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皇帝陛下的鐵拳(1/2)
我將看完的漫畫塞進腳邊的藍色帆布包中。
縫在帆布包側面的名牌上,有一排歪歪扭扭字跡寫成的名字:
『二年三班加納慎一』
頭頂上的天空晴朗得令人神清氣爽。
我所在的位置是自然公園的角落。這地方非常廣闊,對於行動範圍還很狹窄的小學生來說,甚至會覺得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地,鮮艷的綠色仿佛延展到天涯海角。
而我則窩在那樣一片廣大天地的角落——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樹蔭中,坐在一張似乎是挖掉天然石頭的一部分而做出來的石造椅子上。周圍看不到任何同學的身影,大家好像都跑去玩棒球或躲避球了。而我——只有我,沒有加入他們的行列,坐在這裡看從家裡帶來的漫畫。
唉呀,看在別人眼裡的話,應該只會覺得我是個陰沉的小鬼吧?
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名御宅族了。
「喂,加納。」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聲音,讓我不禁抬起頭來。
在我眼前,站著一名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女性,對我露出無奈的表情。
她是我班上的級任老師。雖然原本似乎是個風姿凜凜的美女,不過畢竟已經四十幾快五十歲了,眼角的皺紋看起來特別明顯。個性像男人一樣,在學校只要看到有人在走廊奔跑,就會大聲罵人——是個以恐怖出名的老師。
要被罵了!
我心中這麼想著,並且趕緊把漫畫藏到背後——但是,當然已經太遲了。
老師嘆一口氣後說道:
「……我才想說怎麼找不到你,原來是躲在這種地方看書啊。」
「…………」
我感到沉重地垂下頭。
反正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是「不要到這種地方來還在看漫畫」、「你就是因為這樣才那麼笨」、「快去跟朋友一起玩」之類的。畢竟剛才我已經被其他老師說過好幾次,所以眼前這位老師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吧?
就在我緊咬著下唇保持沉默時——老師用有點無奈的語氣說道:
「跟大家離太遠的話會趕不上回家時間,你要看書就去集合地點附近看吧。」
「……咦?」
我忍不住眨眨眼睛,抬頭看向老師。
「那個……請問老師你不會……沒收我的漫畫之類的嗎?」
於是老師吊起她那以女性來說相當濃密的眉毛,對我苦笑一下。
「如果這裡是教室,而且現在是數學課或國語課,當然不行。但我們今天是來遠足,而且現在是自由時間呀。」
「…………」
「加納,你認為校外遠足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舉辦?」
「是讓大家一起行動,培養互助精神的活動。」
我立刻就回答出來。
畢竟從以前開始,每次校外遠足其他老師就會說這些話,聽到讓人耳朵長繭啊。
但是——
「那也是目的之一啦。不過,這同時也是一個機會,可以學習在學校課程中學不到的東西喔。」
「學校學不到的東西……?」
「光是靠加減乘除或漢字的讀法,沒辦法讓人生變得豐富。」
「豐富……?」
我的腦袋無法跟上這些難懂的話語,不漂歪了一下頭。
對一個出生不到十年——連社會結構都還搞不清楚的小孩子來說,「人生」這個詞太沒有真實感了。更何況,對於在父母呵護之下優遊自在生活的小孩子來說,「豐富」的生活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東西,沒有辦法具體想像出相反的狀況。
「唔……」
老師稍微思考一下後,又問道:
「加納喜歡漫畫的什麼地方呢?」
「嗯……主角挑戰壞人然後打贏的地方。」
「你覺得那很簡單嗎?」
我搖搖頭。
畢竟主角為了要打敗壞人,必須要辛苦地創造必殺技,而且面對沒有勝算的戰鬥,還是要不斷挑戰,直到自己渾身是傷。
「沒錯。」
老師對我點點頭。
「漫畫也是書,只要認真閱讀也可以學習到東西。」
「……漫畫也是書……」
這麼說來,我父母也說過同樣的話。在我父母的書架上,擺的滿滿都是漫畫書和輕小說,而我也經常會從那裡借幾本書來看。不過,因為照爸媽的說法,那些東西是「工作需要的資料」。所以對我來說,那些書是「大人工作時要用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小孩子可以從中學習到什麼的東西」。
「這是……」
我不禁有當領棒喝的感覺,緊緊凝視著漫畫的封面。
「我的……課本?」
「只是『可能會』成為你的課本啦,一切都要看你怎麼想囉。」
我至今依然記得——老師當時說著這句話的笑容。
*
我有一種從模糊意識中醒來的感覺。
微微睜開眼皮,可以感受到白色光線從隙縫中透進來。遠處傳來小鳥鳴叫聲——讓房間裡充滿一種「已經早上囉」的氣氛。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晨啾」(註:晨啾(朝チコソ)是一種動漫作品的表現手法o跳過夜晚的劇情而直接轉換到早晨醒來的場景,讓觀眾、讀者自行想像前一晚發生的事情。類似中文作品中的「一夜過去……」。)。
「嗯嗯……」
我用力眨眨眼睛,擦拭掉仿佛貼附在眼球上的睡意後,坐起身子。
該怎麼形容呢?總覺得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之前我還在當自宅警衛的時候,因為生活作息很不規律,睡醒的時間——或者應該說從熟睡到清醒的分界點都很模糊,讓我即使起床也會覺得腦袋不清楚。但是,或許是昨天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嚇到累了,我晚上徹底睡死——而讓身體的緊繃與放鬆之間能夠獲得適當的調節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
「——早安,少爺。」
從門外傳來如鈴鐺般可愛的聲音:
「請問我可以進房打擾嗎?」
「啊——你等一下。」
我趕緊用手摸摸自己的頭,確認頭髮有沒有亂翹。
應該沒問題,睡衣也沒事,早晨的生理現象嘛——唉呀,反正有棉被蓋著也看不到,應該沒關係吧?
「可以囉。」
「打擾了。」
隔著門板回應我之後——進到房間裡的正是繆雪兒。
她是個擁有精靈耳朵的女僕少女,而且還有點冒失娘的特性。是個會讓人不禁想吐槽「這什麼多重屬性啊!」的美少女。雖然對於這樣的對象,我在妄想或遊戲中已經很習慣,可是一旦變成現實而出現在身邊,那樣過度豪華的裝備還是會讓我忍不住感到緊張。
不,就算扣除那些「屬性」,她依然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亞麻色長髮分別綁在頭的兩邊,肌膚像瓷器般白皙細緻,眼睛宛如寶石般呈現富有透明感的藍色,飽滿雙唇則是淡淡的櫻紅色,簡直太完美了。
五官清秀可愛——雖然不華麗,不過那張謙恭靦腆的臉,就是有一種惹人憐愛、光是看著就能被治癒的感受。
另外——
昨天因為發生太多事情而讓我沒發覺到——雖然她包覆在女僕裝底下的身體好像很纖細,但其實隔著一層衣服也還是看得出來,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縱然沒有豐滿到會激出別人色色的感受,但是該怎麼說?就是有一種會讓人忍不住想抱住她的樸素感啊。
啊~~真是的,這女孩真的太可愛啦!
我被繆雪兒萌到忍不住想當場抱著枕頭翻滾。而繆雪兒對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我猜她應該壓根沒想到吧?
「您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哦哦哦!「您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居然能聽到女僕對我如此說啊!
忍不住有種衝動想要對著遠方吶喊。
以前總是覺得女僕作品中這種經典到不行的橋段實在令人羨慕得要死——但是一旦輪到我成為當事者,反而害羞得無法自拔啊。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了。」
我因為太過緊張的關係,竟回答了這麼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想當然耳,身為異世界居民的繆雪兒不可能會回應「爹呀~都說好不要道歉了嘛」(註:這段對話最早出自於日本電視台於一九六〇年代撥出的綜藝節目「シャボン玉ホリデ|」中的搞笑橋段,後來成為流,行語。),而只是一臉呆滯地歪了一下小腦袋。
「每次?」
「啊、沒事、這只是……那個……約定俗成的對話
。」
「約定俗成……?」
「呃,該說是我自言自語嗎?對了,就是在我們國家裡像打招呼一樣的東西啦。」
我決定隨便混過去。
而繆雪兒似乎也接受了我這個說法。她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進屋內後,又再度問道:
「請問您要在這裡享用早餐嗎?還是要到餐廳呢?」
「咦?這裡?在這裡吃?」
「如果少爺希望的話,我可以端到這裡來……」
「嗯——不,我還是去餐廳吃吧。」
既然都已經辭掉自宅警衛的工作,以後就不要連吃飯都在床上吧。或者應該說,我只是單純地想要跟繆雪兒一起吃早餐罷了。可是總不能叫她「在這裡跟我一起吃」吧?
我從床上爬下來,解開睡衣的扣子——
「…………」
結果當場僵住。
因為繆雪兒竟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拿著一件襯衫走到我身邊。
「那個……」
「是?」
「你在做什麼?」
「咦……?」
繆雪兒眨眨她的大眼睛,歪一下頭。
「您問我在做什麼……請、請問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呢?」
她的臉上立刻露出畏怯的表情。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而是我現在要換衣服。」
「是。」
「……我要換衣服了。」
「是……?」
繆雪兒困惑地凝視著我。
呃,所以我就說我想換衣服,希望她快點出去啊——
「我要換衣服了,那你想要做什麼?」
「我想說要幫忙少爺換裝——」
「拜託不要啊!」
我忍不住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我在睡衣底下可是只穿了一條內褲而已,而且現在還因為早晨的生理現象而很有精神。如果我現在脫掉睡衣話——未免太難為情了吧?
「非、非常抱歉!」
繆雪兒全身顫抖地退了下去。
結果大概是被什麼東西絆到腳,讓她大力摔倒。
「呀嗚!」
「你沒事吧?」
我趕緊跑到繆雪兒身邊,抓著她的手將她扶起來。
「我、我沒事的——非、非常抱歉!」
可是她卻一臉恐懼地把手抽回去。
嗚嗚,這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應該沒必要像摸到髒東西一樣把手縮回去吧?
「真的是非常抱歉,我竟如此不小心、做出失禮的行為……像我這樣的人,竟觸碰到少爺的身體……」
「咦……?」
她這番徹底出乎我預料的反應,讓我忍不住發出呆愣的聲音。
這女孩在說什麼啊……?
「呃,你碰到我是沒什麼關係啦,或者說,指尖偶然的觸碰能讓雙方不禁感到小鹿亂撞,於是便豎起旗標(註:旗標(flag)原本是電腦遊戲的用語。後來延伸引用到其他類型的作品,用來暗示埋下了未來即將發生某種劇情的伏筆。)——不,我在胡說什麼啊?」
說到這邊我才終於理解。
簡單來說,或許就是因為我剛剛忽然大叫「拜託不要」,讓她以為觸碰我是一件不應該的事情——以為我非常討厭讓繆雪兒碰到身體。所以就算我剛才抓住她的手扶她,她也擅自解釋成「心中百般不願的少爺特地讓她觸碰身體」。
她到底是卑微到什麼地步啊?
或許是因為對繆雪兒來說,我是她從未見過的外國人——而且日本的價值觀對她而言是完全的未知領域,所以她也搞不清楚我的「身分」究竟高貴到何種程度吧?因此她本來是想幫我換裝,卻被我當場拒絕,而讓她誤會我是「高貴到連觸碰身體都不被允許的人物」吧?
這也太扯了。
我不禁嘆一口氣,接著為了解開她的誤解而說道:
「你聽好,繆雪兒。」
「是的,少爺。」
大概以為會被罵吧?她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微微低下頭。
「我不清楚在你們國家來說,究竟什麼是『普通』。不過在我的國家,不管對方是誰,都不會有人因為稍微被碰到一下就生氣的。」
唉呀,雖然有些女孩子似乎很討厭被像我這樣的御宅族碰到身體,不過那種事情提出來也只會讓話題變複雜而已,現在就先別提吧。我接著簡單向繆雪兒說明,就算我們是女僕與主人的關係,但是身分的差別也沒有極端到光是碰到身體就要大罵「無禮」的程度。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可是……」
「另外……」
我皺起眉頭接著說道:
「那個……我之所以叫你不要幫忙我換裝,是因為、那個、如果是在我們國家,那種事情通常不會讓女性幫忙,所以我覺得很害羞。」
「……是這樣呀?」
繆雪兒睜大大眼腈說著。
總覺得她好像還不太能理解——
「那我問你,如果我說要幫你換裝的話,你會怎麼想?」
「那、那太令人惶恐了!」
繆雪兒慌張地搖搖頭。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比如說,如果我跟你站在同等立場,你不覺得讓一個男生幫忙換衣服是很害羞的事情嗎?內衣都會被看到喔?」
「那是……」
繆雪兒抬起眼睛看向我,臉頰微微泛紅地點點頭。
啊~~可惡!這女孩為什麼每個動作都這麼可愛啊!
「所以是同樣的意思。總之,換衣服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繆雪兒就先去餐廳等我吧。」
「是……我知道了。」
或許是總算安心下來——繆雪兒恢復一臉笑容並點點頭後,走出房間。
「……看來狀況比想像中的還要辛苦啊。」
今後應該也會遇到各種想法上的不同吧……心中想著這樣的事情,我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
換完衣服後,走在通往餐廳的走廊上。
雖然這裡是異世界,不過既然居住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類,建築物的基本構造大同小異。只要追求便利性的話,最後都變成大致相同的構造可說是必然。這就跟平行演化的道理是一樣的——只要基礎條件相同,就很容易得出類似結果。
像我現在所處的走廊,給人的感覺就跟房子的外觀一樣充滿洋房風格。
寬度大概可以讓兩個大人張開雙手並行,窗戶以等間隔設置,地板上鋪滿木製拼板,以各種幾何圖形排列成複雜的圖案。
順道一提,現在我穿在身上的這套衣服,聽說是艾爾丹特帝國的標準服裝。或許這也是平行演化的結果吧?襯衫跟褲子都是我已經見慣的東西。只不過,畢竟我受到的待遇等同貴族,為我準備的這套衣服在袖口跟衣襟滿是各種精細的剌繡。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是好可愛啊。」
我指的是繆雪兒。
姑且不論是好是壞,我的嗜好其實是全方位的。從蘿莉角色到像美埜里小姐那樣的巨乳眼鏡溫和大姐姐就不用說,另外像巫女、女性護理師以及其他各種角色——除了妹妹角色之外,大部分的角色展性我都覺得很萌。
不過果然還是——不,該說正因為沒有死角,所以最終來說成為平衡型嗎?總之我對於像繆雪兒那樣可愛的女僕特別沒有抵抗力。尤其是她那清秀可愛的氛圍,可以說緊緊抓住我的心啊。
是女僕是精靈又是冒失娘。
居然可以讓那樣的一個女孩子勤快地幫忙打理我的生活起居,真的是,該說是讓人興奮得按捺不住嗎?總之就是幸福得無法冷靜啊。
或許就是因為內心興奮過頭的關係——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竟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看起來應該是一間拿來當倉庫的房間。明明現在是早上,房裡卻一片昏暗。大概是因為牆上除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幾扇氣窗之外,沒有其他可以讓陽光透進來的部分。為了讓保存的東西不要因為紫外線或溫度變化而劣化,通常像倉庫之類的保管場所都會儘量不要讓陽光照射到室內。雖然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總有一種「唯獨這裡還沒天亮」的錯覺——有點毛骨悚然。
就在我背脊莫名湧起一陣寒意,讓我決定轉身離開的時候……
「……!」
從房間深處傳來的蠢動聲,害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接著,「啪答、啪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黏上又剝開、黏上又剝開——感覺應該是有人光著腳走路
的聲音。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可是為什麼又有宛如堅硬爪子刮地板的聲音啊?
這麼說來,我以前玩過一款又有惡靈又有古堡的驚悚系遊戲,當中的礓屍犬要攻擊時,好像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喀啦、喀啦」斷斷續續傳來爪子觸地的聲音,慢慢靠近,聲音越來越大——我記得我當時真的害怕極了。
光是「聲音」已經足以煽動人類的恐懼心。
如果場所又是在昏暗且視野狹窄的地方,就更不用說。
「而且……」
這裡可是異世界。
是個飛龍或精靈的存在理所當然的世界,就算出現殖屍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而獨自顫抖的——下一個瞬間。
「——哦?」
從陰影中出現一張異形的臉。
細長口鼻與光溜溜的頭部、朝兩旁裂開的大嘴仿佛可以活吞一個小孩似的,肌膚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鱗片,讓人感受不到像體溫一樣的東西;宛如用刀子劃開的細長瞳孔,無機質且機械性地把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過度恐懼,讓我不禁發出慘叫般的聲音,並揮起手臂。
緊握的拳頭擊中異形側臉——應該算是臉頰的部涖——傳回一陣鈍重的手感。幾秒鐘後,拳頭表面因為毆打覆有鱗片的地方,傳來燒灼的疼痛感——喂!面對這種怪物,我赤手空拳的到底在幹什麼啊!
雖然以前在網路上看過「有遊客在鬼屋中因為突然嚇到而當場毆打工作人員」之類的事情,但沒想到我自己居然也會在反射之下毆打別人。當一個人被逼急時,真的無法預測會做出什麼事啊。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最後沒有選擇「逃跑」這個選項。
等到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總覺得如果我現在輕易轉身就會被對方一口咬住頭。這下沒辦法逃了,就好像在RPG遊戲中即使選了「逃跑」指令,也會出現『被敵人繞到後方了!無法逃跑!』之類的訊息一樣的狀況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奮力一戰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乎已經陷入錯亂狀態的我,朝對方的臉又毆打一拳。
好痛,超級痛的。我的拳頭本來就沒有經過什麼鍛鏈,而且對方的臉還像爬蟲類一樣覆滿鱗片,會痛也是理所當然的。毆打對方只會傷害自己,但是現在只要讓對手感到害怕,我就會有機會可以逃跑………………嗯?
等等。
爬蟲類?
就在我憑著衝動揮出第三拳時,忽然察覺一件事。
反射神經稱不上多好的我,都已經足足打了三拳……對方卻一點動作都沒有。既不反擊也不逃跑,就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而已。
「…………嗯?」
我忍不住歪了一下頭。
而對方竟然也跟著歪頭,用訝異的聲音說道:
「請問您沒事吧?」
「……咦?」
「如果要毆打俺的話,請用這個。」
對方用一雙同樣覆蓋著鱗片的手遞給我一個棒狀的東西。感覺就像RPG遊戲中會登場的初期裝備——「木棒」一樣,在握把的地方纏著一塊布。
「前端的地方因為之前俺在花圃種植球根時用來挖過泥土,您若是握那邊的話會弄髒手,所以請您握這邊吧。」
「哦哦,謝謝你的細心——不對啦!」
不假思索地接過那根木棒後,我才趕緊用力搖頭。
對方既不是什麼鬼怪也不是什麼魔物——而是這棟宅邸的男傭,蜥蜴人布魯克啊。我明明昨天就已經認識他了,但或許是因為他在這片昏暗之中忽然露臉的關係,害我忍不住感到恐懼——或者應該說是徹底誤會而沖昏腦袋。
「對……對不起!」
於是我趕緊向他道歉:
「我因為一時驚嚇而毆打你,沒受傷吧?」
「不,如您所見,俺身上有鱗片保護啊。」
正如布魯克所言,他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
至少在外觀上既沒出血,也沒腫脹的樣子。當然,因為有鱗片覆蓋,內出血之類的狀況我就沒辦法判斷了。
「重要的是,少爺您的手……」
「咦?嗚哇!」
我被他這麼一說,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竟看到上面到處都被割出小小的傷口,還滲血。
看來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格鬥經驗的我,憑著一股衝動就全力毆打對方,反而害自己的手受傷。割開的傷口應該是鱗片劃傷的吧?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聽說過,如果用不正確的握拳方式毆打別人,手指反而有可能會骨折。或許我應該慶幸自己只受了這麼一點傷吧?
不過話說回來,實在搞不懂布魯克在想什麼。
他剛才居然就那樣默默讓我毆打他——甚至最後還交給我一根棒子,說什麼「要殿打的話請用這個」。就算他是傭人,我還是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啊。
「——少爺!」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驚叫,讓我不禁轉頭,看到有個人露出錯愕的表情,用手撝著嘴巴站在那裡——正是臉色蒼白的繆雪兒。
接著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右手,結果忍不住表情就變得緊繃。我在手上握著擺明了「這是鈍器」、「我用這個毆打對方了」的棍棒,而且就站在布魯克的面前。這一幕看在她眼裡究竟會怎麼想——
「不、不對!」
我趕緊把木棒一丟,慌張地說著:
「繆雪兒……拜託你別誤會!」
雖然根本談不上什麼誤會,我出手毆打對方本來就是事實。
不過,該說那是一時情急之下才做出來的事情,或者該說是正當防衛——好像也稱不上,總之我沒有惡意。但是不管怎麼說,如果只看到現在這個場面——包含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辯解在內——不管是誰應該都會覺得我毆打了布魯克吧?
然而……
「少爺!您的手流血了!」
「……呃?」
小跑步跑到我們面前的繆雪兒,一臉擔心地伸手觸摸的——竟是我的手。
她從裙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條白色的手帕,壓在我手背的傷口上。接著她徹底驚慌失措起來——仿佛求救般左顧右盼了一下後,又像是總算想起某件事般趕緊說道:
「藥箱——不對,趕快聯絡治療院,請醫生過來呀!」
「不,那個……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啦……」
看她動搖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我都不好意思了。
「應該說——冷靜下來啊,繆雪兒,這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啦。」
「可……可是。」
「話說……你們兩個都太奇怪了吧!」
我往後退下一步讓自己能同時看到繆雪兒與布魯克後,如此大叫。
「奇怪?請問是什麼奇怪啊?」
「真、真是非常抱歉!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是真的非常抱歉……」
布魯克疑惑地歪著頭,繆雪兒則以為自己被罵而露出膽怯的表情。
「不,我是說——忽然出手打人的是我吧?就算你不會痛,可是默默讓我毆打實在太奇怪了。繆雪兒也是,比起我的事情,你應該要先擔心布魯克吧?」
不管再怎麼想,都應該是我被責罵才對啊。
然而……這兩個人卻露出呆滯的表情,面面相覷。
簡直就像是他們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一樣。
那是什麼反應啊?
「我的意思是說……布魯克沒做錯什麼事吧?可是我卻出手打人,怎麼想都應該是我被責備才對,而手上的傷也是我自作自受啊。」
「但是,少爺……」
布魯克訝異地說道——呃,雖然我完全沒辦法分辨爬蟲類的表情啦。
「貴族大人毆打亞人種的傭人是很普通的事情啊。」
「……啥?」
我忍不住發出呆愣的聲音。
確實,的場先生他們有說過我是艾爾丹特帝國的國賓,受到等同貴族的待遇。可是……
「什麼叫普通?難道不需要理由嗎?」
「因為是貴族大人啊。」布魯克說。
總覺得我們的對話好像對不太上——不過,簡單來說就是在艾爾丹特帝國中,身分的差別是絕對的,因此貴族握有傭人的生殺大權吧?換言之,就是可以把對方當奴隸——不,甚至是當家畜來對待。
所以說,貴族毫無理由就毆打亞人種的傭人,根本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就好像沒有人會老是對颱風、地震、洪水之類的天然災害感到憤怒而抓狂一樣,對亞人種來說,
被貴族毆打也是「同樣的事情」罷了。
……喂喂餵
「你不會火大嗎?」
「火大……嗎?」
「就是……會想要出手反擊之類的。」
我戰戰兢兢地問著。
畢竟如果他這時說「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然後毆打我的話,我也會怕啦。
「亞人種不能違抗人類大人……」
可是,緣雪兒卻如此回答。
「什麼意思?」
我不禁皺起眉頭回問。
於是繆雪兒稍微思考一下,然後開口說道:
「我不清楚少爺您所住的國家究竟是什麼狀況……不過在這個國家,種族之間存在著優劣關係。」
「優劣關係……」
我呆然地嘀咕一聲。
隨後——我從綴雪兒他們口中問出來的事情,對我造成不小的衝擊:
在這個世界中,確立著一種以人類為頂點,而「亞人種」則在其下受到支配的體制。
如果只看個體,「人類」在體能、魔法力以及其他各種能力上,都沒有特別比其他種族優秀。
然而……精靈雖然魔法力很強,繁殖力卻很弱。
蜥蜴人雖然有強健的肉體,但魔力方面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再加上爬蟲類的特質,會因為氣溫而讓能力忽強忽弱,呈現不安定的表現。
這世界上似乎還有其他數種亞人種,但最後是由「兼具各種能力而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弱點的弱點」的人類繁衍出最多的數量、發展出文明與文化、確立國家體制——也就是大規模的集團制度。
不是順應周圍環境……而是一種改變周圍環境的大集團。
開發出稱為「農業」的技術後,就可以增加收穫量;增加了收穫量,就可以讓社會全體能夠養育的人數增加,於是,沒有從事農業工作的人就可以促進各種專門領域的發展——產生出職業軍人或職業研究學者等等。
最終的結果就是——農業技術更加進步,並發展出畜牧業或工業,而且抵禦外敵的軍事力量增強。共同體的規模只要越大,個人的物質生活就會越豐富,從容生活也可以讓團體更加茁壯。
相反的——順應自然生活的傾向比較強烈的亞人種,則無論如何都只能維持小規模的群落,因此對災害或餓荒比較沒有抵抗能力,也比較容易遭到強大的外敵蹂躪。
「人類就是如此偉大的存在。」
繆雪兒最後總結。
「……不,可是……」
理論上我可以理解,但是——
對於這忽然放到我眼前的嚴峻現實,我不禁啞口無言。
確實,對亞人種的歧視行為,是遊戲或漫畫中經常會出現的橋段。
然而,一旦親眼見識到這樣的社會,甚至連受到歧視的對象都已經對這種想法習以為常的情景……還是讓我忍不住感到一股惡寒。
默默讓「少爺」毆打的布魯克。
比起被毆打的同僚,反而先擔心出手毆打人的「少爺」的繆雪兒。
雖然很清楚這根本就不是他們的錯——可是我還是因為某種無法言喻的微妙心情,而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你在做什麼呀?」
忽然傳來一陣無奈的聲音。
我不禁轉頭一看,便看到美埜里小姐的身影。
「因為看不到你,害我到處找你呢。」
「啊……那個……」
面對不知如何說明情況而感到困惑的我,美埜里小姐又接著說道:
「早餐吃完之後就要工作啦,的場先生已經在城堡等你了。」
*
城鎮——這裡同樣是我似曾相識的中世紀奇幻景象。
石板鋪成的道路與磚瓦建造的屋子。大概是因為每棟屋子都有暖爐或爐灶的關係,到處都可以看到屋頂上突起的煙囪,當中有幾個正不斷吐著濃煙。道路上理所當然地連一輛汽車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幾輛來來往往的人力車與馬車。
或許應該要叫鳥車——不,羽車吧?
我跟美埜里小姐正在乘坐的這輛車也一樣——似乎在這個世界中用來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像鴕鳥一樣不會飛行但很會跑的大型鳥。不過這些鳥的脖子不像鴕鳥那樣細長,而是全身短短胖胖的,就好像把麻雀直接放大到高度兩公尺左右那樣。
唉呀,簡單來說就是陸鳥啦。
雖然看圖片好像很可愛又有魅力,可是實際上看到比人還大的鳥就近在眼前——老實說,很可怕。感覺它只要用嘴巴就可以把人的脖子咬斷一樣。呃,雖然這種鳥好像是草食性的啦。
「請問我們不用車——Light Armoured嗎?」
「真齡你會知道LAV的暱稱呢。」
美埜里小姐苦笑著說:
「那個『超空間通道』似乎是個很微妙的東西,聽說沒辦法擴張。」
根據美埜里小姐的說明——在超空間通道被發現之後,據說有派人用穿鑿機挖過周圍的地面,但是不管怎麼挖,都只有泥土岩石之類的東西,沒有辦法連接異世界。
「畢竟如果進行擴張工程之類多餘的事情,結果卻讓通道突然消失也很困擾。所以最後除了用混凝土跟樹脂進行強化之外,就沒有再進行任何工程。也因此一次能夠搬運的物質量有限,頂多就是一輛卡車的分量。那輛LAV也是先經過拆解,搬運到這邊來才又組裝起來的……所以說,像汽油之類的消耗品算是貴重物資呀。」
「……這樣啊,原來如此。」
或許這方面也是最後決定「用御宅產業進行貿易」的原因吧?
既然沒辦法搬運大量物資的話,很自然就會考慮到情報類的東西。甚至只要搬一台高性能的印刷機過來,就可以直接在這邊量產漫畫或小說。紙類的運送相對來說也比較有彈性。
至於動畫,只要搬個投影機跟熒幕過來,就可以用劇場的形式公開播放來招攬客人。也可以用娛樂公園的方式,搬幾台遊戲機來就能夠賺錢。
「現在重要的是……」
美埜里小姐注視著我的臉,鄭重說道:
「我再提醒你一次喔,不要做多餘的行為、不要說多餘的話,知道了嗎?」
「我知道啦。」
現在——我們正在前往艾爾丹特城的路上。
簡單來說,那地方就像昨天美埜里小姐說明過的,是這個國家的皇帝居住的城堡。以日本來說的話就是皇居或首相官邸,以美國來說就是白宮,也就是超級VIP所在的地方。
而且這次好像是要謁見皇帝陛下什麼的——就算是我也很清楚,若做出什麼無知的行為,一定會釀成大禍。
的場先生其實是希望等你稍微習慣這個世界、學會基本的禮儀之後再會面……可是艾爾丹特帝國方面好像強烈希望我們能快點把你帶過去。」
「帝國方面?」
「我想,應該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吧。」
美埜里小姐說。
「艾爾丹特帝國現在與鄰近諸國依然處於緊張關係——或者應該說,國境紛爭程度的爭執似乎天天都在上演。簡單來說就是萬年戰爭狀態了。」
「……這樣啊。」
我眺望著窗外點點頭。
老實說——城鎮上的風景感覺相對上比較悠閒,實在難以想像這個國家正處於戰爭狀態。還是說,單純只是因為這裡是首都的關係嗎?或者只是我沒有親眼看到而已?
「所以說,現在這個國家施行的是以皇帝為中心的集權統治體制,畢竟像『戰爭中必須要將國力集中才行』之類的大義名分可以被接受的關係。也因此,只要是皇帝陛下或左右親信的命令,就算再怎麼亂來都很容易通過的。」
如果沒有在旁諫言的人,大部分的統治者到最後都會失控,這就是世間常理。更何況是像這種中世紀風格的世界——看繆雪兒的狀況就可以知道,國民的識字率不高,因此對於政治或軍事方面的事情也比較難獲得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識。即使對國家抱著模糊的不滿或異議,但是教養足夠到可以將想法化為抱怨的人又有限——而且這樣的人大部分都站在統治者那一方。
獨裁國家就是這樣誕生的……
「唔……」
不過,講到獨裁國家的話,在我腦中會想到的果然還是某國、某國或某國啊。
例如穿著宛如工人服般悶熱服裝的大叔,站在高高的地方對著國民大方招手的印象首先湧上我的腦海,另外還有像……二次世界大戰時,留著一撮小鬍子,歇斯底里地進行演說的某大叔之類的。
「差不多快到囉。」
就在這時,美埜里小姐重新繫緊領帶,對我如此說道
。
*
城堡——簡直氣勢恢弘到筆墨難以形容。
雖然之前從遠處眺望的時候就已經被它巨大的外觀嚇到,但現在就近一看,又更是覺得厲害。建築物遮蔽整個視野就不用說了,它的分量感也不容忽視。如果用漫畫形容的話,就是像現場明明沒有聲音,卻畫了「轟——」的效果音那樣。
在敞開的城門之後,延續著一條長長的石板路,兩旁還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穿了甲冑的騎士、騎鳥,甚至還有收起翅膀的騎龍。這麼說來,我跟的場先生接受的都是國賓待遇,所以他們才會像這樣迎接我的吧?
光是一群人或動物整齊排列的畫面,就已經會伴隨某種感動並給人一種壓迫感了。如果又是全員穿著武裝鎧甲的話,呈現出的氣魄簡直嚇人啊。
羽車載著緊張不已的我們來到大概是城堡內玄關的地方後,轉向側面讓車門對著城堡停下來。
「請。」
接著,一位大概是車夫的人畢恭畢敬地打開車門讓我們下車。
我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進入城堡之後——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聲音,厚重門板從左右兩側關上。
看來這下已經沒辦法回頭啦。
「如果是在遊戲裡面的話,中級頭目應該差不多要登場了吧?」
「……你還真從容呢。」
美埜里小姐苦笑一下。
「是因為不說些蠢話就冷靜不下來啊。」
我不禁嘆一口氣。
接著——
「嗨,辛苦啦。」
的場先生就在城堡內等著我們。
而在他身邊,果然站著兩名帶劍的士兵或是騎士之類的人物。
「你有戴著魔章指環吧?」
「當然。」
我摸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並點點頭。
順道一提,的場先生與美埜里小姐的手上也都戴著同樣的魔章指環。這東西不只扮演翻譯機的功能,據說同時也是在艾爾丹特帝國中證明身分的物品。雖然繆雪兒因為要照顧我的生活起居而拿到同樣的指環,不過聽說這東西一般來說不會下賜給平民。
也就是說,如果我把這指環搞丟的話,語言不通的我,不管到這國家的任何地方都不會被人理睬。換言之,這東西攸關我的性命。
「那麼,就去晉見皇帝陛下吧。」
的場先生說完,便邁開步伐。
在無比廣闊的城堡內,我們默默地跟在他後面走著。
畢竟城堡也算是建築物的一種,所以要說這裡是「屋內」也是沒錯啦……可是這裡的規模簡直就跟棒球場一樣,天花板很高、走廊又廣,甚至都可以在走廊上打網球或排球了。光是要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就要花上好一段時間。若沒有人帶路,應該到太陽下山前都到不了目的地吧?
我們走了一段時間後——
「……好啦,就是這裡了。」
的場先生停下腳步,並轉過頭來看向我們。
眼前是走廊的盡頭——一有著以室內來說非常大的對開門。
「接下來我們要謁見的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陛下。如果做出失禮的行為,可是會演變成國際問題的。加納君尤其要特別注意喔。」
的場先生一臉平靜地說著這種恐怖的話。
「日本國使者三位——到訪!」
的場先生左右兩側的士兵們大聲宣報後,巨大的門板便發出「隆隆隆」的鈍重聲響,自行打開了——大概是裝有什麼機關吧?
於是,我們看到了謁見室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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