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人間蒸發(2/2)
倏爾話鋒一轉,扯沒營養的鬼話:「我聽聞冬至各官各路要休息十幾天,你打算怎麼過?不去賭坊摸兩把牌或者去粉巷找姑娘樂呵嗎?前兩天我在街上碰到皓月,她說宋爺陪她過冬至,挺好。」
丹澤立刻說:「你願意,我們也可以一起過冬至。」
柳一一笑著搖搖頭,七份真三分假的婉拒:「我倒想找個人一起過冬至,估摸不成,繡坊東家老太太突然回燕都,擠壓的訂單從今兒開始做,掌柜著急上火嘴巴都爛了,因為大家冬至都有事,我尋思是個機會,接了一半活計,按繡娘月錢標準,掌柜許諾我冬至過完就轉正,不用苦苦熬學徒了。」
丹澤皺皺眉,說:「多少月錢,我給你,繡坊不要去了。」
換以前柳一一肯定小鋼炮上線,說丹澤站在高處,拿著幾個臭錢打擊她的積極性,現在她依舊笑笑,拿自己開涮:「我這人膽子小,拿了別人錢心裡總欠得慌,天生勞碌命。」
聽起來是打哈哈的自嘲,丹澤知道柳一一已經把卸下的心防,又里三層外三層,一層層建立起來。
他握緊她的手,下意識問:「一一,我們回不去了嗎?」
柳一一停了停腳步,繼續往前走,嘆氣:「還回去幹嗎?」
頓了頓,又接著說:「丹澤,你以前也是吃這口飯的,知道我們是哪種人,即便在人後被罵得一文不值,無論多氣,轉臉到人前依舊笑臉相迎,其中滋味,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不說不是不疼,是為了生計忍一口氣,我想你肯定忍夠這口氣,才決心成人上人吧。」
柳一一說著,轉頭看了丹澤一眼:「你太明白自己的優勢,也活得明白,所以忍受一切得到今天的地位,我柳一一打心底欽佩你。可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尊嚴,你可以說我腦子不好,我也承認我腦子沒你好使,但你不能輕賤我。」
「事後,我也後悔過,後悔自己沒自知之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打從一開始就是錯誤,所以知錯就改善莫大焉,我吃一塹總要長一智啊。」
後面的話又變成調笑。
只有丹澤聽出話里的悲傷。
柳一一句句話刻他心間,句句話戳中隱藏在俊美皮囊下的昭昭野心,以及人前笑人後哭的感同身受。
丹澤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他不說話,柳一一下意識以為他又不高興,急忙撇清:「我方才沒說你不好,就事論事而已。」
丹澤微微呼口白氣,悶聲說:「我知道。」
柳一一聽他口氣不像生氣,放鬆下來,接著說:「我猜覃夫人跟你說了什麼,你半道來堵我吧?」
丹澤猶豫片刻,嗯一聲。
柳一一繼續撇清:「這事,我得說明,見覃夫人完全與你無關,一個是冬至,我按俗禮拜訪,二來我聽管家說,是她請的太醫院的御醫救回我的命,我無以為報,做了兩頂小帽子給她的孩子……」
說到「孩子」二字,她沉默下來。
丹澤沒有責怪她,先開口:「你當初有身孕,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柳一一思忖片刻,實話實說:「我怕你不要這個孩子,因為我旁敲側擊問過你,你說不是時候。」
丹澤覺得自己冤:「你有和沒有是兩碼事啊!」
柳一一唉聲嘆氣:「算了,丹澤,現在討論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你就當我把這個孩子作沒了吧。」
丹澤轉頭看她一眼,拉著她繼續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一一,你總說我不信你,你什麼時候信過我?」
問題拋出來,兩人都陷入沉默。
隔了良久,已經能看到丹府的巷子口,柳一一忽而開口,直戳人心道:「身為伶人,見多了醜惡嘴臉怎會輕信他人,我對你是例外,可不代表毫無保留,你不也一樣嗎?不然不會中我圈套。」
一席話徹底撕開曾經所有美好,赤裸裸亮出彼此的最不堪。
同為在泥巴坑裡打過滾的人,誰又能說誰身上更乾淨呢?
兩人站在府邸大門口,靜默片刻,丹澤還是拉起柳一一的手跨進朱漆大門。
然後從前院到抄手遊廊,再到廂房,一路無話。
柳一一的身體狀況,丹澤知曉一二,一進屋就把人扶到床上靜臥,又叫管家把鍾御醫開的藥煎好,餵她服下。
說一點感動一點軟化沒有是假話。
柳一一頭一次覺得棕褐色的藥汁沒有想像中難喝。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行動先行想法一步抓住丹澤的手。
丹澤愣了愣,剛想問她怎麼了,就看見柳一一滿眼含淚,哭得說不出話。
她哭了好一會,才說:「孩子的事,我也有錯,如果我早點告訴你,會不會不一樣?」
丹澤想說肯定不一樣,可說出來又如何?
是增加一人的內疚,還是增加兩人的負疚?
最終僵在半空的手落在柳一一肩頭,輕拍幾下,摟過來,聲音發澀說句「別哭了」。
入夜屋外下寒氣,寒風又開始鬼哭狼嚎般肆起,屋內丹澤擔心柳一一怕冷,在炭盆里多添加兩塊銀碳。
上床時,他先焐熱被子,再把熱的一邊留給柳一一。
柳一一感受餘溫的同時,跟他說聲謝,翻過身,睡自己的。
丹澤緊貼身後,又抓過她的手,皺皺眉問:「怎麼冰涼涼?」
柳一一抽回手,低聲說從小產後就一直這樣。
丹澤除了嘆氣就是嘆氣,把人攏懷裡,繼續給她焐著:「以後冬天,我都給你暖手。」
換以前,柳一一早高興得屁顛屁顛撲他懷裡,如今柳一一隻是笑笑,說包個湯婆子就好,不用麻煩別人。
大概得到的時候沒感覺,失去的時候才無比懷念,是丹澤當下心情寫照。
他摟著柳一一,微乎其微嘆氣,有一種人回來了,心卻走遠的不好預感。
這一覺並不踏實,柳一一稍有動靜,他就醒了。
柳一一似乎睡得也不安穩,來回翻動,總在喊冷。
丹澤沒想到柳一一畏寒,虛到這個地步,只能把人摟得更緊。
兩人反反覆覆睡著又折騰醒,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沉沉睡去。
再等起床已近午時。
柳一一依舊很安靜,丹澤不說話,她也不像以前嘴巴嘚嘚個沒完。
午飯問她想吃什麼,她說隨便。
丹澤說柜子里有新做的冬裝,她也不穿。
總之昨天怎麼來的,今天照舊一身素裝。
但不知是兩人彼此熟悉,還是在大理寺練就出的洞察力,丹澤總覺得柳一一的變化不僅僅兩人矛盾這麼簡單,還有別的心事。
「一一,你離開我,後來住哪?我知道你沒去青玉閣。」他儘量表現出關心,而非審問的架勢。
柳一一倒沒隱瞞,回答:「我住城西的西門街附近,那兒租子便宜。」
丹澤手裡筷子一頓,放下來,語氣保持平緩說:「西門街那邊是黑市,你知不知道?」
柳一一遲疑片刻,點點頭:「我托粉巷的朋友找的,等我把手裡活計做完,拿到月錢就換個地方住。」
丹澤想都沒想,提議:「一一,你還是搬回來吧,和以前一樣,你想做什麼我都不勉強。」
柳一一不出意料的拒絕:「我不來了,手上的活太多,料子、繡線搬來搬去弄亂了,耽誤工時,掌柜會扣月錢。」
「錢不是問題。」丹澤給她夾一筷子菜,以她身體不好為由,試探道,「你現在這樣不易操勞,繡花這種費神的事最好少做,過兩天請大夫復個診,你昨晚喊了一晚上冷。」
柳一一既不答應,也不拒絕,默默吃自己碗裡的飯,更多像一種無聲反抗。
丹澤隱隱直覺柳一一有事隱瞞,而且在她消失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什麼,很讓人起疑。
他不動聲色邊吃邊問:「一一,是誰介紹你去西門街住?是不是花媽媽?」
柳一一搖搖頭,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避重就輕道:「西門街那邊也沒想像中亂,再說我做完繡坊的活計,不久會搬離,你不用擔心。」
「你打算搬哪?既然不住,為什麼不搬回來,我府上也不用出租子,何況離你繡坊路程不遠。」
柳一一依舊不答應,理由也充分,說在丹府容易觸景傷情,對養身子反而不好。
話說到這份上,丹澤不好勉強她回府,話鋒一轉,問她想住哪裡,他可以先替她打理好一切。
這次柳一一沒拒絕,她想了好半天,似乎真的在考慮丹澤的提議,而後點點頭,說等她看好地段再說。
眼見,一切即將水到渠成。
三日後,柳一一藉口拿繡線,獨自回了西門街,這一去,直到天黑也沒回。
等丹澤察覺到不對勁,找大理寺眼線混進黑市摸了一圈,也未找到柳一一的蹤跡。
似乎,好像,一天之內,柳一一人間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