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關心恰到好處(1/2)
再後面一個進包間,一個出樓牌,整個大堂高朋滿座,鶯鶯燕燕,酒色飄香,誰也沒在意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丹澤走幾步,好似不經意間回頭一眼,柳一一瘦瘦背影早已消失在朱漆大門的正門口。
宋執從皓月房間回來時,另約的一波人還沒到場。
他主動給丹澤倒茶,略有所指:「丹兄,有看中的姑娘想帶出去也問題,跟花媽媽打個招呼,記我帳上就行。」
丹澤笑笑,不清楚老鴇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麼,不動聲色轉移話題:「聽老鴇說皓月是青玉閣新來的姑娘,宋兄近水樓台先得月。」
宋執嘿嘿一笑,喝口茶,神色輕佻:「玩嘛,圖個新鮮。」
丹澤跟著喝口茶,只笑不語。
圖新鮮會送對方宅子?
宋執一年俸祿多少,丹澤估摸大概,雖不少,也不至於隨隨便便買宅子。
於是越不承認,越欲蓋彌彰,越叫人懷疑。
這場酒局多少有收穫。
回府時,丹澤微醺,把晚上碰到的幾個人在腦子裡過一遍,神使鬼差想起柳一一,有些懊悔。
不過側面和溫婉蓉相似幾分,他整個人都不淡定。
一錠銀子事小,關鍵明天真要人家小姑娘來府上演奏嗎?
丹澤脫了外衣斜躺在廂床里,望著幽暗的頂面,有些出神。
臨近年底,大理寺公務一樣繁忙。
他翻個身,抱住疊好的被子,感受棉絮的柔軟,渾渾噩噩間睡著了。
隔天,丹澤在大理寺忙得腳不沾地,盯梢齊佑的下屬回報。發現貼身伺候的小廝這幾日鬼鬼祟祟,似乎不大尋常。
經手的犯人、案件多了,憑經驗直覺,丹澤認為齊佑過不了幾日就會有動靜,叫下屬繼續盯緊。
下屬領命退出去,他繼續手頭的公務,漏刻里的水滴隨著時間,從一個漏壺流進另一個漏壺,直到寫完公文上最後一個字,外面天色已經全黑。
時辰戌時二刻。
丹澤整理好翹頭案桌,起身取外套時,倏爾想起和柳一一的約定。
他猜想也許對方發現自己不在府邸,說不定早走了。可回去的路上依舊快馬加鞭。
「丹大人,有位柳姑娘一直在偏廳等您,說是昨兒約好的。」管家迎門,接過馬鞭,跟在後面一五一十稟告。
丹澤急促的腳步稍緩,下意識問:「她什麼時候來的?吃了沒?」
管家搖搖頭,回答:「申時過半來的,一直坐到現在,老奴問過姑娘要不要用飯,她說不餓,要我別管。」
丹澤一抬左手,說知道了,直接步入偏廳。
柳一一見到丹澤進來。忙起身,差點打翻手邊的茶盅,顯得局促不安:「丹,丹大人,小女按您昨天要求前來府邸,已等候多時。」
丹澤叫她不必拘束,坐下說話,問:「還沒吃飯吧?」
柳一一遲疑片刻,搖搖頭。
丹澤掃一眼對方攥緊的帕子,笑了笑,緩解氣氛:「正好,我也沒吃,陪我一起。」
「我……」柳一一抿抿嘴。吞吞吐吐,似有話說。
丹澤正打算出門,邊走邊問:「什麼事?忌嘴什麼只管說。」
「不,不是。」柳一一像下定決心,從袖兜里掏出昨天的一錠銀子放在茶桌上,一口氣說出心裡話,「丹大人,小女子雖賣藝,是清白之人,拋頭露臉只為生計,恐不能答應大人要求。」
她以為他要過夜,又不敢得罪粉巷的老鴇和客人,只能硬著頭皮登門解釋。
丹澤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銀錠,心領神會,再想到自己也是伶人出身,語氣透出幾分同情:「柳姑娘誤會了,在下喜歡閒暇之餘聽曲解悶。」
「這樣啊。」柳一一明顯鬆口氣,尷尬笑了,「小女沒想到遇真君子,今兒琵琶沒帶,要不明天來給大人免費演奏一曲,還請大人莫怪。」
說著,她逃一般告辭離開。
「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不妥。」兩人錯身而過,丹澤拉住對方胳膊,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你先陪我吃飯,吃完飯,我叫府上馬車送你回去。」
頓了頓,他問:「你住哪?」
柳一一沒正面回答,抽出手,說:「謝謝大人好意,這個點城門早關了,我一會去找花媽媽湊合一晚就行。」
丹澤微微擰眉,提議留下:「天寒地凍,青玉閣沒好地方借宿吧,我府上有空客房,可以使用。」
擔心對方多想,他朝她善意笑笑:「你不必在意,是我忘了時辰害你回不去,稍晚管家會送去熱水,你累了早早歇息,房門都帶閂子,可以從屋裡反鎖。」
最後一句話,他暗示大可放心。
倒讓柳一一有些不自在:「大人,小女沒別的意思。」
丹澤沒接下話,把茶桌上一錠銀子拿過來,重新塞她手上,笑道:「先吃飯,你餓了吧。」
不提醒還好,一提醒,柳一一覺得好餓。
一頓飯。兩人吃得安靜,柳一一口觀鼻鼻觀心暗暗打量丹澤,心思長得好看,吃相斯文,說話謙和,不免多出幾分好感。
然後她又很細心的發現,丹澤不是喜形於色的人,連吃飯都如此,喜歡吃的多吃兩口,不喜歡吃的少吃兩口,不言不語,也不會斥責下人。
當下沒多想,以為當官私下都這樣,深沉、穩重。
防備之心漸漸回落。
入夜,一切如丹澤安排那樣,乾淨的客房,熱水、炭盆一應俱全。管家擔心照顧不周,又送來一銅壺熱茶溫在炭盆架上,即便夜裡醒了也有口熱水喝。
柳一一沒想到對方如此禮遇,無比愧疚自己最初的小人之心。
一大早,天蒙蒙亮,她洗漱完畢主動去廚房幫忙,熬一碗糯糯的米漿子,又做了兩樣配粥小菜,請小廝送到丹澤房間,又跟管家打個招呼便離開。
丹澤一吃就發現今天的早飯與平時不同,叫管家來問,誰做的。
管家老老實實交代,是柳姑娘起一大早親手熬的。
「她人呢?」
「走了。」
「走了?」丹澤手裡的白骨瓷湯匙停在米漿上,「什麼時候?」
「估摸這會有半個時辰。」
丹澤很快恢復淡然神情,「哦」一聲,說知道了,要管家下去。
說不上什麼感覺,和每一個早晨沒什麼不同,細細琢磨又有那麼點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說不清,就是出門時心情不錯。
他怕自己再忙忘,儘量把所有公務積壓在上午完成,下午再做一些掃尾,趕在申時前回府。
柳一一和昨天登門時間一樣,但今天兩人調換,丹澤先在偏廳等她。
她微微一愣,趕緊福禮問安:「丹大人久等了吧。」
丹澤笑笑,說沒等多久,而後看看她背的琵琶,起身幫她取下,說先吃飯,晚些再聽。
柳一一趕著出城門回家,婉言謝絕:「大人吃,小女在旁邊彈琴助興,大人想聽什麼?」
丹澤答非所問:「你不餓嗎?」
柳一一搖搖頭,說習慣了。
丹澤沒在意,拉起對方胳膊去堂屋,不容置疑道:「先陪我吃飯,客房已經收拾乾淨,夜裡冷,今晚留下。」
柳一一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聽她不情不願,丹澤轉頭笑:「怎麼?信不過我?」
柳一一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小女怕叨擾大人休息。」
丹澤笑而不語。
兩人吃飯的確比一人吃飯生趣許多,昨天兩人第一次見面,心防話少,今天明顯話多起來。
丹澤問她多大年紀?
柳一一回答。十八。
丹澤打量她一番,說不像。
柳一一看起來確不像未出閨閣的老姑娘,他以為她最多和溫婉蓉一樣大,可溫婉蓉已為人妻、人母,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眼前這位卻還在為生計奔波。
「父母不擔心嗎?」嘴邊的體己話。
說起雙親,柳一一黯了黯,沉默下來。
大概觸動什麼傷心往事,丹澤不露痕跡轉移話題:「我府上缺個管事丫頭,你要願意,可以來試試。」
柳一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猶豫片刻,應付般笑笑:「大人與小女只幾面之緣,能得大人信任是小女福分,不過小女只會彈小曲,打理府上事務,還不如一個粗使丫頭。」
話里話外,似乎不想與丹澤過近來往。
丹澤心知肚明,笑著問:「青玉閣的老鴇跟你說了什麼?」
柳一一揣著明白裝糊塗,搖頭,予以否認。
實質上,花媽媽不但說了,而且說了很多。
她面上沒好言語,暗裡給了不少幫助,起碼柳一一能在粉巷混口飯吃,全靠花媽媽。
花媽媽在風月場看多了,就問柳一一有沒有去丹府,柳一一回答去了,花媽媽話帶深意,說去的那天晚上琵琶都沒帶,用什麼彈曲?
柳一一一時語塞。
花媽媽倒不在乎倫理道德,在她眼裡,姑娘們拋頭露臉吃這口飯,情非得已,誰不想清清白白做人。
所以她沒說別的,就把丹澤底細說個大概,告訴柳一一儘量離大理寺的人遠一點,還說他們查起案子,翻臉無情。
柳一一面上沒說什麼,話卻聽進心裡。
再面對丹澤,既小心謹慎,又表現得實誠大方,有什麼說什麼,就怕引來不必要的懷疑。
稍晚,她拿出曲譜問丹澤想點什麼曲子?
丹澤看都沒看,說彈最拿手的一首就行。
柳一一想了想,一首《陽春白雪》清新流暢,輕鬆明快,餘音繞樑。
茶盅里大紅袍冒出裊裊白氣,丹澤修長的手指跟著旋律輕輕在腿上打拍子。
他懂曲,也諳以曲認人,過去他從不彈這類曲子。因為從未感受過世間美好,可柳一一不一樣,她身處粉巷那種大染缸,難得保持一份至清至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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