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在零的空白之中 Contact_6.(2/2)
食蜂保持著緊貼混凝土壁的姿勢向上看。看起來好像是家百貨公司。不是食蜂常去的那種高級百貨店,像是那種連接著較大型的地鐵站的站內商場,要說的話更像是個縱向拉高的超市。
還有另一面牆壁。
食蜂依靠在已經半報廢的超級兵器的影子下。
FIVE_Over.Modelcase」Mental Out」。食蜂操祈躲在橫躺的姬蜂型機械的背面,屏住呼吸陷入思考。聲音、熱量、色彩上的白色現在都令人害怕。畢竟安娜可不是用常理能理解的,誰又敢說她不會去檢測調查二氧化碳呢。
(還有五分鐘……)
沒有作戰計劃。
從這裡也能看到醫院的屋頂。那個刺蝟頭少年,治療中的克隆少女們,還有眾多的患者和職員都在那裡,唯有讓那種怪物闖進去攪個天翻地覆這一選項決不能存在。
就算要取得特效藥或是疫苗,也要保證安全。
這裡的安全既指食蜂自己和上條,也包括那些無辜的人們。說實話,常盤台的女王並不是這樣博愛的人,但是只有今天要遵循少年的準則,這可是大前提。
(走到醫院也不過五分鐘。就算現在立刻把他帶走,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把後背暴露給安娜、被她追著跑。留在雪地上的腳印也讓人不安……)
在此之上。
首先,安娜·施普倫格爾很強,強到令人髮指。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她絕對不是第五位的「心理掌握」可以單獨搞定的對手。無論是打贏她,還是從她手上逃掉,都沒有可能。
這是絕對的現實條件。
不管如何祈禱,也不可能由食蜂來改變這個現況。
在此基礎上。
食蜂自己很清楚,想要重整旗鼓,需要食蜂操祈以外的力量。
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這個盾牌。
(……明明今天是第一次碰這玩意,用起來倒是很順手,想想還有點可怕呢。該不會這套強化服裡面裝了什麼可以干涉腦部的機構吧)
食蜂像對著提線木偶發出指令一般動了動手指——用與平常操縱遙控器相反的非慣用手,各指的動作是如此流暢,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即便如此,兵器本身已經是半報廢狀態了。
現在立刻抱著少女全力飛行是不可能了。頂多是拖動扁變形的鐵塊跑起來,不管怎麼看都會變成安娜的活靶子。
(這樣的話……)
「……」
邊喘著粗氣,食蜂邊取出小鏡子在暗中觀察情況。
御坂美琴一動不動。
還是那樣倒在地上,任由棕色的劉海和短裙被冷風撫來弄去。這裡看不到她的臉,所以也無從得知她是否還有意識。
和她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數米。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數米的無遮蔽區域就是死亡地帶。
只要踏出去,等待著的就只有死亡。
不是距離長短的問題,只要邁出一步,死亡巨大的顎就會將她撕咬吞噬,必須認清自己命懸一線的處境。
那邊已經是彼岸了。
不是生者所能到達的領域。
(真是的,卑微的御坂同學就乖乖為我效力就好了,這樣我就沒有風險了!要是御坂同學還有意識的話,只要她發揮「一切都交給美麗的女王大人」的認識力就能無視她的層層防護直接操縱她了。現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我的指令反而都被她給彈開了!)
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在具體確認腳步聲來自何人之前,食蜂趕忙把小鏡子收起來。
當然,對方也注意到了吧。
彼岸之主。
看見生者便不由分說親自將其拖入黑暗的死神。
安娜·施普倫格爾。她不是會看漏藏在暗處屏住呼吸的獵物的人。歸根結底,安娜只將阻擋自己前往醫院的存在徹底屠獵殆盡,突然襲擊美琴和食蜂不是因為她們是什麼超能力者(Level 5),只是因為她們不湊巧擋在了安娜和醫院的連線上而已。
不管是誰、不管擋在什麼位置上,安娜都會到來。
摧毀、碾碎在這條看不見的連線上的一切。
「看來,沒有時間了呢……」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活著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既然她的興趣不在自己身上,只要悄悄離開的話安娜應該會無視她的吧。但也只是「應該」,無法令人放心。安娜如果看也不看一眼,一時興起將她那小小的手掌衝著逃跑的自己的背後的話,那就完蛋了。
得想出一招。
能讓安娜·施普倫格爾分神一瞬間,好讓她趁機逃走的一招。
讓已經半報廢的FIVE_Over沖向安娜就太過愚蠢了。雖然已經基本起不到防禦作用了,但這還是相當於捨棄了自己的盾牌,而且現在的姬蜂型機械沒了好幾隻腳,就算要衝過去,速度根本不夠。安娜大可以哼著歌往側邊挪一步避開,她想的話也可以一擊將其擊飛。……如果是貫穿性的一擊的話,連後面的食蜂也會被貫穿。
(這樣的話。)
食蜂操祈的雙眸轉瞬就帶上了一層寒氣。
酷於冰雪的寒氣。
常盤台中學最大派閥的女王,露出了擊敗多名競爭者並踩著她們上位、將用漂亮話無法排平的權力世界置於麾下的支配者的面孔。
理性冷酷地告訴她。
(實際上,使用御坂同學是最切實,也是最簡單的一招,對吧。)
安娜只對「那個」刺蝟頭高中生有興趣。
儘管對他人沒有興趣,但她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警戒著物理上有殺傷力的第三名的笨蛋。實際上,她也確實有幾次擺出架勢迎擊、防禦。不論安娜本身是否有自覺,她潛意識裡更多注意的應該是第三名,而不是能力完全對她無效的第五名。
操縱精神的第五名的力量,對操縱電的第三名是無效的。
雖然無效,但至少指令被彈開時她會有頭痛的反應,這點食蜂是知道的。
緊貼著藏身之處,食蜂把遙控器放在手中轉了又轉。
(如果用全力把指令打進去,就算沒有意識,身體也會有反應吧?)
正因為她能毫不猶豫地把這個選擇放上檯面,所以她才是女王。
人類的思維不是點與點的關係,而是有連續性的。在實際做出選擇之前如果因為禁忌和良知縮小了選擇範圍,靈感就會斷流。能辦到別人辦不到事的人基本上腦袋裡都是一片混沌。在此之前已經窺探了數名成功人士(怪物)的大腦的她很清楚這點,比誰都要清楚。
(……然後趁著安娜把視線轉移到御坂同學身上的時機,和FIVE_Over一起全力逃走。也不期待它有什麼防禦能力了,在安娜的一擊貫穿這金屬和矽制的鐵塊的瞬間,讓攻擊在機體內發生哪怕一點點的偏轉爭取迴避的機會,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情況了吧?)
沒有生命的無人機即使其在性能上落敗,還可以這樣加以利用。
即使是活生生的人,只要肯捨棄倫理道德也可以為了求生加以利用。
「……」
靜靠在廢鐵邊,像要拋棄人心一般抬頭望天。
常盤台中學的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另外幾十個選項在她的腦海中亂飛,但卻沒有一個能提高她的生存可能。
(……總覺得,我這麼認真地和對面較勁倒像個笨蛋一樣。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這敵人根本就開了掛嘛?)
突然感到一陣脫力。失去氣力的身體沉重異常。
(
說到底我有什麼理由要顧慮御坂同學那麼多、還要為她產生罪惡感?我們什麼時候關係好到這一步了?她也不是我派閥的成員,我也沒有義務力為她操心吧。如果放開了有多快溜多快,用不了多久就就到醫院了,再帶著他逃走的話,醫院那裡應該暫時就沒有被禍及之憂了吧……?)
疫苗也好,特效藥也好,要是沒有找到防護手段的話,就算逃走上條當麻也只有死路一條。
我方勝算很低,但很低不代表沒有。
(FIVE_Over已經瀕臨報廢了,恐怕只能最後再行動一次。)
作為常盤台中學的女王。
她內心冰冷的一面盡數浮現在臉上。
(這樣的話,就該放棄倒下的御坂同學先暫時撤退,當施虐狂安娜·施普倫格爾放心去對付失去抵抗能力的御坂同學時,再讓FIVE_Over從側面殺出,又或是……)
就算強行去救御坂美琴,也沒有人能得救。絕對會全滅。
但是如果在這對她視而不見的話,倒有可能存在一線生機。
(這種時候……)
當然,食蜂操祈也有自己的底線。
比方說哪怕她在寒冬的雪山中遇險,也絕不吃滿是人工合成物的漢堡。同樣的,她心中也有幾條一定會遵守的準則。當然與這些前提相悖,今天不是一直在按照他的準則行事嗎。
不過。
「……不管做什麼事最後都會從他的記憶中消失,雖然讓人火大不過也有好處呢。因為不管最後造成結果,也絕對不會被責難被討厭呢。」
踩在路面積雪上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既沒有作為勝者的耀武揚威,也沒有給憐憫敗者的最後通告,安娜·施普倫格爾就像一輛貨運列車。僅僅就這樣到來,然後通過,不管你是第三名也好,第五名也罷,擋在她路上的東西她看也不看就全部撞飛。
離這邊距離很近了。
要是再讓她靠近的話,就連佯攻都無法進行了。畢竟佯攻成功的前提是讓自己和誘餌能分頭逃走,在能被她一網打盡的範圍內非常不妙。
現在的話還能逃得掉。
百貨大樓和其他樓房的間隙里有條小巷離她近在咫尺,在FIVE_Over的掩護下悄悄進去就能不被安娜發現逃走。
「御坂同學。」
極盡合理性的選擇。
食蜂操祈的聲音變得比機器還要冰冷。
右手拿著遙控器,左手則控制著FIVE_Over。在腦中羅列自己所有的選項,然後有意識地去除掉其他雜念。
在她的內心深處中,浮現出責任這個字眼。
她將其強行拖進心底,常盤台中學的女王做出了判斷。
「我會記得你的,大概一周哦。」
噼啪!洶湧的電光閃動的聲音響起。
有動靜。
安娜·施普倫格爾稍稍把目光從目的地上移開。
「哎呀。」
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
半報廢的FIVE_Over.Modelcase」Mental Out」朝著施普倫格爾女士筆直地飛了過去。
「切!真是拿你、沒辦法!」
食蜂操祈一邊喊著,一邊飛撲一般地衝刺。耳邊傳來了比交通事故還誇張的巨大的碎裂聲。數噸重的鐵塊,對一個看起來十歲左右的幼小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意義。
從飛過去到滲出光,再到像融化的奶酪般被擊飛,不過一秒時間。
就算有強化服為她的運動能力提供輔助,現在的時間也壓倒性地不足以讓她兩手公主抱著御坂美琴跳上某棟大樓的屋頂。
所以食蜂操祈將所有的意識集中到右手的遙控器上。
像抓著木樁一樣拿好遙控器,對著側躺著一動不動,逐漸被薄薄的白色雪花覆蓋住的御坂美琴的右邊太陽穴釘下去。
大吼著。
「快點給我醒來!御坂同學!!」
如果沒有美琴的許可,食蜂的心理掌握能力是無法傳達第三名的腦中的。雖然傳不到腦中,但是前期還是會帶來劇烈的頭痛。
如果。
這樣能使得美琴的意識產生動搖,讓她醒過來。
沒有任何根據。
這只不過是寄希望於一個靈感的,走投無路的賭博。不,只是一個基於希望性觀測的,逃避殘酷選擇所帶來的結果。
「嗚!?」
呻吟聲響起。
然而卻並非來自御坂美琴。
罩在美琴上方的第五位的女王,從她的側腹傳來了沉重的衝擊感。無視強化裝那能防禦手槍子彈的防彈膜,頓時令食蜂呼吸困難,視野間一陣天旋地轉,連用受身動作減輕傷害都做不到,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滾出去好幾圈。
自己的側腹被踢中了。
要認知到這一如此單純的事實,也要花上她好幾秒時間。不知她是怎麼辦到的,安娜·施普倫格爾就站在倒下的美琴身邊。沒有精力確認FIVE_Over情況如何了。陷入呼吸困難的食蜂劇烈地咳嗽著,即使想移動四肢,身體也只是一陣痙攣。簡直無法相信那樣嬌小的身體能發出如此有衝擊力的一擊。
「說起利用到生命力循環的拳法,最出名的都是東洋系的。」
聽起來像在戲謔一樣。
估計僅從姿態上來看,那只是踢了足球一腳一般的動作。
「不過西洋的生命之樹也對應著人體的各部分哦。稍作應用就能找到球體與球體之間的連接通道,也就能用拳擊或腳踢來截斷生命力的流動哦?吃我一腳☆」
「咳、咳……!!」
呼吸不暢,太陽穴周圍的血管顫動不已。然而這不是問題的本質。她能感受得到,有一條更重要的、看不見的循環被阻礙了。
安娜·施普倫格爾像做遊戲一般將抬起的腳放了下去。
放在了側倒著的御坂美琴的右太陽穴上。
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不,怎麼可能,頭蓋骨受壓的聲音可不是能從外面聽見的。可是。
終究是搞砸了。
終究是賭輸了。
集中全身的力量釋放的心理掌握,也沒能弄醒昏過去的御坂美琴的意識。
倒也並非如此。
「……呃、啊……」
橫躺在地,被人踩著頭顱。
但御坂美琴的眼睛稍微睜開了點。什麼也做不了的她將視線投向了和她一樣倒在地上的食蜂。
「走……逃,快逃。」
「——」
「你的職責是,像個徹頭徹尾的腹黑女王一樣把那個笨蛋從醫院帶出去銷聲匿跡,對吧?那就別在這裡搞什麼熱血戲碼,趕緊丟下我逃走就好。用比我更好用的能力者,自己想辦法把疫苗或者特效藥弄到手。我們本來就是這麼分工的,也都接受了的……」
嘎吱嘎吱聲已經變成咔嚓咔嚓聲了。
美琴臉上的表情有如太陽穴被人釘入鐵樁一般,但她使出吃奶的勁朝食蜂吼道。
「所以、趕緊起來。站起來逃啊,食蜂!!」
聽到這話,她也終於爆發了。
食蜂操祈因為全身的顫抖連站都站不起來,但她還是咬緊牙關握住了遙控器,用不得要領的匍匐前進的動作,僅靠雙手的力量強心挪動。
不是為了逃跑。
而是朝著被踩在腳下的御坂美琴的方向前進。
「別、開玩笑了,御坂同學……」
為什麼就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呢?食蜂無比地火大。她們真是無論何時都水火不容。即使語言相通也根本無法互相理解。
「確實,我沒有救你的義務。正常來說對你見死不救自己逃走才是最有效率的,才是最合理的,也是讓我自己能幸福的最佳選擇。」
安娜只是袖手旁觀。
也不是在給她們時間,只是單純地不感興趣吧。這也無所謂。在地上掙扎,向不公之事發起挑戰,從來都不需要誰的許可。
「但是啊,這麼做他會難過的。」
因此,一吐為快。
不論聽眾是誰。
「就算礙事的少一個我會輕鬆很多,就算前方有著可以獨占他一個人的最幸福的未來!但要是你在這裡被踩爆頭從此出局的話,他絕對會難過的!是啊,可惡,這真是太可恨了。但是啊,現在跟我怎麼想沒有關係。就算他把關於我的一切全部忘記了,就算,即使我見死不救,他也沒有了對我憤怒的資格和憎恨的權利,但我也絕不會忘記自己做過的事!我已經不想再對他有所隱瞞著活下去了,我受夠了!!」
匍匐著,挪動著,爬行著。
然後食蜂抓住了安娜·施普倫格爾的腳。看起來不過是10歲左右的身體,卻像建築工地的鑽機一般不可撼動。
「哎呀哎呀,你可不是這樣的人吧?不如從屬性上來說和妾身很像。」
「我知道啊……」
聽著安娜的嗤笑聲,身上沾滿雪和泥的食蜂也笑了。
帶著自嘲自顧自的說起來。
「我是個壞人。我能為了目的面不改色地打破規則,還能用能力掩蓋這一事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我說了吧,我能為了目的面不改色地打破規則。」
「……」
「所以,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做的出來。」
凝聚力量。
雖然只有微弱的那麼一點。
只要想起他,她就還能動起來。
「所以,我絕不會做讓他哭泣的事。我要守護能讓我的救命恩人笑著生活的世界。這是優先於所謂善惡的,我至高無上的準則!!」
常盤台的女王本身並不認為這能撼動安娜一分一毫。
用慣用手抓著遙控器,再一次對準了御坂美琴的頭。
「既然還有意識的話,就『認可』吧……」
咬緊牙關,大喊。
「想為了拯救他而戰的話,就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痛覺消除、調整呼吸、緊急調用水分與脂肪等體內的剩餘資源、解除由於心理恐懼帶來的行動抑制、肌肉力量限制解除、重複成功的體驗、增強五感處理能力、暫時增強記憶力並強化分析能力……
也就是將腎上腺素爆發、慢動作、靈魂出竅、走馬燈的記憶片段閃回等人在生死關頭才能看到的腦科學奇異現象全部整合起來,通過遙控器打入御坂美琴的腦中。
沒有具體的行動命令。
畢竟單從戰鬥意識來說,美琴要比食蜂更強。
猛地一下,橫躺在地上的美琴的右手不自然地彈起。如未知的詛咒般附著在右手上的冰糕狀的雪隨之脫落。手慢慢地握緊,像拳頭一樣,但並不是。大拇指的指甲上,放著一枚遊戲幣。
如同一發由下至上,直衝下顎而去的上勾拳。
零距離發射的超電磁炮,放出紫色電光等待著離弦之刻。
「哎呀。」
安娜小聲地脫口而出。
她抬起了細小的腿,從美琴的太陽穴那裡離開,連帶著蜂蜜色頭髮少女的上半身一同被抬起。
能行。
安娜·施普倫格爾對她們產生了注意。雖然僅僅一點,但確實有所警戒。反過來說,她自己也承認這一手是有效的。
然而。
「真礙事。」
一剎那。
但確實沒有趕上這一剎那。
隨著安娜的腿垂直地落下,食蜂的視野也一陣搖晃。稍後,女王的大腦遲鈍地理解了發生了什麼。
無情到了極點。安娜用自己浮空的腿,狠狠地踩落了向上舉起的美琴的右手。
少女的手被釘在地面上,失去了僅有的力量。遊戲中心的硬幣發出哐啷聲在水泥地面上彈開。
還不夠。
光有意志還不足以對抗現實的威脅。
斷裂的悶響從被踐踏的右手處傳來。
「你迷失了方向啊。」
安娜用一種冷眼旁觀在雪山中努力掙扎求生,卻始終在一個地方打轉的愚者的語調說著。
「不管是下棋還是賽馬,遊戲獲得勝利的第一條件是以統一的戰術進行挑戰。因為陷入劣勢就改變作戰只會自亂陣腳。這不能帶來出奇制勝的效果,只是在他人的預想中朝著更壞的方向走而已。」
「……你是不會懂的。」
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從食蜂嘴裡吐出。
食蜂與其說是抱著安娜稚嫩的腳,不如說是掛在上面的感覺,就像是冬天掛在大衣或裙子上的枯葉一樣。
但她確實開口了。
「這從一開始就是合理的。不過只知道獨善其身的你絕對無法理解吧。」
「哎呀真令人羨慕呢,這就是十多歲青少年那不成熟的感性嗎?」
咚!地一聲鈍響。
不過是孩子般細小的腳,然而食蜂卻像個足球一樣被踢飛到空中。要是沒有穿上特殊的強化服,別說內臟,恐怕脊骨都要碎了。翻滾著的蜂蜜色少女,卻因缺氧和劇痛之外的理由倒吸了一口氣。
已經到終點了。
正是某個醫院領地的正門。
「剩餘0分鐘,已到達目的地周邊。」
安娜手中的手機機械地而又無情地宣告了倒計時的結束。
幼女撲哧一聲笑了,說道:
「看來你還對和他人的羈絆抱有幻想呢。……妾身早就已經對那種東西失去興趣了。」
實際上,這是最終時刻來臨的宣告。
秒針的轉動無法被停止,安娜沒有對她們產生興趣。那麼,她應該會按行程前進,毀滅、碾碎路徑上的一切吧。而當斷路閘落下時,仍然停留在鐵軌上的愚者們,下場如何自不必多說。
以人的脆弱之身,正面阻擋呼嘯的列車。
這就是下場。
然而。
第一個感覺到不對勁的是誰呢。
食蜂操祈?御坂美琴?……還是安娜·施普倫格爾?
預想中的猛擊遲遲沒有到來。
只看外表不過是10歲左右的幼女,保持著抬起腿的姿勢,看向別處。
可是這很反常。
安娜·施普倫格爾在按照預定時間行動。阻擋她的一切均將毀滅。要阻止她的行動的唯一前提是能強烈吸引她的興趣,而這個星球上能做到這件事的人恐怕只有一個。
而這個人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說到底,少女們不顧性命戰鬥本就是為了阻止這種事發生的。
口哨,毫無意義的禮物。
然而這次是第五位為了救他而贈與的,如同過去,那個少年賭上性命拯救自己一樣。即使時至今日只有食蜂操祈一人記得。
孤獨是能被打敗的。
只要有人肯伸出手,就能拯救他人。
這是他教給她的,她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報答他。她本以為就在今天。
明明如此。
「餵。」
確鑿的聲音傳來。
他滿身瘡痍到光是站著都令人不可思議。
反正是連已經忘了蜂蜜色少女這件事都想不起來。
即使這樣,無論多少次,他都會出現。
就像要擺明這就是少年和少女絕對的位置關係一樣。
「……給我放開她們,安娜·施普倫格爾。」
「啊。」
食蜂操祈用難以移動的身體扭頭朝他看去。
雪落無聲。
就在那裡,就在眼前。
「啊啊……」
讓她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的景象。
她是該為此而生氣的。
即使氣到滿面通紅、大喊大叫、捶胸頓足都可以。要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的話那至今為止的犧牲算什麼?為此流的血、感受到的痛苦與恐懼又算什麼?還沒從安娜手中奪得疫苗或者特效藥。如果在這裡讓他接下後續的戰鬥,結果就一目了然了。肯定找不到讓那個少年得救的辦法了。因為他肯定會把自己的安危拋諸腦後,去全力幫助倒下的少女們,這麼一來,她們之前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但是。
(為什麼?)
學園都市超能力者的第五名的心頭卻一絲怒意也沒有。常盤台中學的女王心中,甚至連自己做了無用功的徒勞感都沒有。
這時的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她的內心深處,也暗暗承認大概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計劃整個失敗了,我卻覺得高興啊?我這個笨蛋!!)
不存在什麼理由。
上條當麻就站在那裡。
7
「嗯?」
安娜·施普倫格爾再次微微歪了歪頭。
她輕輕地拂去了腳邊的雪。她對那些提不起興趣。安娜不予理睬,隨後向前邁出了一步。
向著刺蝟頭高中生、上條當麻的位置走去。
「愛華斯。」
同時發出了一擊。
單單一句話便可證明,這場廝殺的規則已經和她與第三位及第五位玩鬧的時候不同了。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出現在那名看起來僅有10歲的幼女身旁,那是一位長有鷹頭和天鵝翅膀的異形天使。
施普倫格爾女士始終直視前方。
她的雙眸正在看向一個人。為了求得她
的關注,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曾經不斷地從英國往遙遠的德國發送過大量的書信,儘管他們並不知道她眼神的可怕之處。
將一隻手放在尚未有任何曲線的腰際,安娜微笑著問道。
「所以你是來幹什麼的?妾身給予你的聖日耳曼應該已經開始溶解你的自我了才對。」
「……」
上條當麻並沒有回答。
他僅僅是拖著向一邊傾斜的身體,握緊了自己的右拳。
安娜失望地吐出了白色的氣息。
(我要讓你變回亞雷斯塔在你身上插手之前的狀態。)
安娜·施普倫格爾的眼中並沒有明顯的憤怒之情。
虛無。
那是對於某人的性命毫無興趣的眼神。
(然後再去觀察疲憊到極限的上條當麻,看看究竟是你的哪一面連接著異能之力。我已經厭倦了說明,回答問題沒有任何意義。言語的傳遞只會歪曲事實,播撒毫無價值的破損情報。所以我想讓你獨自去掌握。一個人在毫無預先知識的情況下接觸異能的話究竟能理解到什麼地步,我想要知道這件事……)
「……讓你渾身充斥著劇痛,記憶的聯結與作為中心的自我都全部失去,最後剩下的僅僅是一台救人的機器?真是無聊的結論。這種街頭表演,早在2000年前我就已經見過了。」
這就是最終優化的結果。
這是結果。那麼這就是答案?
安娜·施普倫格爾搖了搖頭,並沒有再次邁步。
她已經失去了興趣,只是用她那小小的指尖打了個響指。
雖然目標是上條當麻,但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關心。她臉上的神色已經表明,就算將少年背後的醫院一併炸飛也無所謂。
「死吧,被力量所擺布的脆弱靈魂。讓妾身失去興趣是零分,可以原諒,但讓妾身失望就是負分,而這也就意味著罪該萬死。」
聖守護天使發出了吼叫。
彼此之間的距離並不重要,只要那雙長有猛禽銳爪的臂腕相合就足以將上條當麻的肉體壓成肉醬,就算被少年右手的力量彈開,那雙大上一圈的天使之翼同樣可以置人於死地。兩隻大小不一的巨大剪刀圍起了一片目不可視的死亡領域。雖然幻想殺手很有用,但是在同時受到多種攻擊時便明顯無法應付。
於是。
然而。
吧唧!!!!!!
聖守護天使愛華斯的兩次攻擊都被大幅彈開。
雪花飛舞。
其中也包含著天使的羽毛。
「?」
那個人。
那位安娜·施普倫格爾的眉毛詫異地動了一下。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是現今的狀況已經脫離了她的預想。巨大的貨運列車本應碾碎一切不斷前進,但現在卻已經開始脫軌了。
(什麼……?)
面對同時發起的複數攻擊時,少年右手上的幻想殺手只能應付一處。
猛禽之爪與天鵝之翼。無論他打算迎擊哪一方,另一方都會夾住他並將他的身體撕碎。
(剛剛發生了什麼?就好像是用折斷的刀刃擋住了長槍的槍尖,在用幻想殺手破壞掉一種魔法的同時將另一方也卷了進來?不,不是這樣……)
「難道說你……」
儘管如此,大顎與天使之翼,兩起攻擊是被同時彈開的。
啪嗒,某種東西從上條當麻的嘴角滴落而下,形成了一條紅黑色的線。
少年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意自己的出血情況,但是流血的原因才是關鍵。
如果說。
上條當麻是站在能夠俯視位於棋盤之上所有人類的立場來面對這一切的話。
看看迄今為止的發展,就能明白這次雙重反擊的真相。在與這位少年為敵的情況下,最可怕的並不是寄宿於他右手中的異能,也不是他那遠超高中生的戰鬥靈感。
安娜·施普倫格爾嘗試通過剝落所有附加在少年身上的東西來觀察最後會剩下什麼,即所謂的「優化」。
而他的本質也已經展現了出來。
也就是說。
在這種情況下,雙重反擊的真相就是——
「你在使用魔法!?通過將妾身埋入的聖日耳曼化敵為友的方式!!」
8
實際上,上條當麻只能識別出眼前大約一半的光景。
即便在他趕來這裡的期間也是如此。
「哈啊,哈啊。」
沿著醫院的緊急樓梯跑下,來到了中庭。
踉踉蹌蹌的他最終還是跌倒了。
顫抖的指尖,抓住了滑落到雪地上的口哨。
他完全不記得那個東西是從什麼時候起被他帶在身上的,就連那究竟是自己的選擇還是別人的贈與都沒有印象。然而不知為何,一旦將其握在手中,上條就會有種力量不斷從身體核心處湧出的感覺。那股溫暖的原動力甚至能跟冰冷的寒風抗衡。
儘管上條當麻的幻想殺手會抹殺掉所有的異能,無論善惡。
「……」
再一次。
少年抓住了路燈的燈柱,緩緩地站了起來。
地上的積雪讓他腳底一滑,即便如此他還是再次邁出了步伐。
兩眼所見之景,雙耳所聞之音,並沒有進入少年的腦海。他的全身充斥著劇痛,從頭到腳都在發熱。一種仿佛自己的身體腫大了兩圈般的錯覺不斷地折磨著少年的身心。
「餵。」
或許正是因此。
途中,在少年趕往目的地的期間,他的意識集中到了內側。
「說不定這就是你現在的姿態……失去了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團微生物,如果不偽裝成不老不死藥被人類吞下就無法活動。也許你已經變成了這種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現象一般的存在。」
聲音很輕。
但是少年確實正在呼喚著某人。
這裡只有少年一人,沒有護士或是保安在聽到火災警報後前來尋找逃跑者。但是,這也並不意味著沒人在聽。
上條當麻知道,在他身體的內側,確實有一位聽眾正在等待他的發言。
「……但是,你也是魔法師吧。」
沒錯,上條當麻一直都在戰鬥。
不過對手並不是身上的傷痛。在他身處醫院的期間,這樣的對話就一直在進行著。
為了給長久以來始終處於痛苦之中的某人打開一扇門。
他拒絕了舞殿星見,揍了藍花悅。
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沒有將局外人捲入其中的道理。
這樣的話。
他就並不只是在跟舞台布景對話,還有另一位,與他共命運的登場人物存在。
一位能夠通過戰鬥來為自己開闢道路的人。
「一位在心中刻上魔法名之類的東西,為了自己的目的踏上這條路的魔法師。……那麼,你在最開始的時候是想要做什麼呢?讓我來幫你吧,聖日耳曼,無聊的互動遊戲已經結束了。如果有什麼願望想要實現就去放手一博吧,我會將這副身體借給你的。」
聖日耳曼確實正在按照安娜的想法從內部破壞著上條當麻的身體,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不過。
這是源於聖日耳曼本人的惡意或是某種目的嗎?他有沒有表現出什麼黑暗的感情?答案是No。雖然充滿了安娜·施普倫格爾的加害之意,但是上條無法在其中感受到聖日耳曼個人的意志。
如果僅僅是存在於此便傷害到了他人,而這位名為聖日耳曼的魔法師根本不想這樣呢?
聖日耳曼真的是一位應當與之對立的人物嗎?
上條無法得出答案。
不知道的話,問出來就好。
『……』
收到的回應,自然不是靠振動空氣發出的人聲。
是神經?還是腦細胞?侵蝕掉上條全身的急性聖日耳曼,應該已經侵入到了那片領域。
不管怎樣,上條的體內確實存在著某個意志。
與上條當麻擁有完全不同的信念,某個被壓垮的存在傳出了聲音。
『我……』
苦惱、放棄、挫折。
一個滲透著這些情感,只有人類才會擁有的意志。
『我想給予人們夢想。我不要實際的利益或是作為魔法師的名聲。現身於城市之中,用一些小小的餘興來讓大家感到驚奇,只要這樣就足夠了。我只希望有人會因此去追尋那些始於謊言的技術,終有一天能夠完成超越夢想的偉業。』
實際上,這樣的想法應該從未實現過。
沒有人願意親自挑戰,大家全都仰賴於賦予了他們
一切的聖日耳曼,自己卻無動於衷。
輕而易舉。
而又自甘墮落。
黃金、鑽石、不老不死的秘藥。宣稱精通各種神技的魔法師,很快就被那些如同伏魔殿中的魑魅魍魎一般的貴族或是大富豪所包圍。不情願地被推到社交界中心位置上的聖日耳曼早已無法脫身。當他無法再騙過那些只對現實中的利益與名聲感興趣的欲望之徒時,便被人們安上了罪名,甚至失去了自己的肉身。
但是,這位魔法師的旅程也有始點。
不是作為工具,而是作為一名確確實實活在世上的人類。
所以。
上條當麻毫不猶豫地盯向中心所在的位置,行使著對於他的敵人來說最為可怕的力量。
然後說出了象徵著少年本質的一句話。
「那就去做吧,聖日耳曼。」
『……』
敵人還是同伴?
威脅著生命的倒計時?
這一切根本無所謂。那些都只不過是安娜·施普倫格爾單方面設定的遊戲規則。就算聽從規矩彼此仇視,會感到高興的也只有安娜一人。說到底,上條當麻根本就沒打算在彼此之間劃上如此無聊的界線。
他害怕著終將降臨的死亡,害怕得不得了。但是,既然自己還活著,就一定還有能夠做到的事,一定還有上條當麻本人才能做到的事。
當全世界都放棄了某個人時,這個人便會化身為「惡」。
一位曾經身為神明的少女這樣說過,上條認為這句話並沒有錯。
反過來說。
無論擁有多麼糟糕的性質,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放棄他,還有一個人努力與他溝通。
他就一定……
不,他就絕對能夠得到救贖。
「你想使用魔法給予人們夢想對吧?讓孩子停止哭泣,讓爭吵的大人展露笑顏,讓老人固執的想法變得柔和,你只是想要做到這些而去深究魔法的吧?……那麼現在就是你該行動的時候了。根本不需要猶豫,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既然冠上了魔法師的名號,那就不要再左顧右盼了。我的身體就交給你了,去將自己決定的道路貫徹到底吧聖日耳曼!!」
咯嘰咯嘰咯嘰!!從體內傳來低沉的聲音。
血管、神經、肌肉、內臟還是骨架?上條並不知道哪裡發生了破壞。
聖日耳曼要是使用魔法的話能力者的身體將堅持不了多久,而幻想殺手的存在同時也在不斷地削弱著受到魔法支撐的聖日耳曼。
相性可謂最為糟糕。
正常來想的話,這兩個人怎麼都不可能聯手合作。
然而。
即便如此,上條當麻還是毫不猶豫地說道。
「說出你想要做的事吧。」
『……』
「我會用自己的身體來幫你實現它,事到如今就不要介意那麼多了!!即使變成這副模樣依然不願離開這個世界,就說明你還是忘不掉心中的留戀吧。所以就說出來吧,快說!!要想實現的話就趁現在了!!」
『我想要守護人們的夢想。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因挫折與放棄而流下的淚水!!』
9
一場明確的爆炸擴散開來。
這是經某位魔法師之手得以實現的,可能性之光。
守護萬眾夢想的力量。
在這個瞬間,一位少年用右拳擊碎了目不可視的大顎,並用沾滿鮮血的左手釋放出魔法之光彈開了天使之翼。
敵人還是同伴?
別逗了,這樣的界限對上條當麻根本不通用。
既不是幻想殺手,也不是敏銳的直覺,更不是從無數次戰鬥中積累起來的經驗。
是打破障礙,團結協作的力量。
是即使伸出去的手被人甩開,沐浴在毒辣的目光之下,但依然不懼失敗努力前行的力量。
這就是他最後剩下的本質,也是對於他的敵人來說最為可怕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