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4章 英雄立於場上(2/2)
先不管這個。
布魯克和雪利絲曾經結婚,雪利絲生下了布魯克的孩子——也就是蛋。
原本應該由布魯克和雪利絲一起照顧。
但布魯克當時還是神聖艾爾丹特的軍人。
他是族人公認的「英雄」,這也是和雪利絲結婚的前提條件,所以不能怠匆軍職,當上頭下令出征,只有順從一途。
因此他——前往戰地。
留下妻子和蛋。
不巧的是——布魯克他們的居住地遭到巴罕拉姆王國攻擊。
蜥蜴人處在社會底層,多半會派到占領區駐守。換句話說,他們居住的地方大部分是充滿戰火的國境邊陲。雪利絲的居住地也是其中之一。
雖說是女性……但雪利絲當然也是蜥蜴人。
比一般人類強壯,又極富戰鬥力。即便沒有布魯克,她原本也能把蛋保護好。但禍不單行,遭到攻擊的時候,雪利絲卻身體不適。
然後……布魯克和雪利絲的蛋破了。
如果布魯克在身邊,就能代替生病的雪利絲——強壯的他應可以守住蛋。
但他身在遙遠的戰地,沒辦法保護妻子和「小孩」。
「他一直耿耿於懷——」
雪利絲說道。
「說自己沒資格當父親……」
「這又不是布魯克的責任。」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是不可抗力。
然而——
「但是他很自責。」
雪利絲低頭說道。
「還有……『足球』這種比賽的球……大小和花紋都很像我們的蛋。」
「原來是這樣……」
我終於搞懂了。
足球和蜥蜴人的蛋很像,難怪布魯克當初看到球,一臉感慨萬千。大概想起當年沒有保護好的蛋。雪利絲之前盯著足球看,大概也是一樣。
這麼說來……背負這種過去,要參加足球賽一定很心痛。
「而且足球還要用腳踢,他一定很不願意。」
用腳踢著形似蛋的足球,蜥蜴人一定不想做這種事。
雖然我這麼想——
「咦?」
但雪利絲卻感到意外。
「不會的,我想這不是問題。」
「是、是這樣嗎?」
「是的,因為我們搬運的時候,就是用腳去踢。」
「咦………………?」
看到我瞠目結舌的樣子——雪利絲仔細說明。
從「形似足球」這點可以知道,蜥蜴人的蛋不是「橢圓形」,而是完完全全的球體。這點似乎是為了讓父母「方便搬運」而進化的結果。
蜥蜴人和人類不同,每次產卵平均五到十顆,最少也有三顆。為了保護蛋而移動時,光靠雙手還不夠,又不能用嘴巴銜著,所以用腳去滾動也不足為奇。
蜥蜴人的蛋似乎也不是用腳踢個幾下就會破。
仔細一想,如果他們對於用腳踢「很像蛋的足球」有所抗拒,其他蜥蜴人打一開始也不會參加這場皇帝親臨的比賽。
「想不到每個地方的文化真的不一樣……」
在我們眼裡覺得「怎麼可以用腳踢」——但因為生物的基本型態各有不同,不能硬要套用我們的常識。這麼說來,有些魚會把孩子含在嘴裡,而雌螳螂為了補充產卵所需的養分,甚至會在交配後吃掉雄螳螂。
所以也不能用人類的觀感指責這樣「很奇怪」或「很殘忍」。
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同的生物。
但是——
「什麼嘛……結果還不是一樣。」
「咦……?」
「這個嘛……因為外表和生活方式不同,我以前覺得布魯克『雖然是好人,但終究是不同的生物』,好像有點隔閡。」
因為布魯克不是人類。
因為我們和蜥蜴人不一樣。
所以——在小地方當然會產生摩擦,也不可能了解對方所有事情,因此有時候一開始就放棄了。
但是。
「討論哪裡不一樣,或說我們是不同的生物,吵來吵去,讓雙方漸行漸遠,不如在異中求同,讓雙方融洽相處好多了。」
布魯克也是「為人父母」——大家都會心疼「孩子」。
這點一定是所有蜥蜴人都相同。
表達心情的方式不同,才讓許多人類誤會。因為外表不一樣,連澄清誤會的機會都沒有。雙方的鴻溝就這樣持續下去,無法修補。
「…………」
雪利絲不斷吐著舌頭,用她不會眨的眼睛看著我。
「第一次看到有人類這樣說。」
「啊……因為我本來就是不同國家的人。」
我聳聳肩說道。
「或許和艾爾丹特帝國的常識不符,但我不打算顛覆艾爾丹特帝國的常識,硬逼你們接受我的觀念。」
「…………」
「基本上我是『安繆特克』的社長,也就是商人——只是提出意見,讓大家試試看而已。所以沒辦法用強硬手段提升蜥蜴人的地位,很抱歉。」
如果你們全盤肯定現代日本的價值觀,當然也很危險。
所以我只在不構成文化侵略之下提出建議。或許有人認為是選避責任,但我只是提出另一種想法,並不強迫、也不能強迫他們接受。
「不過做生意也含有宣傳的因素在裡面。」
「宣傳……是嗎?」
「雖然不會強迫你們接受,但我可以透過很多方式,努力讓大家思考我的提議。」
「這我就……不太了解。」
「嗯,也是啦。」
我點頭苦笑說道。
在類似中世紀的世界裡,沒有行銷概念,所以很難了解宣傳或GG的意思。蜥蜴人更是如此。
不過——
※
我和雪利絲道別後往回走——在走廊的轉角遇到繆雪兒。
「哇啊!」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讓我感到驚訝。
「少爺——」
繆雪兒以濕潤的眼眶看著我。
那表情似乎——非常感動。
「怎、怎麼,咦?怎麼了?」
我搞不清楚狀況而手足無措。
老實說如果繆雪兒被弄哭的話,我會很心疼。
但是……
「沒什麼事,只是少爺一直沒回來——」
她似乎是擔心而跑來找我。
以上廁所來說,的確太久了。
「抱、抱歉,剛剛碰到熟人——」
「嗯嗯。」
繆雪兒點頭說道。
「是雪利絲小姐吧……」
繆雪兒似乎——像我看到雪利絲和布魯克談話一樣,也在走廊的轉角看到我和雪利絲對話。
接著——
「少爺您——慎一大人您真的、真的……」
繆雪兒因為太過感動而說不出話來。
「咦?怎麼了?」
「真的很不一樣……不對……」
繆雪兒搖頭說道。
「很了不起……又體貼……」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很驚訝。
看來繆雪兒是指我和雪利絲的對話,但我沒印象自己說了什麼感人的話。
「您對蜥蜴人……半精靈……都像看待一般人類那樣。」
「咦?啊——」
我抓抓臉頰苦笑說道。
「很高興你這樣誇獎我,但在我的世界,這或許再普通也下過。」
我沒有特別體貼,也沒有特別偉大。
與其說我個性善良,不如說我生長的世界善良。
「這就是您之前說的『自由』、『平等』、『博愛』嗎?」
「是啊。因為我從小接受這種教育。說起來只是剛好和歧視蜥蜴人或半精靈的人相反。我想會歧視你們的人,也只是因為從小接受這樣的教育吧。」
我們的世界——當然也有歧視。
人類終究不平等。無論是天生的能力或生長的環境都有差別。要是大家都一樣,反而像螞蟻或蜜蜂,成為沒有「特色」的團體生物,這樣也滿可怕。
最重要的是——在那樣的社會裡,大概無法產生漫畫、動畫、輕小說或電動。雖然只是從老爸那邊現學現賣的觀念,但他說過:「作家只是在兜售自己和別人的差異罷了。」
總而言之,人並不平等。
才有人想在心態上彌補這種差異,找出比自己地位「低」的對象,加以嘲弄。這種行為在我們的世界也很常見,網路上尤其嚴重。
不過在那些人心中,或許還是有罪惡感和愧疚。
在我們的世界裡,大概沒有人覺得這是「好事」。
不過……在異世界反而沒有人覺得是「壞事」。就連受到歧視的一方,也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沒有人想「試著改變」。
能夠提出建議的只有我,也就是這個世界裡的外國人。
所以——
「偉大的不是我,在我生長的世界裡,那些不斷努力奮鬥的人才偉大。我只是模仿他們罷了。」
「是這樣……嗎……?」
繆雪兒略感不解。
「可是的場先生和美野里小姐都沒有說過這些話。」
「那是因為——他們的立場比較不一樣。」
我只能苦笑說道。
公務員的立場總是比較拘束,但就算跟繆雪兒解釋,她似乎也很難了解。
「總而言之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別把我捧太高——但是,得到你的誇獎讓我很開心,謝謝。」
「不——快別這麼說。」
繆雪兒臉頰泛紅低下頭來。
啊啊,這女孩一舉手一投足既羞澀又可愛啊!
「啊,慎一大人——不,少、少爺。」
繆雪兒慌張說道。
「我們花太多時間了——」
「啊,對喔。可能會被佩特菈卡罵呢。」
我苦笑著和繆雪兒一起走向觀賽室——
「不好意思——」
我突然停下腳步對繆雪兒說道。
「我想到一件事,你可以幫忙嗎?」
「您說——我嗎?」
繆雪兒瞬間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要做得到,請您儘管吩咐——慎一大人。」
繆雪兒微笑說道。
※
比賽很順利——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逐場進行。
因為是淘汰賽形式,輸球的隊伍當然就此消失,只留下勝利球隊。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大量使用魔法的精靈隊與矮人隊早早打道回府,連愛比雅他們的混合隊也敗下陣來。
精靈隊與矮人隊原本就是宿敵,一開始交手就便盡全力大放魔法,導致所有選手疲憊不堪,下一場比賽被打得潰不成軍。
愛比雅他們的混合隊,因為沉迷玩球而無心比賽,跟本比不成局……最後因為愛比雅半途踢進自殺球——也就是玩球玩進自己球門——成了敗退的關鍵。
該怎麼說好呢……在討論球技之前,愛比雅似乎對於「比賽」或「淘汰賽形式」不太了解。也或許因為隔了一段時間,「月事」又來了。
說起來這方面實在拿她沒轍。
如果還有第二層,應該會好一點。
最後剩下的,當然是冠軍賽。
要說意外也是理所當然。
留下來的一隊有騎士團。
結果在異世界掌握統治大權的人類,在這種集髏競賽中,平均能力最優秀。換句話說,就是最擅長打仗。真不知道該感到自豪還是覺得丟臉。
接著。
另一隊——真的讓大家跌破眼鏡——是蜥蜴人隊。
他們一路過關斬將的最大原因,似乎是雪利絲說的「搬運蛋的時候會踢著跑」,這種習性幫助他們占到上風。挽句話說,蜥蜴人原本就很擅長「用腳控制球狀物體」。
如果讓毫無概念的小孩踢足球,很容易變成炮彈射門,或雙方互相使出長射,像打遠距離炮戰般——這我很有印象,因為騎士團或其他隊伍大都這麼做。
實際上他們當作範本的那些漫畫,也因為畫面好看,把長射畫得像必殺技一樣。就算不是長射,為了劇情張力,給人的印象也是「從超遠距離一口氣推進得分」。
騎士團因為魔法支援——而且他們原本就習慣魔法支援——即使只用長射這種幼稚戰術,依然得以過關斬將。
相較之下蜥蜴人隊是徹底的技巧派。
他們絕不長傳,把球控制在腳邊,就像吸住一樣。並以天生的體力與運動技巧縱橫球場,進球得分。彷佛職業隊伍一路晉級,內行人看到他們的技巧一定會讚不絕口。
所以——
「真意外啊。」
佩特菈卡看著即將開始的決賽說道。
「想不到蜥蜴人會留到最後。」
「就是啊。」
迦流士的表情也略顯驚訝。
「原本以為那些野蠻人沒什麼了不起,看來必須嚴陣以待。」
「雖然不是真正的戰爭,但騎士團要是輸給蜥蜴人,實在臉上無光。」
聽著這樣的對話,心中不禁嘆了口氣。
變成這樣啊……
雖然表面說要拋開成見,「專注比賽就好,不要在意身分差距」,但既然有輸贏,就無法完全不在乎比賽之外的關係。
事實上我滿期待蜥蜴人隊的精彩表現,但老實說沒想過他們可以角逐冠軍——也沒想過萬一他們打贏騎士團會有什麼影響。
要是騎士團在第一場比賽敗陣,還可以說「反正只是遊戲」就算了。但了解到騎士團原來這麼厲害,漸漸地不能只用一句「玩玩而已」帶過。
話說回來——
「少爺……」
繆雪兒擔心地抓著我的袖子。
「嗯……有點為難啊。」
我也一個頭兩個大。
又不能叫蜥蜴人「不准贏」。
如果贏球,騎士團以及這座會場一半以上的人類觀眾,會成為他們的敵人。但蜥蜴人如果變得很弱,跟之前的比賽相比「明顯放水」,大概也會招致反感。
真是兩難。
怎麼辦呢——反正現在也不是煩惱就能解決。
「總之只能按照流程進行。」
「是啊……」
繆雪兒點頭。
「嗯?你們偷偷摸摸說什麼?」
耳朵很尖的佩特菈卡轉頭向我們問道。
「一點小秘密而已。」
我苦笑說著。
「什麼?你們兩個居然瞞著朕!」
「不,我們又不是在嘲笑你或罵你。」
「唔……朕又沒有懷疑這點……」
佩特菈卡稍稍皺眉說道。
「只是這樣排擠朕,實在令人不悅。」
「嗯,但你現在不要知道會比較高興喔。」
「什麼?」
「就像剛剛繆雪兒捏飯糰給我吃一樣,我不是很驚喜嗎?不知情的話,到時候才覺得有意思啊。」
「嗯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佩特菈卡低聲說道。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在這場比賽就能知道吧。」
「是啊。」
我故作自信地點頭說著,其實心中冷汗直流。
※
就某方面來說,其實一如預期。
騎士團與蜥蜴人的比賽……局面對騎士團壓倒性有利。
騎士團盡情使用魔法,採取幾近作弊的戰術。相較之下蜥蜴人不會魔法,也沒有魔法師願意幫助他們。最重要的是,旁人都看得出騎士團賭上面子,認真比賽,所以蜥蜴人隊明顯失去信心。
不能打贏。
他們已經注意到了。
不過……一如預期,觀眾不喜歡他們軟弱無力的樣子。
「唔唔,真無聊。」
佩特菈卡說得沒錯,壓著打的比賽一點意思都沒有。
現在騎士團與蜥蜴人的分數是十比零,騎士團占上風。
大家都認為騎士團會一路領先到底。
不過——
「騎士圍員個個看來殺氣騰騰啊。」
「……擺明被放水,實在笑不出來啊。」
騎士團長迦流士也一臉嚴肅。
沒錯,他們無心奮戰的樣子——被視為「放水」。
這方面蜥蜴人做得不夠漂亮,雖然沒有一般人類的表情,但動作與行為會讓人多做聯想。動作顯然比之前笨拙,外行人看到也覺得「沒有使出全力奮戰」。
「觀眾的表情也擺明失去了興趣,」
佩特菈卡說道。
「蜥蜴人隊踢贏的話,有損騎士團的顏面,但明顯無心應戰,看起來也在侮辱之前的比賽。」
真是亂來。
不能放水——但又不能獲勝。
蜥蜴人還沒精明到可以掌握這種微妙的分際。
所以——
(只好由我來安排。)
我籌備這場足球大會,本來就不是想在艾爾丹特帝國看球賽。雖然足球迷聽到可能會勃然大怒,但老實說我對足球沒什麼感情。
我的目的只想透過這場比賽——禳他們知道運動的趣味,還有儘可能減少種族間的摩擦。既然如此,只要不是踢假球,稍稍幫助一下某隊應該也不會怎樣。
我不能忘記自己的目的。
所以……
「…………」
我向繆雪兒便了個眼色。
她輕輕點頭,悄悄離開觀賽席。
※
接下來這段,是布魯克事後回憶當初的情況對我說。
語氣雖然是用我當第一人稱,但視角基本上是布魯克而不是我。
布魯克在蜥蜴人的板凳區。
因為夥伴與雪利絲不斷拜託他,加上我也要他「做為蜥蜴人隊的一分子,好好加油」,只好以隊員的身介坐在這裡。但他打一開始就毫無戰意,只是「作為候補球員,在有人缺席時替補」而已。
所以……
「現在蜥蜴人隊好像要更換選手!」
自衛隊設置的擴音器,傳出的場先生(和他的口譯)與札哈爾宰相的聲音。但布魯克絲毫沒有意識到與自己有關,甚至當成會場的吵鬧聲。
不過——
「蜥蜴人隊更換選手,由布魯克·達爾文選手接替蓋爾·多爾多!」
「……?」
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布魯克驚訝地抬頭,蓋爾已經回到板凳區,拍了他的肩膀。蓋爾和他在軍隊認識,也就是以前的戰友。
「喂,蓋爾……」
「這是族長代理人的命令,去吧。」
面對語帶困惑的布魯克,蓋爾對他那麼說道。
「族長代理人——」
意思是代替族長來到現場的雪利絲。
「……………」
「『英雄布魯克』——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也會和騎士團拚個你死我活,拿下勝利啊。」
蓋爾吐著舌頭說道。
「給我記住,你就是這麼重要。」
「…………」
布魯克默默站了起來,往球場走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蜥蜴人間被稱為「英雄」,也知道自己上場,可以立刻提升同伴的士氣。
而這點……就是這點壓得布魯克喘不過氣。
連自己的蛋都守不住,算什麼英雄。
球賽對於提升種族聲望和地位充滿意義——不,應該是曾經充滿意義。
但是對布魯克而言,依舊得不到任何慰藉。
正因為是英雄,正因為是強悍的士兵,才能深刻體會到。
無論多麼厲害的士兵,也不代表永恆。再怎麼厲害的軍人,總有一天會老去並死亡。為了不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才會透過孩子,將未來託付給下一個世代。對生物而言是理所當然。
但自己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做不到。
被捧成英雄就志得意滿,滿腦子只想在最前線奮戰……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蛋,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卻做不到。
自己真蠢。
他
這麼想——辭去軍職。
也疏遠了妻子。
自己這種笨蛋,沒資格再讓雪利絲產卵。雪利絲還年輕,和其他有前途的男人交配產卵才會幸福。布魯克就是這麼想,所以雪利絲曾經追上來好幾次,都被他不留情面地趕走。
自己就這樣無所作為,衰老死去吧。
所以……就算大家充滿期待,他也無心奮戰。
布魯克這麼想著……踏上球場的草皮。
「…………」
氣氛相當凝重。
觀眾不但沒有歡呼聲,反而以冷漠的眼神投射在毫無戰意的蜥蜴人隊身上。蜥蜴人的心情雖然不太會反映在臉上,但不代表他們感受不到人類的眼神和表情。
比賽已經一面倒,和騎士團的分數差距也很大。
由蜥蜴人開球。
「布魯克……」
「英雄布魯克……」
要正視同伴熱切注視的目光,實在太痛苦了。
他們自動讓出一條路,讓布魯克走到球前。
不管怎樣都提不起勁,但把球直直踢出去就可以了吧。
他這麼想菩,抬腳準備踢球——這時候。
「布魯克——!」
一股熟悉的聲音響亮傳來。
來自觀眾席。
布魯克轉頭一看,是妻子雪利絲與同事繆雪兒。剛剛呼喊他名字的是雪利絲。
接著——
「布魯克先生!」
繆雪兒也喊道。
平常文靜的她,很難想像會發出這種聲音。
「那顆球——那顆球就是你當年沒有保護好的蛋!」
「——!」
布魯克吃驚地看著自己腳下的足球。
繆雪兒到底在說什麼?
布魯克感到不知所措。
「布魯克!」
雪利絲再次喊道。
「這次一定要帶到安全的地方!」
「…………」
那個——當然不是真正的蛋。
無論大小還是花紋,雖然很像自己的蛋,不過完全是兩回事。
這點布魯克相當清楚。
當時的蛋已經不在了,怎樣也喚不回來。
不過……
(——啊啊,原來是這樣。)
布魯克心裡想著。
我不能原諒的是自己「明明有機會把蛋保護好卻沒做到」,雖然雪利絲認為「無可奈何」,但他就是沒辦法這麼想。
但終究只是——「有機會」而已。
即使不是軍人,也不知道當初能不能成功保護蛋。
現在也沒辦法確定,因為蛋已經不在了。
因此他無法懲罰自己,卻又無法忘記一切,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只好離開雪利絲與同伴。
不過——
「這就是——」
眼前這顆、這顆球,
就是自己當初保護不了的蛋。
既然如此,再試一次。
是不是真的夠格稱為英雄。
使出全力,是不是能夠守住這顆蛋。
這麼做之後——應該就可以接受一切。
「小子們…………」
布魯克緊盯著球說道。
「全力拚了。」
「…………喔喔!」
蜥蜴人揚起興奮的歡呼聲。
接下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發出蜥蜴人獨特的吼聲開球。
※
比賽的氣勢……瞬間改變。
原因在於布魯克。
以往人稱「英雄」的他加入戰局,而且兇猛的吼叫聲,彷佛回到軍人時期,讓蜥蜴人的士氣一舉攀升到最高點。
他們突然火力全開。
蜥蜴人毫不客氣,因為布魯克讓他們想著:萬一逆轉打贏騎士團,讓自己的立場陷於不利也沒關係。
只要放得開,半獸人的體能可不容小覷。
「厲害、厲害,這可真厲害!」
的場先生的講解也略顯激動。
「超過去啦!三個、四個、五個——騎士團抄不到球啊!」
沒錯。
布魯克以外的蜥蜴人牽制住騎士團,身手矯健。騎士團的基本打法是遠距離炮戰,現在反被蜥蜴人貼身緊盯,無法施展手腳。
在這之中——布魯克穩穩控球並狂奔。
球就像黏在他腳上一樣。
不彈不跳,仿佛離不開他的腳。雖然有幾名騎士甩開蜥蜴人,往他衝過去,但布魯克都輕鬆躲開。對布魯克他們而言,足球比蛋容易掌控多了。
「喔喔,有道牆聳立在布魯克選手面前!」
騎士團的魔法——和矮人使用的魔法一樣,打造一道牆擋在布魯克面前。布魯克雖然無法直接突進,但他左閃右躲,輕鬆越過。
這時又有騎士團員衝來,但依舊搶不走布魯克的球。
接下來——
「喔喔,這是怎麼回事!騎士團慌了嗎?」
想不到騎士團接下來使出的是——攻擊魔法。
「直接攻擊選手的魔法,可會吃紅牌啊——」
「看來不是直接攻擊選手呢。」
札哈爾宰相說道。
「應該是針對那顆球。」
「是針對那顆球!依照足球比賽的性質,不管對球施加任何暴力,都不會吃紅牌……!」
這是當然。
球這種東西——原本就要用腳踢,得承受粗魯對待。
簡單說來,騎士團打算用魔法在球旁產生爆炸,從布魯克手上——不對,是腳上搶走那顆球,作法相當強硬。一不小心會直接打中布魯克而吃下紅牌,但不愧是騎士團合作的宮廷魔法師,威力集中射出,使出的魔法相當精準。
不過——即使如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依舊繼續閃躲。
他以亮眼的足技左閃又躲,持續運球。
「這是!俺的蛋啊!」
他高聲怒吼。
不是對任何人——應該是對自己。
「俺不會再……!」
他閃開爆炸的火焰。
「不會再……!」
躲開眼前的土牆。
「不會再讓你破掉了!」
晃過撲來的騎士團員。
「俺要保護你!」
雖然不是筆直衝去——但也穩紮穩打往前推進。
他的吼聲——或是他胸中蘊含的氣勢——即使會場響起攻擊魔法的爆炸聲,還是可以清楚傳到我們耳中,應該也傳進了其他觀眾耳中。
所以——
「竟然……!」
佩特菈卡也發出驚嘆。
「那傢伙——把球當做自己的蛋嗎?」
「實在驚人……」
迦流士低聲說道。
「那種魄力——想不到蜥蜴人對於自己的蛋那麼執著。他們這些冷血動物,我還以為會很冷漠……」
「嗯嗯……」
佩特菈卡佩服地說道。
「雖然方式不太一樣,但沒想到蜥蜴也有親子之情……」
這句話或許道出了觀眾訝異的心情。
沒錯,平時大家覺得蜥蜴人很冷血,布滿鱗片的臉也面無表情,就像昆蟲一樣——沒有喜怒哀樂,有如機器般的生物。但誰都沒想到,會看見蜥蜴人真情流露的一面。
然後——
※
狂奔的布魯克。
雖然遇到好幾道阻礙,無法筆直突進,但他還是繼續奔跑。
不斷左閃右躲,越過火焰、土牆與騎士團員。
但是——
「可惡!」
一名騎士團員大吼著從天而降。
剛好這時候——他們位在雜亂聳立的土牆背面,旁人看不到騎士的動作,尤其是皇帝的觀賽席。騎士團員直接瞄準布魯克。
「——!」
騎士團身為對手也相當拚命。
雖然分數上對騎士團依舊極度有利,但自從布魯克加入戰局,氣勢明顯輸了蜥蜴人隊一截。這樣下去難保不會被逆轉——這股焦急的心情,迫使騎士採取強硬行動。
為了搶球而一腳掃去,但沒有碰到球,反而重重打在布魯克的腳踝。
「唔——!」
布魯克晃了一下,失去平衡。
身為人類的騎士團員,這偏離目標的一腳,並不會讓強壯的布魯克骨折。但無論是
人類或蜥蜴人,關節都一樣脆弱。受到強力重擊,不可能毫髮無傷。
布魯克氣勢大減。
沒辦法專注運蛋——不,是運球。
布魯克先前的腳上功夫堪稱完美——堪稱經典——但這時他的狀況已經一落千丈。雖然沒讓騎士團員把球搶走,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糟糕。
除了剛剛踢他的騎士團員外,又有三名騎士衝上來。蜥蜴人夥伴則是受到魔法阻擋,沒辦法趕來支援。
布魯克他——
「…………!」
發誓這次一定要守住。
不擇手段一定要守住。
管他什麼面子或身分地位。
一點也不重要。
身為一個雄性、一個父親,我要保護這顆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布魯克而言,已經不是把足球看成蛋的替代品,而是直接當成蛋,那天失去的蛋。他有第二次機會保護自己的孩子。
幾近強迫症。
或許這時候布魯克——已經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所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了解到,自己的雙腿無法自在奔跑以保護他的蛋。
也就是說——
「喔喔,這是!」
頭上傳來的場先生的叫聲,但布魯克一點也不以為意。
他毫不猶豫地雙手抱球,直接跑了起來。
「手球!這是手球,布魯克選手犯規——」
誰理你啊。
不管怎樣我都要守住這顆蛋!
奔跑的布魯克在心中暗暗發誓。
就算沒辦法靈敏閃躲,至少還能奔跑。沉重的疼痛——蜥蜴人也有痛覺,只是比人類遲鈍——陣陣傳來,但布魯克無視於此,持續奔跑。
把球足球穩穩抱在臂彎。
「犯規,布魯克選手犯規!可是卻擋不住他!」
沒錯,布魯克不會停下來。
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他。
因為——他是英雄。
「你這傢伙——都已經說犯規了!」
一名騎士喊道。
「停下來!」
「別礙事!」
奔跑的布魯克再次吼叫。
就在下一瞬間,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土牆,擋住去路。
這是大家熟悉的「岩壁怒濤」——但因為這次布魯克速度太快,終究無法閃避,所以他就——
「喝啊啊啊啊啊啊!」
毫不在意,反而加快速度用肩膀撞上去。
牆壁沒完成時還很脆弱,吃了布魯克一記突擊就崩塌下來。布魯克穿過牆壁,滿身泥沙繼續往前跑。
「這傢伙!」
騎士團員激動起來。
「快來人阻止這個混帳!」
「誰都可以!已經不是比賽啦!」
他們又被布魯克的氣勢吸引。
也就是說,現在沒人在乎紅牌或犯規退場,大家蜂擁而上。騎士團員的拳頭打在布魯克身上,還用手抓住他的身體。
即使如此,依舊無法阻止布魯克。
他把騎士團員一個個打飛,或是拖著繼續前進、不停前進。
原本抓住他的騎士團員也逐一被扯開,最後還是無法擋住他。
接下來——
「給我等一下!」
受到布魯克氣勢所吸引的,似乎不只騎士團員。
「那個法器就由人家收下!」
出乎意料地……愛比雅唰一聲從天而降,擋在接近球門的布魯克面前。
或許是體內屬於野獸的部分,感染到炙熱的戰鬥氣息而激動起來——眼泛血絲擺好架式,向布魯克衝過去。
不過——
「你搞什麼!」
「哇啊,閃開!」
因為愛比雅也十分亢奮。
當然不把騎士團員當一回事。布魯克看到愛比雅衝上來,一把抓起身上的騎士揮舞,想用「騎士」把她打趴在地。
奮力抓著布魯克的騎士,因為猛力撞上愛比雅而哀號——但愛比雅因為「月事」而亢奮,肌肉變大、獸毛變多,即便騎士撞上來也不受影響,甚至還痛毆一頓丟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吼唔唔唔唔唔唔唔!」
雖然是蜥蜴與狼人,但這情況簡直就像龍虎鬥。
而且其他騎士以及蜥蜴人,最後連愛比雅的夥伴,也就是虎人和熊人都一起衝過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
「混帳啊啊啊啊啊!」
「去死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瀰漫地獄嘶吼的大亂鬥,在這裡展開。
※
「對了……」
美野里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觀賽席,看著這副景象突然小聲說道。
「聽說啊。」
「怎麼了?」
我傻眼地望著球場問道。
「聽說橄欖球的由來,是年輕人踢足球的時候太激動,抱著球狂奔。」
「啊……」
「說不定我們現在是見證橄欖球的誕生呢。」
「喔喔……」
我緊握拳頭低聲說道。
歷史就是會不斷重複嗎?
還是說也是一種必然呢?
世上的偶然,都足以稱為必然,這麼說來,我們眼前是——
「姑且不管這種廚味瀰漫的前言,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看看這樣子。」
「就是啊。」
「怎麼辦呢?」
「拿桶子裝水潑過去吧。」
美野里小姐不負責任地說道。
然後——
※
傍晚的陽光令人感到疲累,足球場已經染成一片暗紅。
這裡幾乎可以說是屍橫遍野。
足球場好像發生天災,地面戰裂、隆起、陷落,情況相當悽慘。球場上倒臥三十幾個人。
實際上沒有人死亡,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無法起身。無論足騎士團員、蜥蜴人或是中途加入混戰的半獸人——甚至是後來莫名其妙衝進來的精靈與矮人,無一倖免。
只有自衛隊似乎保持了理性。
話說回來,在這種胡鬧的場子,冷靜的人反而最倒霉。
足球場被魔法炸得亂七八糟,最後靠自衛隊將倒地不起的人一個個扛回去。反正救災是他們的拿手絕活,這麼做也很合適。
接著——
在這悽慘的球場中央。
有個人影雙腿交叉,坐在隆起的土丘上。
是布魯克。
雙手高舉足球,彷佛想讓夕陽透過去。順帶一提,愛比雅倒在旁邊。或許是和布魯克正面交鋒的關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非常悽慘——還好留著一口氣。
「…………」
「布魯克——」
我和繆雪兒以及雪利絲一起踏進球場,向他說道。
「怎麼說呢……釋懷了嗎?」
「少爺……」
布魯克回頭看著我說道。
「該不會是您要繆雪兒對俺說『把球當成蛋』吧?」
「……嗯,是我。好像有點多管閒事喔。」
「…………」
布魯克沒有說話。
他又盯著足球發呆好一陣子……
「雪利絲——」
「怎麼了。」
雪利絲回應了布魯克那股輕聲低語。
「這樣還是沒辦法讓蛋回來……」
「對啊……」
布魯克和雪利絲的語氣都很況重。
再怎麼說,足球只是球,失去的蛋——原本該從蛋里孵出的孩子,也不可能重生。
不過……
「不過……下次我一定可以守住。」
「布魯克……」
雪利絲的聲音略帶顫抖,叫著丈夫的名字。
「再跟俺交配——生下俺的蛋吧。」
「好……」
雪利絲輕輕點頭。
我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副情景——
「實在感人啊……」
我抵著眉間,壓抑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這幕雖然令人感動——但悄悄來到我們身旁的美野里小姐和佩特菈卡似乎不這麼想。
「為什麼用大阪腔?」
「就不知不覺……」
我回答美野里小姐的問題。
「蜥蜴人的對話真露骨啊。」
「不過……圓滿結束呢。」
繆雪兒微笑說著,回應佩特菈卡的感想。
總之就是這樣。
艾爾丹特帝國,不,是異世界第一場足球友誼賽,就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