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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4章 英雄立於場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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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這個。

布魯克和雪利絲曾經結婚,雪利絲生下了布魯克的孩子——也就是蛋。

原本應該由布魯克和雪利絲一起照顧。

但布魯克當時還是神聖艾爾丹特的軍人。

他是族人公認的「英雄」,這也是和雪利絲結婚的前提條件,所以不能怠匆軍職,當上頭下令出征,只有順從一途。

因此他——前往戰地。

留下妻子和蛋。

不巧的是——布魯克他們的居住地遭到巴罕拉姆王國攻擊。

蜥蜴人處在社會底層,多半會派到占領區駐守。換句話說,他們居住的地方大部分是充滿戰火的國境邊陲。雪利絲的居住地也是其中之一。

雖說是女性……但雪利絲當然也是蜥蜴人。

比一般人類強壯,又極富戰鬥力。即便沒有布魯克,她原本也能把蛋保護好。但禍不單行,遭到攻擊的時候,雪利絲卻身體不適。

然後……布魯克和雪利絲的蛋破了。

如果布魯克在身邊,就能代替生病的雪利絲——強壯的他應可以守住蛋。

但他身在遙遠的戰地,沒辦法保護妻子和「小孩」。

「他一直耿耿於懷——」

雪利絲說道。

「說自己沒資格當父親……」

「這又不是布魯克的責任。」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是不可抗力。

然而——

「但是他很自責。」

雪利絲低頭說道。

「還有……『足球』這種比賽的球……大小和花紋都很像我們的蛋。」

「原來是這樣……」

我終於搞懂了。

足球和蜥蜴人的蛋很像,難怪布魯克當初看到球,一臉感慨萬千。大概想起當年沒有保護好的蛋。雪利絲之前盯著足球看,大概也是一樣。

這麼說來……背負這種過去,要參加足球賽一定很心痛。

「而且足球還要用腳踢,他一定很不願意。」

用腳踢著形似蛋的足球,蜥蜴人一定不想做這種事。

雖然我這麼想——

「咦?」

但雪利絲卻感到意外。

「不會的,我想這不是問題。」

「是、是這樣嗎?」

「是的,因為我們搬運的時候,就是用腳去踢。」

「咦………………?」

看到我瞠目結舌的樣子——雪利絲仔細說明。

從「形似足球」這點可以知道,蜥蜴人的蛋不是「橢圓形」,而是完完全全的球體。這點似乎是為了讓父母「方便搬運」而進化的結果。

蜥蜴人和人類不同,每次產卵平均五到十顆,最少也有三顆。為了保護蛋而移動時,光靠雙手還不夠,又不能用嘴巴銜著,所以用腳去滾動也不足為奇。

蜥蜴人的蛋似乎也不是用腳踢個幾下就會破。

仔細一想,如果他們對於用腳踢「很像蛋的足球」有所抗拒,其他蜥蜴人打一開始也不會參加這場皇帝親臨的比賽。

「想不到每個地方的文化真的不一樣……」

在我們眼裡覺得「怎麼可以用腳踢」——但因為生物的基本型態各有不同,不能硬要套用我們的常識。這麼說來,有些魚會把孩子含在嘴裡,而雌螳螂為了補充產卵所需的養分,甚至會在交配後吃掉雄螳螂。

所以也不能用人類的觀感指責這樣「很奇怪」或「很殘忍」。

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同的生物。

但是——

「什麼嘛……結果還不是一樣。」

「咦……?」

「這個嘛……因為外表和生活方式不同,我以前覺得布魯克『雖然是好人,但終究是不同的生物』,好像有點隔閡。」

因為布魯克不是人類。

因為我們和蜥蜴人不一樣。

所以——在小地方當然會產生摩擦,也不可能了解對方所有事情,因此有時候一開始就放棄了。

但是。

「討論哪裡不一樣,或說我們是不同的生物,吵來吵去,讓雙方漸行漸遠,不如在異中求同,讓雙方融洽相處好多了。」

布魯克也是「為人父母」——大家都會心疼「孩子」。

這點一定是所有蜥蜴人都相同。

表達心情的方式不同,才讓許多人類誤會。因為外表不一樣,連澄清誤會的機會都沒有。雙方的鴻溝就這樣持續下去,無法修補。

「…………」

雪利絲不斷吐著舌頭,用她不會眨的眼睛看著我。

「第一次看到有人類這樣說。」

「啊……因為我本來就是不同國家的人。」

我聳聳肩說道。

「或許和艾爾丹特帝國的常識不符,但我不打算顛覆艾爾丹特帝國的常識,硬逼你們接受我的觀念。」

「…………」

「基本上我是『安繆特克』的社長,也就是商人——只是提出意見,讓大家試試看而已。所以沒辦法用強硬手段提升蜥蜴人的地位,很抱歉。」

如果你們全盤肯定現代日本的價值觀,當然也很危險。

所以我只在不構成文化侵略之下提出建議。或許有人認為是選避責任,但我只是提出另一種想法,並不強迫、也不能強迫他們接受。

「不過做生意也含有宣傳的因素在裡面。」

「宣傳……是嗎?」

「雖然不會強迫你們接受,但我可以透過很多方式,努力讓大家思考我的提議。」

「這我就……不太了解。」

「嗯,也是啦。」

我點頭苦笑說道。

在類似中世紀的世界裡,沒有行銷概念,所以很難了解宣傳或GG的意思。蜥蜴人更是如此。

不過——

我和雪利絲道別後往回走——在走廊的轉角遇到繆雪兒。

「哇啊!」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讓我感到驚訝。

「少爺——」

繆雪兒以濕潤的眼眶看著我。

那表情似乎——非常感動。

「怎、怎麼,咦?怎麼了?」

我搞不清楚狀況而手足無措。

老實說如果繆雪兒被弄哭的話,我會很心疼。

但是……

「沒什麼事,只是少爺一直沒回來——」

她似乎是擔心而跑來找我。

以上廁所來說,的確太久了。

「抱、抱歉,剛剛碰到熟人——」

「嗯嗯。」

繆雪兒點頭說道。

「是雪利絲小姐吧……」

繆雪兒似乎——像我看到雪利絲和布魯克談話一樣,也在走廊的轉角看到我和雪利絲對話。

接著——

「少爺您——慎一大人您真的、真的……」

繆雪兒因為太過感動而說不出話來。

「咦?怎麼了?」

「真的很不一樣……不對……」

繆雪兒搖頭說道。

「很了不起……又體貼……」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很驚訝。

看來繆雪兒是指我和雪利絲的對話,但我沒印象自己說了什麼感人的話。

「您對蜥蜴人……半精靈……都像看待一般人類那樣。」

「咦?啊——」

我抓抓臉頰苦笑說道。

「很高興你這樣誇獎我,但在我的世界,這或許再普通也下過。」

我沒有特別體貼,也沒有特別偉大。

與其說我個性善良,不如說我生長的世界善良。

「這就是您之前說的『自由』、『平等』、『博愛』嗎?」

「是啊。因為我從小接受這種教育。說起來只是剛好和歧視蜥蜴人或半精靈的人相反。我想會歧視你們的人,也只是因為從小接受這樣的教育吧。」

我們的世界——當然也有歧視。

人類終究不平等。無論是天生的能力或生長的環境都有差別。要是大家都一樣,反而像螞蟻或蜜蜂,成為沒有「特色」的團體生物,這樣也滿可怕。

最重要的是——在那樣的社會裡,大概無法產生漫畫、動畫、輕小說或電動。雖然只是從老爸那邊現學現賣的觀念,但他說過:「作家只是在兜售自己和別人的差異罷了。」

總而言之,人並不平等。

才有人想在心態上彌補這種差異,找出比自己地位「低」的對象,加以嘲弄。這種行為在我們的世界也很常見,網路上尤其嚴重。

不過在那些人心中,或許還是有罪惡感和愧疚。

在我們的世界裡,大概沒有人覺得這是「好事」。

不過……在異世界反而沒有人覺得是「壞事」。就連受到歧視的一方,也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沒有人想「試著改變」。

能夠提出建議的只有我,也就是這個世界裡的外國人。

所以——

「偉大的不是我,在我生長的世界裡,那些不斷努力奮鬥的人才偉大。我只是模仿他們罷了。」

「是這樣……嗎……?」

繆雪兒略感不解。

「可是的場先生和美野里小姐都沒有說過這些話。」

「那是因為——他們的立場比較不一樣。」

我只能苦笑說道。

公務員的立場總是比較拘束,但就算跟繆雪兒解釋,她似乎也很難了解。

「總而言之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別把我捧太高——但是,得到你的誇獎讓我很開心,謝謝。」

「不——快別這麼說。」

繆雪兒臉頰泛紅低下頭來。

啊啊,這女孩一舉手一投足既羞澀又可愛啊!

「啊,慎一大人——不,少、少爺。」

繆雪兒慌張說道。

「我們花太多時間了——」

「啊,對喔。可能會被佩特菈卡罵呢。」

我苦笑著和繆雪兒一起走向觀賽室——

「不好意思——」

我突然停下腳步對繆雪兒說道。

「我想到一件事,你可以幫忙嗎?」

「您說——我嗎?」

繆雪兒瞬間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要做得到,請您儘管吩咐——慎一大人。」

繆雪兒微笑說道。

比賽很順利——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逐場進行。

因為是淘汰賽形式,輸球的隊伍當然就此消失,只留下勝利球隊。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大量使用魔法的精靈隊與矮人隊早早打道回府,連愛比雅他們的混合隊也敗下陣來。

精靈隊與矮人隊原本就是宿敵,一開始交手就便盡全力大放魔法,導致所有選手疲憊不堪,下一場比賽被打得潰不成軍。

愛比雅他們的混合隊,因為沉迷玩球而無心比賽,跟本比不成局……最後因為愛比雅半途踢進自殺球——也就是玩球玩進自己球門——成了敗退的關鍵。

該怎麼說好呢……在討論球技之前,愛比雅似乎對於「比賽」或「淘汰賽形式」不太了解。也或許因為隔了一段時間,「月事」又來了。

說起來這方面實在拿她沒轍。

如果還有第二層,應該會好一點。

最後剩下的,當然是冠軍賽。

要說意外也是理所當然。

留下來的一隊有騎士團。

結果在異世界掌握統治大權的人類,在這種集髏競賽中,平均能力最優秀。換句話說,就是最擅長打仗。真不知道該感到自豪還是覺得丟臉。

接著。

另一隊——真的讓大家跌破眼鏡——是蜥蜴人隊。

他們一路過關斬將的最大原因,似乎是雪利絲說的「搬運蛋的時候會踢著跑」,這種習性幫助他們占到上風。挽句話說,蜥蜴人原本就很擅長「用腳控制球狀物體」。

如果讓毫無概念的小孩踢足球,很容易變成炮彈射門,或雙方互相使出長射,像打遠距離炮戰般——這我很有印象,因為騎士團或其他隊伍大都這麼做。

實際上他們當作範本的那些漫畫,也因為畫面好看,把長射畫得像必殺技一樣。就算不是長射,為了劇情張力,給人的印象也是「從超遠距離一口氣推進得分」。

騎士團因為魔法支援——而且他們原本就習慣魔法支援——即使只用長射這種幼稚戰術,依然得以過關斬將。

相較之下蜥蜴人隊是徹底的技巧派。

他們絕不長傳,把球控制在腳邊,就像吸住一樣。並以天生的體力與運動技巧縱橫球場,進球得分。彷佛職業隊伍一路晉級,內行人看到他們的技巧一定會讚不絕口。

所以——

「真意外啊。」

佩特菈卡看著即將開始的決賽說道。

「想不到蜥蜴人會留到最後。」

「就是啊。」

迦流士的表情也略顯驚訝。

「原本以為那些野蠻人沒什麼了不起,看來必須嚴陣以待。」

「雖然不是真正的戰爭,但騎士團要是輸給蜥蜴人,實在臉上無光。」

聽著這樣的對話,心中不禁嘆了口氣。

變成這樣啊……

雖然表面說要拋開成見,「專注比賽就好,不要在意身分差距」,但既然有輸贏,就無法完全不在乎比賽之外的關係。

事實上我滿期待蜥蜴人隊的精彩表現,但老實說沒想過他們可以角逐冠軍——也沒想過萬一他們打贏騎士團會有什麼影響。

要是騎士團在第一場比賽敗陣,還可以說「反正只是遊戲」就算了。但了解到騎士團原來這麼厲害,漸漸地不能只用一句「玩玩而已」帶過。

話說回來——

「少爺……」

繆雪兒擔心地抓著我的袖子。

「嗯……有點為難啊。」

我也一個頭兩個大。

又不能叫蜥蜴人「不准贏」。

如果贏球,騎士團以及這座會場一半以上的人類觀眾,會成為他們的敵人。但蜥蜴人如果變得很弱,跟之前的比賽相比「明顯放水」,大概也會招致反感。

真是兩難。

怎麼辦呢——反正現在也不是煩惱就能解決。

「總之只能按照流程進行。」

「是啊……」

繆雪兒點頭。

「嗯?你們偷偷摸摸說什麼?」

耳朵很尖的佩特菈卡轉頭向我們問道。

「一點小秘密而已。」

我苦笑說著。

「什麼?你們兩個居然瞞著朕!」

「不,我們又不是在嘲笑你或罵你。」

「唔……朕又沒有懷疑這點……」

佩特菈卡稍稍皺眉說道。

「只是這樣排擠朕,實在令人不悅。」

「嗯,但你現在不要知道會比較高興喔。」

「什麼?」

「就像剛剛繆雪兒捏飯糰給我吃一樣,我不是很驚喜嗎?不知情的話,到時候才覺得有意思啊。」

「嗯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佩特菈卡低聲說道。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在這場比賽就能知道吧。」

「是啊。」

我故作自信地點頭說著,其實心中冷汗直流。

就某方面來說,其實一如預期。

騎士團與蜥蜴人的比賽……局面對騎士團壓倒性有利。

騎士團盡情使用魔法,採取幾近作弊的戰術。相較之下蜥蜴人不會魔法,也沒有魔法師願意幫助他們。最重要的是,旁人都看得出騎士團賭上面子,認真比賽,所以蜥蜴人隊明顯失去信心。

不能打贏。

他們已經注意到了。

不過……一如預期,觀眾不喜歡他們軟弱無力的樣子。

「唔唔,真無聊。」

佩特菈卡說得沒錯,壓著打的比賽一點意思都沒有。

現在騎士團與蜥蜴人的分數是十比零,騎士團占上風。

大家都認為騎士團會一路領先到底。

不過——

「騎士圍員個個看來殺氣騰騰啊。」

「……擺明被放水,實在笑不出來啊。」

騎士團長迦流士也一臉嚴肅。

沒錯,他們無心奮戰的樣子——被視為「放水」。

這方面蜥蜴人做得不夠漂亮,雖然沒有一般人類的表情,但動作與行為會讓人多做聯想。動作顯然比之前笨拙,外行人看到也覺得「沒有使出全力奮戰」。

「觀眾的表情也擺明失去了興趣,」

佩特菈卡說道。

「蜥蜴人隊踢贏的話,有損騎士團的顏面,但明顯無心應戰,看起來也在侮辱之前的比賽。」

真是亂來。

不能放水——但又不能獲勝。

蜥蜴人還沒精明到可以掌握這種微妙的分際。

所以——

(只好由我來安排。)

我籌備這場足球大會,本來就不是想在艾爾丹特帝國看球賽。雖然足球迷聽到可能會勃然大怒,但老實說我對足球沒什麼感情。

我的目的只想透過這場比賽——禳他們知道運動的趣味,還有儘可能減少種族間的摩擦。既然如此,只要不是踢假球,稍稍幫助一下某隊應該也不會怎樣。

我不能忘記自己的目的。

所以……

「…………」

我向繆雪兒便了個眼色。

她輕輕點頭,悄悄離開觀賽席。

接下來這段,是布魯克事後回憶當初的情況對我說。

語氣雖然是用我當第一人稱,但視角基本上是布魯克而不是我。

布魯克在蜥蜴人的板凳區。

因為夥伴與雪利絲不斷拜託他,加上我也要他「做為蜥蜴人隊的一分子,好好加油」,只好以隊員的身介坐在這裡。但他打一開始就毫無戰意,只是「作為候補球員,在有人缺席時替補」而已。

所以……

「現在蜥蜴人隊好像要更換選手!」

自衛隊設置的擴音器,傳出的場先生(和他的口譯)與札哈爾宰相的聲音。但布魯克絲毫沒有意識到與自己有關,甚至當成會場的吵鬧聲。

不過——

「蜥蜴人隊更換選手,由布魯克·達爾文選手接替蓋爾·多爾多!」

「……?」

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布魯克驚訝地抬頭,蓋爾已經回到板凳區,拍了他的肩膀。蓋爾和他在軍隊認識,也就是以前的戰友。

「喂,蓋爾……」

「這是族長代理人的命令,去吧。」

面對語帶困惑的布魯克,蓋爾對他那麼說道。

「族長代理人——」

意思是代替族長來到現場的雪利絲。

「……………」

「『英雄布魯克』——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也會和騎士團拚個你死我活,拿下勝利啊。」

蓋爾吐著舌頭說道。

「給我記住,你就是這麼重要。」

「…………」

布魯克默默站了起來,往球場走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蜥蜴人間被稱為「英雄」,也知道自己上場,可以立刻提升同伴的士氣。

而這點……就是這點壓得布魯克喘不過氣。

連自己的蛋都守不住,算什麼英雄。

球賽對於提升種族聲望和地位充滿意義——不,應該是曾經充滿意義。

但是對布魯克而言,依舊得不到任何慰藉。

正因為是英雄,正因為是強悍的士兵,才能深刻體會到。

無論多麼厲害的士兵,也不代表永恆。再怎麼厲害的軍人,總有一天會老去並死亡。為了不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才會透過孩子,將未來託付給下一個世代。對生物而言是理所當然。

但自己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做不到。

被捧成英雄就志得意滿,滿腦子只想在最前線奮戰……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蛋,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卻做不到。

自己真蠢。

這麼想——辭去軍職。

也疏遠了妻子。

自己這種笨蛋,沒資格再讓雪利絲產卵。雪利絲還年輕,和其他有前途的男人交配產卵才會幸福。布魯克就是這麼想,所以雪利絲曾經追上來好幾次,都被他不留情面地趕走。

自己就這樣無所作為,衰老死去吧。

所以……就算大家充滿期待,他也無心奮戰。

布魯克這麼想著……踏上球場的草皮。

「…………」

氣氛相當凝重。

觀眾不但沒有歡呼聲,反而以冷漠的眼神投射在毫無戰意的蜥蜴人隊身上。蜥蜴人的心情雖然不太會反映在臉上,但不代表他們感受不到人類的眼神和表情。

比賽已經一面倒,和騎士團的分數差距也很大。

由蜥蜴人開球。

「布魯克……」

「英雄布魯克……」

要正視同伴熱切注視的目光,實在太痛苦了。

他們自動讓出一條路,讓布魯克走到球前。

不管怎樣都提不起勁,但把球直直踢出去就可以了吧。

他這麼想菩,抬腳準備踢球——這時候。

「布魯克——!」

一股熟悉的聲音響亮傳來。

來自觀眾席。

布魯克轉頭一看,是妻子雪利絲與同事繆雪兒。剛剛呼喊他名字的是雪利絲。

接著——

「布魯克先生!」

繆雪兒也喊道。

平常文靜的她,很難想像會發出這種聲音。

「那顆球——那顆球就是你當年沒有保護好的蛋!」

「——!」

布魯克吃驚地看著自己腳下的足球。

繆雪兒到底在說什麼?

布魯克感到不知所措。

「布魯克!」

雪利絲再次喊道。

「這次一定要帶到安全的地方!」

「…………」

那個——當然不是真正的蛋。

無論大小還是花紋,雖然很像自己的蛋,不過完全是兩回事。

這點布魯克相當清楚。

當時的蛋已經不在了,怎樣也喚不回來。

不過……

(——啊啊,原來是這樣。)

布魯克心裡想著。

我不能原諒的是自己「明明有機會把蛋保護好卻沒做到」,雖然雪利絲認為「無可奈何」,但他就是沒辦法這麼想。

但終究只是——「有機會」而已。

即使不是軍人,也不知道當初能不能成功保護蛋。

現在也沒辦法確定,因為蛋已經不在了。

因此他無法懲罰自己,卻又無法忘記一切,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只好離開雪利絲與同伴。

不過——

「這就是——」

眼前這顆、這顆球,

就是自己當初保護不了的蛋。

既然如此,再試一次。

是不是真的夠格稱為英雄。

使出全力,是不是能夠守住這顆蛋。

這麼做之後——應該就可以接受一切。

「小子們…………」

布魯克緊盯著球說道。

「全力拚了。」

「…………喔喔!」

蜥蜴人揚起興奮的歡呼聲。

接下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發出蜥蜴人獨特的吼聲開球。

比賽的氣勢……瞬間改變。

原因在於布魯克。

以往人稱「英雄」的他加入戰局,而且兇猛的吼叫聲,彷佛回到軍人時期,讓蜥蜴人的士氣一舉攀升到最高點。

他們突然火力全開。

蜥蜴人毫不客氣,因為布魯克讓他們想著:萬一逆轉打贏騎士團,讓自己的立場陷於不利也沒關係。

只要放得開,半獸人的體能可不容小覷。

「厲害、厲害,這可真厲害!」

的場先生的講解也略顯激動。

「超過去啦!三個、四個、五個——騎士團抄不到球啊!」

沒錯。

布魯克以外的蜥蜴人牽制住騎士團,身手矯健。騎士團的基本打法是遠距離炮戰,現在反被蜥蜴人貼身緊盯,無法施展手腳。

在這之中——布魯克穩穩控球並狂奔。

球就像黏在他腳上一樣。

不彈不跳,仿佛離不開他的腳。雖然有幾名騎士甩開蜥蜴人,往他衝過去,但布魯克都輕鬆躲開。對布魯克他們而言,足球比蛋容易掌控多了。

「喔喔,有道牆聳立在布魯克選手面前!」

騎士團的魔法——和矮人使用的魔法一樣,打造一道牆擋在布魯克面前。布魯克雖然無法直接突進,但他左閃右躲,輕鬆越過。

這時又有騎士團員衝來,但依舊搶不走布魯克的球。

接下來——

「喔喔,這是怎麼回事!騎士團慌了嗎?」

想不到騎士團接下來使出的是——攻擊魔法。

「直接攻擊選手的魔法,可會吃紅牌啊——」

「看來不是直接攻擊選手呢。」

札哈爾宰相說道。

「應該是針對那顆球。」

「是針對那顆球!依照足球比賽的性質,不管對球施加任何暴力,都不會吃紅牌……!」

這是當然。

球這種東西——原本就要用腳踢,得承受粗魯對待。

簡單說來,騎士團打算用魔法在球旁產生爆炸,從布魯克手上——不對,是腳上搶走那顆球,作法相當強硬。一不小心會直接打中布魯克而吃下紅牌,但不愧是騎士團合作的宮廷魔法師,威力集中射出,使出的魔法相當精準。

不過——即使如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依舊繼續閃躲。

他以亮眼的足技左閃又躲,持續運球。

「這是!俺的蛋啊!」

他高聲怒吼。

不是對任何人——應該是對自己。

「俺不會再……!」

他閃開爆炸的火焰。

「不會再……!」

躲開眼前的土牆。

「不會再讓你破掉了!」

晃過撲來的騎士團員。

「俺要保護你!」

雖然不是筆直衝去——但也穩紮穩打往前推進。

他的吼聲——或是他胸中蘊含的氣勢——即使會場響起攻擊魔法的爆炸聲,還是可以清楚傳到我們耳中,應該也傳進了其他觀眾耳中。

所以——

「竟然……!」

佩特菈卡也發出驚嘆。

「那傢伙——把球當做自己的蛋嗎?」

「實在驚人……」

迦流士低聲說道。

「那種魄力——想不到蜥蜴人對於自己的蛋那麼執著。他們這些冷血動物,我還以為會很冷漠……」

「嗯嗯……」

佩特菈卡佩服地說道。

「雖然方式不太一樣,但沒想到蜥蜴也有親子之情……」

這句話或許道出了觀眾訝異的心情。

沒錯,平時大家覺得蜥蜴人很冷血,布滿鱗片的臉也面無表情,就像昆蟲一樣——沒有喜怒哀樂,有如機器般的生物。但誰都沒想到,會看見蜥蜴人真情流露的一面。

然後——

狂奔的布魯克。

雖然遇到好幾道阻礙,無法筆直突進,但他還是繼續奔跑。

不斷左閃右躲,越過火焰、土牆與騎士團員。

但是——

「可惡!」

一名騎士團員大吼著從天而降。

剛好這時候——他們位在雜亂聳立的土牆背面,旁人看不到騎士的動作,尤其是皇帝的觀賽席。騎士團員直接瞄準布魯克。

「——!」

騎士團身為對手也相當拚命。

雖然分數上對騎士團依舊極度有利,但自從布魯克加入戰局,氣勢明顯輸了蜥蜴人隊一截。這樣下去難保不會被逆轉——這股焦急的心情,迫使騎士採取強硬行動。

為了搶球而一腳掃去,但沒有碰到球,反而重重打在布魯克的腳踝。

「唔——!」

布魯克晃了一下,失去平衡。

身為人類的騎士團員,這偏離目標的一腳,並不會讓強壯的布魯克骨折。但無論是

人類或蜥蜴人,關節都一樣脆弱。受到強力重擊,不可能毫髮無傷。

布魯克氣勢大減。

沒辦法專注運蛋——不,是運球。

布魯克先前的腳上功夫堪稱完美——堪稱經典——但這時他的狀況已經一落千丈。雖然沒讓騎士團員把球搶走,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糟糕。

除了剛剛踢他的騎士團員外,又有三名騎士衝上來。蜥蜴人夥伴則是受到魔法阻擋,沒辦法趕來支援。

布魯克他——

「…………!」

發誓這次一定要守住。

不擇手段一定要守住。

管他什麼面子或身分地位。

一點也不重要。

身為一個雄性、一個父親,我要保護這顆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布魯克而言,已經不是把足球看成蛋的替代品,而是直接當成蛋,那天失去的蛋。他有第二次機會保護自己的孩子。

幾近強迫症。

或許這時候布魯克——已經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所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魯克了解到,自己的雙腿無法自在奔跑以保護他的蛋。

也就是說——

「喔喔,這是!」

頭上傳來的場先生的叫聲,但布魯克一點也不以為意。

他毫不猶豫地雙手抱球,直接跑了起來。

「手球!這是手球,布魯克選手犯規——」

誰理你啊。

不管怎樣我都要守住這顆蛋!

奔跑的布魯克在心中暗暗發誓。

就算沒辦法靈敏閃躲,至少還能奔跑。沉重的疼痛——蜥蜴人也有痛覺,只是比人類遲鈍——陣陣傳來,但布魯克無視於此,持續奔跑。

把球足球穩穩抱在臂彎。

「犯規,布魯克選手犯規!可是卻擋不住他!」

沒錯,布魯克不會停下來。

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他。

因為——他是英雄。

「你這傢伙——都已經說犯規了!」

一名騎士喊道。

「停下來!」

「別礙事!」

奔跑的布魯克再次吼叫。

就在下一瞬間,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土牆,擋住去路。

這是大家熟悉的「岩壁怒濤」——但因為這次布魯克速度太快,終究無法閃避,所以他就——

「喝啊啊啊啊啊啊!」

毫不在意,反而加快速度用肩膀撞上去。

牆壁沒完成時還很脆弱,吃了布魯克一記突擊就崩塌下來。布魯克穿過牆壁,滿身泥沙繼續往前跑。

「這傢伙!」

騎士團員激動起來。

「快來人阻止這個混帳!」

「誰都可以!已經不是比賽啦!」

他們又被布魯克的氣勢吸引。

也就是說,現在沒人在乎紅牌或犯規退場,大家蜂擁而上。騎士團員的拳頭打在布魯克身上,還用手抓住他的身體。

即使如此,依舊無法阻止布魯克。

他把騎士團員一個個打飛,或是拖著繼續前進、不停前進。

原本抓住他的騎士團員也逐一被扯開,最後還是無法擋住他。

接下來——

「給我等一下!」

受到布魯克氣勢所吸引的,似乎不只騎士團員。

「那個法器就由人家收下!」

出乎意料地……愛比雅唰一聲從天而降,擋在接近球門的布魯克面前。

或許是體內屬於野獸的部分,感染到炙熱的戰鬥氣息而激動起來——眼泛血絲擺好架式,向布魯克衝過去。

不過——

「你搞什麼!」

「哇啊,閃開!」

因為愛比雅也十分亢奮。

當然不把騎士團員當一回事。布魯克看到愛比雅衝上來,一把抓起身上的騎士揮舞,想用「騎士」把她打趴在地。

奮力抓著布魯克的騎士,因為猛力撞上愛比雅而哀號——但愛比雅因為「月事」而亢奮,肌肉變大、獸毛變多,即便騎士撞上來也不受影響,甚至還痛毆一頓丟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吼唔唔唔唔唔唔唔!」

雖然是蜥蜴與狼人,但這情況簡直就像龍虎鬥。

而且其他騎士以及蜥蜴人,最後連愛比雅的夥伴,也就是虎人和熊人都一起衝過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

「混帳啊啊啊啊啊!」

「去死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瀰漫地獄嘶吼的大亂鬥,在這裡展開。

「對了……」

美野里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觀賽席,看著這副景象突然小聲說道。

「聽說啊。」

「怎麼了?」

我傻眼地望著球場問道。

「聽說橄欖球的由來,是年輕人踢足球的時候太激動,抱著球狂奔。」

「啊……」

「說不定我們現在是見證橄欖球的誕生呢。」

「喔喔……」

我緊握拳頭低聲說道。

歷史就是會不斷重複嗎?

還是說也是一種必然呢?

世上的偶然,都足以稱為必然,這麼說來,我們眼前是——

「姑且不管這種廚味瀰漫的前言,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看看這樣子。」

「就是啊。」

「怎麼辦呢?」

「拿桶子裝水潑過去吧。」

美野里小姐不負責任地說道。

然後——

傍晚的陽光令人感到疲累,足球場已經染成一片暗紅。

這裡幾乎可以說是屍橫遍野。

足球場好像發生天災,地面戰裂、隆起、陷落,情況相當悽慘。球場上倒臥三十幾個人。

實際上沒有人死亡,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無法起身。無論足騎士團員、蜥蜴人或是中途加入混戰的半獸人——甚至是後來莫名其妙衝進來的精靈與矮人,無一倖免。

只有自衛隊似乎保持了理性。

話說回來,在這種胡鬧的場子,冷靜的人反而最倒霉。

足球場被魔法炸得亂七八糟,最後靠自衛隊將倒地不起的人一個個扛回去。反正救災是他們的拿手絕活,這麼做也很合適。

接著——

在這悽慘的球場中央。

有個人影雙腿交叉,坐在隆起的土丘上。

是布魯克。

雙手高舉足球,彷佛想讓夕陽透過去。順帶一提,愛比雅倒在旁邊。或許是和布魯克正面交鋒的關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非常悽慘——還好留著一口氣。

「…………」

「布魯克——」

我和繆雪兒以及雪利絲一起踏進球場,向他說道。

「怎麼說呢……釋懷了嗎?」

「少爺……」

布魯克回頭看著我說道。

「該不會是您要繆雪兒對俺說『把球當成蛋』吧?」

「……嗯,是我。好像有點多管閒事喔。」

「…………」

布魯克沒有說話。

他又盯著足球發呆好一陣子……

「雪利絲——」

「怎麼了。」

雪利絲回應了布魯克那股輕聲低語。

「這樣還是沒辦法讓蛋回來……」

「對啊……」

布魯克和雪利絲的語氣都很況重。

再怎麼說,足球只是球,失去的蛋——原本該從蛋里孵出的孩子,也不可能重生。

不過……

「不過……下次我一定可以守住。」

「布魯克……」

雪利絲的聲音略帶顫抖,叫著丈夫的名字。

「再跟俺交配——生下俺的蛋吧。」

「好……」

雪利絲輕輕點頭。

我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副情景——

「實在感人啊……」

我抵著眉間,壓抑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這幕雖然令人感動——但悄悄來到我們身旁的美野里小姐和佩特菈卡似乎不這麼想。

「為什麼用大阪腔?」

「就不知不覺……」

我回答美野里小姐的問題。

「蜥蜴人的對話真露骨啊。」

「不過……圓滿結束呢。」

繆雪兒微笑說著,回應佩特菈卡的感想。

總之就是這樣。

艾爾丹特帝國,不,是異世界第一場足球友誼賽,就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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