
尤吉歐看著話說到一半的我,用認真的表情道出不出所料的答案。
「怎麼可能會有人來偷。只有我能打開這間小屋而已啊。」
當我準備點頭回答「說的也是」時,心裡忽然又浮現一個新的疑問。
「咦,但是……你不是說過村子裡有侍衛嗎?如果沒有盜賊,為什麼還有那種職業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保護村子不受到闇之軍隊的攻擊啊。」
「闇之……軍隊……」
「來,你應該看得見那邊吧。」
當尤吉歐舉起右手的同時,我們也正好通過最後一棵樹的下方。
眼前有一大片麥田,才剛開始結穗的綠色小麥前端正隨風搖曳。逐漸西傾的太陽照耀著小麥田,讓它看起來就像一片海洋。道路在麥田當中蜿蜒著向前延伸,前方遠處還可以看見有一座小山丘。凝眼往四周全被樹木圍起的山丘看去,就能發現上面聚集著好幾間沙粒般大小的建築物,而中央則有一座最為顯眼的高塔。看來那裡就是尤吉歐生活的盧利特村了。
而尤吉歐所指的是村子後方——也就是遙遠彼方稍為能夠看見相連在一起的白色山脈。它那像鋸齒般險峻的稜線由左至右一直延伸到視線所及的盡頭。
「那就是『盡頭山脈』。而山脈後面就是連索魯斯之光都無法到達的闇之國了。那裡連白天也烏雲密布,天上的光就如同血一般鮮紅。而且地面、樹木都像木炭一樣漆黑……」
可能是回想起兒時的記憶了吧,可以聽出尤吉歐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闇之國里有哥布爾、半獸人等亞人類及各種怪物……還有乘坐黑龍的黑暗騎士。當然防守山脈的整合騎士會阻止他們入侵,不過聽說偶爾還是會有怪物偷偷穿越地下洞窟跑到這邊來,雖然我沒有看過就是了。此外,根據公理教會的傳說……索魯斯的光芒每一千年會變弱一次,到那個時候,黑暗騎士便會率領闇之軍隊越過山脈發動總攻擊。而村子裡的侍衛和較大城鎮裡的衛兵隊,甚至是央都的帝國軍都會在整合騎士率領下參加這場戰爭,一起協力來對抗那些怪物。」
說到這裡,尤吉歐一臉訝異地問:
「……這些事情連村子裡的小孩都知道。你已經連這種事情都忘記了嗎?」
「嗯……嗯,覺得好像有聽過……不過細節好像有點不一樣。」
內心直冒冷汗的我將話題含糊帶過,接著尤吉歐便像完全不會對人產生懷疑般看著我微微一笑並點點頭。
「這樣啊……那說不定桐人真是來自於諾蘭卡魯斯以外的三個帝國呢。」
「可、可能吧……」
在敷衍的同時,我認為必須趕快結束這個危險話題,於是便指著已經相當近的山丘說:
「那裡就是盧利特村了吧。尤吉歐家在哪個方向?」
「在我們正面的是南門,而我家在西門附近,所以從這裡看不見唷。」
「這樣啊。那麼最高處的塔……就是阿薩莉亞修女的教會嗎?」
「嗯,沒錯。」
凝神細看之下,還能看見細長的塔尖端有著十字與圓形組合起來的標誌。
「比我想像中來得宏偉耶……真的能讓我這樣的人住進去嗎?」
「別擔心。阿薩莉亞修女人很好的。」
雖然我還是有些不安,但如果那個阿薩莉亞修女像尤吉歐一樣是個人性本善的活範本,那隻要說出符合一般常識的答案應該就沒有問題了。雖然……我完全沒有這個世界的常識。
若那個修女根本就是RATH的常駐觀測員便再好不過。然而,如果是負責觀察這個世界的工作人員,恐怕不會擔任像村長或是修女這種重要的職位吧。雖然工作人員很有可能只是扮成普通村民,不過我還是得把他找出來才行。
不過,那也得要這個小村子裡真的有觀測員才行……有些擔心的我,在和尤吉歐一起走過架在狹窄河流上的斑駁石橋後,正式踏入了「盧利特村」。
3
「來,這是枕頭和毛毯。如果覺得冷,裡面的柜子里還有好幾條毯子。晨禱的時間是六點,七點開始吃早餐。雖然我會過來看一下,不過希望你能儘量自己起床。還有熄燈後就禁止外出了,你要注意一下。」
我伸出雙手,接下隨著一大串話遞來的樸素枕頭與毛毯。
坐在床上的我,眼前站著一名看起來年約十二歲左右的少女。她身穿有著白色衣領的黑色修道服,亮茶色長髮整個垂在背後。那雙同色系的眼珠滴溜溜地不停打轉,跟在修女眼前時表現出來的老實態度完全不同。
這個名叫賽魯卡的少女,好像是住在教會裡學習神聖術的見習修女。可能是也得監督同樣住在教會裡的數名少男少女的緣故吧,她就連對我這個年長者也是用母姐般的口氣說話;雖然這實在很好笑,但我最後還是強行忍了下來。
「嗯~那其他還有什麼不了解的嗎?」
「沒有了,真的很謝謝你。」
道完謝之後,賽魯卡的表情瞬間稍微放鬆了一下,但她馬上又恢復成嚴肅的模樣點了點頭。
「那麼,晚安了——知道怎麼熄燈吧?」
「……知道。晚安,賽魯卡。」
再度點了點頭後,賽魯卡便搖曳著略嫌寬大的修道服走出了房間。待她細微的腳步聲走遠,我才深深嘆了口氣。
我被分配到教會二樓一間平常沒在用的房間。大約三坪大小的空間裡放著一張鑄鐵製的床、同樣材質的桌椅、小小的書架以及柜子。我將放在膝上的毛毯和枕頭放到床單上,然後躺到床上並把手枕在腦後。頭上油燈里的火焰持續地搖晃,發出滋滋的聲音。
「這到底……」
是怎麼回事啊?我把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接著在腦內一件件回憶進入村子後到現在所發生的事情。
帶我進村子後,尤吉歐馬上朝著門旁邊的侍衛執勤室走去。裡頭是一名和尤吉歐同年紀的年輕人,叫做吉克。他一開始雖然用懷疑的眼神打量我,但一聽到是「貝庫達的肉票」之後,竟然馬上就允許我進村了。
其實尤吉歐在說明事情經過時,我的目光一直盯著侍衛吉克腰間那把樸素的長劍,根本沒有認真聽他們在說些什麼。雖然很想跟他借用那把有些老舊的劍,試試看在這個世界裡我正確來說應該是假想劍士桐人身上的絕技是否有用,但最後還是壓下了這股衝動。
我和尤吉歐離開值勤室之後,便在眾人有些偷偷摸摸的好奇視線之下走在大街上。途中也有不少人詢問「這人是誰」,而尤吉歐每一次都會停下來向他們說明,所以我們花了將近三十分鐘才走到小村的中央廣場。其間還碰上一名提著大籃子的老婆婆,她用泛淚的眼睛看著我說「真是可憐」,然後從籃子裡拿出一顆蘋果(或說很接近的水果)給我,而這也讓我內心產生了一點罪惡感。
村子建在一座平緩山丘上,教會則位於頂端。當我們終於到達時,太陽已經快完全下山了。敲門後,出現一名容貌馬上會一讓人聯想到「嚴格」一詞的修女,而她便是尤吉歐口中的阿薩莉亞修女了。我一看見她就想起《小公主》裡面的敏欽校長,所以也馬上在內心發出「看來沒希望了!」的呻吟。然而,修女同樣出乎意料之外地一口答應了我的借宿,甚至還吩咐幫我準備晚餐。
我和尤吉歐約定明早再會後,便被直接帶進教會裡面。修女把最年長的賽魯卡以及其他六個小孩介紹給我認識,然後我便和他們共進了安靜祥和的晚餐(供應的料理是炸魚、水煮馬鈴薯以及蔬菜湯)。飯後,正如事前所所害怕的一般,我受到了孩子們一連串的質問;好不容易在不露出馬腳的情況下躲過這場災難時,卻又被叫去和三個男孩子一起洗澡。經過了各式各樣的試煉之後,總算能一個人躺在客房的床上——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了。
一整天的疲勞狠狠壓在身上,讓我感覺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馬上睡著,然而來襲的巨大混亂感卻不允許我這麼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無聲地這麼呢喃。
先說結論,這個村子裡真的沒有任何一個所謂的NPC。
從我最初遇見的侍衛吉克到路上擦身而過的村民們、給我蘋果的老婆婆,還有表面看來嚴肅但相當親切的阿薩莉亞修女、見習生賽魯卡與失去父母親的六個小孩子。他們所有人都和尤吉歐一樣有真實的感情、進行自然的對話、做出精妙的身體動作。簡單來說,就是每個人都像真人一樣。至少絕對不像一般VRMMO里的自動應答角色。
——但是,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
我記得開發者比嘉先生確實說過,目前Soul Translator就只有RATH六本木分公司里的一台,以及總公司里即將組裝完成的三台,共計四台。就算之後又增加了一兩台,數量也絕對不夠讓那麼多人潛行到假想世界裡建構這等規模的村莊。根據我邊走邊觀察的結果,盧利特村村民少說也有三百人左右,而且那台巨大的STL實驗機絕對不是什麼容易增產的機器。更何況,這世界裡似乎還有好幾個村莊與城鎮,甚至有所謂的「央都」,只要考慮到住在這些地方的人民,就知道即使RATH投入大量資金生產出足夠的機器,也絕對不可能在暗地裡招募到數萬名的測試玩家。
「……還是說……」
尤吉歐他們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並非記憶遭到封鎖的玩家?他們全都是超乎常識且幾乎接近完美的自動應答程序……?
想到這裡,我的腦海里瞬間浮現「人工智慧(AI)」這個單字。
近年來,所謂的AI在計算機、導航系統、家電等機械的操縱輔助用途上已有了長足的進步。只要用聲音對有著人類或動物外型的角色下令或提問,它們便能進行相當準確的操作或者告知發問者需要的情報。其他像我頗為熟悉的VR遊戲NPC,其實也算是AI的一種。雖然它們主要的工作是提供任務或者活動的情報,但就算漫無目的向它們搭話也能夠得到某種程度的流暢回答,所以有一派以「NPC最萌」為信條人馬每天都纏著美少女類型的AI,一整天就光是和它們對話而已。
但這些AI當然不算擁有真正的智慧。其實它們不過是「對方那麼問就這麼回答」的命令集合體,所以無法對不存在於資料庫里的問題提出準確的回答。像這種時候,一般NPC便會露出平穩的笑容並歪著頭說出「無法理解您的問題」之類的台詞。
但是,今天一整天裡,尤吉歐曾經說過類似的台詞嗎?
他對我所提出的無數疑問,全都帶著「驚訝」、「疑惑」、「愉快」等自然的感情做出了非常適切的回答。而且不只是尤吉歐,就連阿薩莉亞修女、賽魯卡以及小孩子們,臉上都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有相關資料」的表情。
就我所知,從古至今的所有人工智慧里,完成度最高的應該就是舊SAO裡頭為了管理玩家精神狀況用的程序,也就是目前以我和亞絲娜的「女兒」這個身分存在的AI——結衣了。她在那兩年裡觀察了無數玩家的對話,建構了龐大且精密的資料庫。現在的她可以說已經到了「自動應答程序」與「真正的智能」之間的境界線。
但是,就算是結衣也沒辦法完美無缺。她除了偶爾會出現「資料庫里沒這個詞」的表情外,有時也會無法分辨「假裝生氣」和「為了掩飾害羞的生氣」等人類的微妙感情差異。她在對話時,依然會在極少數狀況下出現些微「AI應該有的表情」。
但是,尤吉歐和賽魯卡身上沒有這種情形。如果盧利特村所有村民都是由程序設計師所寫出來的少年型、少女型、老人型、壯年型……等AI,那麼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甚至是個遠遠凌駕於STL之上的超科技呢。不過,我實在不認為目前的科技水平能做到這種事……
想到這裡,我便撐起躺平的身體下床。
床頭牆壁上掛著老舊的鐵鑄油燈,晃動的橘色光芒散發些許燒焦味。我在現實世界裡當然沒摸過真正的油燈,不過和亞絲娜在阿爾普海姆的家裡也有盞類似的燈,因此以為它們都一樣的我,這時候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
發現沒有操縱窗口彈出來,我才想到這根本行不通,於是直接用兩根手指畫出行動指令,也就是所謂的「史提西亞之印」。我畫完印記後碰了一下油燈,這回終於浮出一個紫色窗口,但上面只顯示了油燈的耐久值,並沒有開·關燈的按鍵存在。
糟糕,隨便答應賽魯卡結果卻不知道怎麼關燈啊……當我正因此而感到心慌時,終於在油燈底下發現一個小小的圓形物體。我將它依順時鐘方向轉了一圈,結果燈芯馬上隨著啾啾的金屬聲扭緊,火焰也在留下一絲黑煙後消失了。室內頓時陷入黑暗,只剩下從窗簾縫隙透過來的一道細長月光。
好不容易克服這個突發性難關的我,走回床邊後就把枕頭放在正確位置上並再次躺了下來。由於感覺有些冷,於是我把賽魯卡給的厚毛毯拉到肩膀處,很快地就有一陣濃厚的睡意朝我襲來。
——他們不是人類,也不是AI。那究竟是什麼?
其實在我思緒的角落裡,早已經有一個答案逐漸浮現。但我實在很害怕直接將它說出口。如果我所想的事情真有可能辦到——RATH這個企業可說已經把手伸進神之領域的深處了。跟那個答案相比,用STL來解讀人類靈魂這種事,只不過是用手指捏起打開潘多拉之箱的鑰匙。
漸漸入眠的我,側耳傾聽起自己在意識深處的呼叫聲。
現在不是到處找尋註銷方法的時候了。快到央都去。去那裡搞清楚這個世界存在的理由……
喀啷——
好像有鐘聲從遠方傳了過來。
在半夢半醒之間有了這樣的感覺後,有人輕戳我的肩膀,但我只是整個人鑽進毛毯里並低聲咕噥:
「嗚~再十分……不,再五分鐘就好……」
「不行,已經是起床時間囉。」
「那三分……三分鐘就可以了……」
就在肩膀不斷被人戳著的情況下,一道小小的生疏感逐漸推開矇矓的意識浮現。如果來人是妹妹直葉,不可能只用這種客氣的方式叫我起床。她一定會大叫著拉扯我的頭髮,不然就是粗魯地捏住我的鼻子,最後甚至會把棉被整個拉走,十分地心狠手辣。
這時,我才終於想起自己不是待在現實世界或阿爾普海姆,於是從毛毯中探出頭來。我微微睜開眼睛,立刻就和已經穿好修道服的賽魯卡四目相交。這名見習修女隨即用有些無奈的表情說:
「已經五點半囉。小孩子們也都起來洗完臉了。動作再不快一點,會來不及參加禮拜的。」
「……好,我起來了……」
雖然還是很捨不得離開溫暖的毛毯與平靜的夢鄉,但我依然撐起了上半身。看了一下周圍,這裡果然跟我昨晚睡前的記憶一樣,是盧利特教會二樓的客房,或許應該說是Soul Translator所製造出來的Underworld內部吧。看樣子,我的奇妙體驗並不是睡一個晚上就能夠醒過來的短暫夢境。
「似夢非夢嗎……」
「咦,你說什麼?」
我不禁低聲嘟囔,但在看見賽魯卡疑惑的表情後便急忙搖了搖頭。
「沒、沒什麼啦。我換好衣服就過去,到一樓的禮拜堂就可以了吧?」
「對。雖然你是客人,而且還是遭到貝庫達綁架的受害者,但只要在教會裡起居就一定得向史提西亞神祈禱才行。修女經常告誡我們,就算只是一杯水,我們也得經常懷著對神的感謝之心……」
要是繼續待在這裡不知道還得聽她說多久的大道理,於是我急忙從床上下來。當我正準備脫下他們借給我當睡衣的薄T恤而拉起衣角時,換成賽魯卡慌張地說:
「剩、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絕對不能遲到唷!還有,你一定要先到外面的水井那邊洗完臉才能過來!」
她快步橫越地板,迅速打開又關上房門後便消失在外頭。剛才那果然不是會出現在NPC身上的反應……我邊想邊脫掉T恤,接著伸手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初期裝備」藍色束腰外衣。忽然感到有些在意的我把衣服拿近自己的鼻子,上頭果然沒有汗臭味。就算再怎麼厲害,應該也沒辦法重現產生味道的那些細菌吧。說不定髒污和損毀等劣化也都統一由喚做「天命」的耐
久度數值來決定。
一想到這裡,為了保險起見,我便把束腰外衣的「窗戶」叫出來,耐久值顯示為「44/45」。看來應該暫時沒問題才對,但只要繼續待在這個世界裡,我就一定需要幾套替換的服裝,到那個時候,就得想辦法取得這個世界的貨幣了。
在思考這些事的同時,我換完了上下半身的衣服並離開房間。
接著我走下樓梯,從廚房旁邊的後門來到外面,發現頭上已經出現了漂亮的朝陽。剛才賽魯卡說現在還不到六點,不過這個世界的居民到底是怎麼計算時間的呢?餐廳和客房裡都沒有類似時鐘的東西。
我疑惑地踏上古老的石頭地板,很快就看見了同樣時由石頭迭起的井口。由於剛才小孩們已經用過水井,所以周圍的草地仍相當潮濕。我掀開井上的蓋子,將綁在繩子上的木製水桶丟了下去,馬上就聽見「喀啦喀啦碰~」的巨大聲音。接著我拉起繩子,把木桶里裝滿的水倒進旁邊的臉盆里。
用刺骨的冰水洗完臉後,我順便也撈了一杯水喝進肚子裡去,這時殘留在腦袋裡的睡意才總算
完全消失。昨天晚上大概不到九點就睡著了,所以即使這麼早起,我也已經睡了八個小時以上……一想到這裡,我便因為感到有些納悶而歪頭思索。
如果這裡是Underworld,那麼FLA應該仍然在運作當中才對。假如倍率是三倍,那麼我實際的睡眠時間便不到三小時;但如果真是我昨天隱約猜想到的一千倍加速,那麼這八小時在現實中也不過短短三十秒。才腄那麼一點時間,頭腦真的能感覺如此清醒嗎?
真是的,這裡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雖然想要趕緊脫離這個世界好確認目前的狀況……但昨天晚上沉睡前響起的耳語聲卻始終揮之不去。
我,桐人——桐谷和人在保有意識與記憶的情況下,直接於這個世界裡醒了過來。無論這是突發狀況或者是某人在某種企圖下所造成的情形,我都應該有自己得完成的使命吧?雖然我不是甚麼命運論者,但是相對地,我也無法否定自己確實有任何事物都有其意義的想法。否則在SAO事件里消失的大量生命,將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又往臉上潑了一次冷水,讓思緒暫時中斷。當前的行動方針有兩大要點。首先是要調查這個村莊,確認是否有知道註銷方法的RATH工作人員存在。再來就是為了知道這個世界存在的理由,我得想辦法到那個叫什麼央都的地方去。
第一項應該不難才對。雖然在無法確定FLA倍率的狀態下還無法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如果真有RATH的技術人員喬裝成村民在此生活,想必不會持續在此潛行數年甚至數十年。也就是說,時常利用行商或者旅行等理由離開村子的居民,就很有可能是觀測人員了。
至於第二項嘛——老實說我現在還沒有任何點子。尤吉歐說,要去央都就算騎馬也得花上一周。所以若是走路,至少也得花上三倍的時間吧。如果可以我當然還是想騎馬,但除了不知道怎麼入手馬匹之外,我也沒有任何可供旅行的裝備與資金,更何況目前的我可以說根本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世界的基本知識。所以說,一定得有人幫我帶路,儘管尤吉歐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但我已經聽說他有一份一輩子都無法完成的「天職」了。
乾脆我也觸犯那個禁忌目錄,然後讓那個什麼騎士逮捕起來好了。但是,就算用這個方法到達央都,多半也會馬上被關進大牢,此外我也沒有可以持續從事搬石頭這種苦差事的耐性。更何況還有可能馬上執行死刑呢。
之後還是得向尤吉歐詢問一下神聖術里有沒有開鎖和復活的咒文才行。想到這裡時,教會後門忽然打開,賽魯卡跟著探出臉來。當我們眼神交錯時,她馬上破口大罵:
「桐人,你洗臉要洗多久啊!禮拜要開始囉!」
「啊,嗯嗯……抱歉,我馬上過去。」
我舉起一隻手,接著迅速把水井蓋子、木桶以及臉盆放回原處並快步走回建築物里。
莊嚴的禮拜與熱鬧的早餐結束後,小孩子們便開始處理打掃與洗衣等雜務,賽魯卡則表示要跟修女學習神聖術便窩進書房裡了。雖然吃飽沒事幹教人內心實在有些罪惡感,但我還是穿過了教會大門外出,走到前面的中央廣場中間等待尤吉歐。
沒幾分鐘,熟悉的亞麻色頭髮便出現在逐漸消失的晨靄後方。接著教會鐘樓隨即響起單調卻悅耳的旋律。
「啊啊……原來如此……」
由於我一見面就說出這種話,讓尤吉歐因為驚訝而不停眨著眼睛。
「早啊,桐人。你剛才說什麼原來如此啊?」
「早啊,尤吉歐。沒有啦,只是……我現在才發現,在整點時響起的鐘聲旋律每次都不同。也就是說,村子裡的人都是靠鐘聲得知時間。」
「那還用說嗎。我們把『在索魯斯的光芒下』這首讚美詩分成十二節輪流鳴放,每半個時辰就會發出一聲鐘響。不過很可惜的是,鐘聲無法傳到基家斯西達那裡,所以我只能用索魯斯的高度來判斷時間了。」
「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裡沒有時鐘嗎……」
聽見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尤吉歐馬上微微歪著頭問:
「時鐘……?那是什麼?」
糟糕,竟然連這個名詞都沒有啊,內心冷汗直流的我開始試著向他解釋:
「呃,時鐘就是……在圓形板子上寫數字,由指針不停繞圈告知目前時間的道具……」
結果尤吉歐竟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啊啊……如果是那個的話,小時候我曾經在圖畫書上看過喔。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央都正中央有這種『指示時間的神器』。不過,因為人們老是抬頭看著神器而不工作,於是發怒的神明便用落雷將它擊壞了。之後就只有不知何時會響的鐘聲才能告訴人們目前的時間。」
「這、這樣啊……不過,每當快要下課時,總會特別在意時間……」
我又不小心冒出來這麼一句話,幸好這次尤吉歐能聽得懂我的意思。
「啊哈哈,就是說啊。我還在教會裡上課的時候,也總是豎起耳朵等待午餐鐘聲響起呢。」
尤吉歐笑著移動視線,所以我也和他一樣抬頭看向教會的鐘塔。從四面塔壁上挖開的圓形窗戶里,可以見到大大小小的鐘在太陽照射下閃閃發亮。但是鐘聲明明才剛響過,鐘塔里怎麼看不見任何人影呢?
「那些鍾……是怎麼發出聲音的啊?」
「……桐人你啊,還真的什麼都忘了耶。」
尤吉歐用有些傻眼卻又感到有趣的聲音說完後,乾咳了幾聲才說下去:
「鍾根本不用人去敲啊。因為那是村子裡唯一的神器。每天在固定時刻,一定會準時演奏出讚美詩來。當然不只是盧利特村而已,包括薩卡利亞在內的其他村落、城鎮,也都有這樣的鐘塔……不過,現在神器已經不只有鍾而已了……」
開朗的尤吉歐難得會出現這種把話吞回嘴裡的情形,於是我忍不住揚起了眉毛。但是尤吉歐似乎沒打算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只是啪一聲輕拍了一下手說:
「那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桐人今天有什麼打算?」
「呃……」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雖然很想在村子裡到處打探消息,但自己一個人到處晃難保不會碰上什麼麻煩。按照剛才的想法,若想要知道究竟有沒有觀察員,只要詢問尤吉歐是否有經常外游的村人即可,而為了實現慫恿尤吉歐前往央都的陰險計劃,我必須更加詳細地調查他的天職才行。
「……如果不嫌棄的話,能不能再讓我多幫忙工作個一天呢?」
我考慮完後如此說道,尤吉歐則是咧嘴一笑並點頭回答:
「當然,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不過我本來就有預感桐人會這麼說了,你看,我今天帶了兩人份的麵包費喔。」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兩枚小銅幣,然後在手掌上彈出聲音來。
「咦咦,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我急忙左右搖著手臂與頭,而尤吉歐則是聳了聳肩笑著回答:
「別在意。反正每個月從村公所領的薪水也沒地方可花,只能存起來而已。」
哦,那真是太好了,看來到央都的盤纏有著落了——我心裡有了這種下流的想法。接下來就只要想辦法把那棵誇張的大樹砍倒,讓尤吉歐完成天命就可以了。
尤吉歐臉上依舊掛著開朗的笑容,讓心懷不軌的我有些羞愧。他說了聲「那我們出發吧」,接著便朝著南方前進。我從後追了上去,同時再次抬頭看向每個小時都會自動演奏的鐘樓。
這裡真是個奇妙的世界。除了相當寫實的農村生活之外,還有著濃厚的VRMMO味道。以前待過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各主街道區里,也是每到整點就會有告知時間的鐘聲響起。
神聖術——還有公理教會。是不是可以把它們當成這裡的咒文與控制整個世界的系統呢。如果是這樣,世界外側的「闇之國」又是怎樣的存在呢?與系統敵對的另一個系統嗎……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我們已經來到一家像是麵包店的房子前面。尤吉歐和穿著圍裙站在店前的老闆娘打了聲招呼,並且買了昨天那種麵包。仔細一看,店裡有一名像是店長般的男性正用力捏著麵團,此外大型爐灶當中還飄出芳香的味道。
雖然我認為再一個小時……不,應該只要再三十分鐘就能買到剛出爐的麵包了,但不能遲到應該也是「天職」制度的一部分吧。尤吉歐一定得在固定的時間到森林揮動斧頭,而且絕對無法改變。從這一點來看,就能推測出「讓他違反這種制度和我一起出遠門旅行」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了。
然而,無論什麼樣的制度都會有例外。就像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不也能夠以助手的身分和他一起去工作了嗎?
穿越南門之後,我和尤吉歐走在貫穿麥田的道路上,朝著橫跨在遠方
的深邃森林前進。從這裡就已經能清楚看見基家斯西達那鶴立雞群的模樣了。
在我和尤吉歐輪流奮力揮動龍骨斧時,名為索魯斯的太陽不知不覺已升上了天空中央。
我死命揮動重如鉛塊的手臂,把第五百下斧頭橫向砍進怪物杉樹的樹幹。咚——細微木屑隨著一陣刺入心扉的聲音迸出,讓我知道巨樹龐大的耐久值已經有了極細微的減少。
「嗚哇~我不行了,再也揮不動了。」
我放聲哀嚎並且把斧頭拋了出去,然後像灘爛泥般倒在苔蘚上。我接過尤吉歐遞來的水壺,大口喝下名為「西拉魯水」——不知是從哪種語言而來的酸甜液體。
尤吉歐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低下頭看著我,接著用老師般的口氣對我說:
「不過,桐人真的很有天分。才不過兩天,就能夠相當準確地砍中斷面了。」
「……但還是完全比不上尤吉歐啊……」
我嘆了□氣後坐起身來,把背靠在基家斯西達上。
托上午拼命揮重沉重斧頭的福,我對於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能力值似乎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
我馬上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舊SAO世界的劍士桐人那種超人等級的力氣與敏捷度。話雖如此,倒也沒有跟現實世界裡頭那個虛弱的桐谷和人一樣。如果是現實世界裡的我,像這樣整整一個小時都在揮動大斧頭,隔天一定會因為肌肉酸痛而爬不起來吧。
也就是說,我現在的體力應該是這個世界十七、八歲年輕人的平均值。而尤吉歐畢竟已經從事這份工作長達七年,可以感覺到他的能力值比我高出許多。
幸好運作假想身體所需的感覺與想像力,和之前玩過的VRMMO遊戲相去不遠……不對,甚至可以說更為方便。在注意重量與軌道的情況下揮動幾百次手臂之後,我已經多少有些自信能控制這把力量值需求頗高的斧頭了。
而且我過去在艾恩葛朗特里,也曾經不惜犧牲睡眠時間反覆練習同樣的動作,說起來這也算是我的拿手好戲。至少在毅力這點上,我是不會輸給尤吉歐的——
等等……我剛才好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來,桐人。」
尤吉歐輕輕拋過來兩顆圓麵包,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急忙伸出雙手接下。
「……?看你一臉奇怪的表情,怎麼了嗎?」
「啊……沒有啦……」
我雖然拼命想抓住即將從腦袋裡溜走的思緒尾巴,但最後還是只有「好像想到什麼要緊事」的焦躁感像霧一般飄蕩在心頭。算了,如果很重要遲早會想起來吧。於是我聳了聳肩再次向尤吉歐道謝。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抱歉啦,只能讓你吃跟昨天一樣的麵包。」
「千萬別這麼說。」
我大口往麵包咬了下去。味道雖然不錯——但還是太硬了點。而尤吉歐似乎也有跟我同樣的感想,只是繃著一張臉拼命動著下巴。
我們倆花了幾分鐘的時間默默啃完第一個麵包,然後看著對方的臉露出微妙的笑容。尤吉歐喝了一口西拉魯水,忽然把視線移向遠方。
「……真想讓桐人也嘗嘗艾麗斯做的派啊……不但派皮相當酥脆,裡面還裝了一大堆有湯汁的內餡……如果再加上剛擠好的牛奶,真會讓人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了……」
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我的舌頭竟然也很不可思議地浮現了那種派的味道,不由得口水直流。我急忙往第二個麵包咬了一口,然後有些顧慮地問:
「尤吉歐啊。那個人……艾麗斯她以前為了繼承阿薩莉亞修女的工作,曾經在教會裡學習神聖術對吧?」
「嗯,是啊。大家都說她是村子裡有史以來的天才,十歲左右就能使用很多種神聖術了。」
尤吉歐以有些自傲的表情這麼回答。
「那……目前在教會學習的那個女孩賽魯卡是……?」
「嗯嗯……阿薩莉亞修女在艾麗斯被整合騎士帶走後也覺得很難過,還說再也不收弟子了。不過賽魯卡去年終於以新見習生的身分進入教會。她啊,是艾麗斯的妹妹唷。」
「妹妹……這樣啊……」
真要說起來,賽魯卡給人的印象應該比較像個嚴格大姐姐才對。我回想著賽魯卡的臉,口中低聲嘟囔。既然是那孩子的姐姐,那麼叫做艾麗斯的少女一定也很愛照顧人而且很雞婆吧。我想她和尤吉歐一定是很好的搭檔。
想到這裡,我便朝尤吉歐瞄了一眼,而當事人不知為何像是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說:
「……因為年紀差了五歲,所以我幾乎沒和賽魯卡玩在一起。偶爾去艾麗斯家時,賽魯卡也老是害羞地躲在媽媽或奶奶後面……無論是她父親卡斯弗特村長、其他大人還是阿薩莉亞修女,都認為她既然是艾麗斯的妹妹,那麼一定也有神聖術的天分,所以對她的期望也相當高……但是……」
「你是說,賽魯卡不像她姐姐那麼有天分嗎?」
聽見我直截了當的問題後,尤吉歐微微露出苦笑並搖了搖頭說:
「不是這個意思。每個人剛被賦予天膱時,總會有些不習慣。我也是花了三年才能完全控制這把斧頭。不論是什麼樣的犬職,只要認真努力,總有一天能像大人那樣熟練。只不過……賽魯卡才十二歲而已,我總覺得她好像有點努力過頭了……」
「努力過頭?」
「……艾麗斯即使開始學習神聖術也沒有住在教會裡頭。她的學習時間只有上午而已,中午她會替我送便當來,下午就回家幫忙去了。但是賽魯卡說這樣學習時間根本就不夠,所以就離家住宿了。雖然這和珍娜與阿魯古剛好也開始在教會裡生活,阿薩莉亞修女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也有一點關係就是了……」
我想起賽魯卡勤勞地幫忙照顧其他小孩的模樣。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辛苦,但一整天除了用功外還得照顧六個小孩,對一個也才十二歲的少女來說確實不簡單。
「原來如此……然後忽然又加上我這個『貝庫達的肉票』是吧。看來,我得注意別給賽魯卡添麻煩才行。」
我下定決心明天要五點半起床,接著追問下去:
「話說回來,在教會裡生活的小孩子,除了賽魯卡之外都有至親過世對吧?是雙親都過世了嗎?在這麼和平的村子裡,為何會有這麼多孤兒呢?」
尤吉歐聽到這裡,便以憂鬱的表情看著腳底下的苔蘚。
「……三年前村里發生了傳染病,據說前一百年裡都沒發生過這種事。村里因此而死的大人加小孩,總共有二十個以上。阿薩莉亞修女和草藥師伊貝達大嬸用盡了所有方法,依然救不回那些發高燒的人。教會裡的孩子們,就是在那時候失去了雙親。」
我因為尤吉歐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而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說有傳染病?但這裡可是假想世界,不可能有細菌或是病毒存在。也就是說,應該是管理這個世界的人類或系統出於某種企圖讓居民病死。但到底是為了什麼?或許是想以天災的形式給予居民壓力,不過這樣又能夠模擬出什麼樣的結果呢?
到頭來,所有問題全都指往同一個方向——這個世界存在的理由。
可能是發現我一臉憂鬱吧,尤吉歐這時也用相當沉重的表情再度開口:
「不只是傳染病而已。我覺得最近發生了很多怪事。像是落單的長爪熊或黑毛狼襲擊人類,還有小麥沒結穗等等……有幾個月就連從薩卡利亞來的定期馬車都看不見。據說是因為……街道南方出現了哥布爾集團。」
「什、什麼!」
我連續眨了兩、三下眼睛。
「你說哥布爾……但你不是說過,有騎士在守護國境嗎……」
「當然有啊。闇之種族若敢靠近盡頭山脈,應該一下子就會被整合騎士掃蕩乾淨了。那些傢伙比只是碰到闇之國土地的艾麗斯要壞多了,怎麼能讓他們活下來呢。」
「尤吉歐……」
尤吉歐平時相當安穩的聲音,忽然帶著某種深沉的不耐感,讓我嚇了一大跳。但這種感覺一瞬間便已消失,少年嘴角再度露出一絲笑容。
「……所以,我認為那應該只是謠言而已。不過,這兩、三年來教會後面確實多了不少新的墳墓。但我祖父說難免會有這種時期出現……」
這麼說來,也該趁現在提出一直懸在心上的問題了。於是我便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詢問:
「……我說啊,尤吉歐。神聖術裡頭,那個……有沒有讓人死而復生的法術?」
當我覺得應該又會被對方以「怎麼如此沒有常識」的眼神盯著看而做好心理準備時,尤吉歐卻一臉嚴肅地輕輕咬著嘴唇,然後以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微動作點了點頭。
「……村裡的人幾乎都不知道,
不過艾麗斯確實曾說過高級神聖術里有增加天命的法術。」
「增加……天命?」
「嗯。各種人與物的天命……都無法用人為手段來增加,當然我和桐人的也是一樣。比如說人的天命,從嬰兒、小孩一直到長大成人為止都會不斷增加,大約二十五歲時會到最大值。此後就會開始慢慢地減少,到了七十與八十歲之間便會歸零,蒙史提西亞寵召。這些事桐人應該還記得吧?」
「嗯嗯……」
這話當然是第一次聽說,但我卻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尤吉歐的意思,也就是HP的最大值會隨著年齡增減吧。
「但是,一旦生病或受傷就會讓天命大大地減少,還有可能就此死亡,所以才會用神聖術與藥物來治療。經過治療之後天命通常就會恢復,但絕不可能超過生病或受傷前的量。不論讓老年人喝下多少藥,也不可能讓他的天命恢復到年輕時期;要是傷勢過於嚴重,也有可能無法治癒……」
「你的意思是說,有法術能辦到這些事情囉?」
「艾麗斯說她看到教會裡的古書上這樣寫著時也嚇了一跳。她雖然向阿薩莉亞修女詢問了那種法術,但修女竟然出現相當恐怖的表情,不但把書拿走還要她忘了這件事……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那種法術好像是只有公理教會非常高階的司祭才能使用。不像受傷或生病那樣,而是直接對人的天命產生影響……當然我也不知道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
「這樣啊……高階司祭啊。那麼所謂的神聖術,是每一名教會的僧侶都懂得使用嗎?」
「那當然囉。神聖術的力量源自索魯斯神與提拉利亞神散布在空氣與大地里的『神聖力』。愈大的法術就需要愈多的神聖力。如果是操縱人類天命的超級法術,說不定就算聚集這整座森林裡的神聖力都不夠呢。不過,我看就連薩卡利亞都沒有術師能操縱如此龐大的力量吧。」
尤吉歐說到這裡便停頓了一下,接著才又用低沉的聲音表示:
「而且……如果阿薩莉亞修女能使用那種法術,她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小孩子們的父母親或村民的小孩病死。」
「原來如此……」
——這也就是說,如果我突然死在這裡,似乎並不會在教會祭壇上隨著管風琴的聲音復活。要是真的死掉,應該會在現實世界的STL里醒過來吧?不,如果不是那樣我可就頭痛了。STL和NERvGear不同——它應該沒有破壞搖光的功能才對。
但是,我還是希望把死亡當成最後的註銷手段。因為我還不能完全證實這裡是Underworld的猜測,而且就算有了確信,再尚未得知這個世界的存在目的之前便離開,這樣真的好嗎——我的靈魂深處一直有道聲音這麼對我呢喃著。
雖然我很想立刻瞬間轉移到央都,直接沖入那個什麼公理教會總部質問那些「高級祭司」,然而我對此根本無計可施。竟然無法從進行城鎮之間的傳送,這個遊戲的平衡度實在太差勁了。就連SAO里,也是幾乎每個城鎮都設有轉移門啊!
如果這是一般的VRMMO,我一定馬上就會思考寄給營運公司的抱怨信里該寫些什麼內容才好。既然沒辦法抱怨,也只能在系統所容許的範圍內盡最大的努力了。沒錯,就像過去在艾恩葛朗特里絞盡腦汁攻略魔王時那樣。
我吃完第二個麵包後,便把嘴湊到尤吉歐遞來的水壺上,同時抬頭看著異常高大的樹幹。
為了前往央都,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尤吉歐的幫忙。但個性認真的他絕不可能拋下天職不管,而且禁忌目錄應該也禁止這麼做吧。既然如此,我就只剩下一個選擇——想辦法把這棵巨大的杉樹解決掉。
我把目光移了回來,發現尤吉歐正拍著褲子起身。
「那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下午的工作了。由我先開始吧,可以幫忙拿一下斧頭嗎?」
「嗯。」
為了把靠在旁邊的龍骨斧遞給伸出手的尤吉歐,我用右手握住了斧柄中間。
這個瞬間,忽然有道靈光如電擊般閃過我的腦袋。為了抓住剛才從手掌中溜走的某項重要情報,我這次相當慎重地準備牢牢抓住它的尾巴。
尤吉歐確實這麼說過——普通斧頭的刃面馬上就會破損,所以才會花大錢從央都買來這把龍骨斧。
如果使用更強力的斧頭呢?用攻擊力與耐久力更大,需求力量值也更高的斧頭就行了吧。
「我、我說尤吉歐啊……」
我摒住呼吸這麼問道。
「村子裡沒有比這更強的斧頭嗎?就算村里沒有,像是薩卡利亞之類的地方呢……只要能買到比這更強的斧頭,應該就不用花上三百年了吧?」
但尤吉歐卻毫不考慮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會有。龍骨已經是最棒的武器素材了,它甚至比南方的達馬斯克鋼與東方的玉鋼還要硬啊。如果還要更強,也只有整合騎士所持的……神器才有可能……」
由於他說到後來聲音愈來愈小還變得斷斷續續,所以我只能歪著頭等他繼續說下去。尤吉歐沉默了整整五秒鐘左右,才像是怕周圍有人聽見一般悄聲說道:
「……斧頭沒有。但是……有一把劍。」
「劍……?」
「你還記得我再教會前面說過,除了『宣告時刻之鐘』外,村子裡還有另外一件神器嗎?」
「嗯……記得。」
「其實,就在附近而已……村子裡只有我知道這件事。這六年來,我一直藏著它……你想看看嗎,桐人?」
「當、當然了!請務必讓我看一下!」
我興致勃勃地這麼說道,結果尤吉歐又考慮了一下,最後才終於點了點頭把手上的斧頭又交還給我。
「那麼,麻煩你先開始工作吧。我去把它拿過來,不過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
「在很遠的地方嗎?」
「沒有,就在那邊的置物小屋裡。只不過……它非常地重。」
正如尤吉歐所言,當我揮完五十下斧頭時才終於回來的他,正用一副疲勞萬分的表情擦著額上汗水。
「餵、喂,你不要緊吧?」
我一問之下,他便像根本沒有餘力回答般點了點頭,接著把扛在肩頭上的東西扔到地面上。一陣沉重的聲響過後,苔蘚絨毯整個凹了下去。我把裝有西拉魯水的容器交給不停喘氣並癱坐到地上的尤吉歐後,轉頭注視躺在地面上的物體。
我曾經見過這個東西。那是一個長約一公尺二十公分的細長皮製袋子。昨天尤吉歐放龍骨斧那間小屋裡有個隨便扔在地上的袋子,顯然就是眼前這玩意兒了。
「我可以打開嗎?」
「嗯……嗯嗯。不過……要小心點。要是掉在腳上,可不是擦傷……就能了事的唷。」
尤吉歐扯著乾枯的喉嚨這麼說道,我對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畏畏縮縮地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刻,我整個人便嚇得腳都軟了。應該說,如果這裡是現實世界,我的腰椎可能會因此而移位吧。這個袋子就是如此地沉重。即使我已經用雙手使勁握住,它卻還是像生了根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妹妹直葉除了參加劍道部辛苦的練習外還經常自己鍛鍊身體,所以實際上比外表看起來還重了一些——當然我不曾對她本人說過這種感想——說真的,眼前這個袋子的重量就快要跟她一樣了。我再次站穩了雙腳並沉下腰,像舉槓鈴般擠出全身的力量。
「呼……!」
我感覺渾身關節都已經吱吱作響,但袋子這時終於開始移動了。為了讓綁繩子的袋口來到上面,我將它轉了九十度,然後再次把下端靠在地上。接著又為了不讓它倒下而用左手撐住,最後再用右手把繞在上面的繩子解開並將皮革袋子褪下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把讓人忍不住發出讚嘆聲的美麗長劍。
它有著加上精緻刻工的白銀劍柄,而且把手部分還用白色皮革層層裹住。護手部分做得像是植物的樹葉和藤蔓,而我也立刻看出它是屬於哪種植物——因為把手上端與白色皮革劍鞘上也嵌了由閃亮藍寶石所製成的薔薇花。
雖然長劍散發出一種古物的氛圍,上頭卻沒有任何的髒點與污垢。甚至能說飄散著一股——「長年找不到主人的我,只能一直沉睡下去」的氣質與風格。
「這是……?」
我抬頭這麼問道。尤吉歐好不容易調勻了呼吸,這才用有些懷念又有些不舍的表情凝視著劍回答:
「『藍薔薇之劍』。我不清楚它真正的名字是什麼,不過童話故事裡是這麼稱呼它。」
「童話故事……?」
「盧利特村的小孩……不,其實大人也都知道這個故事。三百年前——在這塊土地建村的初代開拓者裡面,有一位叫做貝爾庫利的劍士。跟他相關的冒險故
事可以說講都講不完,但其中最知名的就是名為『貝爾庫利和北方白龍』的故事……」
尤吉歐忽然望向遠方,然後以帶著些微感傷的聲音繼續這麼說:
「……簡單地說,就是到盡頭山脈探險的貝魯庫利,因為迷路而闖進洞窟深處的白龍巢穴。幸好身為人界守護者的白龍這時正在午睡,因此貝爾庫利馬上就準備逃走,但他卻在散布於巢穴各處的寶藏里發現了一口白劍。他非常想將這把劍占為己有,於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劍並準備逃走,然而貝爾庫利腳底忽然長出了許多藍色薔薇,把他整個人給卷了起來。貝爾庫利跌倒所發出的聲音也吵醒了白龍……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那、那接下來呢?」
被故事吸引的我忍不住這麼問道,但尤吉歐笑著說「接下來的故事還長得很」,隨即簡短地交代了故事的結局。
「總之呢,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最後貝爾庫利總算得到白龍的原諒,放下劍之後便夾著尾巴逃回村子裡來了。而故事就這樣可喜可賀地結束……很普通的童話故事對吧?如果不是有些小孩想去確認故事的真實性……」
聽見那帶著深沉後悔的聲音,我馬上就理解了。尤吉歐口裡的小孩,其實說的就是他自己和他青梅竹馬的朋友——那個名叫艾麗斯的女孩子。我想,村子裡也沒有其他如此有行動力的小孩了吧。
短暫沉默之後,尤吉歐才接著說:
「六年前,我和艾麗斯一起去盡頭山脈尋找白龍。但龍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滿是刀傷的骨頭山。」
「咦……難道是有屠龍的傢伙出現了嗎?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只不過……不可能會有人對寶藏沒興趣吧?在骨頭底下,滿滿的金幣和寶物堆積如山。而這把『藍薔薇之劍』也在裡面。當然,當時的我根本沒辦法把那麼重的劍拿回來……之後我和艾麗斯在踏上歸途時搞錯了洞窟入口,穿越山脈跑到闇之國那邊去了。再來就是我昨天跟你說過的那些。」
「這樣啊……」
我把視線從尤吉歐身上移開,再次看著這把用我雙手支撐住的劍。
「但是……那把劍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
「……前年夏天,我又去了一次北方洞窟,把它給拿回來了。每逢安息日我便去搬動個幾基洛爾,然後藏在森林裡面……整整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把它放進置物小屋裡頭唷。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嘛……說起來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難道是因為不想忘記艾麗斯嗎?還是今後想要帶這把劍去解救艾麗斯呢?
雖然腦里閃過種種可能性,但對尤吉歐這名少年的敬意,卻讓我無法隨口就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我反而打起精神再次舉起劍身,用右手握住劍柄準備將劍拔出。
一開始雖然像在拔一根深入地面的木樁般遭到頑強抵抗,但一拔動之後劍身便像被推出來般離開了劍鞘。「鏘」一聲清脆的聲音過後,劍身便完全被拔出,同時右臂也有種要從右肩上脫落的感覺,於是我急忙丟掉左手的劍鞘用雙手握住劍柄。
看起來像皮革制的劍鞘似乎也具有異常的重量,在被我扔掉之後馬上隨著沉重的聲音刺入地面。雖然左腳差點就要被壓碎,但我根本沒有餘力往後退,只能拼命支撐著手裡的劍。
幸好出鞘後的劍輕了大約三成左右,使盡全力後勉強能暫時保持平衡。而我的眼睛也像被吸引過去般,緊盯著眼前的劍身不放。
打造劍身的素材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寬大約有三公分半的細長金屬,在穿過樹葉間隙的陽光照耀下發出了淡藍色光芒。細看之下,能夠發現日光不只是被表面反射出來而已,有幾道光線甚至在劍身中產生漫射現象。換言之,劍身看起來有些透明。
「這不是普通的鋼鐵。也不是銀或龍骨。當然更不可能是玻璃……」
尤吉歐以帶著些許敬畏的口氣低語。
「——也就是說,我認為這不是由人類所打造出來的……不是實力高強的神聖術師藉由神力煉成,就是神親自動手創造……而這種器具就被稱為『神器』了。我想這把藍薔薇之劍一定也是神器之一。」
——神。
尤吉歐和賽魯卡話里及修女的祈禱文中,時常出現「索魯斯」和「史提西亞」這樣的名字。雖然我早就注意到這點,但一直認為只是奇幻世界常會出現的設定而沒有多加留意。
既然有神明親自創造的道具登場,那麼我是不是改變一下自己的想法呢。的想江昵。假想世界的神——是否就等於現實世界裡的管理者?還是伺服器里的主要應用程式呢?
總之,看樣子這也不是個能光靠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問題。現在只能先把它和什麼公理教會云云歸類在一起,將它們都定位成這裡的「中樞系統」。
總而言之,可以確定這把劍在系統里應該是擁有高優先權的對象。再來,就是它和同屬高階對象的基家斯西達之間,究竟是誰的優先度比較高了——而這個結果也將影響到我能不能和尤吉歐一起出發去央都。
「尤吉歐。你可以查一下現在基家斯西達的天命有多少嗎?」
舉著劍的我一這麼說,尤吉歐便露出懷疑的眼神。
「桐人……你該不會打算用那把劍來砍基家斯西達吧?」
「不然我幹嘛要你拿這把劍過來?」
「咦咦……但是……」
為了不讓歪頭考慮的尤吉歐有任何猶豫空間,我馬上又加了一句:
「難道說禁忌目錄里有明文禁止用劍砍基家斯西達?」
「呃……倒是沒有這樣的條文……」
「還是說村長或前任的……卡利塔爺爺有說過不能用龍骨斧之外的器具?」
「呃……這也沒有……不過……總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尤吉歐嘴上咕噥著,但還是站起身來靠近基家斯西達。他用左手畫完印記並敲了一下樹幹,然後看著浮現的窗口。
「嗯……有二十三萬兩千三百一十五唷。」
「好,記住這個數字喔。」
「不過啊,桐人。我覺得你揮不動那把劍耶。看你光是把劍舉起來整個人就搖搖晃晃的了。」
「你看著吧。沉重的劍不是靠力量來揮動。重心移動才是關鍵。」
雖然這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不過在舊SAO世界裡,我一直因為自己的喜好而尋找著沉重的劍。因為跟以出手次數來決定勝負的速度重視型武器相比,我更喜歡以全力一擊來粉碎敵人的手感。隨著等級上升與力量值增加,劍的體感重量也逐漸變輕,讓我只能不斷地更換更重的劍——而成為我最後搭檔的一對愛劍,在入手時重量就跟這把藍薔薇劍差不了多少。何況過去的我還能夠辦到左右手各拿一把重劍的驚人之舉呢。
當然每個假想世界的系統根干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夠把它們混為一談,但至少運作身體的想像力應該是共通的才對。等尤吉歐離開樹邊,我便移動到深刻斷面的左邊並沉下腰,用光是拿著就讓兩條手臂快斷掉的劍擺出下段架勢。
我準備使出的當然不是什麼連續技,只是相當簡單的右中段水平斬而已……以SAO劍技名稱來說就是「平面斬」。一招遊戲開始時就能使用的超級基本技。
調整好呼吸後,我便把重心移往右腳並開始把劍往後拉。我的左腳立刻被劍的重量拉得浮了起來。雖然整個人好像要跌個四腳朝天,但我還是硬撐著把劍尖舉到最高點,接著在右腳用力往地面一踢後將重心移往左半身,同時把腳、腰的旋轉力從手臂傳送到劍上,開始揮砍。
劍當然沒有發光,而我的動作也沒有自動加速,但我的身體已經完美地重現劍技的軌跡了。著地的左腳讓地面微微震動,產生移動的巨大質量順著慣性沿理想的軌道往前奔去——
但完美的劍技表演也就到此為止了。無法撐住重量的雙腿從膝蓋開始產生搖晃,讓劍完全偏離目標砍倒了樹皮上。
嘰——!一陣直刺耳膜的聲音響起,讓頭上各個樹枝的小鳥飛起來往四面八方逃亡。但我根本看不見這些景象。因為我無法承受反作用力的手已經完全離開劍柄,整張臉也狼狽地撲進苔蘚裡面。
「哇,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尤吉歐急忙跑來幫助我站起身,而我只能拼命吐出塞在嘴裡的綠苔。最先蓍地的臉部就不用說了,就連兩手手腕、腰部以及兩腳膝蓋都痛得讓人想要哇哇大叫。我跪在現場呻吟了一會兒之後,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
「……這下不行了……狀態一定是全紅……」
尤吉歐當然聽不懂舊SAO裝備上要求力量值未滿的武器時窗口所顯示出來的狀態,只是用更加擔心的表情看著我。我只能急忙補上一句話:
「沒有啦,那個……體力好像不太夠。應該
說,真的有人能裝備這把重死人的劍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我們辦不到了嗎?一定是要獲得劍士的天職……或是入選城鎮衛兵隊的人才有那種能力啦。」
我垂下肩膀,摸著右手腕回頭看去。尤吉歐這時也隨我一起往後看。
然後我們兩個人便同時僵住了。
藍色薔薇劍那美麗的劍身,有一半已經砍進基家斯西達的樹皮里,就這樣停留在半空中。
「……不會吧……才一擊就……」
尤吉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沉默了好一陣子後才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他畏畏縮縮地伸出右手指尖,輕輕划過劍與樹的接合部位。
「劍刃真的沒有受損……而且還深入基家斯西達長達兩限左右……」
我忍受著全身的疼痛站起身子,一邊拍著衣服上的髒污一邊這麼說:
「所以我說值得一試嘛。那把藍薔薇之劍比龍骨斧還……呃,攻擊力比龍骨斧還要高。你再看一下基家斯西達的天命吧。」
「嗯嗯……」
尤吉歐點點頭,再次畫出印記並敲了一下樹皮。接著便緊緊盯著彈出來的窗口看。
「……二十三萬兩千三百一十四。」
「什、什麼!」
這次換成我嚇了一大跳。
「才減少一而已嗎?這一劍明明砍得那麼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果然還是得用斧頭才行嗎……?」
「不對,不是那樣。」
尤吉歐把雙手環抱在胸前並搖了搖頭。
「是砍的地方不對。如果不是砍中樹皮而是砍中斷面中心,天命應該會減少更多……的確,只要使用這把劍,或許能比使用龍骨斧還要快上許多……說不定能在我這一代就結束這份天職……不過——」
尤吉歐轉過頭來,面露難色的他輕輕咬著嘴唇。
「也得能確實操縱這把劍才行。才揮動一次就讓身體痛成這樣,而且還砍不中瞄準的地方,結果反而會比使用斧頭還要慢完成工作吧。」
「雖然我不行,但尤吉歐說不定沒問題啊?你的力氣應該比我大,試著揮一下那把劍嘛。」
我毫不放棄地繼續遊說,尤吉歐雖然露出猶豫的表情,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句「那就一次哦」並且將身體轉向大樹。
他用兩手握住砍入樹幹的藍薔薇劍劍柄,像在撬東西般移動著劍身。當劍刃好不容易才離開樹幹時,尤吉歐的上半身立刻開始搖晃起來,劍尖也隨著沉重的聲音插進地面。
「哇!果、果然還是太重了。我看真的沒辦法啦,桐人。」
「我都可以了,尤吉歐一定也沒問題啦。要領和揮動斧頭沒什麼兩樣。不過得比揮動斧頭時多利用一些身體的重量,不能只靠臂力,要讓全身的力量取得平衡。」
雖然不知道這樣子說能不能準確地傳達出竅門,但是尤吉歐畢竟擁有長年揮動斧頭的經驗,似乎馬上就理解我無法完全表達的部分了。他純樸的臉變得嚴肅,接著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沉下腰部舉起沉重的劍。
他緩緩把劍向後拉,短暫蓄力之後便隨著猛烈呼氣開始了極為快速的揮砍。他右腳腳尖直線往前跑,展現出的重心移動技巧完美得讓我大吃一驚。藍色光芒在空中留下軌跡,劍尖也朝著深入的斷面中心衝去。
——但是,最後一刻撐住全部質量的左腳還是稍微滑動了。往上挑的劍砍進V字型斷面的上端,發出厚重的聲音後停了下來。接著尤吉歐便和我相反地往後彈去,腰部撞上粗大樹根並發出低沉的眒吟。
「鳴咕……」
「喂喂,你不要緊吧?」
我急忙跑過去舉起了右手,但身上的痛楚還是讓我繃著一張臉。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個世界存在著痛覺。
在SAO或ALO等既存的VRMMO遊戲裡,角色受傷時腦部所產生的疼痛感全都被名為「疼痛緩和裝置」的系統給攔截下來了。如果不這樣做,就不可能進行血肉橫飛的肉搏戰直到HP只剩個位數了。
但是,這個世界似乎沒有絲毫的娛樂性存在。雖然痛楚已經逐漸緩和下來,但我的手腕與肩膀到現在還是能感受到陣陣刺痛。光是扭傷與撞傷就已經這樣了,要是被武器給砍成重傷,究竟會產生多麼恐怖的痛苦呢。
看來今後若要在Underworld里拿劍戰鬥,必須做好之前從來沒有被要求過的覺悟。畢竟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想像過被有重量的刀刃砍中肉體時會有什麼樣的痛楚。
尤吉歐只繃起臉三十秒便以輕快的動作站了起來,看來他應該比我還要耐痛才對。
「嗯~這辦法行不通的,桐人。在擊中目標之前,我的天命可就先耗掉不少囉。」
我們倆把視線移回樹上,發現藍薔薇之劍以淺淺的角度命中斷面上緣後就彈了開來,現在已經深深插入樹根附近的地面了。
「我倒是覺得頗有發展性呢……」
雖然我依然不肯死心的這麼表示,但尤吉歐臉上已經出現告誡小孩子般的表情,我也只好放棄掙扎並從苔蘚上撿起白色皮革劍鞘。尤吉歐把拔出的藍薔薇劍慎重收回我支撐的劍鞘里,然後罩上皮革袋並重新綁好繩子,最後小心翼翼地將劍放在稍遠處。
呼一聲喘了口氣之後,尤吉歐才拿起靠在基家斯西達樹幹上的龍骨斧,然後叫道:
「嗚哇,感覺這把斧頭跟羽毛一樣輕呢——我們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看來下午得努力工作才行了。」
「嗯嗯……抱歉囉尤吉歐,要你配合我的突發奇想……」
我出聲道歉,少年則露出只能用純真一詞來形容的笑臉。
「沒關係啦桐人,我也覺得很有趣啊。那麼……換我先砍五十下囉。」
尤吉歐說完便很有節奏地揮起斧頭。我把視線從他背上移開,直接走到躺在地上的長劍旁,隔著皮袋用指尖輕撫劍鞘。
我的想法應該沒有問題才對。只要使用這把劍,一定能砍倒基家斯西達。但尤吉歐說的也沒錯,它並不是隨便亂揮就能夠產生效果的東西。
既然有這樣一把劍存在,那麼這個世界裡一定有人能夠裝備且自由地操縱它才對。我和尤吉歐只是還沒違到能使用它的條件而已。
那麼,那個條件究竟是什麼呢?職業?等級?屬性?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查出來呢……
「…………」
想到這裡時,我忍不住微微張開了嘴。因為自己的遲鈍實在太令我驚訝了。
只要看狀態窗口不就知道了?昨天尤吉歐打開圓形麵包的「窗戶」時……還有我在教會房間裡準備熄滅油燈時,都已經叫出過狀態窗口了,而我竟然還會想不到這一點,腦袋真的是有點問題啊。
我急忙伸出左手,用指尖畫出那個符號,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才敲了敲右手手背。結果正如我所期待的,有一個紫色矩形隨著鈴聲浮現,我當然馬上緊盯著耄面看。
和麵包的窗口有些不同,上面顯示著好幾排文字列。我反射性地尋找註銷鍵,但很可惜的是上面並沒有這種東西。
首先,最上排寫著「UNIT ID:NND7-6355」。雖然Unit ID這種稱呼多少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但我只能要自己別去多想。接下來的英文和數字應該是存在於這個世界裡的人類編號吧。
下面一排,則表示著基家斯西達也有的Durability,也就是尤吉歐所說的「天命」。上面的數值是「3280/3289」。一般來說左邊的應該是現在值,右邊的則是最大值。之所以會略微減少,可能是剛才隨便亂揮重劍而跌倒所造成的吧。我繼續把視線往下方移動。
第二行上面顯示著「Object Control Authority: 38」。下面則是「System Control Authority: 1」這樣的文字。
而這就是上面所顯示的所有信息了。根本看不見任何RPG遊戲所必需的經驗值、等級與狀態等數值。我咬緊嘴唇,沉吟了一會兒。
「嗯~對象控制權限……應該是這個吧……」
從單字意義上看,它的確像是與使用道具有所關連的數值。但昍這個數字究竟算何種程度則是無從判斷起。
我嘆了口氣並抬起臉來,結果尤吉歐專心揮動斧頭的背影馬上出現在我面前。在看著他那不停躍動的身體時,我忽然想到某件事,於是我立刻消除自己的窗口,準備喚出躺在面前的藍薔薇之劍的情報。我鬆開皮革袋子的袋口,讓劍柄稍微露出來,然後急忙畫一出印記並輕敲了它一下。
浮現出來的窗口上,除了有耐久值197700這種直逼基家斯西達的天命數值之外,也有我想知道的情報。耐久值下方所浮現的「Class 45 Object」,很有可能是跟
剛才的控制權限相對應的數字。我的權限是38。確實尚未達到45。
消去劍的窗口後,我便把袋子綁了回去,接著當場躺了下來。我瞪著從基家斯西達的樹枝縫隙間能看到的一小片藍天,嘆了口氣。雖然得到了一些情報,不過也只是從數字上確認了我無法操控這把藍薔薇之劍的事實而已。雖說只要讓權限上升到45應該就能解決問題,但我完全想不出升級的辦法。
如果這個世界基本上是按照VRMMO的準則來運作,那麼想要提升某種數值就只有長時間的反覆訓練或打倒怪物賺取經驗值了,但我完全沒有嘗試前一種選項的時間與心情,至於後者……我根本還沒在森林或原野里看過任何的怪物。這種「雖然得到相當稀有的道具但等級卻不足以裝備」的狀況,通常會增進玩家賺取經驗值的動力,然而不知道提升等級的方法時便只會造成玩家的心理壓力。
MMO遊戲處於尚未有攻略網站存在的摸索狀能心時,才是最有意思的一段時間——我發誓,等我回到現實世界之後,再也不說這種自認為帥氣的重度遊戲玩家發言了。就在我做出這種無謂的決定時,砍完五十下的尤吉歐已經擦著汗水朝我走了過來。
「怎麼樣啊,桐人?還揮得動斧頭嗎?」
「嗯嗯……已經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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