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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一章 UnderWorld 人界歷三七八年三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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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已經不痛了。」

我舉起雙腳,利用往下壓的反作用力站起身並伸出了右手。接過龍骨斧後,我發現它的重量跟藍薔薇之劍比起來確實只能說小巫見大巫。

只有祈禱揮動斧頭的行為多少能讓關鍵數值上升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用力將雙手握住的斧頭往後拉。

「嗚啊啊……真舒服……」

當不習慣重勞動而疲憊不堪的身體整個浸到熱水裡時,我便忍不住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盧利特教會的浴室,是在鋪了素燒瓷磚的地板上埋進特大的銅製浴缸,然後在外壁的爐灶里燃燒木材讓洗澡水變熱。雖然中世紀歐洲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浴室,但不管這是世界創造者的設計,還是內部時間經過幾百年模擬後獨自進化的結果,它都是個讓我感謝萬分的設施。

吃完晚餐後,首先是阿薩莉亞修女、賽魯卡以及另外兩名女孩子使用浴室,接著才輪到我和四名男孩子入浴。那幾個吵死人的小鬼頭一直到剛剛才終於離開浴室,但是裝滿巨大浴缸的洗澡水卻沒有半點污濁。我用雙手撈起透明液體淋在自己臉上,然後再度發出「呼~」的鬆弛聲音。

目前,我被丟進這個世界已經差不多三十三個小時了。

由於不清楚我開始潛行之後的FLA倍率究竟為何,所以也無從判斷現實世界裡究竟過了多久。如果是等速——也就是完全和現實同步,而我又行蹤不明,那麼現在家人和亞絲娜應該十分擔心吧。

一想到這裡,便有一股「根本沒時間悠閒地在這裡泡澡,還不趕快尋找註銷方法」的焦慮感湧上喉頭。但另一方面,我也無法否認內心存在著一種欲望,讓我想要繼續探求這個世界的秘密。

我在保有桐谷和人意識和記憶的狀態下存在於這個世界,應該只是一種突發狀況才對。因為在這種狀況下,我的任何行動都可能讓模擬方向產生很大的偏差。而對於在這個世界進行模擬的人來說,絕對不會樂意見這最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壯大實驗受到任何污染。

這也就表示,目前狀況對我來說除了是個驚天動地的大危機之外,同時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RATH——這個規模不大知名度也不高卻擁有龐大資金的謎之新興企業,究竟有何企圖呢?若要查清真相,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等等……這會不會也是藉口呢……」

我把嘴巴也浸到熱水裡,吐著泡泡咕噥道。

或許,我純粹只是遭到身為一名VRMMO玩家相心要「攻略」這個「世界」的單純欲望所驅使罷了——只靠自己的知識與第六感行走於這個沒有任何說明的世界,並且在此鍛鍊自己的劍術來打倒眾多勇士,最後奪取最強者稱號。就是這麼愚蠢且幼稚的欲望。

假想世界裡的實力,不過就是各項參數所顯示出來的幻象,這點我在過去已經有了許多次的體驗。像是二刀流最高級劍技被希茲克利夫破解時、在精靈王奧伯龍面前狼狽倒在地上時、在死槍追擊下只能到處逃竄時,我都曾經帶著無限悔恨的心情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犯下同樣的錯誤。

儘管如此,內心深處依然有一把炙熱的火焰不停煽動我。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少個人能輕易拿起我無法自由揮舞的藍薔薇之劍呢?守護法律的整合騎士到底有多強?闇之國的黑暗騎士如何?支配整個世界的公理教會又是由什麼人來領導呢……?

下意識揮動的右手指尖划過水面,飛起來的水滴碰到正面牆壁後發出細微的聲音。

同一時間,通往脫衣處的門後方也有聲音響起,這才讓我從沉思當中回過神來。

「咦,還有人在裡面嗎?」

我發現是賽魯卡之後急忙撐起身體。

「那、那個,是我——桐人。抱歉,我馬上就起來。」

「不……不用,你慢慢洗沒關係,只是離開時一定要把浴槽的栓子拔起來,然後把燈熄掉。那麼……我回房去了,晚安。」

她似乎打算馬上離開,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隔著門叫住了她。

「啊……賽魯卡。我有點事情想問你,晚上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倏然停下腳步的女孩像是有些猶豫般沉默了一陣子,但她最後還是用幾乎難以辨認的聲音回答我:

「……如果只有一下下就可以。房裡的孩子們都已經睡了,我會到你房間等。」

接著她便不等我回答,直接發出細微的腳步聲離開了。我急忙站起身子,把浴缸底下的木栓拔開並熄掉燈後走到脫衣處。由於不用毛巾水滴也會自動消失,所以我趕緊穿上居家服,從一片寂靜的走廊爬上樓梯。

當我打開客房的門時,坐在床上晃著腳的賽魯卡隨即抬起臉來。她的穿著和昨天晚上不同,一身樸素的木棉睡衣,棕色頭髮也綁成了辮子。

賽魯卡面不改色地從旁邊桌上拿起一個大玻璃杯,朝我遞了過來。

「哦,謝謝你。」

我邊道謝邊接過杯子,然後在賽魯卡旁邊坐下,一口氣喝光冰涼的井水。水分直接流入乾渴身體的爽快感,讓我不由得低聲叫了起來。

「啊~簡直是天降甘霖。」

「甘霖?那是什麼?」

感到驚訝的賽魯卡微微歪著頭這麼問道。發現自己又講出這個世界沒有的名詞後,我只能急忙解釋:

「嗯……就是非常美味,喝下去就能讓人覺得精神百倍的水……差不多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就是像萬靈藥那樣的水囉……」

「那、那是什麼?」

「就是經過教會修士大人祝福的聖水啦。雖然我沒有見過,但聽說只要喝下一小瓶就能夠治癒傷口與疾病,甚至還能恢復減少的天命呢。」

「喔……?」

既然有那種藥,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因為傳染病而喪生呢?我內心雖然這麼想,但總覺得不應該直接問出口,於是保持沉默。不過至少可以知道,即使在公理教會這種有著神聖名字的組織統治下,這個世界也不像我當初所想的那麼美好。

接下我喝完的空杯子後,賽魯卡便馬上催促我。

「如果有別的事要問就快一點。雖然洗完澡後便禁止到男生房間的規定並不包含客房在內,不過要是讓阿薩莉亞修女知道,一定還是會被告誡一番的。」

「真……真是不好意思。那我簡單問一下就好,嗯……我想問關於你姐姐的事。」

這時,白色睡衣底下的纖細肩膀立刻晃動了一下。

「……我才沒有什麼姐姐呢。」

「那是現在吧?尤吉歐告訴我了。他說你有一個叫做艾麗斯的姐姐……」

我話還沒說完,賽魯卡便忽然抬起頭來,而這也讓我嚇了一跳。

「尤吉歐他告訴你艾麗斯姐姐的事情?他說了多少?」

「啊……嗯嗯……像是艾麗斯也在這間教會裡學過神聖術……還有她六年前被整合騎士帶到央都去的事……」

「……這樣啊……」

賽魯卡輕嘆了口氣並低下頭來,接著小聲地說:

「……尤吉歐並沒有忘記艾麗斯姐姐的事情啊……」

「咦……?」

「村子裡的人……連爸爸、媽媽和修女都絕對不會提起關於艾麗斯姐姐的事情。她的房間也在好幾年前就被打掃乾淨了……簡直就像艾麗斯姐姐打從一開始便沒有存在過一樣……所以我才想,大家是不是都忘記姐姐的事了呢……尤吉歐應該也……」

「尤吉歐不但沒有忘,還很在意艾麗斯的事呢。如果……不是有天

職,他可能馬上就到央都去找尋艾麗斯了。」

聽見我這麼說,賽魯卡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低聲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是這樣嗎……那……尤吉歐臉上失去笑容,也都是因為艾麗斯姐姐的緣故囉。」

「尤吉歐……失去笑容?」

「嗯。姐姐還在村子裡的時候,尤吉歐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甚至可以說很難發現他有不笑的時候。不過當時我年紀還小,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但自從姐姐不在了之後,我似乎就再也沒有看見尤吉歐笑過了。而且本只是這樣……安息日他不是窩在家裡,就是一個人跑到森林裡去……」

我邊聽邊感到納悶。尤吉歐的言行舉止確實相當沉穩,但我並不認為他有壓抑自己的感情。往返森林的路上與休息時,他曾多次笑著和我說話啊。

若他在賽魯卡和其他村人面前不露出笑容,理由大概是——罪惡感吧?是因為害得人見人愛且受期待將接下修女職位的艾麗斯被整合騎士抓走,而自己卻又沒辦法救她,因而導致的罪惡感……?因為我不知道當時的事又不是村子裡的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才能夠不再自責,是這個樣子嗎?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麼尤吉歐的靈魂絕對不可能只是電腦程式。他一定和我一樣有著真正的意識與靈魂……也就是搖光。而這整整六年的漫長時光里,他一定為了這件事深感苦惱,也因此而不斷受到折磨。

一定得去央都才行。我再次有了強烈的念頭。這不光是為了我的目的而已。要是不把尤吉歐帶出村子並找到艾麗斯讓他們兩人碰面,總覺得像有根刺卡在喉嚨里一樣。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先把那棵基家斯西達給砍倒才行……

「……喂,你在想什麼?」

我被賽魯卡的聲音從沉思中拉了回來,於是抬頭對她說: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尤吉歐想必跟你所說的一樣,直到現在還是很重視艾麗斯。」

我一說出內心的想法,賽魯卡的臉似乎便有了些微的扭曲。她濃厚的眉毛與大賦睛都滲出了一抹寂寥感。

「說的……也對。果然沒錯……」

看見她垂下肩膀低語的模樣,就連我這個異常遲鈍的人也察覺到某種可能性。

「賽魯卡你……喜歡尤吉歐嗎?」

「什……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我原本以為對方會齜牙咧嘴地抗議,結果她只是羞紅了臉並把頭別到一邊去而已。她就這樣低下頭去,隨即用有些緊張的聲音說道:

「……只是覺得很受不了而已……爸爸和媽媽雖然嘴裡不說,但總是拿我和姐姐比較然後在那裡嘆氣。其他大人也是一樣。所以我才會離開家裡住進教會來。但是……就連阿薩莉亞修女在教導我神聖術時,也會表現出『姐姐只要教一次就會』的態度。尤吉歐他雖然不是這種人……可是他在躲我。因為他只要一看見我就會想起姐姐。那根本……根本不是我的錯啊!我明明連姐姐的臉都記不清楚了……」

看見單薄睡衣下的嬌小背部開始顫抖,老實說我心底也產生了動搖。這可能是因為,至今我腦袋裡一直某個部份認為這裡只是虛擬世界,而賽魯卡與其他居民就算不是程序也只是類似的存在罷了。當我因為不知如何應對「有個十二歲的女孩在身邊哭泣」這種事而整個人僵住時,賽魯卡已經先用右手拭去眼角的淚並將水滴甩開了。

「……對不起,我一時失態了。」

「沒……沒關係,那個……想哭的時候還是哭出來比較好唷。」

雖然這句話連我自己都有點聽不下去,但未受到二十一世紀日本各種媒體荼毒的賽魯卡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並老實地點頭。

「……嗯,你說的沒錯。我覺得舒服多了。不過我真的好久沒在別人面前哭了。」

「這樣啊,賽魯卡真堅強耶。我到了這種年紀還是常在別人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我回想著在亞絲娜和直葉面前哭泣的各種情景並這麼說道,結果賽魯卡馬上瞪大眼睛看著我的臉說:

「咦……桐人的記憶已經恢復了嗎?」

「啊……沒、沒有啦。沒有恢復……只是有這種感覺……總、總之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你。絕對沒辦法成為另一個人……所以你只要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就好了。」

雖然這也是從某處借來的台詞,但賽魯卡考慮了一陣子之後便再度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或許……我一直沒有膽子面對自己與姐姐的差距……」

看見她堅強地這麼說,一想到自己打算把尤吉歐帶離這孩子身邊,心裡便湧起一股罪惡感。當我正在煩惱時,由鐘樓傳出來的沉穩和弦就此降臨。

「哎呀……已經九點了呢。我也該回去了。對了……結果桐人想問的究竟是什麼?」

我回答歪著頭的賽魯卡說「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

賽魯卡碰一聲從床上跳下來,但她只朝著門口走上幾步便回過頭看著我說:

「那個……桐人也聽說整合騎士帶走姐姐的理由了嗎?」

「咦……嗯嗯。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姐姐究竟為什麼會被帶走啊。爸爸他們又不告訴我……很久以前我問過尤吉歐,但他不願意說。所以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一想起那個理由後便馬上開口:

「嗯……記得是因為沿著河川往上遊走並進到一個洞窟里,然後從那邊穿越了盡頭山脈,結果艾麗斯的手不小心碰到闇之國的土地……」

「……這樣啊……穿越了盡頭山脈嗎……」

賽魯卡就像是在考慮什麼事情一般,但她很快就輕輕點了點頭。

「明天雖然是安息日,不過祈禱的時間依舊跟平常一樣,所以你一定要記得起床唷。我可不會再來叫你了。」

「我、我會努力的……」

賽魯卡對我微微一笑,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聽著她逐漸遠去的輕盈腳步聲,同時把上半身倒向床上。原本是想多了解一下艾麗斯這個充滿謎團的少女,但當時還只有五、六歲的賽魯卡果然沒有什麼相關記憶。唯一的收穫,就是明白尤吉歐究竟有多麼重視艾麗斯這名青梅竹馬。

我閉上眼睛,試著想像名叫艾麗斯的少女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腦海里當然無法浮現任何臉孔,不過眼睛深處似乎有一道金色光芒閃過。

隔天早上,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麼粗心大意。

喀啷~我隨著五點半的鐘聲睜開眼睛,想著「只要有決心還是能辦得到嘛」並乾脆地下了床。

我打開東側的窗戶,伸個大大的懶腰,吸進一大口染上東方魚肚白的冰冷空氣。殘留於後腦勺的睡意殘渣,就在不斷的深呼吸當中完全消失了。

豎起耳朵傾聽,能發現走廊對面房間裡的孩子們似乎也開始起床了。決定先一步去洗臉的我隨即迅速換起了衣服。

我的「初期裝備」束腰短衣與木棉長褲,目前看起來沒有明顯的髒污;不過據尤吉歐所說,如果不時常清洗,衣服的天命減少速度便會加快。若是這樣,那麼我可能該想個辦法弄些換洗的衣物了。今天就跟尤吉歐談談這些事情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從後門來到屋外,然後往水井走去。

我在木桶里裝了一些水並倒進臉盆里,接著開始啪嚓啪嚓地將它們潑到臉上。這時,忽然有人從後方快速朝這裡接近。認為可能是賽魯卡的我挺起上半身,甩干手上的水並回過頭去。

「啊……早安,修女。」

站在那裡的,是已經穿著整齊修道服的阿薩莉亞修女。我急忙低下頭之後,對方也向我點頭示意並答了聲「早啊」。見她原本就相當嚴肅的嘴角閉得比平時還要緊,令我的內心感到有些恐慌。

「那個……修女,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畏畏縮縮地問道。修女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簡短地回答:

「——賽魯卡不見了。」

「咦……」

「桐人先生,你有沒有聽說些什麼呢?我看她似乎跟你頗為親近……」

這難道是在懷疑我對賽魯卡做了什麼嗎?一想到這裡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但馬上又覺得應該不會這樣。這個世界有絕對無法違反的規範——禁忌目錄,所以修女也不可能會想到誘拐少女這種大罪吧。也就是說,她認為賽魯卡是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去了某處,而她純粹就是想要問我知不知道賽魯卡的去向而已。

「呃……她沒有跟我提過什麼耶……今天是安息目對吧?會不會是回家去了?」

我拼命轉動剛剛清醒的腦袋這麼說道,但修女馬上搖頭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賽魯卡來到教會這兩年,從沒有回過家。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相信她會

一聲不吭地拋下晨禱離開。即使——並沒有禁止這麼做的規則……」

「那……會不會去買什麼東西了?早餐的材料通常是怎麼處理的呢?」

「昨天傍晚已經買好兩天分的菜了。因為今天所有商店都休息。」

「哦哦……原來如此。」

這下子我貧乏的想像力再也擠不出任何點子來了。

「……想必有什麼要緊的事吧?我想她馬上就會回來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

阿薩一利亞修女似乎還是很擔心般皺著眉頭,但她不久後就嘆了口氣說:

「那麼,我就等到午餐時間為止吧,如果那時候她還沒回來,我就去跟村公所的人商量看看該怎麼辦。抱歉打擾你了,我還得去準備晨禱。」

「別客氣……我也幫忙在附近找找看好了。」

修女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向教會。我目送她的身影離去,並且將臉盆里的水倒掉,但胸口卻有了些許不安。昨天晚上和賽魯卡的對話中,似乎有件事情讓我有點牽掛。但我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難道賽魯卡失蹤跟我說的話有關?

於是,我便在不祥的預感下完成晨禱。接下來的早餐時間也在小孩子不斷詢問賽魯卡下落的情況下結束了,然而少女依舊沒有回來。我幫忙整理完餐桌後,朝著教會門口走去。

雖然沒和尤吉歐約好,但八點的鐘聲一響,我使從看見從北邊街道進入廣場的亞麻色頭髮,於是放下心來跑了過去。

「嗨,桐人,早啊。」

「早安,尤吉歐。」

尤吉歐用跟昨天沒有兩樣的表情對我微微一笑,而我也簡短地跟他打了聲招呼,然後馬上接著說道:

「尤吉歐,你今天一整天都是休假對吧?」

「嗯,對啊。所以我才想來帶桐人到村子裡四處走走。」

「雖然我也想到處逛逛,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賽魯卡一大早就不見了……所以我想去找找看……」

「咦咦?」

尤吉歐瞪大了綠色眼睛,然後擔心地皺起眉頭。

「她沒跟阿薩莉亞修女說一聲就離開教會?」

「好像是這樣。修女也說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我說啊,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裡呢?」

「忽然這麼問,我也……」

「我昨天晚上和賽魯卡談了一些艾麗斯的事情。所以,我在想她會不會去了和艾麗斯有共同回憶的地方……」

當我說到這裡時,除了終於發現到自己為什麼會如此不安外,同時也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懊惱不已。

「啊……」

「桐人,你怎麼了?」

「難道說……尤吉歐,以前賽魯卡問你艾麗斯被整合騎士帶走的理由時,你沒告訴她對吧?為什麼?」

尤吉歐眨了幾下眼睛,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嗯……確實有過這回事。至於為什麼不告訴她嘛……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可能只是多少有些不安吧。因為,賽魯卡很可能會追隨艾麗斯的腳步跑到那裡去……」

「沒錯!」

我低頭髮出呻吟。

「我昨天已經告訴賽魯卡關於愛莉碰到闇之國土地的事情了……我想賽魯卡一定是跑到盡頭山脈去了!」

「咦咦!」

尤吉歐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蒼白。

「這下糟了。我們得在村裡的人發現前追上去把她帶回來……賽魯卡大概是幾點出發的?」

「不曉得。我五點半起床時好像就已經不在了……」

「現在這個季節,大概要五點左右才會開始天亮。再早一點根本沒辦法在森林裡行走。這樣看來,應該是三個小時前出發的嗎……」

尤吉歐往天空瞄了一眼後又繼續說:

「我和艾麗斯到洞窟去的時候,以小孩子的腳程也只花了大約五個小時。我想賽魯卡已經走了一半以上,就算我們馬上追過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她……」

「那我們快點走吧。」

我這麼催促,尤吉歐立刻點了點頭。

「沒時間做什麼準備了。幸好我們會一直沿著河川走,所以水分補充絕對沒有問題。好……往這邊走。」

於是,我和尤吉歐便在不引起村民們懷疑的最快速度下朝著北方前進。

當商店愈來愈少,周圍也沒有其他人時,我們倆便飛快地衝過石板下坡。大概五分鐘左右,我們已來到橫跨水渠的橋邊,趁著值勤室里的侍衛不注意時趕緊來到村外。

和到處都是寬廣麥田的南側不同,村北是一片深邃的森林。灌溉水渠在構成盧利特村的山丘外繞了一圈,之後便連結到我們眼前這條南北貫穿森林的河川,而它的岸邊已經成了一條長滿短草的小路。

尤吉歐踏上這條沿著河流前進的小路,往前走了十步左右後停了下來。他用左手制止我往前走並蹲下,接著用右手碰了一下稍長的一團雜草。

「這裡……有被踏過的痕跡。」

他低聲說完,隨即畫出印記叫出草的「窗戶」。

「天命稍微減少了。要是大人踩上去應該會減少更多,所以不久前一定有小孩經過這裡。我們快點趕路吧。」

「嗯嗯……走吧。」

我點了點頭,追隨快步向前走的尤吉歐而去。

不管前進了多久,右河川左森林這樣的景色還是完全沒有改變。頂多就是途中經過一個大池子和有些崎嶇的路段而已。這讓我不禁懷疑是不是踏進了RPG里常會出現的「循環地帶」陷阱里了。由於早已聽不見村子鐘樓傳出來的報時聲,要得知時間的手段只剩觀察慢慢往上升的太陽而已。

我和尤吉歐以半走半跑的速度不斷往上游前進。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裡,我只要像這樣運動個三十分鐘左右就氣喘吁吁了。幸好這個世界的男性平均體力似乎相當不錯,所以目前我不但不會感到疲憊,反而還因為適度的運動而感覺相當舒服。雖然我向尤吉歐提議是否要稍微加快速度,但他表示再走快一點會讓天命不斷減少,到時候若不經過長時間休息將無法繼續往前進。

即使我們已經在這種接近極限的速度下走了兩個小時,還是沒辦法在前方道路上看見少女的蹤影。其實從時間上來看,賽魯卡差不多已經要到達洞窟了。不安與焦躁伴隨著一股汗味在我嘴裡擴散開來。

「尤吉歐啊……」

我在調整呼吸的同時對著尤吉歐搭話,走在右前方的尤吉歐便回過頭來瞄了我一眼。

「什麼事?」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想先問你一下……如果賽魯卡真的進入闇之國,會當場被整合騎士抓走嗎?」

尤吉歐的目光不斷游移,似乎是在搜尋自己的記憶;但他馬上就說出否定的答案。

「不……整合騎士應該明天早上才會飛到村子來。六年前就是那樣。」

「這樣啊……那麼,即使真的發生最糟糕的情況,我們也還有解救賽魯卡的機會。」

「……你在想什麼啊,桐人?」

「很簡單啊。只要在今天以內帶著賽魯卡離開村子,說不定就能逃離整合騎士的追捕了。」

「…………」

尤吉歐把臉轉了回去,沉默一會兒之後才低聲說著: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辦到。何況還有天職……」

「我可沒說要尤吉歐和我一起逃走唷。」

我故意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我會帶著賽魯卡逃走。因為是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所以必須負起責任。」

「……桐人……」

看見尤吉歐側臉浮現受傷的表情,讓我內心也感覺一陣刺痛。然而,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讓他那頑固的「守法精神」產生動搖。雖然這麼做好像是在利用賽魯卡的危機,讓我感到不太舒服,但也該弄清楚一件重要的事了——對生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人來說,禁忌目錄究竟只是單純的倫理規範,還是絕對無法違反的強制規則。

幾秒鐘之後,尤吉歐便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啦……那行不通的,桐人。賽魯卡她也有自己的天職啊,就算知道騎士會來逮捕她,她也絕不可能和你一起離開。而且,我想事情應該不會這麼糟糕才對。因為賽魯卡她絕對不敢犯下『踏入闇之國』這麼重大的禁忌。」

「但是,艾麗斯就那麼做啦。」

我簡短地提出反證後,尤吉歐咬緊嘴唇,再度表現出更加強烈的否定態度。

「艾麗斯她……她是特別的存在啊。她和村裡的每個人都不一樣。當然也和我……以及賽魯卡不同。」

說到這裡,他便像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般。稍微加快了跑步速度。我在從後追趕的同時,也

於心裡對那名只知道名字的少女低語。

——艾麗斯……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看樣子,對於包含尤吉歐與賽魯卡在內的居民來說,禁忌目錄果然不是能夠隨自己意志去違反的存在。就像現實世界裡的人類無法打破物理定律在空中飛行一樣。這個結果,也可以印證我「他們雖然擁有真正的搖光,卻又不是真正的人類」的考察並沒有錯誤。

然而如果是這樣,違反重大禁忌……應該說能夠違反重大禁忌的少女艾麗斯,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是和我一樣利用STL潛行到這個世界的測試玩家嗎,還是說——

我的兩條腿不停自動往前邁進,腦子則拼命整理著思緒的碎片。此時尤吉歐打破了沉默。

「看得見囉,桐人。」

嚇了一跳的我馬上抬起頭來。確實我們的前方已經不再是森林,可以看見更遠處有一整排相連的灰白色岩石。

我們兩人並肩衝過最後幾百公尺,在腳底下的草地轉變成沙粒處停了下來。呼吸變得稍微有點急促的我,只能默默抬頭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光景。

這也太假想世界了吧——眼前兩個壁壘分明的區域實在會讓人忍不住想這麼吐槽。從蒼鬱的樹林邊緣經過些微緩衝地帶後,忽然就是近乎垂直的岩山矗立在那裡。更驚人的是,岩山從手能碰得到的高度開始就覆蓋於薄薄白雪之下,不知高達幾千公尺的山頂附近更是發出了純白亮光。

雪山由我所在之處從左至右一直延伸到視線所能看得見的距離為止,似乎將世界完美地分成了「這邊」以及「那邊」。如果這個世界有設計師存在,我實在很想跟他抱怨一下——這種劃分界線的方式太過粗糙了。

「這就是……盡頭山脈嗎?而這個後面就是闇之國……?」

我在難以置信的狀態下如此嘟囔,尤吉歐馬上就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來這裡時也嚇了一大跳。想不到世界的盡頭……」

「……居然會這麼近。」

我嘆著氣接下去講完後半句話,隨即下意識地產生了疑問。這條沒有任何阻礙與分岔的小路加上區區兩個半小時就能夠到達的距離,簡直就像——故意要讓居民靠近禁忌之地,或是反過來讓闇之國的居民入侵……

這時尤吉歐以催促的口氣對茫然的我說:

「快點走吧。我們和賽魯卡的距離應該已經縮短到三十分鐘以內了。如果找到她之後馬上回頭,應該就能在天還沒暗之前回到村子裡。」

「嗯嗯……說的也是。」

我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我們一路溯源而上的小河,看起來就像被忽然出現在岩石上的洞窟給吸進去了一樣——雖然它應該是從那裡流出來才對。

「就是那裡嗎……」

我們小跑步往那邊靠了過去。洞窟的高度與寬度都相當大,而湍急的小河左側則有一塊能讓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岩石平台。洞窟深處一片黑暗,而且不時有刺骨寒風從裡頭吹出。

「喂,尤吉歐……沒有光線怎麼辦?」

完全忘記攜帶探索洞窟必備道具的我急忙這麼問道,結果尤吉歐隨即露出「交給我吧」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舉起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撿來的草穗。當我正納悶著那根小草能做什麼而呆呆觀望時,他已用認真的表情開口這麼念道:

「System call!Little small rod!」

「System call」?就在我為此驚訝不已之際——

尤吉歐手裡的草穗前端已經發出了藍白色光芒。接著,他便把足以照亮前方數公尺的光源舉在前面,迅速地往洞窟里走去。

依然十分驚訝的我從後面追了上去,追到他身邊問:

「尤、尤吉歐……剛才那是?」

尤吉歐雖然還是皺著眉頭,嘴角卻閃過有些得意的微笑。他回答:

「是神聖術啦,不過這很簡單。我前年決定要來拿『監薔薇之劍』時拼命練習才學會的。」

「神聖術……你知道什麼System啦Little啦的意思嗎……?」

「意思……沒這回事吧,它只是種儀式,是向神明請求降下神跡的咒語啊。高級神聖術的咒語要比剛才的長上好幾倍呢。」

原來如此,對他們來說那並非語言,只是一種咒語而已?我在內心暗暗點著頭。不過這咒語也太現實了吧。我看這個世界的設計者八成是個很現實的人耶。

「那……我也能施法嗎?」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我還是有些興奮地這麼問道,但尤吉歐卻用有些不確定的口氣回答:

「我每天趁著工作的空檔練習,持續了兩個月左右才學會這個神聖術。艾麗斯她也曾說過,有天分的人一天就學會了,相對地沒天分的人就算一輩子也學不會。我不知道桐人的天分如何,但應該沒辦法馬上能使用才對……」

換言之,要使用魔法……不對,這裡叫神聖術,就必須經過反覆練習來提升熟練度嗎。看來這確實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學會的技能。於是我暫時放棄這個念頭,專心凝視前方的黑暗。

濕濡的灰色岩石表面不斷左彎右拐地往前延伸。雖說身邊有個夥伴,但在刺骨寒風吹襲下,手邊沒有任何防身之物多少會讓人感到有些不安。

「我說啊……賽魯卡真的會走進這麼深的地方來嗎……」

我不由得這麼咕噥,而尤吉歐只是默默將光源照向腳邊。

「啊……」

在藍白色光圈照躍下,結了冰的淺水灘隨即浮現。它的中央已經被人踏破,裂痕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我試著站到上面去,冰塊便在發出啪嘰的聲音後裂得更大了。也就是說,之前有體重比我輕的人踩過這裡。

「原來如此……看來沒錯。真是的……那小妮子真不知該說她是大膽還是不知死活耶……」

我忍不住這麼抱怨,結果尤吉歐卻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歪著頭說:

「其實也沒什麼好害怕的啊。因為這座洞窟里早已沒有白龍,連老鼠和蝙蝠都沒一隻呢。」

「說、說的也是哦……」

我再度對自己說,這個世界裡就算有動物也沒有會發動攻擊的怪物存在。至少盡頭山脈的這一邊就跟VRMMO里的圈內沒有兩樣。

我原本準備放鬆不知不覺間繃緊的背部,但就在這個時候——

有種奇怪聲音跟著前方黑暗處吹過來的風傳進耳里,使得我和尤吉歐忍不住面面相覷。那種「嘰嘰」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某種鳥類或者是野獸的鳴叫聲。

「餵……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不曉得……我也是第一次聽見那種聲音。啊……」

「這、這次又怎麼啦?」

「桐人,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聽見他這麼問,我便對著吹過的風深深吸了口氣。

「啊……好像有燒焦的味道……還有……」

感覺稍微有點野生動物的腥味參雜在樹脂燒焦的味道里,而這同時也讓我繃起了臉來。因為那實在不是能讓人安心的味道。

「這到底是怎麼……」

當我說到這裡時,忽然又有新的聲音響起,我立刻倒抽了一口氣。

一道拖著長長尾音的「呀——」聲,無疑是來自於女孩子的慘叫。

「糟糕!」

「賽魯卡……!」

我和尤吉歐同時大叫,然後在難以施力的冰凍岩石上全力奔跑了起來。

自從被丟到這個世界以來,最大的危機感甚至比不知道身處何方時還要嚴重——像一道冰流般在體內側巡梭,讓我的手腳開始有點麻痹。

這個「Underworld」果然不是完全的樂園。薄薄一層和平底下,包覆著漆黑的惡意。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說明這一切。這個世界恐怕是個夾住所有居民的巨大老虎鉗。某人花費了數百年的時間,慢慢、慢慢地用力將老虎鉗往內夾緊。就為了想要觀察居民們是會團結起來抵抗,還是束手無策地被夾扁。

盧利特村應該是最接近老虎鉗鉗口的地點之一吧。隨著「最後一刻」慢慢接近,村中居民遭到夾扁而消失的靈魂也慢慢開始增加了。

但是,我絕對不允許它選擇賽魯卡當第一個犧牲者。因為讓她來到這座洞窟的人是我。既然已經干涉到別人的命運,那麼我就該負起責任,把她平安帶回村子裡去……

我和尤吉歐就靠著草穗發出來的微弱光線全力向前沖。呼吸愈來愈紊亂,每當為了吸進空氣而喘自心時胸口便會感到一陣劇痛,腳底多次打滑而撞上地面的膝蓋與手腕也不停有刺痛感。

雖然不難想像自己的「天命」正在持續減少,但我們也不可能因此緩下奔跑的速度。

隨著我們愈往前進,木頭燃燒的焦味與發酸般的野獸腥味也愈發濃厚,同時還不斷有喀嚓喀嚓的金屬聲混雜在野獸叫聲中傳進我們耳里。雖然不知前方到底冇什麼在等著我們,但很容易就能夠判斷出那絕對不是什麼友善的存在。

既然現在腰間連把小刀都沒有,那我們就必須先訂好計劃再謹慎地前進——我雖以玩家的身份這麼對自己咕噥,但現在不能再猶豫下去的心情卻更為強烈。更何況,不管我說些什麼,帶著凝重表情拼命往前沖的尤吉歐都不可能停下腳步。

忽然間,前方岩壁上出現搖晃的橘色光線。從反射的情況來判斷,裡面應該是個半球形的寬廣空間。這時我的肌膚已經能明確地察覺敵人的存在感,而且敵人不只一個——他們為數眾多。我一心祈禱賽魯卡能平安無事,然後幾乎和尤吉歐同時衝進半球狀空間裡。

看清一切,然後做出最適當的行動——而且愈快愈好。

我遵從這個深深刻在腦海里的準則,死命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後像廣角照相機一般擷取下眼前的畫面。

這個幾乎是正圓形的半球體,直徑大約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地面雖然覆蓋著厚厚的冰塊,但中央部分卻有相當大的裂縫,露出了底下的藍黑色水面。

橘色光源是立於水池周圍的兩堆柴火。黑色鐵籠里的木柴正燒得劈啪作響。

再來就是圍在兩團火焰四周的傢伙。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看起來雖然是人形,但很明顯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總數看起來超過三十。

每個人或許亥說每一隻的身材都不怎麼高大。站起身來的傢伙頭部大概只到我的胸口為止。但他們有些駝背的身軀卻都相當粗壯,特別長的手臂與帶著尖銳爪子的手掌看起來能撕裂所有物體。那些傢伙身上都穿著閃亮的皮革制鎧甲,腰部周圍除了掛著許多毛皮、某種動物的骨頭與小袋子等物品外——還有看起來雖然粗糙,卻感覺得出頗有威力的鐵鑄蠻刀。

這些傢伙的肌膚是暗沉的灰綠色,上面還長出稀疏的硬毛。每一隻頭部都光溜溜的沒有任何毛髮,集中在尖銳耳朵周圍的長毛看起來就像是鐵線。他們沒有眉毛,凸出來的額頭下方掛著異常巨大的眼睛,放出了暗濁的黃色光芒。

我只能說這是種非常詭異——但我長年來已經見怪不怪的模樣。

他們正是在我熟悉的RPG里幾乎都會登場的低級怪物「哥布爾」。在了解整個事態之後,我也得以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哥布爾通常都是讓新手玩家練習兼賺取經驗值用的怪物,所以能力值大多設定得相當低。

但是,這份安心感在離我和尤吉歐最近的一隻哥布爾注意到我們,並且把視線移到我們身上後便消失了。

發現那傢伙浮現在黃色眼珠里的感情之後,便有一股寒意直接透進我的骨髓中。他眼神里先是露出些許疑惑與驚訝,但馬上就轉變成殘忍的欣喜與無限的饑渴。眼前濃烈的惡意,讓我覺得自己像掛在大蜘蛛網上的飛蟲一般完全無法動彈。

這些傢伙也不是程序。

我在壓倒性的恐懼當中,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些哥布爾也擁有真正的靈魂。他們的智能,來自於某種程度上和我以及尤吉歐完全相同的搖光。

但究竟——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呢?

我被丟到這個世界後的兩天裡,大約已經推測出尤吉歐與賽魯卡等居民是什麼樣的存在了。他們應該不是出自真正的人腦,而是保存在某種人造媒介里,換言之就是「人工搖光」。雖然我想不出什麼樣的媒介能夠保存人的靈魂,但如果STL能夠讀取靈魂,那麼要複製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雖然這樣的推測相當恐怖,但我認為複製對象應該是剛出生的嬰兒吧。RATH複製了無數的「靈魂的原型」,然後讓他們在這個世界裡從一個嬰兒開始成長。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任何假設能夠說明Underworld居民們「擁有真正的智能」、「數量遠超過STL實際存在的機台」等矛盾狀況了。第一天晚上,讓我覺得RATH正在挑戰神明的恐怖目的便是——創造真正的AI,也就是「人工智慧」。而且還是拿人類的靈魂來做原型。

而這個目的他們已經成功了將近九成左右。尤吉歐甚至比我還要深思熟慮,而且也表現出許多複雜的情感。也就是說,RATH這場壯大且傲慢的實驗應該已經可以結束了。

實驗之所以到現在還在持續進行,大概是RATH對目前的成果仍然有不滿意之處吧。雖然只能經由自己的想像來推測究竟是什麼地方不足,但我認為這點應該和尤吉歐等人無法打破「禁忌目錄」這個基本規則有關。

總而言之,這項假設幾乎可以完美解釋尤吉歐等人的存在。他們跟我的差異,僅止於物理層面的存在次元不同而已;就靈魂本質而言幾乎可說跟我一樣是「人類」。

但是——如果是這樣,那這些哥布爾又是什麼東西呢?從他們黃色眼球里放射出來的強烈惡意又是怎麼回事……?

我實在沒辦法也不願相信他們的靈魂原型也是來自於人類。難道說,RATH在現實世界裡也抓到了真正的哥布爾,然後讓STL讀取他們的靈魂嗎——我的腦袋裡甚至已經開始閃爍著這種荒誕不經的念頭。

雖然和哥布爾視線相交的時間根本不到一秒鐘,但已經足夠讓人戰慄不安了。當我正感到束手無策而只能僵在現場時,一隻哥布爾忽然發出「嘰~~」的聲音這或許是他們的笑聲——然後站了起來。

接著,他開口說話了。

「喂,你們看!今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又有兩隻白伊武姆的小鬼闖進來啦!」

下一秒,半球形空間裡馬上充滿了嘰嘰嘰的叫聲。附近的哥布爾先後拿起蠻刀,以饑渴的視線望著我們。

「怎麼辦,這兩個傢伙也要抓起來嗎~?」

一開始的哥布爾這麼叫完後,深處立刻傳出「唬——」一聲大吼,而這也讓所有哥布爾笑聲都停了下來。怪物群隨即往左右分開,從中走出一隻看似指揮官的巨大哥布爾。

只有這個傢伙身上裝備著金屬鱗甲,頭盔上還插著原色的裝飾羽毛。下方泛紅的兩眼,迸發出光靠視線就讓人差點昏眩的壓倒性邪惡以及冷酷如冰的智慧。哥布爾隊長嘴角一歪露出黃色雜亂的牙齒,以沙啞的聲音說:

「男伊武姆就算抓回去也賣不掉。太麻煩了,直接在這裡宰了他們做成肉塊吧。」

殺掉。

我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判斷這個名詞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我想應該可以排除真實的死亡,也就是我現實世界身體遭受致命傷害的可能性才對。因為這些哥布爾不可能加害我現實世界處於STL里的肉體。

但是,也不能像一般VRMMO一樣,把死亡看成只是單純的異常狀態之一。這個世界裡,除了公理教會的中樞部門之外是沒有復活魔法與道具的。要是在這裡被這些傢伙殺害,那麼「桐人」的遊戲就會在此結束。

那麼,如果真的死亡,我的主體意識究竟會變成何種狀態呢?

是會在RATH的六本木分公司里醒過來,然後操縱員比嘉健對我說聲「辛苦啦」並遞上飲料?還是在某座森林裡甦醒後重來一次?又或者是成為沒有肉體的幽靈,只能在旁邊看著這個世界的結局?

我擁有自己的腦這個「專用保存媒介」,但他們這些存放在某種大容量記憶裝置內的搖光則不同。一旦他們死亡,會不會就這樣被完全刪除呢……?

對了……賽魯卡,她又在甚麼地方?

我停止思考,把意識移到眼前的景象上。

四名手下遵從隊長的指示,拿著手裡的蠻刀往我們這邊走來。無論是緩慢的步調還是露出牙齒的殘虐笑容,都顯示出他們滿心想要屠殺我們。

留在池子附近的二十幾隻哥布爾們,也興奮地開始發出嘰嘰的起鬨聲,而我終於在最深處發現正在尋找的人。由於四周相當黑暗所以很難看見穿著黑色修道服的賽魯卡,但我確實發現她躺在簡陋的台車上。雖然身體被粗大草繩綁住而且還閉著眼睛,但從臉色來判斷應該只是昏過去而已。

回想起來,剛才哥布爾隊長確實曾說過,男「伊武姆」——應該是指人類——就算抓回去也很難賣,所以要手下當場把我們殺掉。

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女性賣得出去。他們準備把賽魯卡綁回闇之國當成商品賣掉。要是不想點辦法反抗,我和尤吉歐應該會被他們殺害吧。但是等待著賽魯卡的,卻是比死亡更加殘酷的命運。我實在無法把它當成只是模擬的一部分。絕對沒有辦法。因為她和我一樣是人類——而且是個只有十二歲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那我們要做的——

「就只有一件事了!」

我輕聲說道。身邊和我一樣整個人僵住的尤吉歐也動了一下。

無論如何都要救出賽魯卡,即使要犧牲我這條虛擬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過,事情當然沒有那麼容易。因為我們和敵人的戰力實在相差太大了。面對擁有蠻刀與鎧甲等武裝的三十隻哥布爾,我們身上卻連一根木棍都沒有。但這也是因為我的不小心,才會讓陷入即使如此還是得奮力一搏的狀況。

「尤吉歐……」

我依然看著前方,接著快速這麼說道:

「聽好了,我們要救出賽魯卡。你還能動吧。」

我馬上就聽見了「嗯」的回答。果然就如同我觀察的一樣,他有著相當沉穩的個性與堅強的心靈。

「等我數到三,就一起用身體撞開眼前的四隻哥布爾。因為身材有段差距,所以只要我們不害怕就一定能成功。然後我往左你往右,分別把火堆踢進池子裡去。注意千萬別把發光的草弄丟了。火一熄滅,你就從地上撿起劍守住我背後。不用勉強打倒他們也沒關係。而我就趁此時收拾那個最大的傢伙。」

「……我從來沒揮過劍啊!」

「跟揮斧頭一樣啦。要衝囉……一、二、三!」

雖然是在冰上,但我和尤吉歐還是能毫不打滑地往前沖了出去。我在心裡祈禱好運能持續到最後,同時從腹部迸出怒吼。

「嗚哦哦哦哦哦哦!」

遲了一拍之後,尤吉歐也隨我發出「哇啊啊啊」的叫聲。雖然聽起來有點像哀嚎,但已經充分發揮出效果了,四隻哥布爾全都瞪大黃綠色眼睛愣在那裡。當然,他們會這樣子可能不是因為那道聲音,而是這兩個「伊武姆小鬼」捨身攻擊讓他們嚇了一跳的緣故。

我在剛好跑到第十步時沉下身子,右肩全力朝著左邊那兩隻哥布爾當中的空隙撞了過去。可能是突襲與體格差異所造成的加分效果吧,兩隻哥布爾當場被我撞翻,在冰上不停揮動手腳往後滑去。我稍微瞄了一下旁邊,發現尤吉歐的衝撞也順利成功,另外兩隻哥布爾就像四腳朝天的烏龜般往後遠去。

我們絲毫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著哥布爾圓陣狂沖。幸好他們隨機應變的能力似乎不是很好,包含隊長在內的所有哥布爾到現在都還沒站起身,只是呆呆地望著我們。

對,給我呆呆坐在那裡吧。我咒罵般地祈禱著,穿越哥布爾之間的縫隙跑完最後幾公尺。

哥布爾隊長不愧是隊長。智能高出眾手下的他,便在此時用充滿怒氣的聲音大吼:

「別讓那兩個傢伙靠近火源——」

但他終究是遲了一步。我和尤吉歐一衝到火堆旁邊,馬上就將它朝著水面踢去。兩團火球灑落著大量火花沉進黑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啪咻的聲音與白色水蒸氣。

半球空間當場完全籠罩在黑暗中——但緊接著就有一道微弱的藍白光芒悄悄擊退了黑暗。那是尤吉歐左手草穗所發出來的光芒。

這時候,第二個僥倖降臨到我們身上。

周圍的大量哥布爾全都開始尖聲慘叫,有的遮住自己的臉,有的朝後蹲下身子。仔細一看,就連池子後方的哥布爾隊長也挺著上半身用左手蓋住眼睛。

「桐人……這是……?」

聽見尤吉歐驚訝的低語聲後,我簡短地回答:

「這些傢伙……可能害怕這種光線吧。現在正是我們的好機會!」

大量武器隨隨便便地丟在池子周圍,我從中撿起一柄宛如巨大鐵板的粗糙直劍與一把前端十分寬大的彎刀,然後把刀塞進尤吉歐手裡。

「這把刀的用法應該和斧頭差不多。聽好了,用草的光芒牽制他們,只要把靠近的傢伙趕走就可以了。」

「桐……桐人呢?」

「我要打倒那個傢伙。」

簡短回答完之後,我便朝從手指縫隙中以憤怒眼神瞪著我們的哥布爾隊長跨出一步,然後試著迅速左右搖晃雙手握住的直劍。它和外表不同,給人一種略輕的手感,但總比藍薔薇之劍那樣重到無法揮動要好多了。

「喂喂~!兩隻伊武姆小鬼……你們難道想和我這個『蜥蜴殺手屋卡奇』大人交手嗎~!」

隊長用單眼瞪著緩緩靠近的我這麼大吼。同時右手也從腰間拔出巨大蠻刀。漆黑的刀身上似乎黏著鐵鏽或者是血跡,散發出一種異樣的壓迫感。

我贏得了他嗎——?

與這名身高差不多但體重與肌肉量遠優於我的敵人對峙,讓我瞬間感到有些膽怯。但我馬上就咬緊牙關繼續前進。要是不在這裡打倒這個傢伙並且救出賽魯卡,我到這個世界就等於只是為了給那孩子帶來不幸。身材差距根本不是問題。在舊艾恩葛朗特里,我已經跟無數比我大出三、四倍的怪物對戰過了。而且還是在一旦落敗就會真正死亡的條件之下。

「你錯了!不是要跟你交手——是要幹掉你!」

這句話一半是說給隊長聽,而另一半是則說給我自己聽的。喊完之後,我便一口氣衝過最後一段距離。

我左腳用力一踩,劍也隨之從敵人左肩往下砍落。

雖然自認沒有輕敵,但哥布爾隊長的反應卻比想像中還來得快,就這麼無視我的劍直接橫向揮動蠻刀。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彎腰躲過攻擊,但似乎還是有幾根頭髮被掃過,頭皮馬上有一陣被拉扯的感覺。我的劍雖然砍中了他,但似乎只能夠粉碎他金屬制的護肩而已。

要是停止攻勢就會被對方以蠻力壓制,有了這種預感的我,立刻保持低姿勢穿過敵人身邊,然後朝他整個放空的側腹使出一記水平斬。這次雖然有確實命中的手感,但還是沒能貫穿他身上的粗糙鱗甲,只能彈飛上面的五、六塊板金而已。

拜託磨一下劍好嗎!我暗暗咒罵著劍的主人,然後在萬分驚險地躲過從天而降的反擊。看見蠻刀厚重的刀尖整個刺入結冰地板,也讓我再度對哥布爾的戰力感到恐懼。

像這樣的單發攻擊沒辦法決定勝負。做出這種判斷的我,為了在哥布爾隊長從僵硬狀態回復過來之前反擊而用力往下一踩。我的身體已進入半自動狀態,試著要重現過去在另一個世界裡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也就是名為「劍技」的必殺技巧。

這個瞬間,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的現象發生了。

我的劍竟然散發出極度微弱的紅色光芒。同時身體也以超乎這個世界物理定律的速度揮出手中劍。感覺就像某個人用隱形的手推著我的背部一樣。

從右下方低處往上斬的第一擊砍過敵人左腳,讓對方停了下來。

由左往右掃的第二擊切開敵人的胸甲,淺淺划過底下的肌肉。

從右上迅速砍下來的第三擊,將敵人為了防禦而舉起的左臂由手肘略下方的位置整個砍斷。

由切斷面迸出的鮮血,在藍白色光芒當中看起來一片漆黑。哥布爾被砍飛的左手迴轉著掉進左側池子裡,發出了噗通的水聲。

——贏了!

就在我如此確信的同時,也感到了一陣驚訝。

剛才的攻擊……單手劍三連擊技「銳爪」並非虛有其表,是貨真價實的劍技。在揮砍當中,劍身所發出的紅光在空中留下軌跡,而我的身體也藉由無形力量產生了加速度。換句話說,就是「效果光」與「輔助系統」。

這也就表示,這個Underworld里是有劍技存在的。它也被寫進轉動整個世界的程序當中了。這絕不是只靠想像就能使出來的技巧,因為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發動什麼樣的攻擊。系統在確認我的起始動作後便發動了劍技,然後藉由輔助系統協助完成動作。若不是這樣,剛才那一切根本不可能會發生。

但是,眼前又浮現了一個新問題。

昨天為了砍倒惡魔之樹基家斯西達,我以「藍薔薇之劍」使出單手直劍用單發劍技「平面斬」。那是難易度比銳爪還低的初期劍技只是單純的水平斬。但系統卻沒有幫助我。劍不但沒有發出光芒,身體也沒有加速,而且劍刃根本沒有砍中目標,最後我只能狼狽地趴在地上。

那為什麼現在能發動劍技呢?因為這是實戰嗎?然而系統又是怎麼判斷使用者是否真的在戰鬥呢……?

我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便閃過這一大串念頭。這在舊SAO里根本不算什麼空隙。因為當我使出連續技而陷入僵硬狀態時,敵人也會因身體受到巨大損傷而後仰導致無法動彈才對。

但是——就算這個世界存在劍技,它也不是VRMMO遊戲。我竟然粗心地忘了這一點。

左臂被砍斷的哥布爾隊長和多邊形怪物不同,根本沒有停下自身的動作。閃爍黃光的眼睛不但沒有恐懼或膽怯之意,反而出現壓倒性的憎恨。傷口不停流出黑血的他,口裡爆發出炙熱的咆哮——

「嘎嚕嚕嚕嚕!」

同時以猛烈的氣勢揮出右手的蠻刀。

這時我已經無法完全避過橫掃而來的厚重刀刃。它的前端掠過

我的左肩,光是這樣的壓力就讓我往後飛了兩公尺左右,整個背部重重摔在冰面上。

這時候哥布爾隊長才終於彎下腰,用嘴巴咬住蠻刀並以右手抓住左臂的切斷面。接著便是一陣恐怖的聲音響起。他似乎是藉由用力把肉捏爛來止血。這個行動,顯示出他絕對不是只有單一反應的AI。沒錯……當這個傢伙自己報上「屋卡奇」這個名號時,我就應該要注意到這一點才對。這不是玩家和怪物的戰鬥,而是兩個手握武器的高智能動物在生死斗。

「桐人!你被砍中了嗎?」

尤吉歐的叫聲傳來。稍遠處的他右手拿著彎刀,左手拿著發光草穗,正忙著牽制其它嘍囉哥布爾。

我原本想回答只是擦傷,但僵硬的舌頭無法按照自由活動,所以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並拼命點了點頭。當我準備站起身來而把左手撐在冰上的瞬間——

左肩忽然傳來一陣讓我以為所有神經都被燒焦的灼熱感,視野中也爆出許多火花。我忍不住流下眼淚,喉嚨里也發出呻吟。

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痛楚——!

這遠遠超出忍耐的極限。我除了跪在冰上急促喘息之外,幾乎沒辦法採取任何行動。但我最後還是硬轉過頭去看著左肩的受傷部位,隨即發現束腰短衣的袖子已經整個被扯掉,外露的肌膚上出現了一道又大又丑的傷口。與其說是刀傷,倒不如說是被巨大鉤爪之類的物體挖了個洞。皮膚以及下方的肌肉整個缺了一塊,鮮紅的血液不斷往外湧出。左臂這時候已經變成了麻痹的熾熱肉塊,指尖也彷佛成了別人的東西一般完全無法動彈。

我在腦里嚷嚷著:哪有這種假想世界啊!

所謂的虛擬世界,應該是儘可能去除現實世界裡的疼痛、醜陋與髒污,單純提供一個清潔舒適環境的存在才對。如此真實地刻畫出傷害與痛苦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不對——應該說,它呈現出來的痛覺甚至超越了現實世界。在現實世界裡如果受到這樣的傷害,身體不是會採取分泌神經傳導物質或是昏倒等防禦措施嗎?想必沒有人能夠忍受這樣的痛苦………………

——不過,也可能是我和別人有點不同吧。

我拼命要自己別去注意傷口,然後以自嘲的心情重新考慮當前情勢。

我,這個名為桐谷和人的人類,可以說完全不熟悉真實世界裡的疼痛。在真實世界裡,我自從懂事之後就沒有受過什麼嚴重的傷,而且很快地就放棄了被祖父強迫而開始學習的劍道。雖然從SAO生還之後的復健相當辛苦,但也靠著最先進的訓練機器及輔助性的藥物讓我可以免受疼痛所苦。

而在假想世界裡就更不用說了。NERvGear與AmuSphere疼痛緩和功能的過度保護下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對我而言,戰鬥中的負傷也不過就是數值上的增減而已。沒錯,如果艾恩葛朗特也存在這種痛覺,我大概沒辦法離開起始的城鎮吧。

Underworld是人造的夢境,但同時也是另一個現實世界。

雖然已經不知道是幾天前了,但我終於了解自己在艾基爾店裡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所謂的現實世界,存在著真正的痛苦與悲傷。只有能忍受並且突破這些不斷襲來的情感,才能在這個世界裡變強。哥布爾隊長……不,屋卡奇早就知道這一點,但我連想都沒想過。

因為眼淚而模糊的視野里,能看見屋卡奇已經替左臂止了血並緩緩走向我。從他兩眼所放射出來的強烈怒氣,似乎讓周圍的空氣也為之搖晃。他右手接過咬在嘴裡的蠻刀,接著用力揮動了一下。

「……我看,就算把你們大卸八塊然後吞下肚裡也沒辦法撫平這份屈辱……不過呢,還是先試試看吧。」

我把目光從在頭上揮舞著蠻刀往這裡靠近的屋卡奇身上移開,瞄了一眼躺在遠方的賽魯卡。雖然知道得站起來戰鬥,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簡直就像內心所生的負面情緒有了實際的物理拘束力而綁住自己一樣……

沉重的腳步聲,到了蹲在地上的我面前便停了下來。從空氣的流動中,可以感覺到巨大的刀刃從天而降。現在已經來不及迴避或反擊了。我只能咬緊牙關,等待被從這個世界被放逐出去的瞬間。

但是,等了許久斷頭台的刀刃依然沒有落下。反而是從背後傳來沙沙的破冰聲以及相當熟悉的喊聲。

「桐人——!」

嚇了一跳的我睜開眼睛,馬上就看見尤吉歐飛越我身體後直接往屋卡奇砍去的身影。他胡亂揮舞著右手裡的彎刀,把敵人逼退了兩、三步。

哥布爾一開始雖然有些震驚,但馬上就恢復正常,巧妙地利用右手中的蠻刀左右格開了尤吉歐的攻擊。我瞬間忘記疼痛,張開嘴巴大叫:

「不要啊,尤吉歐!快點逃啊!」

但他只像是渾然忘我地放聲大叫,然後繼續揮動著彎刀。在長年揮動沉重斧頭的鍛鍊下,尤吉歐每一擊的速度都讓人瞠目結舌,但節奏實在太過於單調了。屋卡奇像是在享受獵物的垂死掙扎般一味進行防禦,不久後便發出「咕嚕啦!」一聲掃向尤吉歐的重心腳。當尤吉歐失去平衡而腳下一個踉蹌時,他眼前的屋卡奇便緩緩將蠻刀往後方拉去——

「住手啊——!」

但在我的叫聲到達之前,屋卡奇的蠻刀便已經粗暴地橫掃而去。

腹部受創的尤吉歐整個人飛了出去,接著掉到我身邊發出沉重的聲響。反射性將身體往他那邊轉去的我,左肩雖然出現有如遭到雷擊般的疼痛,卻依然無視這種感覺直接往尤吉歐身邊爬了過去。

尤吉歐的傷比我嚴重了好幾倍。他的上腹部被橫向切開一條線,參差不齊的傷口不停冒出大量鮮血。在他依然握在左手中的草穗照躍之下,我馬上看見傷口深處不規則跳動著的臟器。

「咳咳」,尤吉歐隨著沉重的聲音從嘴裡吐出血沫。他綠色的瞳孔已經失去光彩,只是空虛地看著上方。

然而,尤吉歐還是不停試著要撐起身體。他從嘴裡吐出參雜著血霧的空氣,奮力伸直顫抖的手臂。

「尤吉歐……夠了……已經夠了……」

我不由得這麼說道。尤吉歐承受的痛苦要比我大得多。這根本已經超越了正常人所能忍受的範疇。

這個時候——他失去焦點的眼睛筆直地看著我,然後隨著鮮血說出這樣一句話:

「小……小時候……不是約好了嗎……我、桐人和——艾麗斯要同生共死……所以這次……我一定要……保護……」

說到這裡,尤吉歐的手臂便失去了力量。我馬上用雙手撐住他的身體,以全身感受尤吉歐那瘦削卻滿是肌肉的身體重量。就在這時——

我的視野忽然被斷斷續續的白色閃光所包圍,接著視網膜深處便浮現矇矓的影像。

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下,有三個小孩走在貫穿麥田的道路上。我以右手牽住一名有著亞麻色頭髮的男童。左手則牽住另一名綁辮子的金髮少女。

沒錯……當時我相信世界永遠不會改變,也相信我們三個人永遠會在一起。但是,最後我卻沒辦法守住這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消失。我怎麼能忘了那種絕望與無力感呢?這次……這次我一定要……

我再也感覺不到肩膀的疼痛。輕輕讓失去意識的尤吉歐躺在冰上之後,我便伸出右手,抓住滾落在一旁的直劍劍柄。

接著我抬起頭來,橫劍架開屋卡奇迅速往下揮落的蠻刀。

「咕嗚……」

敵人發出驚訝的聲音,身體也微微失去平衡,我馬上利用起身的去勢往他腹部猛撞。哥布爾的身體更加劇烈地晃動,接著往後退了兩、三步。

我將右手上的劍對準敵人身體的正中線,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

對於承受肉體疼痛這件事,我確實沒有什麼經驗。不過,我卻很了解某種遠超過這種痛苦的感覺。跟失去重要的人相比,傷口所帶來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就算機械再怎麼對記憶動手腳,也無法消除喪失好友時的切身之痛。

再也無法忍受的屋卡奇高聲咆哮。周圍不斷出吵雜叫聲的手下們也因此而靜了下來。

「白伊武姆……你別太得意忘形啊!」

屋卡奇說完便以猛烈的速度衝來。我開始把意識全部集中在蠻刀刀尖上,視野里的其餘部分全都隨著耳鳴呈放射狀往外流逝。這正是我遺忘以久的東西,也就是腦神經彷佛在發燙一般的加速感。不對——在這個世界裡,應該要像是靈魂燃燒起來般的感覺吧。

我往前踏了一步躲開蠻刀斜劈,接著從左下方一劍將敵人整條右臂砍飛。握著蠻刀的巨大手臂,就這樣迴轉著飛進圍觀的哥布爾當中,慘叫聲此起彼落。

失去兩條手臂且不斷往後退的屋卡奇,黃色雙眼裡除了憤怒之外,還帶著更加濃厚的驚愕。黑色液體從他的傷口裡迸發出來,落到冰面上造成了水汽。

「……

本大爺……本大爺怎麼會輸給伊武姆的小鬼……」

沒等他用帶著喘息的聲音把話說完,我便全力朝他沖了過去。

「你錯了!我的名字不是『伊武姆』!」

我的嘴下意識地爆出這麼一句話來。同一時間,我的左腳腳尖、右手指尖與直劍劍尖都像是一條鞭子般猛烈甩出。而劍身這次則是放射出了淺綠色光芒。無形的手開始用力推著我的背部。這是單手劍突進技「音速衝擊」。

「我是……劍士桐人!」

等屋卡奇巨大的首級高高飛上天際之後,我的耳朵才聽見「咻」一聲撕裂空氣的聲音。

我用左手接住垂直上升後旋轉著落下的頭顱,接著抓住那像是雞冠般豎起的裝飾羽毛,高高舉起仍在滴血的首級大叫:

「你們老大的頭被我砍下來了!還想打的傢伙放馬過來,否則馬上給我滾回闇之國!」

尤吉歐,再撐一下子就好,我在心中這麼吶喊著,然後在雙眼裡灌注最大的殺氣瞪著眼前的集團。哥布爾們似乎因為隊長的死亡而產生一陣騷動,彼此面面相覷後便慌張地發出一陣嘰嘰的叫聲。

不久之後,站在前排的一隻哥布爾緩緩晃動肩上的棍棒走到前面來。

「嘰嘿,既然這樣,就讓我這個阿布利大爺把你幹掉然後當下一任的老……」

我已經沒有耐心聽他放話了。左手依然拿著頭顱的我猛然往前沖,接著用同樣的招式把這傢伙沿著右腋到左肩砍成兩半。沉重的落地聲之後便是血沫橫飛,遲了一會兒之後那傢伙的上半身才滑落到地面。

這下子,剩下那群傢伙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們一起發出尖銳的慘叫聲,爭先恐後地朝角落跑去。幾十隻哥布爾就這樣互相堆擠著跑進跟我們來時不同的出口,很快地就不見蹤影了。迴蕩在空間裡的腳步聲與慘叫聲逐漸遠去後,剛才還相當熱鬧的冰之半球突然就籠罩在寒冷的寂靜之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趕跑左肩再度出現的痛楚,丟下右手的劍與左手的頭顱。接著立刻轉身,跑到躺在地上的朋友旁邊。

「尤吉歐!振柞一點啊!」

即使我這麼大叫,他蒼白的眼瞼還是完全沒有動靜。雖然略微張開的嘴唇依然有微弱的氣息吐出,不過感覺上隨時都會停止。腹部嚴重的傷口依然不停地流出鮮血,就算知道得先處理這種情況,我的腦袋仍舊想不出任何止血的辦法。

我用僵硬的右手迅速畫出印記並敲了敲尤吉歐的肩膀。然後邊祈禱邊看向浮現的窗口。

生命力——Durability Point顯示為「224/3425」。而且目前仍以大約每兩秒就減少1這樣恐怖的速度消逝。也就是說,尤吉歐的生命只剩約四百八十秒——差不多八分鐘。

「……你等一下,我馬上找人來救你!千萬別死啊!」

我再度對他大叫,然後站起身子。全力朝角落的台車跑了過去。

台車上除了內容物不明的桶子、木箱以及各種武器之外,被綁住的賽魯卡也躺在上面。我從附近的箱子裡抓出一把小刀,迅速把繩子割斷。

我抱起那嬌小的身軀,讓女孩躺在寬廣地面後快速檢查了一下,看來她身上沒有什麼特別醒目的外傷,呼吸跟尤吉歐比起來也有力多了。我把手放在賽魯卡穿著修道服的肩膀上,用不會弄痛她的最大力量搖晃。

「賽魯卡……賽魯卡!快醒醒啊!」

她的長睫毛很快便開始震動,接著淺棕色瞳孔便啪嚓一聲張開。可能光靠放在尤吉歐身邊的草穗光芒無法馬上認出是我吧,賽魯卡馬上從喉嚨深處發出慘叫:

「不……不要啊……」

賽魯卡揮舞著雙手試著把我推開,我則是用力按住她的身體且更大聲地喊道:

「賽魯卡,是我啊!桐人!不用怕,哥布爾已經被趕跑了!」

一聽見我的聲音,賽魯卡立刻停止掙扎。她畏畏縮縮地用右手指尖輕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桐人……真的是桐人嗎……?」

「嗯嗯,我來救你了。你不要緊吧?有受傷嗎?」

「啊……嗯,我沒事……」

賽魯卡的臉開始扭曲,接著飛快地抱住我的脖子。

「桐人……我……我……」

先是有吸氣聲在我耳邊響起,然後馬上要轉變成嬰兒般的嚎啕哭聲——但我已經先一步用雙臂抱起賽魯卡的身體,轉過身子再度跑了起來。

「抱歉,等一下再哭好嗎!尤吉歐受了重傷!」

「咦……」

懷裡的身軀立刻緊繃。我沿路踢飛那些碎冰塊及哥布爾們丟下來的各種器具以奔回尤吉歐身邊,接著將賽魯卡放了下來。

「現在一般的治療已經來不及救他了……賽魯卡,拜託你用神聖術救救他吧!」

我連珠炮般把話說完後,摒住呼吸的賽魯卡便跪了下去,畏畏縮縮地伸出右手。她的指尖一碰到尤吉歐嚴重的傷口,立刻就顫抖著縮了回去。

不久後,賽魯卡開始晃動綁成辮子的頭髮用力搖了搖頭。

「……我沒辦法……這麼……這麼嚴重的傷勢……我的神聖術根本沒辦法……」

她又用指尖碰了碰尤吉歐的臉頰。

「尤吉歐……騙人的吧……都是我害的……尤吉歐……」

從賽魯卡臉頰上流下的淚水,滴進了冰上的血灘之後發出了細微聲響。即使看見眼前少女以縮回去的雙手遮臉啜泣,我還是硬下心腸對著她大叫:

「光是哭沒辦法治好尤吉歐的傷!就算沒自信也要試!你是下一任的修女吧?你是艾麗斯的繼承人對吧?」

賽魯卡的肩膀抖了一下,但馬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沒辦法跟姐姐一樣……姐姐三天就學會的法術,我花了一個月還是學不會。我現在……只能夠治癒小小的擦傷……」

「尤吉歐他……」

我被從胸口湧起的感情所驅使,拼命動著嘴巴說服賽魯卡。

「尤吉歐他是來救你的啊,賽魯卡!他是為了你而拼上性命,不是為了艾麗斯!」

賽魯卡的肩膀再次劇烈地抖了一下。

在我們兩個人對話的期間,尤吉歐的天命依然不斷地減少。剩下來的時間大概只有兩分,不,大概只有一分鐘了。經過一瞬間讓人焦躁萬分的寂靜之後——

賽魯卡忽然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裡已經看不見數秒前的恐懼與猶豫。

「——普通的治癒術來不及。只能試試看危險的高級神聖術。桐人,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我知道了。你說吧,我什麼都願意做。」

「把你的左手借給我。」

賽魯卡以右手用力握住我馬上伸出去的左手,接著用左手緊緊抓住尤吉歐癱在地上的右手。

「如果法術失敗,說不定我們也會一起沒命。你最好有所覺悟。」

「那時候只要讓我一個人送命就好了——你隨時可以開始!」

賽魯卡以堅決的眼睛筆直看著我並點了點頭。接著她閉上雙眼,用力吸了一口氣。

「System call!!」

異常清澈的聲音,迴蕩於冰之半球當中。

「——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Point right to left!」

隨即有一道尖銳聲響跟著賽魯卡的回音出現並膨脹——下一瞬間……一道以賽魯卡為中心的藍色光柱屹立在我眼前。

這道遠超過草穗亮光的刺眼光源,讓寬廣的半球形空間完全染上了淺藍色。我忍不住眯起雙眼,但賽魯卡握住的左手卻被奇異的感覺包圍住,令我再次睜開眼睛。

感覺就像整個身體都融化在光線里,然後從左手流出去一樣。

仔細一看,真的有無數小光粒從我身上出現並通過左臂移動到賽魯卡右手上。我用朦朧的視線追看光粒去處,立刻就發現光的奔流在經過賽魯卡身體時亮度明顯增加,最後被吸進尤吉歐的右手當中。

Transfer durability,應該就是讓天命在人類之間移動的神聖術吧。現在打開我的窗口,應該就能看見數值正在迅速減少。

不用管我,儘量拿去吧,我在內心如此默想,然後又在左手上灌注了更多的力量。身兼能源導線與推進器的賽魯卡看起來也相當痛苦。這點再次讓我意識到,這個世界受到傷害時所需付出的疼痛代價究竟有多麼恐怖。

疼痛、苦楚、悲傷。這些假想世界裡不需要的感覺之所以會遭到強調,很明顯和Underworld的存在理由有相當大的關連。如果RATH的技術人員們想藉由虐待居民們的搖光來獲得某種突破性進展,那麼我這個不速之客在這裡幫助尤吉歐就是明

顯的妨礙行為。

不過我必須說句實話,我才不想管他們的狗屁研究呢。就算尤吉歐等人只有靈魂,終究還是我的朋友。我絕對不會讓他在這裡喪命。

隨著天命的移動,我頓時感覺全身籠罩在一股強烈的寒意之下。我移動逐漸變暗的視線,拼命確認著尤吉歐的模樣。他腹部的傷口已經明顯變得比施術前還要小了,但看來要完全治癒還得花上一段時間,而且出血也還沒有停止。

「桐……桐人……你還撐得住嗎……?」

賽魯卡在痛苦的喘息下斷斷續續地問道。

「沒問題……再、再多分一點給尤吉歐!」

我嘴裡雖然這麼回答,但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右手、右腳的感覺也已經消失,只有握住賽魯卡的左手火熱地顫動著。

就算在此喪失這個世界的生命,我也一點都不後悔。如果能解救尤吉歐的性命,即便是比剛才更加強烈的痛苦,我也能忍受下去。唯一讓我牽掛的,就是這個世界究竟將面臨什麼樣的結局。如果這個哥布爾集團只是發端,那麼闇之國的侵略應該會愈來愈激烈才對。我實在放不下應該會立刻遭到這股洪流侵襲的盧利特村。由於我很可能在註銷時便喪失所有記憶,所以絕對不可能再次登入這裡。

不對,就算我消失了——

親眼見到哥布爾並握住武器與他們作戰的尤吉歐,應該也會設法解救村子才對。尤吉歐一定會警告村長,讓他增加村裡的侍衛,然後到其它村子或城鎮裡告知他們即將降臨的危機。

也因為如此,絕對不能讓尤吉歐死在這裡。

啊啊,但是,很遺憾——我馬上就要命喪於此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清楚地理解到這點。尤吉歐依然沒有睜開眼睛。難道說,就算耗盡我全部的生命,也沒辦法治癒他的傷勢,把他從死亡深淵當中拉回來嗎?

「……已經……不行了……再繼續下去,桐人的天命就要……!」

我似乎可以聽見從遙遠處傳來賽魯卡的哀嚎。

「不要停,繼續」,雖然想這麼說,但我的嘴巴卻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繼續思考下去都相當困難。

這就是死亡嗎?這只是Underworld里的靈魂模擬死亡……還是說靈魂之死,也會讓現實世界的肉體喪失生命呢。我的身體已經寒冷到令我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同時,也有一股異常恐怖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忽然間,似乎有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好溫暖。我遭到寒冰封鎖的內心開始緩緩融化。

我——認識這雙手的主人。她的手像小鳥翅膀般纖細,卻比任何人能都能夠緊緊抓住未來。

…………你是誰…………?

我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問道,左耳隨即感覺到一陣溫柔的氣息,跟著便聽見一道令人懷念得幾乎要掉下眼淚的聲音。

「桐人、尤吉歐……我會一直等待你們……我會在聖托拉爾·卡賽多拉爾之頂,等著你們的到來……」

金黃色光芒如同恆星般閃爍並盈滿我的內心。壓倒性的能源奔流傳遍我身體之後,為了找尋宣洩點而從我的左手溢出。

5

打擊樂器般清脆響亮的聲音,在春季朦朧的天空中擴散開來。

尤吉歐揮完五十下斧頭之後,便擦著汗水轉頭看了過來,我則是把裝有西拉魯水的水壺丟給他並問道:

「你的傷怎麼樣了?還會痛嗎?」

「嗯,休息了一整天之後,似乎已經完全沒問題了,不過還有點痕跡就是。而且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這把龍骨斧好像變輕了呢。」

「應該不是錯覺哦。剛剛的五十下里,足足有四十二下正中目標呢。」

聽見我這麼說,尤吉歐馬上揚起眉毛,接著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真的嗎?那今天的打賭應該是我贏了吧。」

「那可不一定。」

我笑著這麼回答,同時用右手輕輕揮了一下接過來的龍骨斧。確實,手感比記憶中的還要來得輕。

在盡頭山脈碰上惡夢般的恐怖事件後,已經過了兩個晚上。

靠著賽魯卡的神聖術,尤吉歐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我以右肩撐著他,左手拿著哥布爾隊長的首級,走回盧利特村時太陽早已下山了。大人們已經在廣場上協議是否要派出搜索隊,而我們三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於是他們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馬上由卡斯弗特村長與阿薩莉亞修女對我們進行嚴厲的說教。三名年輕人違反了「村民規範」,這樣嚴重的事態似乎已經讓大人們陷入一陣恐慌了。

但是,當我舉起了左手裡的屋卡奇頭顱,讓大人們看見那比人類大上許多且有著黃綠眼珠與長長亂牙的醜惡面容時,他們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比剛才更加驚恐的聲音與慘叫。

再來主要就是尤吉歐與賽魯卡向眾人說明在北方洞窟里野營的哥布爾集團,以及他們可能是闇之國派出的偵查隊等事情。村長等人雖然很想把這些話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但每個人在看到前所未見的怪物首級就放在石頭地板上之後,也就不得不相信確有此事了。議題馬上就轉變成該怎麼防衛整座村子,而我們也就獲得了無罪釋放,拖著疲憊的腳步各自回家。

在教會房間裡讓賽魯卡處理完左肩傷勢後,我便像灘爛泥般倒到床上並陷入沉睡中。由於尤吉歐隔天得以休息,所以我也跟著躺在床上昏睡,過了一晚後來到今天早上,我便發現肩膀的疼痛與全身的疲勞感完全消失了。

吃完早餐後,我便和同樣恢復精神的尤吉歐一起來到森林,而他剛剛結束了最初的五十下砍伐——這就是大略的經過了。

我看向握在右手中的斧頭,對在稍遠處坐下來的尤吉歐這麼說:

「尤吉歐,你還記得嗎……?在那個洞窟里,你被哥布爾砍中的時候……曾經說過很奇怪的話。好像是說,我和尤吉歐以及艾麗斯以前就是朋友之類的……」

但尤吉歐卻沒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陣子,在讓人感覺相當舒服的風吹過樹梢時,才讓它把自己細微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里。

「……我還記得。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但那個時候,我總覺得一定是這樣。我和桐人還有艾麗斯是一起在這個村子裡出生並長大……艾麗斯被帶走的那一天,你似乎也在場……」

「這樣啊……」

我點點頭並思考了起來。

「陷入極限狀態中所引起的思緒混亂」,應該能這麼解釋吧。如果尤吉歐的意識、人格,和我一樣是由「搖光」所構成,那麼在生死關頭時,將幾段記憶混雜在一起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然而問題在於——我在那裡也產生了相同的記憶混亂。目擊尤吉歐的生命逐漸消失時,我也有了跟他一起在盧利特村長大的鮮明感覺。不僅如此,我甚至想起了根本沒見過面的金髮少女艾麗斯。

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我桐谷和人,腦袋裡清晰地保有在埼玉縣川越市和妹妹直葉一起生活到今天(正確來說應該是在這個世界醒來為止)的詳細記憶。我不相信,也不願相信那一切都是捏造出來的情節。

所以說,那種現象應該是我和尤吉歐同時被某種幻覺侵襲所造成的結果嗎?

但就算如此,依然有一件事無法說明。賽魯卡試著以神聖術把我的天命轉移到尤吉歐身上救他時,我在逐漸稀薄的意識當中確實感覺到第四個人的存在。而且那個人還說「桐人、尤吉歐,我會在聖托拉爾·卡賽多拉爾之頂等著你們」。

我無法相信那道聲音也是在意識混亂下所產生的幻覺。因為我根本沒聽過「聖托拉爾·卡賽多拉爾」這個名詞。而且無論是在現實或假想世界裡,我也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或者聽闊過關於那裡的事跡。

這麼一來,那道聲音就確實出自除了我與尤吉歐、賽魯卡之外的某人。如果……我推測那個人便是六年前從村里被帶走的少女艾麗斯,會不會太過於荒誕了?若真是那樣,那麼「我和尤吉歐及艾麗斯曾一起在盧利特村生活」這種不可能的過去也確實存在囉……?

我停止從昨天早上醒來後就一直在腦袋裡盤旋的思緒,開口表示:

「尤吉歐。賽魯卡在洞窟里使用神聖術時,你有聽見誰的聲音嗎?」

這次他很快就給了我回應。

「沒有,畢竟當時我幾乎沒有意識。桐人聽見了什麼嗎?」

「沒什麼……可能是錯覺,當我沒問吧。那——得開始工作了,我可要超過四十五下喔。」

我拋開在腦海里盤旋不去的雜念,面向基家斯西達。直接用雙手用力握緊龍骨斧,把意識擴散到身體每一個角落。

揮出的斧頭完全遵循我腦袋所想的軌跡,準確命中刻劃在樹幹上的半月形斷面中心。

我們兩人完成上午

共一千次的標準作業量時,比平常還快了三十分鐘左右。這是因為我們兩個都不怎麼覺得疲累,所以也幾乎不用休息的緣故。而且會心一擊的機率跟上周比起來也大為增加,感覺巨樹樹幹上的斷面看起來也變得比之前要深多了。

尤吉歐很滿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說聲「雖然早了點,不過我們來吃午飯吧」並在樹木根部坐下。待我坐到尤吉歐身旁,他便從旁邊的布包里拿出一樣的圓麵包,然後把兩個丟到我手上。

我雙手各接下一個麵包,隨即因為它依然跟石頭一樣的硬度發出苦笑並表示:

「如果這麵包也能像斧頭變輕一樣稍微變軟一點就好了。」

「啊哈哈哈……」

尤吉歐愉快地笑了起來,用力咬了口麵包後才聳了聳肩。

「……很可惜,它還是老樣子。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會忽然覺得斧頭變輕了呢……?」

「這倒是真的。」

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我昨晚打開自己的「窗口」時,就已經預測到會有這樣的現象了。那是因為對象控制權限、系統控制權限以及天命最大值都已經大幅上升的緣故。

當然我也知道這些數值之所以會上升,都是因為在那個洞窟里擊退了一大群哥布爾——換言之我們完成了高難度的任務,發生了在一般VRMMO里所謂的「等級提升」現象。雖然這種事我絕對不願意再試一次,但挑戰困難的戰鬥確實讓我們獲得了等價回報。

今天早上,我隨口問了賽魯卡關於這方面的事,結果她也表示,到上禮拜為止失敗率都還相當高的神聖術,現在卻很簡單就能成功了。至於為什麼就連沒有實際進行戰鬥的賽魯卡也得以升級呢?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三個人被系統認為是一個小隊,所以全部都獲得了經驗值的關係吧。

尤吉歐的對象操作權限應該也跟我一樣上升到了48左右。這麼一來,當然就該再次嘗試看看那個方法了。

我迅速吃完兩個圓麵包後就站了起來。還在緩緩咀嚼當中的尤吉歐好奇地看著我,但我還是朝基家斯西達樹幹上的一個大樹洞走去,然後將手伸向前幾天起就一直放在裡面的藍薔薇之劍包裹。

雖然心裡已經有底,但我還是帶著半祈求的心抓住皮革袋子,接著使勁將它拿了起來。

「哎唷……」

我馬上差點整個人往後仰,於是趕緊踩穩腳步。記憶中它的重量就宛如加上許多鐵塊的槓鈴一樣,不過現在已經輕得跟一隻粗大鐵管差不多了。

雖然手上還是有種沉甸甸的感覺。但真要說起來,這種重量倒讓我覺得十分順手,就像是重新握住舊艾恩葛朗特末期時的愛劍一樣。

我用左手拿住皮袋並解開上方的繩子,接著又以右手握住上頭有著精美刻工的劍柄。對咬著麵包瞪大眼睛的尤吉歐微微一笑,然後隨著足以讓背肌產生震動的出鞘聲拔出了長劍。

藍薔薇之劍已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是匹難以馴服的野馬,這時它就像個高雅的美人般佇立在我手上。再度出現於眼前的它,讓我愈看愈覺得真是一把絕世好劍。除了我所熟悉的多邊形制武器絕對無法呈現的白色皮革劍柄質感之外,劍身夾帶著複雜光線的透明感以及模仿薔薇蔓藤的精細刻工,都讓人能了解故事裡的貝爾庫利為什麼會大著膽子想從白龍身邊把它偷走。

「餵……喂,桐人,你拿得動那把劍啊?」

尤吉歐以驚愕的表情如此說道,於是我便輕輕地左右揮動了一下長劍給他看。

「麵包雖然沒有變軟,但這把劍似乎已經變輕了。來,你仔細看好囉。」

我再度對準基家斯西達的樹幹沉下腰。接著右腳後退只用半身對準它,然後右手隨著這個迴轉把劍橫向用力往後拉。在我短暫蓄力的同時,劍身也被淡藍色光芒所包圍。

「——嘿!」

我發出簡短的叫聲並往地面一蹬。系統輔助在融合了腦里所想的招式之後,直接讓我的動作加速,使得揮砍有了驚人的速度與精密的準確性。這是單手劍單發劍技「平面斬」。

藍薔薇之劍閃電般水平掃出,在命中我所瞄準的攻擊目標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衝擊聲。基家斯西達的巨大身軀不停抖動,停在周圍樹梢上的小鳥們也一起飛了起來。

我因為享受到許久不見的「人劍一體」感而沉浸在滿足中,並且將視線移向右臂前端。淡藍色的透明銀質劍刃,有一半以上已經砍進發出金屬般黑色光澤的樹幹當中。

繼眼睛之後嘴巴也跟著一起張大的尤吉歐,手裡吃到一半的麵包滾落到苔蘚上。但是這名以伐木為天職的少年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是用發抖的聲音說:

「…………桐人……剛才你所使的……難道就是『劍術』嗎?」

這不禁讓我感到有些驚訝。從他剛才所說的話來看,這個世界應該也有劍技的概念。只不過不曉得是否為系統上認定的劍技就是了。我把劍收回左手的劍鞘里,慎重地回答:

「嗯嗯……我想應該是吧。」

「這也就是說……在被闇之神綁架前,你的天職一定是侍衛……不對,說不定是大城鎮的衛兵呢。因為,只有衛兵隊才能學習正式的劍術啊。」

難得快嘴講出一大串話並站起身來的尤吉歐,綠色眼睛裡已經散發出強烈的光芒。一看見他這種模樣,我就了解了。他雖然被命令得用一生的時間擔任樵夫,而且六年來也毫無怨言地每天揮動斧頭——但他卻擁有貨真價實的劍士靈魂。他的內心深處對劍這種存在充滿憧憬,同時也熱切地希望能夠自由施展劍技。

尤吉歐往前走了一兩步,直接來到我面前。他筆直地看著我,以顫抖的聲音問:

「桐人……你的劍術是什麼流派?還是說你連名字也想不起來了……?」

我瞬間考慮了一下,隨即用力搖了搖頭。

「不,我還記得。我的劍術是『艾恩葛朗特流』唷。」

這當然是個臨時想出來的名字。但一說出口之後,我馬上就覺得除此之外也沒有其它更合適的名字了。因為我的劍技全部都是在那座浮游城裡學習、鍛鍊出來的。

「艾恩……葛朗特流。」

尤吉歐悄悄地重複了一遍並點了點頭。

「真是不可思議的名字。雖然我沒聽過,不過那可能是你師父或過去居住城市的名字唷……桐人,那個……我……」

尤吉歐忽然垂下視線,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但是他幾秒鐘再次抬起頭時,眼睛裡已經重新出現堅毅的光芒。

「——你能不能教我『艾恩葛朗特流』的劍術呢?當然,我不是衛兵,甚至連村子裡的侍衛都算不上……所以這樣可能會違反某種規定……」

「禁忌目錄還是帝國……基本法裡面,有任何條文禁止不是衛兵的人修練劍術嗎?」

我靜靜地這麼問道。尤吉歐輕輕咬著嘴唇,最後才呢喃著:

「……是沒有這樣的項目……但是禁止『同時兼任複數的天職』。所以一般只有被賦予侍衛或衛兵天職的人才能修習劍術。所以我要是學劍術……可能就會疏忽了自己的天職……」

尤吉歐的肩膀緩緩垂了下去。但他的雙手依然緊握著拳頭,緊繃的肌肉也微微發著抖。

我似乎能看見他靈魂里的糾葛。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們——也就是RATH不知道用甚麼手段大量生產出來的「人工搖光」們,擁有某種我們這種現實世界人類所沒有的特質。

恐怕他們無法違逆寫進意識裡面的優先法則。最高支配者公理教會所頒布的「禁忌目錄」,其下進行實質統治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的「帝國基本法」等自然不用說,他們就連盧利特村傳承的「村民規範」都不會主動違反,或者說無法違反。

所以,尤吉歐這六年來雖然一直很想去央都尋找被帶走的青梅竹馬艾麗斯,最後依然只能壓抑下自己的渴望。他扼殺了自己的心,朝自己在世時絕對砍不倒的巨樹不停揮動手中斧頭。

但是,他現在首次在自己的意識下準備開拓自己的命運。他之所以會要我教他劍術,除了對劍的憧憬之外,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因為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希望想救出被抓走的艾麗斯,因此想獲得戰鬥的力量。

我默默看著低下頭不停顫抖的尤吉歐,在心裡拼命對他說著:

——加油啊,尤吉歐。不要放棄,別輸給束縛自己的規則。第一步……踏出第一步吧。因為你可是個……

劍士啊——

亞麻色頭髮的少年就像聽見我心裡的話一樣抬起了頭。那對漂亮的綠色眼珠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光芒,貫穿了我的雙眼。從他緊咬的牙關里,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

「可是,為了不重複同樣的錯誤,為了取回……被奪走的東西……我還是……想要變強。桐人……請你教我劍法吧。」

雖然頓時有股感情猛然從胸口湧上來,但我還是努力將它咽了回去,然後在單邊臉頰上露出微笑並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把所有知道的劍技都教給你——不過,修練是很辛苦的唷。」

我將微笑轉為惡作劇的笑容,伸出了右手。這時尤吉歐緊閉的嘴角才終於放鬆了些,並伸出手緊緊回握。

「求之不得。啊啊……這真的……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尤吉歐再度低下頭去,兩、三滴透明水滴從他臉上墜落,在透過樹葉間隙的陽光照耀下發出美麗的光芒。我根本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尤吉歐便已經往前踏出一步,咚一聲把額頭靠在我的右肩上。接著便有一道極細小的聲音透過相交的身體傳來。

「我現在……知道了。我一直都在等你啊,桐人。六年來,我一直在這座森林裡等你……」

「————嗯。」

我也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如此響應,然後以握著藍薔薇之劍的左手溫柔地拍尤吉歐的背部。

「……我一定也是為了和你相會,才會在這座森林裡醒過來的,尤吉歐。」

我強烈感受到自己下意識所說的這句話,其中隱含著無庸置疑的事實。

惡魔之杉、森林的暴君、鋼鐵巨樹基家斯西達終於——或該說很簡單地就被砍倒了。而我和尤吉歐用藍薔薇之劍開始練習「艾恩葛朗特流劍術」還不到五天。

理由其實相當簡單,因為巨樹剛好是我們最棒的練習對象。隨著我一次次演練「平面斬」、加上尤吉歐持續不斷地練習這一招式,樹木上的斷面就跟著愈來愈深,而當它達到直徑的八成左右時,這件事就很自然地發生了。

「————喝!」

承受尤吉歐以漂亮姿勢揮出的水平斬之後,巨樹發出了過去從未出現的詭異聲音。

我們兩個人只能呆呆地互看一眼,接著仰頭看向基家斯西達高聳入雲的樹幹,最後因為過於驚訝而無法動彈。因為我們看見巨樹緩緩朝這裡倒下。

說起來,我們一開始時還不知道是樹倒,反而以為是我們立足的地面開始往前方傾斜了呢。這棵直徑超過四公尺的巨樹居然屈服於重力而垂下頭——這幅景象就是如此令人難以置信。

還有八十公分——以這個世界的單位來說就是「八十限」——左右的樹幹僅存部分,因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於是灑著石炭般的碎片斷裂了。巨樹死前的怒吼,甚至比連響十下的落雷還要猛烈,斷裂聲似乎穿越了村子中央廣場,直接傳進最北端的侍衛執勤室裡頭。

我和尤吉歐同時發出慘叫,然後一左一右地逃開。黑色的基家斯西達緩緩撕裂開始染上橘色的天空後倒了下去,最後巨大身軀終於完全躺在地上。我們被前所未見的衝擊彈上半空中,接著因為屁股落地而使得天命減少了五十點左右。

「真是驚人……想不到這座村子裡有那麼多居民。」

尤吉歐遞來裝有蘋果酒的杯子,我接下後便低聲這麼說道。

盧利特村中央廣場上有幾處燃燒得正旺盛的火堆,明亮火光照耀著聚在這裡的村民臉龐。噴水池旁邊,有由類似風笛的樂器、非常長的橫笛,還有獸皮製大鼓所組合成的即興樂團。他們演奏著開朗的華爾茲,配合樂聲跳舞的鞋子聲與拍手聲響徹了整個夜空。

我在離喧囂稍遠處的桌子前坐下來,用腳跟著音樂打起拍子,很不可思議地湧起一股想加入村民行列和他們一起跳舞的衝動。

「我可能也是第一次看見這裡聚集了這麼多村民呢。現在的人數啊,一定比年末的大聖節祈禱時還要多。」

尤吉歐說完後便笑了起來,而我則是對著他伸出右手的杯子,做出今天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的乾杯動作。聽說這味道像蘋果西打的氣泡酒已經是村子裡酒精濃度最弱的飲料了,但一口氣喝完還是會讓臉馬上開始發燙。

得知基家斯西達被砍倒之後,村長以及仕紳們只有繼上個禮拜的安息日再度招開會議。聽說他們在會議上沸沸揚揚地討論著該怎麼處置「巨樹的伐木手」尤吉歐還有我這個跟班。

恐怖的是,居然有人認為由於比預定稍微早了一些——具體來說是早了九百年左右——便將工作結束,所以尤吉歐應該接受處罰,但最後在卡斯弗特村長獨排眾議下,決定先以全村之力舉行慶典,而尤吉歐今後的天職則根據法律來安排。

雖說是根據法律,但我根本不知道實際內容究竟是什麼。雖然我問過尤吉歐,但他也只是露出反正馬上就會知道的笑容。

不過從他的笑容來看,至少可以知道我們不會被吊起來接受嚴刑拷打。我把杯里的酒喝完,隨即抓起身邊還在滴著肉汁的串燒大口咬了下去。

現在想起來,才發現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吃下去的除了那已經快受不了的麵包之外就是教會以蔬菜為主的料理,這還是我第一次嘗到肉類食物呢。才剛入口的肉塊,吃起來就像是淋上重口味醬料的柔嫩牛肉一般,那種芳醇的香氣與甘甜口感,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這裡是假想世界,光是能夠嘗到這樣的美味,就讓我覺得和基家斯西達的苦鬥也算是有代價了。

不過,事情並不是到此就畫下完美的句點。應該說整件事現在才終於到了起點而已。我移動視線,稍微瞄了一眼尤吉歐腰間那把他引以為傲的藍薔薇之劍。

這五天裡面,我已經讓他以基家斯西達為目標,練習了無數次單手直劍用的初期基本技——「平面斬」了。

正加艾恩葛朗特流這個我隨口胡謅的流派名所示,它是設定於過去名為「Sword Art On-line」這個VRMMO遊戲裡的系統劍術技能。

我能夠理解可以重現這種動作的原因。以前轉移到以槍戰為主的VR遊戲「Gun Gale Online」世界時,我也曾經靠著幾種劍技而得以度過難辛的戰鬥。但那不過是用角色依樣畫葫蘆地比出動作而已,不但沒有效果光,也沒有讓劍加速的輔助系統。不過劍技本來就沒有被寫進遊戲程序當中,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這名為Underworld的異世界裡,劍技卻能夠完全發揮作用。只要做出規定的起始動作,然後腦袋梩拼命想像技能全體的動作,劍便會隨之發出光芒,身體也會跟著加速。修行的第一天裡,我本來以為只有我能做到這一點而慌了手腳,但第二天下午尤吉歐就成功地發動了「平面斬」,而這也證明只要能夠滿足條件,無論哪一個居民都可以使用劍技。

問題在於,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產生呢?以RATH所開發的STL技術來運作的假想世界Under World,和目前已經不存在的企業ARGUS所發售的SAO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連才對啊?如果兩者之間真的有某種關係,那麼……過去屬於SAO事件國家對策小組,這次介紹我到RATH去進行奇怪打工的那個男人…………

「該不會……」

我低聲嘟囔,接著又咬下今天的第二根串燒。如果現在的想像是事實,表示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介紹人,而是最接近整起事件核心的人物——但目前也無法確定這一點。想要得到更多情報,就一定得離開盧利特村到遙遠南方的央都去才行。

現在已經把這個計劃最大的阻礙基家斯西達解決掉了。接下來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把金屬叉子上的肉以及蔬菜全部吃光之後,我便朝著在桌子對面凝視村民們的搭檔說道:

「我說啊,尤吉歐……」

「嗯……什麼事?」

「你今後……」

但就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就有一道尖銳的聲音從天而降。

「啊,原來在這裡!你們兩個可是祭典的主角耶,在這裡愣什麼啊?」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這名雙手叉腰並挺起胸膛的少女就是賽魯卡。她平常總是綁成辮子的頭髮,現在已經完全解開並戴上了發箍;此外她身上穿的也不是黑色修道服,而是紅色背心與草綠色長裙。

「啊,沒有啦……因為我不太會跳舞……」

我學著吞吞吐吐搪塞的尤吉歐拼命搖著手與頭。

「你也知道我喪失了記憶……」

「只要學一下就會了啦!」

賽魯卡同時抓住我和尤吉歐的手,把我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接著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們拖到廣場正中央,然後用力把我們推了出去。周圍立刻發出震天價響的歡呼聲,而我們倆也被跳舞的人群給吞沒了。

幸好這裡的舞蹈跟學校運動會裡所跳的一樣簡單,換了三次舞伴之後我大概就能跟著跳出與大家差不多的動作了。隨著簡單節奏來運動身體,讓我感到愈來愈有趣,腳底下的舞步也變得輕快起來了。

這些女孩健康紅潤的臉頰上掛著開朗笑容,長相也看不出是東洋人或是西洋人

。和她們牽手跳舞后,很不可思議地讓我覺得自己確實是來自於某個村落的失憶者。

——話說回來,我以前也曾經在假想世界裡跳過舞。而對象則是妹妹直葉在阿爾普海姆里的分身,風精靈劍士莉法。這時她的微笑和眼前這名女孩的面容重迭在一起,讓我不禁感到有些鼻酸。

當我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鄉愁當中而覺得有些難過時,音樂聲變得愈來愈大而速度也逐漸加快,最後倏然而止。往樂團那裡一看,馬上就發現一名留著鬍子的魁梧男性走上設置在樂器類旁邊的演講台。而那人當然就是盧利特村村長——賽魯卡的父親卡斯弗特先生了。

村長拍了兩下手,接著以清晰的男中音大聲說道:

「各位村民,雖然還在宴會當中,不過要先請大家聽我這裡一下!」

村民們為了讓因跳舞而發燙的身體冷卻而人手一杯啤酒或蘋果酒。大家高舉酒杯,對村長發出歡呼聲,接著便安靜了下來。村長環視了一下眾人,然後再度開口說道:

「——建立盧利特開村祖先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從南方肥沃土地奪走提拉利亞與索魯斯恩惠的惡魔之樹總算被砍倒了!我們將會獲得更多的麥田、豆子田以及牛羊的放牧地!」

再次響起的歡呼,蓋過了卡斯弗特優美的聲音。村長舉起雙手等待眾人安靜下來之後,接著又表示:

「成就這一番事業的年輕人——歐力庫的兒子尤吉歐啊,到這裡來吧!」

村長對著廣場的一角招了招手,臉上露出緊張表情的尤吉歐就站在那裡。他身邊那名身材略顯矮小的壯年男性,可能就是他的父親歐力庫先生吧。除了頭髮的顏色之外兩個人的長相完全不同,而他父親臉上這時的表情與其說是驕傲,倒不如說是有些困惑。

尤吉歐在父親之外的村民催促下往前走去。就在他來到村長身邊並轉向廣場的瞬間,群眾便發出第三次,同時也是最為熱烈的歡呼聲。當然,不認輸的我也不斷用力拍著手。

「根據規範——」

村長的聲音響徹廣場,村民們開始閉起嘴巴並豎起耳朵傾聽著。

「成功完成自己天職的尤吉歐,擁有選擇下一份天職的權利!他可以繼續在森林裡伐木,也能夠繼承父親的事業耕種;當然也能夠自由選擇成為牧人、釀酒師或者是商人等各種道路!」

————他說什麼!

我感覺舞蹈的餘韻立刻冷卻了下來。

現在可不能握住少女們的手高興跳舞了。早知道就應該先對尤吉歐推上最後一把才對。他要是在這裡宣布準備待在村子裡種小麥,那一切就完蛋了。

我摒住呼吸凝視著尤吉歐的樣子,發現他像是很困擾般低下頭去,然後右手搔著頭,左手不停地握拳又放開。當我想乾脆衝上台去,直接抱著他的肩膀大叫我們要一起去央都時旁邊忽然有一道細微的聲音響起。

「看來……尤吉歐是打算離開村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賽魯卡已經站在我身邊。她的嘴角露出有些寂寞又有些高興的微笑。

「是、是嗎?」

「嗯,不會錯的。否則還有什麼事會讓他如此猶豫呢?」

尤吉歐就像聽見了賽魯卡的聲音般,以左手用力握住藍薔薇之劍的劍柄。他抬起頭來,依序看了一下村長以及所有村民圍成的圈子,然後才以宏亮且清晰的聲音說:

「我要——成為劍士。然後進入薩卡利亞城鎮的衛兵隊,在那裡磨練自己的劍術,有朝一日更要前往央都去。」

一片寂靜之後,村民之間忽然出現一陣像海浪般的騷動。但我不認為那是支持尤吉歐決定所發出來的聲音。每個大人都皺起眉頭和附近的人交頭接耳地談論了起來。連他的父親以及旁邊兩名年輕人——應該是尤吉歐的哥哥們——也都露出了看來相當苦澀的表情。

這時,依然是由卡斯弗特村長平息了現場的騷動。他舉起一隻手讓村民們安靜下來,接著自己也露出嚴厲的表情開口表示:

「尤吉歐,你不會是想要——」

說到這裡他便暫時停了下來,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然後說:

「……算了,我也不需要問你的理由了。因為教會所訂下的規範里,你確實有權利選擇下一份天職。好吧,那麼我以盧利特之長的身分,承認歐力庫之子尤吉歐的新天職為劍士。只要你想,就能夠離開村子去磨練自己的劍術。」

這下子我才從嘴裡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這麼一來,我終於能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這個世界的核心了。雖然就算尤吉歐選擇當農民我還是會獨自朝央都前進,但我既沒有知識也沒有盤纏,只能夠像無頭蒼蠅般亂闖,可能要花上好幾個月甚至是好幾年才能到達目的地吧。想到這幾天來的辛苦終於有所回報之後,肩頭也顯得輕鬆多了。

村民們在聽見村長的決定後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雖然仍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始拍起手來。但就在拍手聲變得熱烈之前,忽然就有一道尖銳的叫聲響徹了夜空。

「給我等一下!」

一名大塊頭的年輕人推開人牆沖了出來。

我曾經看過那枯葉色的頭髮以及嚴厲的臉龐,還有他吊在左腰上那把造型相當簡單的長劍。這人就是經常待在南方執勤室里的侍衛。

年輕人像是要和台上的尤吉歐較勁般挺起胸膛,然後以渾厚的聲音大叫:

「我應該有優先成為薩卡利亞衛兵隊的權利!尤吉歐離開村子的順序,再怎麼說也該排在我後面才對吧!」

「沒錯,正是如此!」

此時又有個人大聲喊叫著走了出來。這名中年男子和年輕人有著同樣發色與類似的長相,不過還挺著一個大肚子。

「……那是?」

我把臉靠近賽魯卡身邊並這麼問道,她繃著臉回答我:

「那是前任侍衛長朵意克先生,和他的兒子現任侍衛長吉克唷。他們一家老是喜歡說自己是村里最強的劍士。」

「原來如此……」

我靜靜地觀察事情會有什麼發展,而卡斯弗特村長在聽完吉克與他父親的說法之後,便像要安撫他們般舉起手表示:

「但是吉克啊,你繼承侍衛的天職到現在是第六年對吧。按照規定,你必須要在四年後才能參加薩卡利亞的劍術大會啊。」

「那尤吉歐也得再等四年才行!尤吉歐的劍術不及我卻比我早參加大會,這太不象話了吧!」

「嗯,但你要如何證明你的劍術優於尤吉歐呢?」

「什……」

吉克和他父親的臉馬上同時紅了起來。這次換成他父親怒氣沖沖地逼近卡斯弗特說道:

「就算你是盧利特村村長,我也無法容許你說出這種話!如果你認為我兒子的劍術會比不上一個伐木手,那就當場讓他們兩個比試看看吧!」

聽見他這麼說,村民們之間也傳出了看熱鬧的同意聲。他們把這當成是慶典里突發性的餘興節目,不但開始高舉起酒杯還用力踏著地面,大聲嚷著比啦比啦。

因為過於驚訝而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我,發現吉克瞬間就向尤吉歐提出了比試要求,而尤吉歐也只能接受他的挑戰,很快地演講台前已經清出一個空間讓兩人對決了。我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在賽魯卡耳邊悄悄說道:

「我過去一下。」

「你、你想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直接撥開人群來到噴水池前面並跑向尤吉歐。這時他的對手已經像只馬上就要破閘而出的悍馬一樣,但尤吉歐卻還是一臉不清楚事情怎麼會演變至此的表情。看見我之後,他才像鬆了口氣般低聲說道:

「怎、怎麼辦啊桐人,事情變得這麼嚴重……」

「事到如今也不能道歉了事了。話說回來,所謂的比試是來真的嗎?」

「怎麼可能,雖然會用劍,但還是點到為止唷。」

「這樣啊……不過你那把劍要是沒停住而砍中對方,很有可能會要了他的性命。聽好,你等一下別對吉克出手,只要攻擊他的劍就好。朝他的劍身來一記『平面斬』就搞定了。」

「真、真的嗎?」

「相信我,我向你保證。」

我拍了一下尤吉歐的背,然後對在稍遠處以懷疑眼神看著我的吉克與吉克父親點點頭,接著走回到觀眾群當中。

講台上的卡斯弗特村長拍了拍手並大叫著:「保持肅靜!」

「那麼——雖然原本沒有這樣的預定,不過我們還是臨時決定舉行侍衛長吉克與伐木手……不對,應該是劍士尤吉歐的比試!比試當中只能點到為止,絕對不能損及雙方的天命,知道了嗎!」

他的話才剛說完,吉克便大聲拔出腰間的配劍,而尤吉歐遲了一會兒後也緩緩抽出了長劍。這時村民們之所以會發出

「哦哦~」的驚嘆聲,一定是因為看見了藍薔薇之劍在火光照耀下所發出的美麗光輝吧。

吉克看起來也被尤吉歐手中長劍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給嚇到了。他把頭稍微往後一仰,但馬上就恢復成原來的姿勢。年輕侍衛臉上隨即出現更強烈的憎恨表情,接著用左手指著尤吉歐,說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段話。

「尤吉歐,那把劍真的是你的嗎?如果是借來的,那麼我有權禁止你使用……」

在他還沒叫完之前,尤吉歐便以毅然的態度如此回答:

「這把劍——是我在北方洞窟里得到的,因此現在所有權屬於我!」

村民之間馬上發出低沉的騷動,而吉克則是啞口無言。原本以為他會繼續要求尤吉歐證明劍的所有權,不過看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我想,可能是因為在這個沒有竊盜行為的世界裡,只要宣告物品的所有權屬於自己,那麼該物品從那一刻起便確實變成「宣言者的所有物」。要是繼續抱怨下去,或許會構成某種侵權行為也說不定。

——雖然不清楚我的猜測究竟對不對,但吉克也沒多說些什麼,只在雙手各吐了一口口水,然後便將自己的直劍高舉過頭。

相對地,尤吉歐則是將右手握住的劍舉在正面,左手左腳稍微往後拉並且沉下腰部。

在幾百名村民屏息注視之下,卡斯弗特高舉右手,然後隨著「開始!」的聲音用力揮下。

「嗚哦哦哦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吉克馬上就沖了出去。他一面發出粗野的吼叫一面用讓人覺得「這樣真能點到為止嗎?」的速度從尤吉歐頭上往下砍——

「…………」

我頓時輕輕吐出一口氣來。因為吉克的劍在空中忽然改變了軌道。上段斬只是他的假動作,實際上這是一招右水平斬。雖然這是相當基本的欺敵招數,但現在使出來對尤吉歐可是大大的不妙。因為尤吉歐聽從我的建議,準備用「平面斬」來對付吉克的劍,但要用橫向斬來迎擊橫向斬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要是揮空,很有可能就此敗給對方…………

「嘿……嘿呀!」

與吉克相較之下略為缺少氣勢的吼叫聲,停止了我瞬時的思考。

尤吉歐使出來的劍技不是「平面斬」。

那是個彷佛把劍扛在右肩上的起始動作。劍身發出濃厚的藍色光芒,然後他便隨著足以震動地面的踏步,在空中畫出傾斜四十五度的銳利圓弧。這是……我還沒教過他的「斜斬」。

尤吉歐晚了一拍才開始揮動的劍以閃電般速度掃過,直接擊中了吉克才使出一半的水平斬。我凝視著鋼鐵劍刃輕易遭到破壞的模樣,捫心自問。

想必尤吉歐回家後也用了棍棒之類的物體練習劍技,而且在過程中領悟了「斜斬」。但剛才的動作絕對沒有任何一絲臨時抱佛腳的生硬感。尤吉歐和藍薔薇之劍合為一體的模樣,看起來甚至讓人覺得相當美麗。

當他經過不斷的鑽研而學會更多劍技,並且經過實戰的艱辛磨練時,究竟會成為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劍士呢?如果……如果到時候得和他來場認真的對決,我真的能贏過他嗎?

村民們看見這沒有人料到卻又精采萬分的結果後,馬上產生了一陣騷動。雖然我也在人群當中用力拍著手,但也同時意識到自己的背部流下冷汗。

吉克父子以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離開之後,音樂立刻重新開始在廣場上響起。慶典變得比剛才更加熱絡,等到教會的鐘聲宣告已經是晚上十點時,眾人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我多喝了三杯蘋果酒才好不容易忘記沒來由的不安,接著便任憑已經有些微醺的自己衝進跳舞圈子中,最後還是在賽魯卡硬拖著我的情況下才回到了教會,尤吉歐在門口看見我這種模樣,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和他約好明早出發旅行並告別後,我總算回到房間裡,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真是的,就算是慶典你也喝太多啦,桐人。來,喝點水吧。」

一口氣喝完賽魯卡遞過來的冰涼井水,頭腦才終於冷靜了下來,我也跟著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在艾恩葛朗特或阿爾普海姆里,無論喝再多的酒也不會真正喝醉,然而Underworld的酒看來會讓人不省人事。我心想以後一定得特別注意,然後抬頭看著身邊露出擔心表情的少女。

「……干、幹嘛?」

以為我從她臉上發現了什麼的賽魯卡,表情轉為訝異。但我卻又悄悄低下頭去。

「那個……真是抱歉。你一定想和尤吉歐多說點話吧?」

依然穿著盛裝的賽魯卡,臉頰隨即染上一抹粉紅色。

「你忽然在胡說些什麼啊?」

「因為明天早上……不對,應該要先就這件事向你道歉才對。抱歉,結果好像變成我把尤吉歐帶離這個村子一樣。如果那傢伙一直在這個村子裡伐木,將來可能會和賽魯卡,那個……共結連理也說不定呢……」

賽魯卡先是用力嘆了口氣,然後才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她像是很受不了我般搖了幾下頭,這才又接著說:

「……算了,這樣也好——我只能說,尤吉歐離開村子我當然會有些寂寞……但我還是覺得很高興唷。因為啊,艾麗斯姐姐不在後一直過著行屍走肉般生活的尤吉歐,現在臉上又有了那樣的笑容,而且還自己決定要去尋找姐姐呢。你別看爸爸他那個樣子,我想他內心一定也對尤吉歐沒忘記姐姐這件事感到相當高興才對。」

「……這樣啊……」

賽魯卡點點頭,然後抬頭看著窗外的滿月。

「我呢……其實並不是想學姐姐那樣觸碰闇之國土地才到那座洞窟去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辦到那種事情。我只是想……走到自己再也無法前進的距離,然後了解自己無法取代艾麗斯姐姐而已……只是想確認這件事而已。」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賽魯卡的話,然後才輕輕搖著頭回答:

「不,我認為你已經很了不起了。換成了一般女孩子,應該在離開村子的橋上或森林途中、洞窟入口等處就會走回來吧。但就是因為你已經走到那麼深的洞窟裡面,才能發現哥布爾偵察隊啊。你已經完成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對瞪大眼睛並露出懷疑表情的賽魯卡用力點了點頭。

「你不是艾麗斯的替代品。你應該也有屬於自己的才能,所以你只要慢慢發揮出你的長處就可以了。」

其實,我也確信今後賽魯卡在神聖術上的才能應該會獲得飛躍性的進步才對。因為她也和我與尤吉歐一起擊退了哥布爾,系統上的權限等級想必也因此而上升了。

但進步的本質並不是在數值的增減上。而是因為她主動挑戰了「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個問題並獲得了答案。這件事情將會給她的進步帶來強大的動力,因為「相信自己」正是人類靈魂所能產生的最大力量。

之前我一直把內心的某個問題拋在一旁,看來也該是時候找尋它的答案了。

這個意識——名叫桐人或者是桐谷和人的自我,到底是什麼?是在動物腦中的搖光,也就是「真正的我」?或者只是由STL讀取我的腦部之後,保存在內存里的「複製品」呢?

確定這個問題的方法,就只有一種而已。

尤吉歐與賽魯卡等Underworld居民,也就是人工搖光們,無法違背「禁忌目錄」以及「帝國基本法」。但就算我能夠牴觸這個世界的禁忌,也沒辦法證明我不是人工搖光。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禁忌目錄里有哪些條款……也就是說,我的靈魂里並沒有寫上這些規則。

如此一來,我就只能藉由是否能以自身意志突破至今為止一直堅守的人生準則……也就是道德倫理來確認了。這幾天來,我一直在思考著該怎麼做這件事,但真要實行起來可以說相當地困難。我當然不可能用劍去傷害村民或者盜取財物,要把說別人壞話這種小事當成能夠確認自己身分的行為又很難。而我最後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行動了。

我轉過身體,筆直地凝視著身旁賽魯卡的臉。

「……什麼事?」

她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不停眨著眼睛,於是我把手往她的臉頰伸去,同時在內心向亞絲娜以及結衣道歉。在對賽魯卡本人也說了聲「抱歉」之後,我便把臉靠過去,輕輕在她發箍下方的雪白額頭上親了一下。

賽魯卡的身體雖然抖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它動靜了。大約三秒之後,我把臉移開,她這才用面紅耳赤的表情狠狠瞪著我說:

「你……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應該可以算是『劍士的誓約』吧。」

我一邊說出相當牽強的藉口,一邊在內心確定了一件事情。

我做出了真正的我原本不會去做的行為,所以是真正的我。如果我是搖光複製品,大概在賽魯卡額頭前幾公分處身體就會自動停下來了。

賽魯卡依然凝視著陷入這種沉思當中的我,接著用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然後輕輕吐了口氣並呢喃道:

「誓約……這或許是你們國家的風俗習慣吧,但如果不是額頭而是……的話,現在整合騎士應該已經朝著村子飛過來了,因為這違反禁忌目錄啊。」

雖然途中有一部分聽不清楚,但我決定還是不向她確認比較好。賽魯卡再度搖了搖頭,表情轉變成「真是受不了你」的微笑,然後對著我問:

「那麼……你立下了什麼樣的誓約?」

「那還用說嗎……我會和尤吉歐一起救出艾麗斯,然後把她帶回這座村子裡來啊。我向你保證……」

暫停了一會兒後,我才緩緩接下去說:

「因為我是劍士桐人啊。」

6

隔天早上的天氣非常晴朗。

我和尤吉歐各自感受著右手上賽魯卡特製便當的重量,踏上這條應該很久之後才會回來的路往南走去。

沿著小路來到進入基家斯西達森林前的分歧點時,我發現有一名老人正站在那裡。他滿是皺紋的臉孔已經被白色鬍鬚所覆蓋,但腰杆還是挺得相當直,而且雙眼依然炯炯有神。

一見到老人,尤吉歐便露出滿臉笑容朝他跑了過去。

「卡利塔爺爺!你來送我的嗎,真是謝謝你。昨天都沒看到你呢。」

我聽過這個名字。他應該就是前任「基家斯西達的伐木手」了。

名為卡利塔的老人在鬍子底下露出溫柔的笑容,然後把雙手放在尤吉歐肩上。

「尤吉歐啊,我只能砍出手指長度的基家斯西達,你終於把它砍倒了嗎……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都是靠這把劍……」

尤吉歐稍微拔出左腰的藍薔薇劍然後將其收了回去,接著回頭看著我說:

「還有……我朋友的幫助啊。他的名字叫桐人。真的是個很誇張的傢伙唷。」

雖然心裡在想「這算什麼介紹」,但我還是急忙低下頭去。卡利塔老人來到我面前,像是要以銳利目光看透我這個人般緊盯著我——但他馬上就再次露出了微笑。

「你就是傳聞中的那個『貝庫達的肉票』嗎。原來如此……你有一副變動之相啊。」

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麼說。當我正感到不解時,老人已經用左手指著森林並繼續表示:

「雖然打擾你們的行程有些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跟我到裡面去一下呢?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的。」

「嗯。桐人,沒問題吧?」

由於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於是我也點頭同意了。老人再度笑了一下,說聲「那跟我來吧」之後便朝通往森林的小路走去。

雖然每天經過這條路的日子只維持了一周,但我的內心還是湧起一股懷念感。走了將近二十分鐘之後,我們來到一片寬廣的空地。

數百年來,森林的支配者一直聳立於此,然而現在它巨大的身軀就只能靜靜躺在地面。漆黑樹皮上已經有細微的蔓藤爬了上去,不久的將來,它應該就會完全腐朽而回歸大地了。

「……卡利塔爺爺,基家斯西達怎麼了嗎?」

聽見尤吉歐的聲音後,老人還是一言不發地走向樹幹前端。我們急忙跟在他身後往前走,但基家斯西達的樹枝以及它所掃倒的木頭已經糾纏在一起,讓我們一路上就像走在迷宮裡一樣。仔細一看,能發現基家斯西達上頭無論再怎麼細的樹枝都沒有折斷,只是直接插進地面或岩石當中,這也讓我們再次為它的強韌感到震驚不已。

我們任憑樹枝在我們外露的手臂上不停刮出傷痕,艱辛地往前進,最後終於來到早已一臉輕鬆地站在那裡的卡利塔老人身邊。尤吉歐邊用手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邊用抱怨的語氣說:

「這裡到底有什麼東西嘛?」

「就是這個。」

老人所指的,是基家斯西達樹幹的最頂端,也就是一根筆直往上延伸的樹枝。這根頗長的樹枝上沒有任何旁枝,而且前端就像細劍般尖銳。

「這根樹枝怎麼了嗎?」

我一這麼問,老人便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撫摸著大約有五公分寬的樹枝。

「基家斯西達所有樹枝裡頭,吸取最多索魯斯恩惠的就是這根樹枝了。來,用那把劍把它從這裡砍斷。要一劍就砍斷喔,重複砍可能會裂開。」

老人用手刀在距離尖端一公尺二十公分處比出切斷的姿勢,接著往後退了幾步。

尤吉歐和我面面相覷,接著決定先按照老人的指示去做。尤吉歐把便當交給我,而我則是向後退去。

藍薔薇之劍出鞘後,在陽光照耀下發出淡藍色光芒,我身邊的老人看見後便輕輕吐露出讚嘆聲。我原以為嘆息里可能也帶著「年輕時如果能有這把劍,那麼一切都將不同」的感慨——但瞄了一下老人的側臉後,卻發現他依然相當平靜,讓人根本無法看透內心的想法。

尤吉歐雖然已經擺好架式,卻一直沒有動作。劍尖映照出他內心的猶豫而微微顫抖了起來。看樣子,他大概沒自信能夠一擊斬斷這隻足有手腕那麼粗的樹枝。

「尤吉歐,讓我來吧。」

我伸出手之後,尤吉歐也就老實地點了點頭,把劍柄往我這裡遞來。這次換我把便當交給他,然後交換了彼此的位置。

我放空思緒,只是凝視著黑色樹枝,接著舉起長劍筆直地往下砍。一陣清澈的聲音與輕微的應手感過後,劍刃便通過了瞄準的地點。我用劍身接住遲了一會兒才落下的黑色樹枝並將其往上挑,然後用左手抓住在空中旋轉著落下的樹枝。手腕立刻傳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而像冰塊一樣的冰冷手感更是讓我腳底有些踉蹌。

我將藍薔薇劍還給尤吉歐,然後雙手高舉著黑色樹枝來遞給卡利塔老人。

「你就把它帶著吧。」

說完,老人便從懷裡拿出一片相當厚的布,慎重地把我手裡的樹枝包了起來。接著他甚至還在上面用皮繩將其牢牢綁住。

「這樣就可以了,等你到達央都聖托利亞之後,就拿著這隻樹枝到北七區去找一名叫做薩多雷的工匠。他應該會幫你把它打造成一把強力的劍才對。我想,威力應該不會輸給那把漂亮的青銀劍唷。」

「真、真的嗎,卡利塔爺爺!那真是太棒了,我們正為兩個人得共享一把劍而感到困擾呢。你說對吧,桐人。」

面對高興地這麼說道的尤吉歐,我也邊笑邊點頭同意他的看法。不過老實說,我雖然感到相當高興,但也覺得漆黑的樹枝有些過於沉重了。

看見我們兩個人同時低下頭,老人也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這沒什麼,就當成我送你們的一點餞別禮物好了。路上要小心啊。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只有善神在管理了。我準備繼續待在這裡觀察一下這棵樹……再見了,尤吉歐,還有旅行的年輕人。」

再度沿著小路回到街道上之後,剛才還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已經從東方邊緣湧起了一塊小小的黑雲。

「風裡的濕氣增加了。還是趁現在多趕一些路比較好。」

「……說的也是。那我們走快點吧。」

我點頭同意尤吉歐的看法,接著便用皮繩把裝有基家斯西達樹枝的包裹綁在背上。遠處傳來的雷鳴與樹枝產生共振,讓我的心跳也稍微開始加速。

成對的兩口劍。

這難道是帶著某種暗示的未來信號嗎?

我瞬間有種應該把這個包裹埋在森林深處的感覺,而且也真的停下了腳步。然而,我卻不曉得自己究竟在怕些什麼。

「快走吧,桐人!」

抬起臉之後,馬上就看見了尤吉歐那對未知世界充滿期待的開朗笑臉。

「嗯嗯……走吧。」

我和這名一個禮拜前相遇卻像兒時玩伴般的少年並肩走著,快步朝南方——那個Underworld的中心,同時也是擁有所有謎題解答的地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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