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腐爛的七天(1/2)
在我眼中看起來——那就像是在舞蹈一樣。
筆直且銳利。
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說是舞蹈表演也好,說是武術表演也行。
的確,把武術的型態放在「以最高效率活動身體」這層意義上來說,武術和舞蹈相通的地方應該很多,要出力時不但不能無視呼吸心跳,反而還要讓節奏與呼吸心跳相結合。
配合一定的「脈動」,不斷重複的身體運用之妙。
手緩緩地推撥著空氣,腳卻突然以閃光般的動作撕裂虛空。
然而,那些旁人看來唐突的動作,大概也是遵循著某種「道理」所採取的舉動吧。
所以,所有動作都毫無矛盾且漂亮地連貫起來,看起來一氣呵成,相當的——自然、有力,而且美麗。
「…………」
宅邸的後院裡。
這地方和前院不同,幾乎就只是塊寬廣的平地,甚至可以說是煞風景。
而我要找的人,正沉默地在後院正中間活動著身體。
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她是肉體派的——一頭長髮紮成丸子狀,戴著眼鏡,外型說起來反而比較適合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擔任圖書管理人員,完全就是一個溫文沉穩的美人。
看到她像這樣在進行格鬥技訓練的模樣,我才又重新認識到——這個人果然如字面上所示,是保護日本的現代武士——自衛官。
陸上自衛隊一等陸士——古賀沼美野里。
她是為了執行機密任務而留駐在這個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酌部隊的其中一人,也是我的護衛。平常真的就是一位溫文沉穩的「大姊姊」,但是一旦發生緊急事況,她甚至可以一腳踹在盛怒的龍的鼻子上把它踹飛,是個強者。
「…………」
她大概很專注吧。
美野里小姐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在看的樣子,不斷重複著格鬥技的套路。
基本上,那似乎是自衛隊的實戰格鬥術——在自衛隊中被稱為「自衛隊格鬥徒手技術」——不過看起來好像又混雜了一點像是中國拳法的動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美野里小姐原本就是練武場的女兒,自幼隨父親學習格鬥技的美野里小姐,動作自是毫無窒礙的自然流暢——這和奔馳的野生動物之美是相通的。
而且……
「……哦哦!」
我不由得發出了讚嘆聲。
每當她打出個什麼「招式」,運動背心下那柔軟卻又飽富彈性,絕對沒有下垂的胸部便大幅度地晃動,搖啊搖的,我的媽啊不得了,我的視線不知不覺就釘在了那上面。
這麼說起來,美野里小姐好像曾說過「胸部太大實在很礙事」、「就算穿著胸罩,動作大起來的時候還是痛得要死」之類的,這對看的人來說是種眼福啦,不過對當事者而言似乎就不全是件好事了。
啊啊,如果那麼辛苦的話,那就讓我用我這雙手幫你支撐那豐滿又充滿彈性的胸部……輕輕地、由下而上托起。
——正當我滿腦子這種只差一點就要被報警處理的欲望時。
「……哎呀。」
美野里小姐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她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這裡。
「慎一……」
「抱歉,打斷你了。」
我這麼說,同時美野里小姐也走了過來。
「沒關係,我也覺得差不多該結束了。」
美野里小姐搖了搖頭,然後摘下眼鏡。
接著,她拿下掛在附近樹枝上的毛巾,擦掉臉上滲出來的汗水。
仔細一看,脖子上滲出的薄汗和大大方方露出的兩條胳膊顯得既清爽又妖艷——一股健康的性感誘惑向我襲來。
啊啊……從發梢滴下的汗水被柔軟的乳溝吸了進去,讓我不由得凝視著流下的汗水與乳溝。
啊啊,混帳汗水!汗水你個混蛋!這未免太好康了吧!
我也好想變成汗水——
「叫我一聲不就好了嗎?」
「咦?啊,可是,畢竟你正在鍛鍊……」
我連忙把視線移回美野里小姐的臉。
當然,「我在途中被劇烈搖晃的胸部奪走了目光,以至於忘了叫你」這種話可不能說,說出來也行啦,不過說了之後會很恐怖。
「對了,美野里小姐,這個。」
我在對話偏到危險的領域之前,把手伸進口袋裡試圖改變話題。
我來這裡的理由原本就不是為了偷窺美野里小姐的海味咪……早晨的鍛鍊,而是為了把這個交給她。
「鑰匙,請不要再忘記了。」
我一邊說,一邊把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交給重新戴上眼鏡的美野里小姐。
那是一塊比手掌略小的小牌子。
這塊小牌子基本上是個正方形的金屬製品,不過中間的部分嵌入了一種類似玻璃,又像是塑膠的透明零件,這塊透明的零件根據觀看角度的不同——光線的強弱,會像彩虹一樣映出七彩的光芒,透著陽光來看著實美麗。
「謝謝,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老是忘記這東西的存在。」
「畢竟是這陣子才導入的東西嘛,就連繆雪兒也會常常忘記。」
這東西是「鑰匙」。
是我們宅邸最近安裝的警備用魔法道具,雖然宅邸四周設有自衛隊的電子警戒裝置,但是不能否定異世界這邊的魔法技術可能會鑽這些裝置的漏洞,所以我們又設置了這種魔法技術的警備裝置。
這種魔法道具由「鑰匙」及「鎖」兩者所構成。
然後——這種「鎖」才是這次的重點。
雖然是為了對應「鑰匙」所以才稱為「鎖」,不過這種魔法道具並不只是單純把門關上固定的東西,這種魔法道具一旦發動,人就不可能從外頭進入房間裡了。不要說門,就連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會被魔法強化,絕大多數的魔法或武器——甚至連子彈都會被彈回去。
說起來就是用魔法把房間化為避難所。
其設計概念是——萬一有暴徒來襲,只要躲進房內把門關上,不管外頭怎麼推怎麼拉怎麼打,門都不會開,房裡的人大致上可以撐到救援抵達。
只不過……方便的道具大多都會有些什麼漏洞,或者說是缺點。
這種魔法道具也不例外——它和旅館或公寓的彈簧鎖一樣,「關門」這動作本身就會讓魔法發動。也就是說,離開房間時一不小心就會犯下忘記把「鑰匙」帶出來,結果「鑰匙被關在房間裡」這種錯誤。
而且,這種「鑰匙」很重視安全性,實際上是一種難以複製的東西。
現在,宅邸里就只有每個人各自持有的自己房間的鑰匙,還有由繆雪兒管理的備用鑰匙。每副鑰匙各兩把,而我現在交給美野里小姐的,是從繆雪兒那裡借來的備用鑰匙。
不只是美野里小姐,目前大家都還不習慣這種魔法道具。
托這種魔法道具的福,大家一個疏忽就會把「鑰匙」忘在房間裡。由於宅邸看起來幾乎沒有改變,所以大家一不小心就會維持至今以來的習慣——把這種魔法道具的存在給忘了。
結果——今天早上美野里小姐就被關在房門外了。
「我得快點習慣才行啊。」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把鑰匙放進口袋裡。
「也得讓布魯克和雪利絲徹底適應,不然可就慘了。」
布魯克和雪利絲分別是園丁和女僕——不過事實上,他們兩人目前不在宅邸里,畢竟布魯克原本是位英雄,而雪利絲是族長的女兒,在蜥蜴人間似乎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有時候也會代理族長出席族長會議,這回他們就是為此休了十天左右的假返鄉的。
而這種魔法道具是在他們兩人不在的時候設置的……等他們回來後不好好跟他們說明可不行。
「差不多到早餐時間了,回去吧。」
「好。」
我點點頭,和美野里小姐一起邁出步伐。
※
當我和換上平素的自衛官制服——似乎叫做執勤服——也就是白襯衫加窄裙的美野里小姐一起前往餐廳時,餐廳里已經有兩位女孩子的身影了。
「抱歉,等很久了嗎?」
我這麼問,同時和美野里小姐趕緊在自己的固定位子上坐下。
但是——
「沒有,大家都剛到。」
一邊把餐點擺上桌一邊笑著回答我的,是身著女僕裝的雙馬尾美少女——繆雪兒·佛蘭。
她是在這間宅邸里工作的半精靈,我的心靈綠洲。雖然有點冒失,不過她真的是很勤快地在打理我們的生活大小事,當真是令人感激的存在。
當然——做早餐也是她的工作。
另外……
「慎一大人,快點快點!」
坐在椅子上搖擺著身體,同時開心地催促著我的人,是另一位女孩子。
她穿著一件小可愛加上短褲,鎖骨和肚臍完全裸露在外,打扮相當暴露……但是由於她那緊實的身體與略深的膚色,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性感,倒不如說是健康。
看那對垂著的狗耳朵和那條毛茸茸的——在椅子旁撲撲直搖的大尾巴就可以知道,她是半獸人,所謂的狼人。不過她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物,她本人是個典型的犬娘,既凸槌又天兵,卻很奇怪的令人無法討厭她。
愛比雅·哈納曼。
這是她的名宇。
然後是——
「啊咧?光流先生呢?」
我歪著頭問。
「我剛才到他房間去的時候他是已經醒了……」
繆雪兒說。
「難不成是在睡回籠覺嗎?」
「——早安,真是個清爽得沒營養的早晨呢。」
說那個誰誰誰那個誰誰誰就到——話題的肇事者走進了餐廳。
雖然說是早晨,這人卻搖曳著一頭長長的黑髮,悠然地以綴滿黑色蕾絲的歌德蘿莉服全副武裝登場——是個漂亮到當男人實在太可惜的人。
綾崎光流先生。
跟我和美野里小姐一樣是日本人,在「安謬特克」公司里擔任我這個總負責人的輔佐——目前是這樣。
順便一提,如先前所述,這人是男的,雖然他看起來女性化到即使知道這點,看著還是會讓人忍不住覺得「他是男的?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的地步。
「什麼叫做清爽得沒營養啊……」
一開口就是這種憤世嫉俗的措訶。
光流先生該說是典型的中二病嗎——他有時會說出一些感覺有點微妙地扭曲的話。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光與影是表里一體的,只有光明的世界反而是種不完全——畢竟世界原本就是由混沌中產生。」
「喔……」
反正是家常便飯了,所以我也隨便聽聽就算了。
確認他也就座後——繆雪兒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美野里小姐環顧餐廳說。
「那麼——」
我雙手合十。
看到我這麼做,在座的其他人也跟著我做出同樣的動作。姑且不論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出生於異世界的繆雪兒和愛比雅之所以也跟著一起合掌,單純是為了配合我這個宅邸的主人——或者說是配合日本的習慣。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與大家的復誦同時。我們的早餐開始了。
繆雪兒作的料理向來可口,所以我們總會不知不覺地埋頭進食,在吃早餐的時候,一時通常都只會有刀叉碰撞的聲音響起,不過……
「對了,慎一和光流,你們今天要去嗎?」
美野里小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
「去?去哪裡?」
「駐紮地啊,今天是『定期貨運』來的日子吧。」
「喔喔……」
這麼說來也是。
定期貨運來的日子,指的是各種物資從日本送到自衛隊那邊去的日子,其中當然會有自衛隊的武器或各種消耗品。除此之外,和「安謬特克」的業務沒有直接關係,個人訂購的物品也會以相同的貨運送來。
就我來說,漫畫或動畫DVD之類的物品一般可以藉由工作取得,至於特定種類的調味料、點心這種東西,當然就只能仰賴這種定期貨運送到異世界來了。像我有時候會嘴饞發作想吃「Sappo○oPotato(注3)BBQ口味」,所以每次都會訂購一定的量過來。
「我就不去了,我這次沒有訂東西。」
光流先生這麼說,並且用餐刀仔細地——或者說是神經質地把早餐切成相同的一口分量。他才來這邊沒多久,這方面的欲求大概還很薄弱;像我,不管繆雪兒的料理有多好吃,我還是會定期地想吃日本的點心或垃圾食物。
「了解,慎一你呢?」
「呃……」
我這次——訂了什麼?
察覺到我的困惑——美野里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機,指尖迅速地在表面上滑啊滑。
「慎一你的貨今天應該也會來喔,如果你不能去的話那我就一併領了,手續已經辦好了,能去的話就一起去吧。」
「啊,那我去。」
「了解。」
注3SapporoPotato,日本知名薯條零嘴品牌。
笑咪咪地點頭後,美野里小姐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裡。
「那麼,吃完早餐後我們就去取貨,回來稍微確認過東西後再去學校吧。」
美野里小姐乾脆俐落地敲定。
這個人——在這種事情上真的很能幹啊。不對,是在這種事情上「也」很能幹。
這在典型的優柔募斷性格的我眼中看來,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有判斷力、工作能幹,溫柔,卻又強悍,發生緊急狀況時非常可靠,人長得正,胸部也很大,雖然平時因為下廚是繆雪兒的工作所以她很少進廚房,但是一旦讓她下廚作菜,作出來的料理也是相當地美味,這點過去我已經有過幾次體驗了……雖然我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不過還是會想說,這個完美的超人是怎樣啊!?
我看著把早餐往嘴裡送的美野里小姐,同時想著這種事。
「我吃飽了。」
「——好快!?」
在我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時候,美野里小姐已經吃完早餐了。她的分量和我差不多,卻吃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快。
美野里小姐是個大胃王,或者說她真的很能吃。
大概是因為肌肉量和新陳代謝的速度跟我完全不同吧。
姑且不說這些——
「等慎一你準備好,我們就走吧。」
「好、好!」
我連忙對站起身來的美野里小姐點頭,然後拚命把早餐塞進嘴裡。
※
定期貨運的東西基本上會送到自衛隊的駐紮地。
然後,位於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的自衛隊駐紮地,指的是都邑的練兵場一隅,自衛隊向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借用了練兵場的一部分,並且在那裡搭建了簡易的營房。
順便一提,我之前也曾想過,我住宅邸,自衛隊的人卻住簡易營房,這樣會不會不太公平。結果這好像是自衛隊他們自己拒絕的,似乎是關係到保守機密和避免被個別懷柔的對策之類的。
姑且不談這些……
「啊,來了來了!」
我們下車後,便朝著堆滿了裝載物資的貨櫃處走去。這些不只有我們的東西,還有留駐在艾爾丹特的自衛官們的私人物品,總量相當驚人。
當然——美野里小姐也包含在那些「留駐的自衛官」之中。
「美野里小姐,你好像很開心?」
美野里小姐的表情好燦爛。
不對,與其說是燦爛,倒不如說——感覺像是聽到貓罐頭打開聲音的貓,或是看到散步繩被拿到眼前晃了一晃的狗,總覺得她很興奮,而且感覺腳步很輕盈,放著不管的話好像會開始自顧自地跳著走。這麼開心的美野里小姐真少見。
「你知道嗎?」
美野里小姐邊走邊轉頭看我。
該怎麼說呢——「笑容可掬」指的大概就是這種表情吧,她和早晨鍛鍊時判若兩人.完全沒了那種凜然的感覺,臉崩到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為什麼呢?
「今天有我超級期待的書的續集會到!」
啊,我就知道。會讓美野里小姐期待的事情,大概就是——
「叫做《超級被虐狂眼鏡》!講的是有一位帥哥教師——」
「好了,說明就不用了,謝謝!」
我用一隻手堵住了美野里小姐的說明。
基本上,我喜愛絕大多數的御宅作品,幾乎沒有什麼討厭的風格、類型或角色類型,比方說女角,不管是女僕也好大小姐也好巨乳也好貧乳也好傲嬌也好仆娘也好,我全都一視同仁的喜愛。我喜歡奇幻,但也不討厭硬邦邦的硬科幻(注4),黑暗英雄或後宮戀愛喜劇也是沒節操的通通都吃。啊啊,不過妹系作品和偽娘有點萌不起來,畢竟我身邊就有「實物」——但是這兩者也不至於到不喜歡的程度。
注4HardScienceFiction,簡稱HardSF,在科幻文學中屬於強調科學細節及科學細節合理性的種類。
總之,絕大多數的作品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可
是——很遺憾的,BL被排除在我的對象之外,或者說,我完全看不懂。
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只是單純的「吃不出味道」那種感覺。
「什麼嘛!」
說明被打斷的美野里小姐不服氣的噘起嘴。
啊,好可愛!
這個人的年紀真的比我大嗎?
「我還想藉由這個機會讓慎一你也看一看的,說不定這會成為你打開新世界的大門的契機……」
「不用,我不打算開敔那種門,真的。」
「欸~」
「遺憾個什麼勁啊!你是對我有什麼期待!」
「當然是——」
「不不不對不起,夠了謝謝,我不想聽。」
我們進行著一如往常的對話,並且走到自衛隊隊員們聚集的貨櫃前站定。
「早安。」
「早安。」
美野里小姐與自衛隊隊員們互相敬禮寒喧。
她在這方面果然還是很嚴謹的。
不過美野里小姐馬上又開心地放鬆了表情說。
「我們的東西在哪裡?」
「啊……」
一名自衛隊隊員——佐藤一尉皺起臉喃喃說。
「……古賀沼,非常遺憾……」
那表情實在很陰沉。
「怎麼了?」
看到佐藤一尉遲疑的模樣,美野里小姐奇怪地歪了歪頭。
「對方來了個通知,那個……貝有古賀沼你的東西出了點意外,還沒送來。」
「……咦?」
「加納的東西倒是有來,我姑且問了古賀沼你的東西什麼時候會送到,不過最快好像也要等到下禮拜。」
「下……下禮拜……?」
美野里小姐臉頰一陣抽搐。
下禮拜,意即美野里小姐的東西要等下一次定期貨運送來的時候才會到——也就是說,那個《超級被虐狂眼鏡》什麼的,她要晚一個禮拜才能看到。
該說是令人同情嗎……
美野里小姐從剛才就興高采烈得快要開始蹦蹦跳跳起來了,而現在,光是看著她那臉部因驚愕和失望而緊繃的模樣,就讓人覺得不忍再看。
「加納你的東西在那邊。」
「啊,好。」
所幸佐藤一尉替我指了一個貨櫃,我才好轉身背對著美野里小姐往那邊走去。
在我背後——
「下禮拜……新刊……《超級被虐狂眼鏡》……」
傳來美野里小姐愣在原地喃喃自語的聲音。
我轉頭往背後一瞄——只見美野里小姐仍是一副快要當場跪倒在地的模樣。
說起來就好像那個,漫畫中整片塗黑、整片陰影或整片留自的那個「死灰般的死白」感,感覺再這樣下去她就要變成砂塵化掉了。
……是說,這打擊有那麼大喔!?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有多沮喪,因此一旁的自衛官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搭話,紛紛露出尷尬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
「啊……」
雖然覺得她很可憐……不過這也沒有辦法。
我從美野里小姐身上移開視線,朝著剮才佐藤一尉指的貨櫃走去。
「嘿咻!」
我把紙箱從貨櫃裡搬出來,打開確認過是寄給我的東西沒錯後,我便搬起紙箱回到美野里小姐那邊,接下來只要返回宅邸就好了。
美野里小姐仍然在定格。
「美野里小姐。」
「…………」
「美野里小姐。」
「…………」
「嘿嘿嘿,這位大姊,奶子長得不錯喔~」
「…………」
不行,這已經是重症了。
我深呼吸,然後大聲怒吼。
「古賀沼美野里一等陸士!!」
「是、是!」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的眼睛眨了眨,轉過頭來看向我。
「啊……慎、慎一,早啊。」
早個頭啊,你是睡著了嗎!
「美野里小姐,走吧。」
「啊…………嗯,也是……」
聽到我說的話,美野里小姐姑且點了點頭,人卻站在原地動也沒動——最後只得由我拉著她的手,一路把她拉到羽車上。
※
然後——到了隔天。
聽繆雪兒說起居室的時鐘有點奇怪,於是我前來看看情況。
「嗯——?」
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像是會出現在古老西畫中的深棕色大型落地鍾,古色古香的古董風設計,上半部是時鐘,下半部則有扇玻璃門,玻璃門裡有鐘擺,這座落地鍾全長約一公尺,給人的印象活脫脫就是童謠中會出現的那種古老的大鐘。雖然並不是在我出生當天早晨買來的啦(注5)。
以時針和分針來表示時間這種形式,倒是跟我們的世界沒兩樣。
這是因為兩邊一天的長度大致上是一樣的,說起來倒也是理所當然。
注5出自美國著名歌曲「爺爺的古老大鐘(MyGrandfather'sClock)」的歌詞。
只不過——刻在鐘面上的是這個世界的數字,時間的區隔方式也和我們的世界有點不太一樣,所以我平時不會看這座時鐘,基本上都是看手上戴的G-SH●CK(注6),不然就是看智慧型手機。
「真的停住了呢……」
我看著時鐘喃喃說。
指針正好停在以我的感覺來說是六點鐘的地方,鐘擺也完全不動了。
「這應該……不可能是電池式的吧。」
「這是發條式的……不過轉了它還是不動。」
「發條啊……」
意思就是說,這不是換顆電池就會動了這麼簡單的問題。
「會是什麼問題呢……像是積了灰塵或是齒輪斷掉了之類的……?」
我碎碎念著,同時稍微把時鐘挪了一下,移動到時鐘的後面,我原本以為只要搖一搖、敲一敲,簡單地弄一下說不定就會修好了,不過……
「嗯……」
時鐘的指針和鐘擺還是靜止不動。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注6G-SHOCK,知名手錶品牌。
可即便如此,拆解開來清潔也不是我這種外行人辦得到的事,要是一個搞不好真的把鍾弄壞那可就頭痛了。
怎麼辦呢——?
正當我和繆雪兒面面相觀束手無策的時候……
「怎麼了?」
此時,走廊上路過的美野里小姐從敞開的房門外面把頭探進起居室里問。
「時鐘停住不動了。」
我跟走進起居室的美野里小姐說明。
「本來以為只要隨便弄一下就會修好了……」
「……弄一下……?」
美野里小姐低語。
啊咧?她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
「……弄一下……什麼的……好猥褻啊……」
「——咦?」
「——咦?」
我眨了眨眼,美野里小姐也如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
「啊,沒、沒什麼。」
我連忙搖頭。
剛才是我聽錯了吧?嗯,大概是聽錯了。畢竟美野里小姐也愣了一下,一定是我聽錯了。
「修不好的話,那就請專業的人來看看吧。」
美野里小姐用一如往常的沉穩語氣這麼說。
「說得也是……」
我試著輕輕地敲了敲時鐘,但時鐘自然是沒有要動的意思。
「畢竟這種類型的木製品似乎有很多結構會因濕度而膨脹收縮,稍微放一段時間再試著轉轉看發條吧!若還是不行的話再叫專業的人來看看。」
「知道了。」
我點點頭。
這類判斷果然還是美野里小姐迅速又可靠。
「希望可以儘快修好啊。」
「是啊。」
雖然我不會用到這座時鐘,不過不伐表其他人也不用,特別是繆雪兒,她要分配工作時間,看時鐘的機會大概也很多吧。
「——不然就太痛苦了。」
「……啊?」
「原本就只是擦身而過,而且只能一個小時見一次面的兩人,現在還處於這種完全相反的位置上無法移動……」
美野里小姐哀傷地說。
「…………」
我的眼睛變成了一個點。
就連繆雪兒也以為是魔章戒指的翻譯功能出了什麼問題,
慌慌張張地把戒指拿下又戴上、拿下又戴上。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美野里小姐。」
「什麼事?」
「什麼太痛苦了?」
我們本來應該是在講時鐘的事吧……
「咦?就是——」
說到這裡。
「……啊啊,沒事,沒什麼。」
美野里小姐一副突然回神的樣子搖了搖頭。
什麼跟什麼啊。
「嗯,沒什麼,我的意思是,希望能修好,嗯。」
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不過那假惺惺的笑容實在有夠明顯——美野里小姐飛快地這麼說完後,便轉身背向我們,離開了起居室。
「…………美野里大人她怎麼了?」
繆雪兒擔心地喃喃說道。
「誰知道……」
我和繆雪兒從起居室探出頭,一起望著走廊上美野里小姐離去的背影——只能歪著腦袋不解。
※
在起居室里發生的事過了幾個小時之後。
時間已經來到可稱為夜間左右的時刻——繆雪兒的工作大致上都告一個段落了,於是我在起居室里教她日語。以前這都是偷偷在廚房或辦公室里進行的,不過因為照明器具多的起居室還是比較方便,所以最近這裡變成了「加納流日語講座」的教室,雖然學生只有繆雪兒一個人啦。
「慎一大人,這個字要怎麼念?」
「這徊?這念作『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
看到繆雪兒所指的漢字,我這麼回答。
繆雪兒在閱讀平假名和片假名上已經沒有問題了,但是還看不懂漢字夾雜假名的句子,雖然她就算沒有魔章戒指也已經可以聽懂一些簡單的日語,不過要直接閱讀漢字還是有點困難。
畢竟日語有訓讀、音讀和同音異義語,很是麻煩。
因此,我用在閱讀上比較容易的輕小說取代教科書,讓她進行翻譯。
「這麼說起來,慎一大人。」
繆雪兒看著攤開的文庫本書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問。
「『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是什麼呢?」
「咦?」
「雖然說書看著看著最後就會懂了……『ㄉㄧˋ ㄅㄢˇ』和『ㄑㄧㄤˊ ㄅㄧˋ』也是。」
繆雪兒歪著頭。
我沒想到都到現在了還會被問這種問題,我很訝異。
「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指的就是天花板,『ㄉㄧˋ ㄅㄢˇ』是地板,『ㄑㄧㄤˊ ㄅㄧˋ』則是牆壁。」
我自己講著講著也都快混亂了,不過仔細一聽繆雪兒所說的話,我馬上就發現這個疑問是出自語言上的不同。
在艾爾丹特的語言中,天花板、地板和牆壁全都是「牆壁」,正確的說法似乎是「上面的牆壁」、「側面的牆壁」和「下面的牆壁」。的確,就區隔房間這種空間的意義上而言,這三者都是一樣的,只有位置不同而已。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以前曾聽說過,在我們的世界裡,居住在寒冷地區的人們,語言中用來表示「雪」的單字就有好幾個。住在寒冷地區的人一年到頭都對著雪和冰,正因為這些和生活緊密關聯,所以用一個「雪」字概括一切會產生不便,因此這些人孕育出一種文化,根據雪的狀態不同,他們會將其視為「不同的東西」,並且冠上不同的詞彙。
總而言之——
魔章戒指雖然具備翻譯功能,但也不過是把彼此腦中所描繪的概念搭配上雙方各自所知道的單字而已,所以就算繆雪兒用艾爾丹特語講的是「上面的牆壁」,我也會自動對應到自己所知的「天花板」這個字來理解。
但是在翻譯文章時可就不能這樣了——
「雖然我也問過美野里大人,不過還是不明白……」
「啊,你問過了?」
「是的。」
美野里小姐到底是怎麼教她的啊?
感覺她應該會說明得比我好啊。
「美野里大人說——」
不知道為什麼,繆雪兒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開始敘違起當時的情況。
內容是這樣的。
在來跟我一起學習的不久之前——繆雪兒自動自發地用功念著日語。
此時,書上出現了「天花板」、「地板」和「牆壁」這些單字,但是她看不懂,雖然她大致上可以從文章的內容猜想到大概的意思,不過艾爾丹特沒有「特地把這些東西以不同的單字來表示」的文化,所以她混淆了。
然後——她問了恰巧經過起居室的美野里小姐「地板和天花板是什麼關係?」。
一問之下,美野里小姐這麼回答。
「是的——地板與天花板,只能相望不能相觸,此乃究極的愛的形式。」
不對,等一下。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忍不住想吐槽繆雪兒回想中的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接著還津津樂道了些什麼,不過繆雪兒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當然的啊!
「我不是很明白……」
繆雪兒很愧疚地低下頭。
「如果我的腦袋再好一點就好了……」
「不,這大概跟腦袋好不好沒有關係。」
我這麼安慰她,但是繆雪兒仍舊是垂頭喪氣的。
「啊啊——總之你不必在意,應該說不可以去在意。」
「喔……」
「總之,這部分由我來說明,首先,『牆壁』指的是側面的牆壁,懂吧?然後『地板』是——」
我無視心中湧起的某種不祥預感,開始跟繆雪兒解說。
※
結束與繆雪兒的日語授課後——我覺得差不多該睡了,於是在走廊上朝著自己的寢室走去。
結果……
「啊咧?」
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走廊深處。
「美野里小姐,怎麼了嗎?」
我停下腳步這麼問。
呆站在那裡的是美野里小姐。
她轉頭看向我,並且喃喃說道。
「慎一……」
她的穿著和昨天白天相同,一條褲子加上一件運動背心,打扮相當輕鬆隨便。
「你在這種時間進行訓練嗎?」
看見美野里小姐的右手上有條毛巾,於是我這麼問。
「是啊,想說要稍微消消邪念……」
「邪念?」
我不禁朝運動背心下隱約可見的美妙乳溝送去充滿邪念的視線,同時這麼回問。
美野里小姐聳了聳肩說。
「消解一下看不到新刊的痛苦啊。」
「啊啊,原來如此。」
是那個《超級被虐狂眼鏡》吧。
不過,能讓美野里小姐陷得這麼深也真不簡單啊!
「的確,有煩惱的時候做做運動最好,所以說——訓練已經結束了嗎?」
仔細一看,只見美野里小姐的肌膚帶著一層淡淡的紅色,運動背心上也處處是汗漬,雖然男人的汗水怎樣都無所謂,或者說是會讓人很鬱悶,不過如果像是美野里小姐這樣的美人的話,這可就性感了——
「嗯,所以我剛想著要去換件衣服……」
「這樣啊。」
「…………」
「…………」
沉默橫亘在我們之間。
美野里小姐站在自己的房間前沒動。
「美野里小姐?」
「是。」
「你為什麼不進房間?」
「…………呃,這是因為……」
美野里小姐別開視線,很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視線向下——只見美野里小姐的左手在褲子口袋裡翻找。
……難不成。
「美野里小姐,莫非你又……」
「……欸嘿?」
美野里小姐靦腆一箋。
她那吐了吐舌頭的動作還是可愛得讓人想不到她的年紀比我還大,不過姑且不說這個。
「又忘記帶鑰匙了吧……」
「怎麼辦啊,慎一?」
「只能去跟繆雪兒借了啊。」
「果然只能這樣了啊……」
美野里小姐垂頭喪氣。
畢竟她昨天才跟繆雪兒借過備用鑰匙,想不到今天居然又要再借,這還真是相當丟臉。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繼續下去——
「繆雪兒在哪裡呢……」
我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回頭。
結果正巧看見繆雪兒走上樓
梯。
「繆雪兒!」
聽到我的聲音,繆雪兒將視線轉向我。
然後她小跑步來到我和美野里小姐這裡。
「你來得正好。」
「是,有什麼事嗎?」
「跟昨天一樣,可以借一下美野里小姐房間的備用鑰匙嗎?」
「抱歉喔,繆雪兒,我又忘了。」
我苦笑,美野里小姐則是一臉抱歉。
反正繆雪兒很溫柔,我想她應該會苦笑著說「我知道了」,並且去拿鑰匙過來吧。
然而,繆雪兒卻——
「咦?呃……」
愣愣地來回看著我和美野里小姐。
她的表情慢慢地添上困惑的神色。
「怎麼了嗎?」
「鑰匙我昨天就交給您了……」
繆雪兒怯生生地說。
「咦?不會吧!」
美野里小姐著急地說。
「昨天慎一拿來給我,然後……」
「您還沒……還給我……」
聽到繆雪兒的話,美野里小姐僵硬了。
當然,繆雪兒沒必要在這種時候說謊。
意思就是說——
「美野里小姐,你連備用鑰匙也一起鎖在房間……」
「不會吧!?」
美野里小姐發出尖叫,把兩手插進口袋裡。
她在口袋裡找了又找,不過——要是這樣就能找到的語,她在遇到我之前早就該找到了。
「這……這下頭痛、這下頭痛了啊!」
美野里小姐拚命轉動門把,不過門當然不可能會開——接著,她甚至興起了「沒鑰匙就用蠻力打開」的念頭,開始猛力地敲打房門,但是被魔法強化過的房門完全不為所動。
「怎麼會這樣……」
美野里小姐終於認清了再怎麼掙扎、門也不會開的事實。
她腳步一個踉蹌,當場跪倒在地,兩手也一併觸地成失意體前屈,好一幅如畫般的絕望圖。
「美、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大人!?」
我和繆雪兒連忙出聲叫她。
然而——
「怎麼會……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的存在似乎已經進不了她的眼裡也進不了她的耳里了,美野里小姐死死盯著地板上的一個點愣愣地自言自語。她會動搖也是當然的啦,要是突然進不了自己的房間,我也會很頭痛。
可是……
「那、那個,美野里大人,不介意的話,衣服請穿我的!」
說完之後,繆雪兒才想到胸部會塞不下,於是連忙又補充說。
「呃,那個,細部再請光流大人修改的話,大概、一定……」
「…………」
美野里小姐沒出聲,還是維持著那個清楚易懂的絕望姿勢沒動,讓人不由得想打個「orz」。
呃,那個,事情有那麼嚴重嗎?
「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我也戰戰兢兢地打了聲招呼。
然而,美野里小姐還是沒答話——只聽見她對著眼前約地板喃喃自語著什麼。
「……看不到新刊……現在居然還進不了房間……」
「咦?新刊?」
「居然連之前的部分都不能看了……啊啊……」
「居然是在擔心這個!?」
「不然還有什麼啊!」
聽到我反射性的吐槽,美野里小姐啪地一聲跳起來,像要咬人似的大叫。
「我究竟要怎麼活啊——!」
美野里小姐像是抱住自己般扭曲著身體大叫。
……這是怎樣?
看著眼前的女自衛官出現宛如毒癮發作般的禁斷症狀,我和繆雪兒束手無策,只能呆站在原地。
※
不過,沒鑰匙的話,再打一把備用鑰匙就好了嘛——叫鎖匠來就行了。
翌日,我們一大早就前往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帝城。
這座城不管來幾次還是讓人覺得如此巨大,外觀給人的印象像是會出現在中世紀歐洲的建築,實際上卻是截然不同……這座城的基本構造似乎是用魔法鑿穿岩山而戍的,拜此之賜,它和壯麗的外觀相反,堪稱是堅固無比的代名詞。
在這座神聖艾爾丹特帝城的一角。
我們被帶到眾多謁見室的其中一間。
然後——
「嗯……?」
謁見室最裡頭。
御座被置於加高了一級的地方,坐在上頭的,是這個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
雖然實際上這個人和皇帝陛下這個詞會讓人聯想到的威嚴形象相差甚遠。
坐在御座上的——是一名彷佛人偶般纖細、惹人憐愛的少女。
她看起來年幼到就算背個小學生書包也不會奇怪,不過卻和我同年。那頭銀髮上戴著一頂做工精緻的王冠,彰顯著她的皇帝陛下身分,不過老實說一點威嚴都沒有。
言歸正傳——
「有沒有什麼辦法?美野里小姐的灰心喪志實在不是蓋的……」
我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美野里小姐說。
看來她還記得自己是我的護衛,不過——一旦發生什麼緊急情況時還能不能盡忠職守就要打一個大問號了。她顯然是沒睡,憔悴到眼睛下方連黑眼圈都出現了,好好一個美人都糟蹋了。
「嗯……」
環起胸,佩特菈卡一臉嚴肅地歪著頭思索。
「聽繆雪兒說,這一類魔法得要施術的魔法使本人才能解開——」
「是啊。」
帝城裡當然有很多宮廷魔法使一類的人,不過要是「隨便哪個魔法使都能開」的話,那鑰匙就沒有意義了。
「慎重起見,我先問一下,城裡有沒有備用鑰匙……?」
「沒。」
佩特菈卡果斷地說。
隨侍在她身側的老人——札哈爾宰相也點了點頭證實。
「老實說,朕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情況。」
「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打開嗎?」
「本來只要叫製作那個魔法道具的魔法技師來就行了,魔法道具交給製作者本人來處理最快。」
「那……」
聽到佩特菈卡這麼說,美野里小姐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然而——
「可是……」
佩特菈卡瞄了美野里小姐一眼,搖了搖頭。
「就算要叫他來,那傢伙也很忙。由於治安不良的地區和戰地的需求很大,他現在正前往距離帝都相當遙遠的邊境,即使現在叫他回來……那也得花上好些日子啊,畢竟朕也不清楚他現在人在哪裡。」
說完後,佩特菈卡看了看站在御座旁的青年。
站在札哈爾宰相另一側的那名青年——有著一頭和佩特菈卡相同的銀髮及修長軀體的美青年,乃是迦流士·恩·克德巴爾卿。
他是佩特菈卡的親戚,也是一名騎士兼她的親信。
「即使幸運聯絡上那名魔法使讓他回來,這要花上多少時間呢……可能得花上半年,或是更久。」
「半、半年!?」
美野里小姐回問的聲音拔了一個尖兒。
感覺她的腦袋後面會被加上一個「當!」字音效。
「可以拜託其他的魔法使嗎……?」
「難啊,還是耐心等製作者本人回來比較好。」
雖然知道可行性不高,但還是姑且問問看,結果被佩特菈卡很乾跪地否定了。
意思就是說,只能等待那個不知道何時會回來的魔法技師了?
在這段期間,美野里小姐的房間要這樣一直被鎖著?
「怎、怎麼……會……」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的眼睛已經一片空洞了。
對方是佩特菈卡——皇帝陛下,雖然我們試著拜託,看她能不能靠她絕對的權力硬是想個辦法來解決,結果果然還是不行。
雖然沒什麼人看見,不過畢竟是在佩特菈卡等人面前——是在公眾場合,所以美野里小姐還是勉強站住了,否則大概會像昨天一樣當場表演失意體前屈吧。不對,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我的……BL……」
「逼欸樓?」
聽到美野里小姐茫然的喃喃自語,佩特菈卡皺起了眉頭。
「進不了美野里小姐的房間,也就代表看不到她的BL本了。」
「什麼……!?」
對我的說明有所反應的……
「——迦流士?」
佩特菈卡一臉訝異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騎士。
啊啊,這麼說起來,這位美形的騎士團團長也有那方面的興趣,平時好像會跟美野里小姐借借BL本來看之類的,這個人終究也漸漸沾染上御宅文化(的一部分)了啊……
「半年?要等上半年……?呵呵呵呵……」
「美、美野里小姐,總之,物資很快就會送到了……」
她大概是絕望過頭,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了吧——面對開始低聲笑起來的美野里小姐,我只能姑且這麼鼓勵她。
可是……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腐腐腐腐……」
慘了,美野里小姐的笑聲變得好扭曲好詭異。
然而,我已經沒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她了——
「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
這已經不知道是不是笑聲了,看著半張著嘴發出不明聲音的她——我只能愣在當場。
※
最早的明確異變——在隔天出現了。
早餐時間的情景和往常一樣,我們聚集在餐廳里。
繆雪兒、愛比雅、光流先生和美野里小姐,大家都坐在椅子上。
聚在這裡的面孔沒變。
然而,餐廳里卻有股陰沉的氣氛。
「…………」
原因——下用說,自然是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無精打采——或者說眼睛裡毫無生氣,那副恍惚地凝視著桌子的模樣,給人的印象顯然不是重病病患就是吃了什麼不好藥物的中毒患者,嘴裡還不斷吐出細微的嘆息——像是沒完沒了地在流血一樣。
「美野里小姐沒事吧?」
光流先生小聲問我。
「呃,這我也……」
「沒想到美野里小姐會沮喪到這種地步——」
「我也沒想到啊,光流先生你有BL本嗎?」
「很遺憾,一本也沒有。」
光流先生聳了聳肩。
「我只是對cosplay有興趣,同性之愛在守備範圍之外。」
「……這樣啊。也是,抱歉。」
BL基本上是美形的男性彼此激烈交纏,喜歡這個的人應該不會去cosplay美少女角色吧,雖然我也不太了解。
可是……要是光流先生沒有的話,那大概就沒人會有BL相關的東西了,雖然我曾經想過——迦流士那邊說不定會有跟美野里小姐借去的,不過要是如此的話,美野里小姐一定早就想起來了。
意思就是說,她這種狀態要持續到物資送來的那一天嗎……
距離物資送來還有四天,美野里小姐要處於這種狀態到那時候嗎——老實說,這實在很讓人鬱悶啊。
「總、總之,吃早餐吧!早餐都要涼了!」
為了排除美野里小姐所釋放出的瘴氣似的混濁空氣,我故作開朗地大聲說。
「吃啊,美野里小姐,先填飽肚子吧!」
然後再掛上笑容對美野里小姐這麼說。
美野里小姐緩緩抬起臉。
我看見——她的嘴唇顫抖著微開。
「Homo……」
「…………」
聽到她喃喃吐出的話,我傻眼了。
「美、美野里、小姐?」
「Homo。」
美野里小姐看著我的眼睛一片空洞。
不知道是心死,是自嘲,還是禁斷症狀侵入腦袋裡哪個奇怪的地方了,美野里小姐只有嘴角笑得詭異。那副眼睛裡沒有感情但卻在笑的模樣,莫名地,很恐怖。
「Homo……」
「你、你怎麼了,美野里小姐!?」
我不禁抓住美野里小姐的肩膀猛搖,然而美野里小姐依然只有嘴角帶著笑——又喃喃念了一聲「Homo」。
「這種狀態!莫非是BL缺乏症!?」
「那、那是什麼鬼!?」
聽到光流先生大叫,我不由得回問。
「那是由於強忍想看、想讀BL的欲求而引起的腐女特有病症,思慮會被『Homo』侵襲,除此之外什麼事都無法思考……」
光流先生看著美野里小姐說明。
「還有這種的喔!?」
的確,美野里小姐的情況和光流先生的說明相當吻合,不過沒想到腐女居然還會生這種病……!
「沒有啦,是我隨口瞎掰的。」
「……喂!」
少給我吐舌頭!太可愛了!
……這個人也真是的。
「啊……算了,總、總之,吃飯吧……」
「Homo。」
「我、我要開動了。」
「Homo。」
我一邊想著該怎麼辦一邊合上雙手,結果美野里小姐雖然一個勁兒的說著Homo卻也一樣合上了雙手開始吃飯,看來即使腦袋被BL禁斷症狀占據了,身體的本能還是記得要補給營養。
話雖如此……
「Homo……」
「…………」
「Homo……」
「…………」
在一片彷佛守靈般的氣氛中,美野里小姐的「Homo」聲宛如誦經般響起。
這是什麼狀況。
面對如今像是某人型決戰兵器(注7)一樣,感覺馬上就會開始四肢匍匐到處徘徊尋找BL的美野里小姐,我們實在沒辦法快樂地用餐。老實說,繆雪兒的料理應該是很美味的,但是現在我完全吃不出味道。
「美、美野里大人,你沒事吧?」
在這時候,愛比雅怯怯地開了口。
她的話,大概只是很普通的關心,或者純粹只是在擔心美野里小姐吧,所以她一定沒有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
聽到愛比雅跟她搭話,原本還在機械式地吃著早餐的美野里小姐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那張總讓人覺得有點憔悴的臉,看著愛比雅。
注7《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初號機。
「…………」
「美野里大人?」
「……愛比雅。」
美野里小姐的眼神突然一亮。
她的表情突然開朗了起來,嘴角綻開笑容。
——啊,慘了。
我本能地這麼意識到,但是為時已晚。
美野里小姐像個找到想要的玩具的孩子一樣,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閃閃發亮,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子往桌上一探。
下一秒,沒給愛比雅一丁點縮手的時間,她的雙手就抓住了愛比雅的兩隻手。
「你對男人的裸體有興越吧?」
「……咦?」
愛比雅一臉茫然。
大概是一時間無法會意美野里小姐說了什麼吧。
「那、那個……」
「有興趣吧?」
「美野里大——」
「到底有沒有!?」
面對美野里小姐不由分說的問話——不過是帶著滿臉的笑容問——愛比雅的臉僵掉了,看來她總算理解美野里小姐的情況是怎麼回事了,不過大概也已經太晚了。
愛比雅扭動雙肩,想要逃離美野里小姐的手掌心。然而——不知道是愛比雅有斟酌力道,還是美野里小姐的力量強得足以壓過狼人,總之,緊握的手沒有放開。
「慎一大人……!」
愛比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我們……不過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紛紛從愛比雅身上別開了視線。
對不起,愛比雅。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
因此,最後我們——
「我吃飽了!」
像是獻上活祭品安撫作亂的神祇一樣,把愛比雅推給美野里小姐,然後迅速地離開餐廳。
我們知道,這很過分,很過分。
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
「等等……慎一大人!?」
謝謝你,愛比雅。
我們不會忘記你可敬的犧牲!
這些話不是對著在身後尖叫的本人,而是對著浮現在青空彼方的她的笑臉說的……然後,我們速速撤離了餐廳。
※
差不多到了該去學校的時間。
早餐後——我在房間裡稍微悠哉了一下,然後確認過時間,開始準備到學校去。雖然說是準備,不過也沒什麼東西要帶,只是整理整理服裝儀容
。
「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
「嗯,應該沒有。」
聽到候在房門前的繆雪兒這麼間,我點了點頭。
怎麼說,這種模式好像是穿著西裝準備上班去的互動——等哪天繆雪兒幫我打領帶時,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新婚夫妻早晨光景……總覺得有點害羞。
順便一提,今天繆雪兒沒有課,所以她要留下來看家。
「鑰匙帶了嗎?」
「……啊!」
我連忙翻找衣服口袋。
「請。」
在我翻找的時候,繆雪兒從我身旁走進房裡——把放在桌上的鑰匙拿來給我。
「今天也要加油喔。」
繆雪兒微笑著把鑰匙遞給我。
「嗯,謝謝。」
啊啊,真是的,這個女僕真的好可愛啊!
懷抱著一種心痒痒的心情,我對微笑的繆雪兒回以笑容——兩個人一起朝著玄關走去。
到這裡為止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象。
「……啊!」
我在走廊另一頭看見了美野里小姐和愛比雅的身影,她們兩人並肩而行,卻都是一副垂頭喪氣、彎腰駝背的狀態,一看就知道腳步很沉重,那副樣子我光看就快要跟著消沉下去了。
而且那兩個人還朝著這裡走來。
「怎、怎麼了嗎?是說,怎麼連愛比雅也……?」
美野里小姐的狀態也就算了——雖然不太好,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了——連愛比雅也跟著一起無精打采是怎麼回事?我等她們走近一看,兩人的眼睛都一片空洞,還長吁短嘆的。
「…………慎一。」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毫無生氣的眼睛看向我,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手上——拿著一張紙。
上面似乎畫了什麼圖。
莫非,美野里小姐叫愛比雅畫了圖給她嗎?小說或漫畫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不過愛比雅的話,感覺應該可以畫出有BL感覺的圖。
可是,既然如此的話,這兩人又是為什麼會變成這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
「……嗯?」
我不經意地瞧了瞧美野里小姐手上拿的紙。
然後——我啞口無言了。
如我所料,紙上滿滿地畫了兩個裸體的男人——兩個年輕力壯、體格結實的男人雄糾糾氣昂昂地站著。
但是,上面畫的圖不是萌系圖,而是不折不扣的寫生。
寫實到像是從照片裡把這兩個男人抽出來一樣。如果是畫風像萌系圖一樣的BL我還可以接受,或者說排斥反應會比較少,不過這張畫對我而言實在是有點……
再加上,這張畫裡,通常就算只有意思意思也會打上馬賽克的重要部位,也畫得精細到像是馬上要從紙張里跳出來一樣生猛,感覺彷佛這兩個男人正在用低沉的聲音問我:「看看這個,你覺得怎樣?」一樣。
「很、很……大……」
我不由得回答了在腦中播放的聲音。
是說,仔細一看,只有胯下的那個部位線條微妙地比較少、比較漫畫式,大概是因為這是愛比雅靠想像畫出來的吧?總之就是,男性的重要部位是什麼樣的東西,她約略知道個形狀,但是並沒有了解到可以細膩地畫出來。
愛比雅以前雖然曾經製作出角色便當,把BL作品的畫再現於便當盒中,但是那畢竟有範本——好像是一邊看著BL本一邊做出來的,從零開始畫起似乎就會變成這樣。
這麼說起來,愛比雅的第一次發情期好像是這陣子才剛開始的。
而且她似乎只有姊妹,關於男性的那話兒,她很有可能只在小時候和爸爸一起洗澡時看過。
總而言之……
我知道這不是美野里小姐想要的BL。
這大概屬於HardGay(注8)那個系統,和線條纖細的美少年或美青年在流瀉的古典樂中肢體交纏那一種完全不同。
啊!意思就是說,叫愛比雅畫圖也就算了,不過畫出來的東西和美野里小姐的期待不符,沒能治好她的禁斷症狀。愛比雅也在不知道該畫什麼、該怎麼畫的情況下被否定退件陷入消沉……
注8日本搞笑藝人,簡稱HG,特徵是誇張的同性戀裝扮。
啊啊,真是夠了,這些人有夠難搞!
「又不是只要是男人的裸體就好……重要的是情境啊……」
在啞口無言的我和繆雪兒面前,美野里水姐低聲碎碎念。
而她身旁的愛比雅也——
「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畫得更好、更寫實的話……」
這麼自言自語。
「不不不,我覺得再寫實下去也會讓人很困擾……」
「如果有真實感的話,就能讓美野里大人覺得萌了……」
看來愛比雅似乎認為美野里小姐覺得自己畫的BL圖不萌的原因是寫實度不夠。
如果把真實感理解為「和實品有多相似」的話,那愛比雅就完全會錯意了。創作品中的「真實感」指的是「怎麼讓讀者(視聽者)很自然地覺得這和實品很像」,有時候畫得假一點反而比較容易代入感情。
只不過,要將這種微妙之處傳達給愛比雅,大概很難。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
「要更真實……實際看過……」
愛比雅的自言自語在這裡打住了。
「……愛比雅?」
我感覺到一道彷佛要刺進肉里的視線,於是從畫上抬起頭……不知道為什麼,愛比雅緊盯著我,眼睛裡帶著詭異的光芒。
「慎一大人,請脫掉衣服。」
「啥?」
聽到這麼唐突的話,我不禁發出發瘋似的聲音。
「我想要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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