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窮途末路?(1/2)
佩特菝卡心情好得不得了。
「原來如此……!」
該怎麼說?該說是——讓人認不出來了嗎?
佩特菝卡原本就是個外表年幼、容貌端正的美少女,加上她的服飾、身分和言行舉止,這一切所醞釀出來的形象,形成了「佩特菝卡·安·艾爾丹特三世」的印象。
因此,光是穿著配色和設計全然不同的服裝,就可以讓她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喔喔……!」
她現在穿著的是以前光流先生穿過的,「薔薇公主」中的角色水煉的服裝,當然,即使借了光流先生的衣服,長度和其他各方面的尺寸也不合,所以這套是光流先生在這邊重新製作的。由於拍電影的時候,美野里小姐就為了製作服裝而安排讓人把縫紉機帶到這邊來了,所以這套新裝似乎是訂購了布料,用光流先生帶來的蕾絲、方便穿著的拉鏈、扣子等一些材料重新製作出來的。
而且——現在的佩特菝卡拿下了王冠,頭上戴著黑色的wig,也就是假髮,這讓她給人的印象又更加不一樣了,雖然她沒有連變色片也一起戴上去,眼睛的顏色仍然是碧綠色。
該怎麼說……一名會令人看得入迷的美少女,就在那裡。
雖然俗話說「美女看三天也就膩了」——不過由於印象改變了,就連原本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佩特菝卡容貌的我都覺得有種新鮮感,並且感到怦然心動。
「太棒了!」
「謝陛下誇獎。」
光流先生在我身旁,他跪在謁見室的地毯上這麼說。
謁見室里——「安謬特克」方有我、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艾爾丹特方則是佩特菝卡和騎士迦流士,門的對面有幾名禁衛騎士站在外頭,不過屋子裡就只有這些面孔。光流先生還是一樣,與這個地方非常協調。
這與其說是禮法,倒不如說是溝通能力,他一面觀察對方的樣子,一面斟酌著用詞遣字和姿勢來行動。他可能是在cosplay的過程中學到了這項技巧,自己一個人穿著衣服玩的時候或許另當別論,一旦到了人前——自命不凡的人做什麼事都不會順利。他這點真的和我很不一樣。
關於這一點,我只能甘拜下風了。
「好看嗎?」
佩特菝卡問。
「是的,非常適合您。」
光流先生答道。
我當然也這麼想,絕非客套。
但是——
「好看嗎?」
佩特菝卡再度詢問。
我——過了十秒以上才發現那句話是在問我。
「咦?啊——抱歉,是、是在問我嗎?」
「不然還能問誰?」
佩特菝卡拉下臉來。
「抱、抱歉,當然好看啊!」
「假惺惺,慎一你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是不是啊光流?」
「或許是陛下的美讓他看得入迷了吧。」
「這傢伙有這麼識貨嗎?大致上,初次見面的時候,他一看到朕就突然——」
「……就說對不起了嘛。」
我只能道歉。
我偷偷瞥了旁邊一眼,只見光流先生平靜地笑著——
「陛下,在下還有一物想奉上。」
他再次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接著說。
「喔?其他角色的服裝嗎?」
「不……」
光流先生從懷裡取出的是——
「是這個。」
「嗯?那是……」
佩特菝卡從御座上向前探出身子,看著光流先生手上的那個物品。
那是……
「是卡片,這是在民間試賣的集換式卡片,簡稱卡牌,卡牌本身是從日本引進的交易商品,但是包裝請了畫師在艾爾丹特重新繪製。」
「朕有聽聞,是那個巴罕拉姆的間諜女孩吧?」
佩特菝卡臉上浮現苦笑。
佩特菝卡早就已經知道愛比雅是巴罕拉姆的間諜了——事實上她現在已經變成類似雙重間諜的身分。佩特菝卡也知道她不太認真工作、知道她在我被巴罕拉姆王國綁架時,為了救我而大顯了一番身手。
因此,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並不深究愛比雅的事——「巴罕拉姆的間諜女孩」這個稱呼,也算是帶著某種戲謔的綽號,並且固定了下來。
不過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她的來歷及身分。
愛比雅是絕對不被容許進入這間謁見室的。
然而……
「我們以那位畫師重新繪製的圖為基礎製作了卡片。」
「喔?」
「貨真價實的稀有卡,世上僅此一張,艾爾丹特產卡牌第一號。現今於艾爾丹特流通的是『游技WAR』,這張卡片也是以其形式為基準製作的。」
「喔喔!?」
佩特菝卡的身子又往前探了一點。
「距離太遠了朕看不清楚,上前。」
「是。」
光流先生依言走近佩特菝卡的御座。
此時我也看到了他手上那張卡片的圖。
那是——
「這是!」
佩特菝卡吃了一驚,自一旁瞧見的騎士迦流士也微微揚起了眉——他大概也很驚訝吧。
「這是陛下嗎?」
「您能看得出來是我們的榮幸。」
光流先生說道。
是的,那張卡牌上畫的雖然是動漫風格的圖,但是畫的很顯然是佩特菝卡,上頭畫的不是她今天穿的cosplay衣裝,而是她平時的穿著、王冠,以及銀髮的模樣。當然,雖然不是寫實的畫風,但是像這樣畫出特徵的話,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佩特菝卡。
「……這是那個巴罕拉姆的間諜女孩畫的?」
「是的,圖中是否也反映出對陛下的敬意呢?」
光流先生微笑。
「嗯……」
「卡牌的試賣期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考慮要大規模地進行販售,然而我也知道,重臣之中有許多大人對於讓愛比雅·哈納曼繪製封面插圖一事感到不悅。但是,她對陛下的敬意就如您所見——看到這張卡片上的圖,您會將這張圖理解為她對帝國的敵意、反叛之意嗎?」
「……嗯。」
佩特菝卡和迦流士對看了一眼。
事實上……製作電影的時候她們常常會在一起更衣,所以佩特菝卡對愛比雅似乎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只不過,即使她對愛比雅印象不差,她周遭的大臣或其他人也不見得就是如此。
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出現流行徵兆的商品……其包裝紙是由身為巴罕拉姆間諜的愛比雅來繪製,這件事正如光流先生所言,大概有很多人不會給好臉色看吧。
但是,如果有了佩特菝卡和迦流士的推薦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光流先生一定是為了讓他們成為靠山——所以才特意讓愛比雅畫了卡片用的佩特菝卡肖像畫,皇帝陛下和其親信大力推薦的話,其他大臣大概也就不好當面反對了。
「…………」
我只能嘆息了。
該怎麼說……光流先生真的很精確地掌握到了對手的心情或心理,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他確實相當能幹。
「……慎一。」
「啊,是、是!」
我連忙抬起頭。
「怎麼了?總覺得你從剛才開始臉色就不太好——」
「啊,沒、沒事,我沒事啦!」
我連忙搖頭,並且揮了揮雙手。
●
表面上並沒有任何改變。
我的工作和生活——順遂到可以說是順遂過頭了,而且也沒有出現什麼特別明顯的問題,反而還因為把一部分的授課和工作交給了光流先生,讓我多少可以從容一些,感覺變輕鬆了。
這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吧。
但是——
「…………」
學校課與課之間的休息時間。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走廊上。
光流先生打算做的事,是重新進行文化侵略。
至少把光流先生送過來的日本政府是這個打算。
但是,就像我當時那樣,所謂的文化侵略並沒有「這麼做的話就是文化侵略」這種明確的定義,傳入文化的一方必須因地制宜,根據接收者的習慣靈活地變化。
所以我把判斷丟給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迴避了「侵略」。我們只負責提供,選擇的自主性則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一方,將來供給安定化,就會變成單純的通商,而不是文化侵略——「安謬特克」的工作將會穩定下來,成為如字面上所示的單純貿易公司,這就是我所得
出的答案。
然而——
光流先生卻鑽了「安謬特克」業務的漏洞,開始進行文化侵略的實驗。
透過支配供給、賦與獨有的價值觀來營造出饑渴狀態並且穩定市場。
既然是卡牌,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如此——如果不單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製造出「中毒者」而實行販售的話,產生的效果可不是開玩笑的。
艾爾丹特的人們原本就對這種東西沒有免疫力,這將會在他們身上產生過度強烈的效果。
我認為——我應該要阻止。
但是乍看之下,光流先生所做的事和我所做的沒有太大的差別。
正因如此,現狀——不同之處只有我和光流先生是怎麼想的而已,看起來並沒有差別,所以即使我想阻止光流先生的卡牌案子,也很難想像能夠得到大家的贊同。
而且光流先生越來越被大家視為一個「能幹的好手」接納了。
這麼一來,我——
「那個……」
在我陷入陰鬱的思考時,有人出聲叫了我。
我倏地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走廊上站著一位女性。她很年輕——看起來和美野里小姐年紀差不多,不過從那對尖耳來看,她是名精靈,年紀大概比外表看起來更大吧?不,她穿著的服飾顯然和學生中的精靈們不同,有種更整潔穩重的感覺……這位女性大概是哪位學生的家人,看情況大概是母親吧。
「您是慎一老師嗎?」
「咦?啊,是的,我就是加納慎一,請問……」
「您好,我是夏德的母親,小犬平日受您照顧了。」
那名女性端正地行了一禮。
她果然是學生的母親,夏德這個名字我也記得,那是一名常和羅伊克在一起的精靈少年,我記得他感覺上雖然有點懦弱,但是做事心神專注,因此成績相當不錯。
「哪裡,您太客氣了。」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比我年長的女性——我也留心著禮節回了一禮。
夏德的母親神情憂鬱地說。
「很抱歉這麼突然……不過我有事情想跟您商量。」
「商量?」
我皺起眉頭回問,而夏德的母親點了點頭。
哥哥在學校上學,所以請讓弟弟或妹妹也入學——之類的,有時候也會有學生家長來找我,希望可以「走後門」入學,不過她要商量的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種事。
那——會是什麼事?
「是有關小犬的事。」
這也是當然的吧。
「小犬幾乎不肯從房間裡出來。」
「……嗚啊。」
對方提出的話題刺中了我的痛處,我呻吟了一聲。
對於原本身為自宅警衛的我而言,這不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夏德的母親說他「關在房間裡,叫他也只給一些曖昧的回應」。
然後——趁他有事離開房間的時候進去一看,發現了一台開著沒關的掌上遊戲機……任地堂3TS。
是的,那是之前足球大賽時帶進來的獎品。
比賽最後由騎士團和蜥蜴人隊爭奪冠軍,蜥蜴人隊獲得了SOMY PLP和3TS,但是他們不知道掌上遊戲機是什麼玩意,所以那些遊戲機大半都被賣出,由學生的家長和一部分的貴族購入。
夏德所持有的大概也是其中一台吧。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
問題反而是——
「怎麼叫他他都不從房間裡出來……最後還說『吵死了』。」
「這樣啊……」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有看到他。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孩子……」
夏德的母親一副日暮途窮的樣子說。
「嗯……」
和3TS一起帶進來的遊戲中毒性有那麼高嗎?
無論如何,如果原因是出在3TS的話,那麼引進遊戲機的我就也有責任。
「我明白了。」
而且,身為原家裡蹲的我,也明白家裡蹲的心情。
或許我能幫助他重生。
「呃,那到府上訪問的話能見到夏德嗎?」
「啊,不,他現在在學校。」
「……啥?」
「他每天都會好好地上學。」
夏德的母親垂下眼睛說。
「只是除此之外一直關在房間裡……」
啊啊,原來如此,理解。
3TS雖然是以充電電池來驅動,不過當然沒有充電一次就可以維持好幾天的電容量,沉迷其中不斷使用的話就需要每天充電。
而如今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只有這間學校里有一般人能使用的充電設備,他是為了充電而來上學的。
「可是,他在哪裡呢?」
我最近確實都沒有看到夏德。
來了學校,卻沒有來上課?
這麼一來——
「……我知道了,那我先問問看夏德他怎麼說。」
「有勞您了。」
夏德的母親說完後,對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
雖然答應下來了——但是接下來的事可麻煩了。
我把授課的事交給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以及今天來當講師的繆雪兒,然後在學校里到處尋找,教室里當然沒看到他的人影,圖書室和庫房裡也找不到他。
「會在哪裡呢……」
大致上所有的房間我都去繞過了。
但是卻沒有看到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歪著頭——決定再找一次已經找過的地方,畢竟有可能是我們正好錯過了。
不管怎麼說,既然我已經答應了夏德的母親,那就沒有放棄的道理。
因此——
「欸欸。」
下課時間。
我開口叫了在教室里說說笑笑的精靈學生們。
「你們知道夏德在哪裡嗎?」
「……夏德嗎?」
對於我的詢問,學生們面面相覷。
「說起來最近都沒有看到他呢。」
「……咦?我有看到喔。」
「我也有。」
只有兩個人這麼回答我。
「在哪裡?」
我一問之下,兩名聲稱他們有看到夏德的學生把手放到下巴上試圖回想。
「呃,在教室……」
「他每天都在替3TS充電喔,雖然一開始上課人就不見了。」
「他剛才也在充電呢,雖然馬上就離開了。」
「真的嗎?」
糟糕,看來是互相錯過了。
「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去哪裡這點我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謝謝。」
向學生道謝後,我離開了教室。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在教室里,代表他果然在學校里的某處,大概是重複著同樣的模式——窩在一個玩遊戲不會被干擾的地方,電池的電量下降後就到教室的充電孔前。
「學校里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玩遊戲的地方……」
並不是所有的學生都有3TS。
所以要是隨隨便便地在教室里玩,可能會被其他學生們嫉妒並且干擾,所以夏德只在教室里充電。
可以一個人獨處的地方。
一個人——……
「…………嗯。」
我在走廊上前進——然後在我所想到的那個場所停了下來。
停在男廁的前面。
這棟建築——原本的基礎和外部裝潢雖然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樣式的建築物,但是由於裡頭是由自衛隊的人們參與打造而成的,形式相當接近日式風格,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本來似乎沒有劃分男廁女廁的概念,只有這棟建築是個例外。
當然,裡頭的單間廁所也是比照日式基準。
如果是西式廁所,蓋上蓋子的話就可以代替椅子用,還曾一度流行起「廁所餐」(注16)這個可悲的名詞……不過比起吃便當,玩遊戲大概比較沒有抗拒感吧?我也有在廁所里埋頭看漫畫的經驗嘛,看到欲罷不能,結果腳都麻了。
「…………」
我進入男廁,環視裡頭。
裡頭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不過該說果然如我所料嗎?裡面有一間單間廁所的門是關著的。
我走近那扇門,輕輕敲了敲。
「不好意思,是夏德嗎?」
考慮到搞錯人的情況,我客客氣氣地出聲詢問。
等了十秒——沒有回應。
雖然我又再敲了一次門——但是結果果然還是一樣。
取而代之的是……
「……啊啊……妙兒……」
「……夏德?」
我好像聽到了微弱的低語,於是我貼在門上豎起了耳朵。
然後——
「……妙兒的……妙兒的……」
注16意指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沒有可以一起用餐的對象,因此選擇在單間廁所里吃飯。
聽到了,我聽到了喃喃著嘟噥些什麼的聲音。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聲音雖然含糊不清,但是確實是夏德的聲音。
「夏德!是夏德吧?是我,加納慎一,請你開門!」
我好像站在案發現場說服閉門不出的犯人的警察啊!我腦里想著這種有點搞錯場合的事情,同時一面更用力地敲著門。
但是他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我只聽得到痙攣似的嘶啞笑聲與粗重的喘息。
……不妙!
我反射性地想。
這好像……有點不尋常?
「抱歉了!」
我這麼說完後,舉起右手手掌對準那扇門。
接著詠唱魔法的咒語,這是繆雪兒教我的,我會使用的兩種魔法之一。
「——『疾風之拳』!」
轟!
室內突然颳起的強風吹得我的頭髮亂飛一通,我施放的「疾風之拳」化作看不見的集合體猛力撞上門——門上發出了劇烈的聲響,門鎖彈了出去。
我拉開了門。
在被強行突破的「天岩戶」(注17)對面。
在那裡的人自然是夏德——
「妙兒……」
——他的人是在。
但是對於突如其來的事態,既不見他有驚慌的樣子,當然也不見他臉上有我印象中的懦弱笑容……只有一名精靈少年在那裡,憔悴削瘦的臉上浮現不像樣的笑容,持續盯著手上拿的3TS的畫面。
●
我很焦急。
看到夏德那個樣子,我不可能不焦急。
雖然我也試著跟他說話,可是他沉迷於3TS之中,完全沒有要聽我說話的樣子,結果我只能讓他回家。我也考慮過要拿走他的3TS——不過這作法也由於他的反抗而失敗了。
注17日本神話中的一處地方,傳說須佐之男命在眾神居住的高天原四處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相當憤怒,於是將自己關進天岩戶里,導致整個世界昏暗無光。後來高天原的眾神用計將天照大神騙了出來,世界才重新恢復光明。
他完全中毒了。
而且……他沉迷的那款遊戲不是我引進的。
那是成人遊戲,簡單的說就是十八禁的H-Game。
當然,這裡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並沒有禁止十八歲以下的人玩H-Game的限制,而且我以前也曾經引進少數的H-Game。
我對H-Game本身並沒有什麼好或壞的想法,母親原本擔任H-Game的原畫師,由於工作的緣故,家裡有很多H-Game的樣品,我以前也會背著父母偷看偷玩。
但是問題不在於那是不是H-Game。
而是遊戲的內容——或者說形式(類型)才是問題所在。
雖然通通稱為H-Game,不過H-Game也有各式各樣的種類。
我之前引進的H-Game是所謂的冒險遊戲系,也被稱作文字冒險遊戲或圖像冒險遊戲,雖然玩家可以在各個地方透過選擇選項或多或少干涉故事內容,但是基本上就像漫畫、動畫或小說一樣,劇情會按照事先準備好的故事情節走。
反過來說就是,「劇情跑完遊戲也就結束了」。
如果是沒日沒夜地玩的話,不管玩得再怎麼鉅細靡遺,充其量大概三天左右就會玩完了。只是結局的部分多少有些自由度而已,基本上和漫畫、動畫、小說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意即是這類遊戲會有結束的時候。
但是……遊戲中也有不存在「結束」這個概念的類型。
可以重複一玩再玩的遊戲,經常以亂數持續變化一部分的內容,如果玩家有那個意願的話,就可以不斷地玩下去,網路遊戲中不乏這種類型,單機型(獨立系統)的遊戲中也有這種形式的遊戲。
特別是在H-Game的情況下,女主角可以由自己設定——長相和身材都可以自由設定,台詞也是從大量準備好的樣本中隨機選出來的,這種系統讓人沉迷其中的要素可不是蓋的……遊戲不斷重複循環(鬼打牆)的情況也不算少見。
簡單來說,就是和自己設定的「理想的女朋友」永無止境地卿卿我我,不只不願意回到現實之中,還有可能會因為陷得太深而堂而皇之地說出「現實不過是個垃圾遊戲!」這種話。
而且,如先前所述,御宅文化對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人效果奇佳。
不論是什麼素材,只要配合巧妙的推廣方式,其副作用也會相當驚人。
要是產生了實際上的損害——我們自然就會遭人責難。
再加上那是H-Game,也就是與下流內容有關的娛樂,來自社會的壓力想必會更加強烈吧!在這類否定的情緒不只針對H-Game,也針對「安謬特克」本身的情況下——曾經發生過這股情緒化作排斥感,並且歇斯底里地失控的事件,這點我在「憂國士團」那次事件中已經深刻地了解到了。
初期引進的幾款遊戲本來就算是出了點差錯不小心帶過來的東西——在那之後,我不再引進與H-Game相關的一切物品到這邊來,如果要引進,我想也要等到更以後,等這邊的御宅文化紮根為「普通的事物」之後再說。
然而——究竟是誰?
當然是日方的人吧。
而且僅限於在這個世界裡的日本人。
我、美野里小姐、的場先生、光流先生,還有自衛隊的人們。
美野里小姐似乎會把BL本帶進來,但是那只是她自己的興趣,頂多就是讓迦流士看看取樂而已,我不認為她會引進H-Game販售或租借給這邊的少年少女。
那麼是的場先生嗎?這也不可能。
他對御宅系的娛樂原本就一竅不通,搞不好連H-Game的存在都不太清楚,至少在遇到我之前,他連H-Game原畫師這個詞都不知道。
那會是駐紮的自衛官嗎?
這個可能性倒是無法否定,如先前所述,有很多自衛官會用「定期貨運」把私人物品帶進來,其中大概也會有H-Game吧。
只是——
「……啊!」
想到「定期貨運」,就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光流先生的貨物。
紙箱中塞得滿滿的記憶卡。
「是這麼回事啊……」
要引進H-Game的話,要使用什麼當媒介呢?
專用的卡帶或是同樣專用規格的光碟當然是不可能的,畢竟PLP的製作公司SOMY和3TS的任地堂都不認可在自家遊戲機上製作H-Game。
所以這兩種遊戲機都沒有官方的H-Game。
但是……最近的掌上遊戲機都附加了照相、音樂播放器等功能,在這種情況下,就會有傳圖檔或音樂檔用的記憶卡插槽,下載販售的遊戲,其檔案也都是存在這種記憶卡里。
而這會有一種情況,如果安裝了在電腦上製作的程式,那麼就算沒有專用規格的卡帶或光碟,也可以製作3TS、PLP用的同人H-Game。
假使光流先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把那些記憶卡帶進來的話?
「糟糕……不妙啊!」
我自言自語著朝教室走去。
夏德一臉樵悴卻不肯放開3TS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那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尋常,聽說某個國家有人不眠不休地連續打了好幾天線上遊戲結果死亡,夏德就算落得同樣的下場也不奇怪。
當然,那個,所謂的H-Game,呃,是會邊玩邊開始進行那種行為的,不僅僅是玩通宵而已。我以前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一則故事,有人教導了猴子如何自慰,結果猴子似乎——不斷重複著自慰行為直到精疲力竭倒下為止。同理,若是沒有免疫力的話,在沒有斷定這是「壞事」、「羞恥的事」等外在壓力的環境下,人是完全無法煞車的。
最後——如果那種類型的H-Game散播到眾多學生手上的話,一定會出現直到倒下為止都不肯離手的人吧!就跟以前我的學生們渴求御宅文化,變得像強屍的情況一樣,正因為他們還不習慣,所以無法抑制。
同樣的事情不能再度發生了!
「果然——還是應該早點阻止他的……」
我碎碎念著自言自語。
「他」指的當然是光流先生。
「可是該怎麼做……」
我應該去找光流先生,於是我走在學校之中。
現在已經不是觀望情況的時候了,姑且不論卡牌,H-Game顯然是非官方的業務,不是可以大聲宣稱為「生意」的範疇。
終於——我透過窗戶,找到了在教室里的光流先生。
「光流先——」
我打開教室的門,正打算質問他H-Game的事——
「…………」
但是我停住了。
光流先生看起來相當愉快。
他在教室里,被學生們圍繞著,帶著笑容與大家交談,繆雪兒和美野里小姐也在光流先生的身旁,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聊的是什麼,但是似乎聊得很熱絡。
大家……看起來很快樂。
為了質問光流先生而來的我甚至感到了一股被疏離的孤獨感,對於該不該輕率地破壞這個氣氛感到躊躇。
說起來……要是我在這時候譴責了光流先生的行為的話,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
學生們很喜歡他,就連佩特菝卡也對他很滿意,繆雪兒、愛比雅和美野里小姐也因為cosplay的緣故,總是很愉快地和他聊著天,如果有人責備他的話,會不會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呢?
(他是為了取代我而送進來的文化侵略尖兵……)
也就是說,我的容身之處是不是會被連根拔起奪走?
如果我與光流先生對立的話,大家會擁護誰?
是身為原自宅警衛的沒用御宅族,招人誤解的發言也很多的我?
或是溝通能力優異,頭腦清晰,外表也相當美麗的光流先生呢?
「…………」
我覺得很可恥。
但是我害怕了。
害怕會不會有人對我說——「加納慎一,我們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害怕得立在當場,一動也不能動。
「——少爺。」
繆雪兒突然注意到我僵在門口,於是對我微笑。
「怎麼了嗎?」
聽到她這句話,光流先生、美野里小姐和其他的學生們也注意到了我——他們中斷了談話轉頭看向我。雖然腦袋裡認為不會有這種事,但我還是覺得他們正在對我抱怨著「我們聊得正開心,你不要來擾亂啦!」——讓我有種相當無地自容的感覺。
所以——
「啊,沒、沒什麼……」
我反射性地搖了搖頭,然後離開了教室。
「少爺?」
繆雪兒感到奇怪地追了上來——但是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
回到宅邸後——晚餐前這段短暫的時間。
看準美野里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繆雪兒也進了廚房的時機,我在走廊上叫住了光流先生。擔任護衛的美野里小姐最近經常跟在光流先生的身邊,所以我和光流先生兩人獨處的時間實際上很少。
「——光流先生。」
「嗯?什麼事嗎?」
光流先生面帶笑容轉過頭來看我。
我明明一臉嚴厲的表情——他的笑容卻絲毫不減。
遊刃有餘嗎?或者是沒想過自己會被責難?
我有種自己像是撼樹蚍蜉般的感覺,正面衝突的話我說什麼都贏不了光流先生的,這種打從一開始就認輸的可恥情緒存在於我腦海中某處。
但是——
「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遲疑幾秒後,我儘可能用冷靜的聲音這麼說。
「那個3TS的軟體是什麼?」
「咦?您在說些什麼呢?」
「不要裝傻了。」
我極力壓抑著快要提高的分貝。
「把同人H-Game放進記憶卡里交給夏德的人是你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
「少裝蒜!」
我把對方的話頂了回去。
「我之前看到了,寄給你的貨物里裝了大量的記憶卡,那些是為了販售H-Game用的媒介,也就是『容器』吧!要不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買來那麼大量的記憶卡了,你八成是事先在自己的個人電腦里裝了大量的H-Game,接著打算複製到記憶卡里散發出去吧!」
「…………」
光流先生沉默了。
笑容緩緩地——從那張美麗的臉上消失。
光流先生筆直地回看我的眼睛,不對,是回瞪著我並且聳肩。
「所以呢?是的話又怎樣?」
光流先生這麼問我,絲毫沒有著急的樣子。
他反倒露出一副將錯就錯的樣子,雙手插著腰,一面嘆息一面看著我,像是在說「哎呀哎呀,事情變得真麻煩」一樣。
「我希望你立刻停止。」
「為什麼?」
光流先生毫不在乎地這麼問我。
「大家——都樂在其中喔?」
「等等,你說大家……!?」
不只有夏德嗎?
不對,就連夏德的情況都是因為他母親來找我商量我才知道的,我自己並沒有注意到,學生們的身分原本就從貴族到平民都有,糾紛也很頻繁,所以好幾天沒看到某個學生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和日本的義務教育不同,他們對於上課缺席是件「不好的事」的認知也很薄弱。
但是,如果他們——缺席的學生大多都處於和夏德相同的狀態的話?
「你送出了多少個!?」
「賣掉的有十個喔,畢竟還在實驗階段。」
光流先生這麼說。
「十個……!」
「他們陷得相當深呢,十個人當中有六個人從隔天開始,除了充電的時候以外都沒有出現在教室里,雖然另外四個人大致上還是很平常的出席。」
即使如此,還是超過半數了。
中毒性可說是出乎意料。
「這下糟糕了啊!你不能做這種事——」
夏德的身體狀況顯然已經出問題了。
而且,即使如此——他卻更不肯放開3TS了。
如先前所述,他手上的遊戲是充滿「沉迷要素」的類型,劇本型的遊戲大致上只要看過一次故事——即使有好幾種分歧的結局,只要將選項通通選過一輪的話,遊戲就會結束了。
但是內含大量仿真要素這種類型的遊戲幾乎看不到終點,這類遊戲的結構是由自己設定喜歡的角色,耽溺於和那個角色的擬真約會、擬真性愛之中,然後隨著這種耽溺率再增加新的圖像。
如此一來,真的是到厭倦為止都放不了手了。
「那種遊戲……」
「您也引進了H-Game吧?」
光流先生笑著說。
「您十八歲了嗎?還沒吧?」
「這、這個……」
的確,我也未滿十八歲。
不是可以公然說我玩過H-Game的立場。
但是……
「我希望大家都能樂在其中,能夠讓人樂在其中的是什麼?我只是這麼思索,然後把遊戲帶過來而已,而且那些是檔案,甚至不像漫畫書或動畫DVD一樣需要從物理上透過超空間通道運送,只要先販售作為媒介的記憶卡,之後便只要販賣檔案就好,複製就靠個人電腦,輕輕鬆鬆,沒有比這更好做的生意了吧?」
「生意——那是你沒看到夏德的樣子才能說得出這種話!」
「樣子?怎麼?像學會自慰的猴子一樣不斷沉溺於H-Game之中,導致身體不適這種程度的小事嗎?」
「!你知道?」
「可以想見啊。」
光流先生聳了聳肩。
「難不成,你是在明知道會有人變成那樣的情況下……?」
「突然把充滿沉迷要素的H-Game交給不習慣刺激的人們的話大概就會變成那樣吧,這種程度的事我當然預料得到。」
「…………」
這樣,是這樣啊。
以前——我開始引進一般的御宅作品時也是這樣。
對於不習慣刺激的對象而言,即使是輕微的刺激也會相當「有效」——結果甚至出現了禁斷症狀。但是,普通的漫畫、小說或動畫這些東西,只要看過一次就可以告一個段落,和H-Game不同,這些不會讓人在其他事情上耗費體力。
而且——
「所以你是明明知道卻還這麼做的?」
「當然,因為想見了這種情況,所以才進行實驗的。」
光流先生一副毫不愧疚的樣子回答我。
「那你實驗夠了吧,H-Game——」
「非常成功呢!目前中毒率超過了五成,這會是筆好生意喔!」
光流先生這麼說。
啊啊——他真的只把這當成買賣嗎!
認為賣得好就好,賣得好就是正義。
「生意——這已經不是那種等級的事情了!卡牌也是!」
「卡牌?」
「大家已經無法平常地去享受這項娛樂了!」
大家花費的金額可不是開玩笑的。
而且那已經——雖然說規模很小,但是已經自行形成市場了。
「現在應該要一度回收看看情況啊!」
「為什麼?」
光流先生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歪了歪頭。
「大家都樂在其中、『安謬特克』的業績上升、雖然有限,但是對日本經濟有所助益、我們的評價也提升了,這些不都是好事嗎?為什麼要特地停止呢?」
「你——只想著買賣、只想著錢嗎!」
「除此之外還需要想其他事嗎!?」
我是不是踩到他的地雷了?
光流先生的語氣冷不防地激動起來。
「拿娛樂來做生意,御宅業界就是這種東西吧!?只要有情色,名為消費者的豬不管是什麼都會撲上來,給他們想要的東西有什麼不對!?故事劇情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有肉就什麼都好!」
「…………!」
他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說完——我說不出話來了。
怎麼回事?光流先生這種討人厭的說法。
就像是……身為一個御宅族卻把御宅族當白痴的言行。
同性相斥嗎?
還是說,綾崎光流這個人其實不是什麼御宅族……反而很討厭御宅族,把御宅族視為笨蛋嗎?畢竟又不是除了御宅族以外的人都不看動畫、漫畫。光流先生說過他的雙親是御宅族,他的情況會不會……只是正好陪著父母一起接觸,因為這種緣故才對御宅作品變得熟悉呢?
「把消費者想要的東西帶過來,以賣方的角度來說沒有錯吧!?那你是怎樣?你想說是製作出那種東西的公司不好嗎?」
「不……不是……」
我想說的不是這樣。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來表達。
「……哼。」
看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光流先生勾起了一邊嘴角。
他眯著眼——嘲諷似的斜看著我。
「……你以為你算哪根蔥啊?」
「咦……?」
「『安謬特克』的總負責人?嗯,是啊,但是這個位置你能站到什麼時候呢?」
「這句話是什麼意——」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你還沒有注意到嗎?」
「咦……?」
什麼、意思?
光流先生的臉倏地湊近我。
我反射性地閃過身想要避開,而他湊近了我的耳邊——像說著悄悄話一樣輕輕低語。
「我是為了取代不在了的你而被選上的人。」
「不在了……?」
過去式?為什麼?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成為『安謬特克』的第二任總負責人,然而你卻恬不知恥地回來了,所以我才臨時被安上輔佐的名目,你完全沒有注意到嗎?」
「…………!」
光流先生盯著我的臉看,我吃驚得發不出聲音來。
明明是在近距離被一張美到會錯認成女孩子的臉凝視著……但是我不但談不上臉紅心跳,還知道自己臉上甚至失去了血色。現在的我,就像是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
「姑且過來看看,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不過就是個御宅族。相較之下,能夠確實地以商業經營的角度來思考的我,比你更適合擔任總負責人吧?」
光流先生嘻嘻笑著。
「不只曾經一度反抗日本政府,而且還無法提高多少營利的你,和雖然只是短期實驗,卻確實提升了實際業績的我,你覺得日本政府會站在哪一邊呢?」
「…………」
不用說。
一定是站在光流先生那邊。
沒錯……在我一度被巴罕拉姆王國抓走的那個時候,日本政府就已經安排好要讓光流先生來當接替人員了,對於日本政府來說,我不要回來反而比較好吧!畢竟積極的排除我很有可能會讓日本與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關係產生裂痕。但是如果是「事故」——
至少不是由日本政府動手將我排除的,他們反而能大搖大擺的把「替代品」送進來。日本政府知道我被巴罕拉姆抓走時大概樂翻了吧。
然而我卻回來了,多虧了繆雪兒、愛比雅、美野里小姐、羅伊克和羅蜜妲——我平安無事的回來了,於是日本政府幫光流先生安排好的第二任總負責人寶座卡在不上不下的窘境……無可奈何之下,才讓他作為我的助手送進艾爾丹特來。
恐怕是因為有了我當時的教訓,他們充分調查過光流先生這個人與他的情況。
他會徹底依照日本政府的意向來行動。
接下來——只要伺機把我和他的職位調換過來就好了。
只要佩特菝卡和迦流士等人重視光流先生更甚於我,那麼就可以在不起糾紛的情況下完成「安謬特克」總負責人的更動。為此,他們事先經由的場先生或其他人獲悉了佩特蒞卡的興趣嗜好,並且擬好了對策。
「…………」
我的腦海里閃過了教室中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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