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皇帝陛下的鐵拳(2/2)
於是,我們看到了謁見室的內部。
「……哦哦!」
我忍不住驚嘆。
這間謁見室同樣也是非常寬敞,甚至讓人無法跟「室」這個字——也就是代表室內的詞彙聯想在一起。就我所知的範圍內,可以跟這地方相比的室內空間,大概就只有室內競技場吧?地板面積大到就算放入四個網球場都還有剩餘空間。而為了支撐如此廣大的空間,還有幾根極粗的石柱聳立在室內。
從城堡帶有中世紀歐洲風格來推斷,這些應該都是人工建造的——至少應該沒有用上土木工程用的重機械之類的東西才對。光是想像其中耗費的勞力,我就忍不住感到暈眩。還是說,只要利用這個世界中所謂的「魔法」,就可以輕鬆完成這樣的建設工程嗎?
另外,在謁見室的深處——
紅色地毯的盡頭是一塊地面較高的地方。
那應該就是這個艾爾丹特帝國皇帝的御座吧?在一路延伸到該處的地毯兩側,整齊排列著一群腰上佩劍的騎士。他們身上穿著與剛才我們在城門看到的那群人,或是招待我們來到這裡的人的裝扮都不同。我猜這些應該就是負責保護國王的禁衛騎士吧?
「加納,總之你就閉嘴,跟著我們的動作一起做喔?」
走在我身邊的美埜里小姐說道:
「基本上就是低著頭,不要講多餘的話。到皇帝面前就默默地跟著我和的場先生一起鞠躬,然後跪下,這樣做至少就不會失禮。唉呀,雖然說是異世界,也沒有什麼奇特的習俗,這點你放心。」
「這樣啊……」
我一邊感受著禁衛騎士們凝視的視線,一邊點點頭。
說實話,像現在這樣的狀況——就算拜託我,我也不會想做什麼多餘的事情。畢竟如果我擅自做出什麼動作,這些騎士很明顯就會砍了我的頭啊。
事到如今,不安與緊張的感覺滾滾湧上。
「呈報!」
站在御座附近的騎士又再度大聲宣報。
而的場先生就像是配合著那聲宣報般,單膝跪到地毯上,於是我和美埜里小姐也跟著他跪下。我遵照剛才美埜里小姐所說,打從一開始就一直低著頭,因此也無法知道御座上的皇帝究竟是用什麼表情俯視著我們。
「日本國三位使者,到訪!」
騎士們接著同時覆誦:
「到訪!」
然後的場先生大聲說道:
「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局長,的場甚三郎——以及古賀沼美埜里WAC一等陸士,與『阿謬特克』總負責人加納慎一。以上三名,遵從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皇帝,艾爾丹特三世陛下之命前來造訪,懇請許可謁見。」
於是——
「你就是從異鄉來的新入國者呀?」
從御座上傳來這樣的聲音。
「…………?」
我忍不住驚訝地抬頭——又立刻被美埜里小姐從一旁伸過來的手給靜靜壓下去。感謝。她大概是早就料想到我會驚訝地抬起頭來吧?不過既然如此,事前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傳到我耳里的聲音,跟我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既高亢又纖細,太年輕了。
或者應該說——根本就是小孩子的聲音啊。
難道說…………!
「抬頭吧。」
小孩的聲音接著又用傲慢的語氣如此命令。
我看了一下美埜里小姐,見她微微點頭,於是便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在平台上,坐鎮著一張仿佛連熊都可以輕鬆坐下的巨大御座。
犄背與膚包覆著緞布,椅腳上裝飾著滿滿的金箔、銀箔,沒有布料覆蓋的地方都雕刻著密密麻麻如藤蔓纏繞的紋路,強烈主張著那是個經過精雕玉琢的物品。
真不愧是御座。
而坐在上面的則是——
「幼女來啦——!」
我忍不住緊握雙拳、站起身體大叫出聲。
沒錯,坐在御座上的——正是一名看起來應該十幾歲出頭的女孩。
她穿著藍色洋裝,細長的銀色髮絲襯托著白皙的臉龐,薄薄的櫻唇,堅挺的鼻樑微微上揚,一雙大大的碧眼閃閃發光,如貓的眼睛般靈活滾動著,看起來似乎很高傲——但就是這一點讓人覺得可愛。
簡單來說。
原來皇帝陛下其實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女啊。
人們常說女孩子「像洋娃娃一樣」,正是形容像這樣的女孩。說實話,我完全無法想像她跟我們同樣都是人類,因為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人類那種俗氣的感覺。再加上她頭上戴的那頂小巧金色王冠,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個「公主人偶」。
受不了了。如果這是什麼漫畫或動畫的話,我應該會忍不住大罵作者「太刻意美fb了!」,但是很可惜,這似乎是現實啊。
然而……
「你——你說誰是幼女呀!」
「……啊!」
見到這位蘿莉皇帝白皙的臉頰染紅大叫,我這才總算回過神來。
接著我趕緊看向一旁,便見到美埜里小姐一副「搞砸啦」地用手捂著臉;我原本還以為騎士們會當場殺過來——可是他們好像因
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反而驚訝地呆站在原地。
『朕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陛下大叫之後憤而起身,「踏踏踏踏踏踏!」地踏著急促的腳步聲從高台上走下來——在其他人還來不及上前制止的時候,她就衝到了我的面前。
然後……
「無禮之徒!」
下一個瞬間,幼女皇帝的鐵拳就從正面擊中我的臉。
「嗚喔!」
一點都不符合她小巧身軀的強力直拳,讓我被打得只能仰望天花板。
皇帝陛下抬頭怒視著我——畢竟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附近而已——悻悻然地接著說道:
「朕在前陣子已經滿十六歲!徹底是個大人了!」
「咦?騙人!」
這孩子怎麼看都只有十幾歲出頭,就算背著小學生書包也一點都不奇怪啊。究竟是娃娃臉、身材小隻到什麼地步啊——我雖然差一點又這麼脫口而出,但是在失言前一刻迴避了。因為皇帝陛下揮出的第二拳直接擊中我的下巴。
唔。明明是個小孩子,真是好一個上鉤拳啊……!
「你說誰騙人!」
三百六十度毫無死角像個蘿莉的皇帝,眼眶泛著淚水大叫。
呃,她該不會很在意這件事吧?
我在心中這樣想著的同時仰天倒在地板上了。
就在這時——
「——陛下!」
看到一位臉色蒼白的老爺爺跑了過來。
「您怎麼對大使做出這種事情!」
那位老人身上穿著一件長袍,臉上到處都是皺紋,濃密到遮蓋了眼、鼻與口的眉毛和鬍鬚都徹底呈現一片白。我不禁聯想到所謂的「仙人」,不,照這個舞台來看的話,叫「魔法師」或許比較適合。
「因為這傢伙盡說些無理的話呀!」
蘿莉皇帝別開臉說著:
「光是回想起來,又讓朕感到火大啦!你這稼伙給朕乖乖坐好!朕要砍了你的頭!來人,拿劍來!」
「陛下!」
趕到我們面前的老人,從幼女皇帝的背後架住她,大聲叫道:
「請您自重啊!」
「札哈爾公,快放開朕,朕被愚弄到這種地步,怒氣難消呀!」
皇帝陛下揮動著雙手,用力掙扎。
「請您想想看,他們是異國之民,想必與吾等在想法上也有所不同!這絕不是為了愚弄陛下而說出口的話啊!」
「正是如此。」
這時,跪在地上的的場先生接著說道:
「在我們的國家,年過二十才會被稱為大人,未滿二十歲皆稱小孩——因此這人口出此言並非出於無禮或惡意,甚至應該說是因為見到陛下太過美麗的尊容,感動至極才脫口而出。還請陛下海涵。」
真不愧是官僚,藉口、說詞如大江之水般滾滾而出啊。
或者應該說,這個人平常大概就是做這些隨口胡謅、搪塞別人的工作吧?當然,這些話我是不會說出口的。
「唔……唔?」
皇帝陛下皺起眉頭看向我。
「是這樣嗎?」
「咦?當、當然是這樣沒錯啦——正是如此。」
我撐起身子後趕緊點頭。
畢竟現在如果不表示肯定,搞不好腦袋真的會不保啊。
「……唔,唔,唔。」
皇帝陛下低聲呢喃了一陣子後——或許是總算氣消了,於是微微嘆一口氣並點點頭。
「算……算了,朕不跟你計較!」
蘿莉元首大人接著抱起手臂說道:
「不為小事斤斤計較才是王者之風。」
「陛下英明。」
老人退一步並如此說著。
於是皇帝陛下踏著似乎還有點氣憤的腳步走回平台上——用力地重新坐回御座上。而我則是在美埜里小姐跟那名老人的攙扶下站起身子,然後再度單膝跪在地毯上。這樣一來,現場就姑且回到剛才的狀況了。老人接著後退幾步與我們拉開一些距離後,用力點頭並露出微笑:
「來自遙遠異鄉的貴賓,加納慎一大人,艾爾丹特皇帝與其臣民皆誠摯歡迎您的到來。」
「感謝貴國的歡迎之詞。」
老人對我說的話——卻是由的場先生立刻代替回應。
言下之意就是「你別再多話」吧?真是抱歉。
「那個女孩子就是皇帝——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而那位老先生是札哈爾宰相。」
跪在我身邊的美埜里小姐悄悄對我說道:
「另外……」
她偷偷指了一下高台的角落。
仔細一看,那裡還站著一名青年騎士。
總覺得好像只有這位青年騎士跟其他騎士不太一樣。除了外表打扮上完全不同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可以站在與御座同等的高度上,讓我很在意。換句話說,他跟王族站在相同的位置上——
「他是迦流士·恩·克德巴爾,艾爾丹特帝國的騎士,也是佩特菈卡皇帝的遠親,是一名貴族。同時也是大臣之一,跟外交有關的事情幾乎都是他掌管,魔章指環也是以他的名義發行。」
簡單來說,就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而且跟我們的關係很深。
我再度偷偷看一眼那位叫迦流士的人——是個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美青年。
年紀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吧?
及腰的銀色長髮,薄薄的嘴唇,細長雙眼中露出知性的色彩,暗示著他不是只會武功的戰爭狂。
身上的衣裝也非常優美——痩瘦高高而毫無一絲贅肉的結實身體上,包覆著以白色為主色的衣服,另外還戴著鑲金邊的護手與護膝。我猜,那些護甲比起做為防具的實用性,應該更重視裝飾上的效果吧?
在他的腰上繞著上下兩條腰帶,掛在上面的劍鞘中收納著一把有著許多裝飾的劍。另外在肩上披了一件幾乎要碰到地板的長披風。
雖然跟其他的禁衛騎士不一樣,身上沒有穿著鎧甲——不過站在那裡的模樣,就是給人一種英雄傳說中會登場的正統派騎士般的感覺。
「……那個……美埜里小姐。」
「不要說話。」
「那個叫迦流士的人,好像一直在瞪我啊。」
他那雙仿佛會剌人的視線,很明顯不是對著的場先生或美埜里小姐,而是直直對著我——真的有點可怕。唉呀,畢竟他身為皇帝陛下的親信,或許是對沒來由大叫皇帝陛下「幼女」的我感到很火大吧?
「總之你不要說話就是了,不管怎樣千萬別反瞪回去喔?」
「……了解。」
我難受地回應美埜里小姐
「……話說回來。」
就在這時,依然有點鬧彆扭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於是我將視線轉回去,便看到皇帝陛下——佩特菈卡正睥睨著我說道:
「聽說有傳教士要來,朕還以為是什麼人物,結果根本還只是個小孩子呀!」
那才是我想說的話啊——雖然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我至少還夠理性,懂得自重。
當然,「對方是皇帝陛下,我若亂講話會攸關性命」是理由之一——不過其實我單純只是因為不想說出傷害對方的話而已。
畢竟這位皇帝陛下似乎對自己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很在意,而我過去也有被不懂得體諒對方的人——說先入為主的話而難受的經驗。
「如您方才所見,此人在行為舉止上稍稍有些怪癖,不過——他對於陛下希望我國提供的『御宅文化』有很高的造詣,相關的知識豐富到令人吃驚。因此,他所帶來的東西必定能夠讓陛下排解無聊。」,
的場先生如此推薦。
「哦?當真?」
佩特菈卡從御座上挺起身子問道。
看來陛下對於御宅文化很有興趣。
緊接著——
「對於一項技術,尤其是對學問或技藝方面特別優秀的人才,多半在個性行為上會表現得怪異——看來在貴國也是同樣的狀況吧?」
像是在附和的場先生的說詞似的,札哈爾宰相也如此總結。世事總是能隨說法不同而有好有壞,他這還真是非常好意的解釋方式啊。看來這位老爺爺很贊成與我們日本方面進行交流,對於他和的場先生幫我說話的態度,真是太感謝了。
「那也未必。」
就在這時,剛才一直都默默不語的青年騎士——迦流士用極為低沉的語氣說道:「雖然札哈爾大人解釋得非常好意,但是我對你們的事情還沒有真正信任。我的確還不理解所謂的『御宅文化』究竟是怎麼樣的東西,可是既然連那樣的年輕小伙子都可以修得
精義,那還真讓人懷疑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可以為艾爾丹特帶來好的結果啊。」他的說法字字句句都帶剌。
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他對於日本來的人感到難以接受。
「要是接觸之後,才發現其實是有害的東西……那就太晚了。」
迦流士的聲音中明顯流露出警戒。
而他那雙與佩特菈卡同樣的藍眼睛,宛如要射殺我一般凝視著我,讓我全身不禁流出汗水。
但是——
「有害,有害啊。」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嘀咕起來。
不妙。
雖然我很清楚這樣做很糟,可是就是沒辦法停下來。
迦流士說的話很有道理,非常正確,不熟悉的對象所帶來的東西未必全都是好東西。而且,對於從剛才就一直是對話主題的「御宅文化」,在我們的世界中也有一堆人肆無忌憚地斷言那是「有害」的東西——像那些自稱是知識分子的人、大學教授、政治家、評論家、人權團體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人。
然而——
「藥吃多了也是會變成毒。」
我知道一旁的美埜里小姐正一臉吃驚地看著我。
可是,一旦開口我就沒辦法停下來了:
「而毒物如果少量服用也可以變成藥,道理是一樣的。世界上的事情並沒有一條清楚的界線可以分出究竟什麼程度無害、什麼程度有害。而所謂的『大人』就是指能靠自己作出判斷——並且自己負責的人,這跟年齡或外表是沒有關係的。」
我承認我是個年輕小伙子。
我也承認我很愚笨。
但是,我無法原諒有人對於我最喜歡的動漫遊戲與輕小說毫不接觸內容就大叫「有害」啦、「卑劣」啦、「幼稚」什麼的。管他是什麼異世界、管他是什麼有權有勢的對象,這就是我身為一名無藥可救的御宅族,最後一道絕不退讓的防線。
「…………」
迦流士驚訝地吊起單邊的眉毛……現場氣氛一瞬間緊張起來。
謁見室中充滿了沉重而緊繃的空氣。
我知道的場先生也正驚愕地看著我。
那個叫迦流士的人,想必是握有超乎我想像的權力吧?想必地位高到沒有人會反抗他?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對他提出反駁,就是因為我對於那方面的狀況不清楚。如果我對於其中的權力關係有正確的認識,應該就會害怕到根本連異議都不敢提出吧?
不過,事到如今才察覺這種事情也太遲了。
這時——
「呵…………」
一陣少女的笑聲將凍結的空氣一口氣吹散。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特菈卡皇帝陛下再也憋不下去而爆笑出來的聲音,迴蕩在謁見室之中。
「有趣!叫慎一的,你太有趣了!」
「……咦?」
我完全沒有想到佩特菈卡居然會這樣說我,害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看著她。而她則一副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用力拍著椅子扶手,並且笑著說道:
「沒想到你居然敢反駁迦流士呀!」
「陛下——」
雖然札哈爾宰相跟迦流士大臣都發出困惑的聲音——可是佩特菈卡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很好,朕——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親自宣布,全面許可你負責的『安繆特克』從事的所有活動!就隨你高興去做吧!」
「啊……」
我一瞬間呆滯地抬頭看向這位娃娃臉的皇帝陛下。
接著——我立刻感到有點得意,微微露出驕傲的表情,非常做作地對她敬了一個禮說道:
「謝陛下。」
*
——累斃了。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想。
與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佩特菈卡及其親信的會談——或者實際上應該說只是見個面而已——結束之後,我跟美埜里小姐他們一同坐著前來時乘坐的羽車,返回我寄宿的地方。
也就是繆雪兒他們在等待的那棟宅邸。
「……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呢。」
坐在我旁邊的美埜里小姐苦笑著說:
「沒想到你竟然會當場反駁那個克德巴爾大臣。」
「請你別再說了,我現在超後悔的啊。」
我全身無力、癱著身子說道。
雖然那個瞬間我確實因為火大而衝動行事……可是以當時的狀況,就算他一時激動而下令要處我死刑也一點都不奇怪。畢竟佩特菈卡還是個小孩子,想必這個帝國的實權是掌握在那個迦流士騎士或札哈爾宰相等等大人的手上……而他們所擁有的權力究竟可以允許他們亂來到什麼地步,我還不是很清楚。
就算我是其他國家來的大使,但這裡畢竟是艾爾丹特帝國的領地內。只要有那個意思,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把我殺掉了啊。
當我重新認知到這一點的同時——背上就不斷冒出冷汗了。
「而且他後來一——直都在瞪著我啊……」
我難受地呻吟著。
剛才一直到我們退出謁見室為止,迦流士的視線都未曾從我的身上離開過。雖然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寧靜……可是那仿佛會剌人的視線還是讓我怕得要死啊。
「就是呀。」
美埜里小姐點點頭。
「他想必是對慎一非常中意吧?」
「……啥?」
我不禁皺起眉頭,發出訝異的聲音。
「為什麼這樣說?如果說是被討厭或憎恨的話,我還可以理解。」
「可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他的視線莫名地有種熱度呢。」
「是這樣講沒錯啦。」
我想那應該是來自於他心中的憤怒吧?
「或許是因為在他周圍一直以來都沒有像慎一這樣的人,所以讓他覺得很新鮮吧……」
「那又……」
怎麼樣——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我這才察覺一件事。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察覺到這種事啦……
「……難道說……」
在動漫輕小說或遊戲的劇情中,「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類型」這類的台詞可以算是一種戀愛旗標……也就是某人對某人墜入情網的典型理由之一。唉呀,畢竟新奇的對象確實比較容易引起別人的興趣,而且這種關係到後來發展成戀愛情感也是可以說得通啦。可是——
「……美埜里小姐。」
我不禁半眯眼睛看向美埜里小姐。
我一直都覺得在現況之下,我身邊的人當中只有她還算正經,是我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可是,看來這一點也值得商榷了。
「美埜里小姐該不會是個腐……」
「你說什麼呢……?」
這位女性自衛官打斷我想說的話,徹底裝傻。
不行,身體開始腐爛,出來得太早了(註:5這句台詞出自動畫電影「風之谷」,是克羅托瓦參謀見到尚未完成的巨神兵強制出動後,脫口而出的一句感想。)——
——不對,我說錯了。應該說,果然不出我所料,美埜里小姐是個腐女,而且是「現正發酵中」。
所謂的「腐女」,就是將美男子之間的同性戀行為做為主軸的作品總括稱為「YAOI」(註:原文為「ゃぉぃ」,章思類似BL(boy’s love)但有些微差異。),並且喜歡這些作品——享受這些作品的女性們。
我有聽說過,這些腐女的妄想能力可是厲害到驚人的程度。
據說她們的目標並不局限於人類,甚至連國家、建築物、列車……等等都可以被她們擬人化,並且瞬間妄想出哪一邊是攻(類似男角)而哪一邊是受(類似女角),然後感到興奮的樣子。在腐女如此強大的妄想力之下,外貌清秀的青年騎士凝視我的眼神就算蘊含著憤怒或輕蔑,應該也可以很輕易地被轉換成性愛方面的意義吧?
「請你不要往奇怪的方向妄想啊。」
「我覺得這不算是妄想呀……有謠言說,迦流士騎士就是因為那方面的嗜好,才能成為皇帝陛下的親信呢。」
「咦?啊——難道說……」
在年輕少女身旁的異性。
如果對方與自己的距離於公於私都很近的話……自然就容易發展成戀愛關係。但是,對於在上位的權力者來說,這同時也是一種麻煩的事情。綜觀我們世界的歷史也可以明白這一點。
因此,讓「明顯地以男性來說已經結束」的札哈爾宰相,與「對女孩子沒有興趣」的迦流士騎士擔任佩特菈卡的左右親信,其實是非常自然而容易理解的構圖。
「再說,在歷史當中,同性戀其實是很普通的事情呀
。」
美埜里小姐又說道。
總覺得她眼鏡之下的那雙眼睛莫名其妙地發出期待的光芒,實在讓我感到非常麻煩啊。
「那種事情我知道,可是,總之我並沒有那方面的嗜好啦!」
老實說,我是個連所謂「偽娘」——也就是穿女裝的男孩子都無法接受的保守派御宅族啊。
一瞬間……我想像起自己跟迦流士騎士變成「薔薇」關係的樣子,而忍不住嘆一口氣,甚至可說連胃液都差點跟著吐出來了。
「然後呢……」
於是,我強硬地把話題扯開。
「總之現在已經謁見結束,那麼具體來說,請問我究竟該做什麼好呢?」
說要讓御宅文化在異世界流行起來,也未免講得太模糊,連目標是什麼都看不到啊。
「嗯……」
的場先生坐在我跟美埜里小姐的對面、背對著馬夫座椅,歪了一下頭。他雖然在我們前往艾爾丹特城的時候已經在現場,不過那似乎是他為了讓我的謁見行程能夠順利,而事前先到那邊進行準備罷了——他實際上應該也是住在「安繆特克」的員工宿舍兼本公司辦公室,也就是我們居住的那棟宅邸。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是在一起坐車回家的途中。
「——古賀沼君。」
「是。」
的場先生對美埜里小姐使了一個眼色。
接著,兩個人都把魔章指環從手上拿下來——而且好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的。然後,他們都將視線集中到我身上,仿佛在催促什麼事情一般。
「…………」
簡單來說,是要我也把指環拿下來。
其實我們之間對話本來就不需要魔章指環輔助,因此要我拿下來也沒什麼問題。不過反過來想,也就是如果我不拿下來會有問題的意思——
(啊,車夫啊。)
應該是不想讓我們的對話被艾爾丹特帝國的車夫聽到吧?
總覺得這氣氛好像不太妙。
話雖如此,耍任性也沒什麼意義,於是我把指環拿下來放到口袋中。
「謝謝你,畢竟讓艾爾丹特的人知道我們的底牌不太好,包括我們根本就沒有牌在手上的事情在內。」的場先生說。
不,等等,現在這個人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容錯過的事情啊!
「老實說,我們也不太清楚要怎麼做。」
「請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啊!」
都把我拖下水到這種地步,現在才跟我說「不太清楚要怎麼做」?
的場先生煩惱地垂下眉梢後,接著說道:
「雖然訂定的最終目標很明確,可是要達成目標的方法還沒有確立,所以我們也是籌莫展啊。畢竟,這種事情並沒有任何前例可循。」
「…………」
出現啦,公務員的指南至上主義。
唉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心情啦,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把事情都丟給我吧?
「之前也有提過,我們在考慮事情時,總是會有先從外在形式著手的習慣,首先要有法律、要有組織等等。總是要等土地跟預算確保之後,再開會討論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之類的——『養蚊館』行政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啊。」
「請你不要講得那麼自豪。」
「我這是在自嘲啦。就是因為我們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所以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從一開始的初期概念上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比較好。畢竟,傳統藝能方面就確實沒得到什麼好結果啊。」
的場先生聳聳肩。
根據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所謂「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這個組織本身,就是政府方面覺得處理異世界的問題實在太麻煩,所以才創出一個專門負責的部門,並且把事情全都推過來。
我想也是。
如果這是一個國家等級的計劃,不可能會雇用像我這樣的人。
與異世界之間的交流,是日本這個國家至今為止從未遇過的狀況。不,嚴格來看,說是人類史上的頭一遭也不為過。因此,本來應該是要盛大發表之後,邀請各國共同來處理才對。
然而,日本政府似乎想要獨占這個所謂「與異世界的貿易」。
如果與「異世界」的交流能夠順利,日本政府那筆龐大的借款,那些累積的赤字就有可能一口氣銷帳。自古以來,貿易經常都是讓國家富足的最強手段。就連那個以經濟上急速成長而出名的杜拜,也是因為地理上位於海運貿易的要衝,並且針對港灣設施進行建設之後才興盛起來。
所以說,如果輕易將這個「異世界」的存在公開,應該會有其他各國介入與插手吧?
這樣一來,日本能夠獲得的「分紅」就會變成原本的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甚至幾百分之一。
簡單來說,政府的判斷大概是「因為有可能可以從中賺大錢,所以不能放置不管」、「儘可能不要讓其他國家知道,由日本獨占這個利益」。
再加上……現在握有政權的,是去年為止還是在野黨的某政黨。
畢竟是第一次執政,所以那些政治家都還搞不太清楚做事的方法。在上位的官僚相繼施行各種亂來的制度改革與預算重編,造成一場大混亂。就在這個時候,又跑出「異世界」這種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他們當然也就沒有餘力進行對應。
到最後,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就只能依靠有限的權力、預算與人員,摸索出與艾爾丹特帝國進行交易的手段——真是亂搞到不行。
「簡單來說,你的工作就是針對同時兼任文化交流意義的綜合娛樂貿易公司進行營運——話雖如此,不過像事務申請、會計工作、與艾爾丹特帝國的各種交涉等雜務都交給我來辦就行了。我們期待你能做的,是選出能夠讓艾爾丹特帝國的人們,乃至這個世界中其他國家的人們都陷入狂熱的娛樂作品,並且進行販售的這一連串工作。」這方面的事情我也已經理解。
只是,事情的規模實在太大,讓我很茫然啊。
「但是,就算說是『御宅族』,我也只是個鑑賞作品的人,既不是販賣的專家也不是製作的專家喔?」
「呃,老實說,我們也是抱著姑且嘗試看看的心態啦。」
的場先生毫不避諱地這麼說道。
唉呀,畢竟是被推來處理麻煩事,而且計劃本身又極度保密,所以就算遇到一點失敗,也不會遭到國民指責。因此的場先生對我說,這方面可以放輕鬆一點。
「你不需要想得太深,只要將你自己喜歡的東西、覺得有趣的東西帶到這邊來就行了。」
「……嗯——」
就算他這樣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才好啊。
更重要的是一
「關於這個魔章指環。」
我說著,並且從口袋中掏出指環。
「並不是戴這個東西就變得會讀日文吧?」
「似乎不會。」
的場先生點點頭說道:
「那好像頂多只能算是一種心電感應裝置。」
「……哦哦,原來如此。」
換言之,並不是「話語能相通」的意思。實際上……我們依然還是在講日文,而繆雪兒他們說的也是這地方的語言。之所以可以溝通,似乎是因為在化為言語之前,彼此的意思就能進行交流的關係。
「可是這樣的話,遊戲跟動畫不就完全不行嗎?」
既然是靠心電感應進行溝通,那麼對方如果是沒有意識的機械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即使讓繆雪兒他們觀賞動畫DVD之類的東西,但是因為DVD播放器不具有意識,所以他們看不懂內容說什麼。
「這樣啊,那真是頭大了。」
「話說,您之前不是說他們反應不錯嗎?」
我記得的場先生之前說過,他拿來展示的各種日本文化之中,對方反應最好的就是御宅文化。
「是那樣沒錯啦……畢竟動畫這種東西,就算不懂語言也多少看得懂吧?」
「又不是幼兒節目,也有在戰爭中進行禪宗問答的動畫啊。」
像鋼●之類的。
「唉呀,反正事實上就是,讓對方看過的各種東西之中,動畫是最受歡迎的。」
我想在這個世界中,「影片」這種東西本身就不存在吧……那他們當然就會對「會動的圖畫」感到有興趣。另外,確實有那種即使觀眾不理解內容,也會被漂亮的圖畫或可愛角色所吸引的動畫作品。
「漫畫或小說也很勉強啊。再說,這個國家的識字率本身就已經很低,還要叫他們閱讀外國的作品,根本不可能吧?另外,像翻譯之類的又該怎麼辦呢?」
「這方面我們也沒辦法。」
的場先生苦惱地搖搖頭。
「畢竟有這個魔章指環就至少可以達到溝通的目的,所以這方面的問題很自然地被擱到一旁。而且就算把有名的語言學者帶到這邊來,也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
是啊是啊,把一個原本是自宅警衛的小鬼帶過來就不會造成什麼騷動對吧!
「但是,姑且不論要做什麼,能不能請你先準備好翻譯者再說呢?」
「唔……」
的場先生對我提出的建議苦惱地陷入沉思。
感覺好像真的是既沒預算又沒人力的樣子。
對於完全看不到發展的未來,我只有抱著萬分不安的心情了。
*
我睜開眼睛後,在床上坐起身子。
「…………」
房間裡宛如灌滿墨水般一片黑暗,因為距離太陽下山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而,我卻遲遲無法熟睡。看來白天的那一場謁見,讓我的情緒相當激動——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冷汗直流,心情靜不下來。
「……去喝個水好了。」
我從大得誇張的床上將手伸向床邊的柜子,摸索著放在上面的小東西。接著,我摸到一個仿吊鐘形花製成的銅製古董,並微微彎起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吊鐘的部分。於是……伴隨著清脆的聲響,吊鐘在黑暗之中發出淡淡的光芒。
這東西是魔法道具的一種,似乎只要輕微碰撞就會發光一段時間。據說在艾爾丹特是很普遍的一種照明工具,裡面裝著光的精靈還是什麼的。
這麼說來,在我們的世界也有人會把一種叫做「海螢」的生物裝在杯子裡,輕輕一搖就會驚嚇到它們而發出亮眼的光芒。或許這兩種東西只差在裡面裝的是精靈或浮游生物,基本原理是一樣的也不一定。
「對不起啦。」
我對吊鐘里的精靈道歉後——從床上爬下來、穿上鞋子,靠著微微的光線照著腳下並走出房間。
從走廊來到一樓後再穿過餐廳。
我的目的地是位於餐廳深處的廚房。美埜里小姐告訴過我,在這個既沒有水質淨化設施又沒有自來水系統的世界中,光是喝一杯水都必須先經過煮沸殺菌才行,不然就會很危險。聽說剛舀起來的水如果放個三天,就會開始發臭什麼的——
「……?」
忽然,我停下腳步。
因為我察覺到有光線從門縫中透出來。
雖然我皺眉疑惑著:究竟這種深夜時間會是誰在裡面——不過就算我呆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於是便握起金屬門把將門推開。
這裡的廚房是一間磚瓦建造的細長房間,地上鋪著陶製地磚。深處的牆邊有一張料理台,不過上面當然沒有瓦斯爐之類的器具,而是有一個吊著大鍋子、像爐灶一樣的東西。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木製桌子,一旁放著外觀像菜刀及砧板之類的工具。應該是處理食材用的作業台吧?
而在那張桌子旁……
「少爺?」
繆雪兒就坐在那裡。
她似乎感到非常驚訝地轉頭看向我。
「夜這麼深了……請問您怎麼了嗎?」
「沒事啦,我只是想喝個水。」
「只要您叫一聲,我立刻就會端過去給您的呀。我這就去準備。」
「不用不用。」
我伸出一隻手,制止了慌慌張張站起身子的繆雪兒。
「我也沒有口渴到受不了的程度,而且我以為你已經睡了啊。話說,你在做什麼啊?」
我原本以為她是在準備明天的早餐——可是往桌上一看,料理工具之類的東西都被堆到一旁,取而代之地放在桌上的是一枝筆以及一張似曾相識的紙。
正是我之前給繆雪兒的那張平假名一覽表。
「呃,你該不會……是在學習吧?」
看來被我說中了。
繆雪兒就好像是被我看到難為情的一面似的,微微紅著臉低下頭。
「因為難得少爺您給了我這張一覽表……」
她這個動作真是純真到讓我心臟坪評跳啊——呃,這不是重點。
我看一下旁邊的紙,上面竟抄了滿滿的平假名,分量驚人。看來這女孩真的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也想要把平假名記起來的樣子。
「熬夜對身體不好喔。已經很晚了,何不等到明天再做呢?」
「我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必須要工作。而且,難得少爺都給我這個東西……所以我很希望能快點記起來。」
嗚哇,這孩子居然由下往上看著我說這種話,是想萌死我嗎?
不過,仔細想想——繆雪兒在我醒著的時候,幾乎都會待在我身邊為我做各種事情,煮飯、打掃、洗衣服加上雜務。該怎麼說呢?我因為有種「女僕就是這樣工作」的印象,而不覺得有多奇怪。但是正常來想,要讓她一個人打理這棟宅邸的所有工作,也未免太難了吧?畢竟布魯克好像基本上都是負責室外工作。
看來,繆雪兒個人的自由時間其實非常少啊。
而她竟然把這麼寶貴的時間花在學習,讓我的胸口不禁微微熱起來。
「那我來陪你吧。」
我拉了繆雪兒座位旁的椅子坐下。
「不、不,這怎麼行呢!怎麼可以讓少爺把睡眠時間花在我的學習上……」
縁雪兒非常惶恐地用力搖著頭,
可是我輕輕拍了拍她剛剛坐的椅子,催促她坐下來。
「反正我都已經醒了。來,快坐下吧。」
「可是……真的不用勞煩您,只要等到您真的空閒時再教我就可以了呀!」
「不,你對我客氣成這樣,我反而覺得很難受啊……」
看到我垂下眉梢苦笑的樣子——繆雪兒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眨了好幾下眼睛。看來她好像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
我說的話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少爺,」
繆雪兒白皙的臉上,慢慢地露出笑容。
仿佛花苞綻放般——雖然這種比喻很老套,可是我這時才了解這句話的真意。之前看起來有點畏畏縮縮的繆雪兒雖然也很可愛,不過那只不過是身為花苞的可愛罷了,並不是這個女孩的全部。
啊~~可惡,這女孩真的太可愛啦!
而且……
「您跟其他人真是有點不同呢。」
她居然還開口說出這種台詞。
如果是在遊戲裡的話,這已經可以算是豎起旗標了好嗎!這什麼意思?難道我跟這女孩的完美結局已經不遠嗎!選項呢?選項在哪裡啊!
我趕緊將在腦海里颳起暴風的這些動搖壓抑下來,努力讓自己露出冷靜的樣子。
「是、是這樣嗎?」
「是的,您真的是與眾不同呀。」
啊啊,這句台詞真是搔得我全身發癢啊!
繆雪兒乖乖坐到我的旁邊後,露出了有點害臊的笑容。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要你不嫌棄,隨時都歡迎你來找我。
我配合著她,刻意用一種做作的語氣說著。
不妙,我是不是耍帥過頭了?因為做一件自己不習慣的事情而感到不安的我,偷偷瞄一下繆雪兒。
但是,這位半精靈少女只是露出一臉莫名開心的表情,專心地注視著桌上的一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