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人算不如天算(2/2)
他對杜寧點點頭,面無表情與覃煬擦肩而過。
覃煬自然也沒好臉。
杜寧過來湊熱鬧:「覃統領,辛苦了。」
覃煬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杜寧帶著幾分得意笑,冷嘲熱諷:「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覃統領,這太出名未必好事,您真以為自己是諸葛亮,樞密院沒你就不轉了?就算是,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是不?」
換以前,覃煬反手一拳,打得對方滿地找牙,現在他心裡罵爹罵娘罵祖宗,嘴上卻笑:「杜寧,山不轉水轉,老子不會走一輩子背運。」
杜寧不宜久留,從鼻子裡哼一聲,轉頭進了奉天殿。
覃煬罵,哼個球!
只等所有官員進殿,覃煬站在殿外,心裡五味雜陳。
曾經那些覃將軍長,覃將軍短,圍在他身邊錦上添花的馬屁精,如今各個視而不見,避之不及。
再想想家裡溫婉蓉的冷臉,他頭一次覺得心累。
他是不該打她,但後來他盡力討好,認錯,服軟。
還要怎樣?
長這麼大,遇到那麼多女人,也就溫婉蓉敢這樣……
覃煬心情極差,卻哪都不能去,更別說躲懶。
他聽見太監細著嗓子宣讀太子詔書,和杜皇后掩飾野心,義正言辭大談特談為聖上分憂的說辭,自己望著遠處保和殿的金色琉璃瓦,想皇上真睡得著,還是快要歸天,懶得管魑魅魍魎作祟?
不管前者還是後者,杜皇后的目的達到。
太子監國,輔國大臣為齊駙馬。
皇后黨徹底達到一黨獨大的目的。
至於臥病在床的皇上,就等著駕崩那天,交出玉璽,傳召太子繼位。
到時杜皇后是垂簾聽政還是擺脫傀儡小皇帝,改天下為杜,隨她高興。
覃煬還在神遊。倏爾殿內傳來一聲怯懦懦小孩的聲音,引起他注意。
再細聽,是六皇子的聲音。
六皇子從沒看過早朝陣仗,再看看不苟言笑的群臣,嚇得小臉煞白,說一句「眾愛卿」,後面該說什麼,忘得一乾二淨。
一旁的太監急得小聲提醒,又提醒。
六皇子像嚇傻一樣,呆呆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反應過來,轉頭看向龍椅另一側的杜皇后,極小聲喊聲「母后」。
杜皇后嘴上笑,眼神卻是冷的:「太子,有話可與眾臣商量。」
六皇子抿了抿嘴,似乎有難言之隱。
杜皇后遞個眼色,提醒:「太子方才的話未說完,眾臣還等著您說話。」
「可,可是母后……」六皇子憋紅臉,吭哧半天,小聲道,「兒臣想尿尿。」
緊接著,一旁太監就看見六皇子的椅子上出現一灘水,流到地上。
一時間大殿裡安靜極了。
六皇子想哭不敢哭,坐在椅子上不敢動彈。
這場朝會如何開始如何結束,已經沒人在意。
群臣離開時各個滿臉愁容。
唯有杜皇后不是愁,是怒。
她把六皇子連拉帶拽帶進坤德殿,狠狠抽打手心,打完後叫吳嬤嬤帶下去,又叫來杜子泰,杜寧以及齊駙馬和丹澤。
先對杜子泰說:「哥哥,照六皇子今兒表現,撐不了多久,你那邊早早做好準備。」
杜子泰抱拳說明白。
接著又對齊駙馬疾言厲色:「齊賢,本宮要你好好教導太子,你就是這麼教的?你父親一生授業解惑,怎麼到你頭上,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齊駙馬嚇得趕緊磕頭謝罪,說回去一定好好教導太子,不會重蹈覆轍。
杜皇后語氣冷冷要他平身,眼神透出輕蔑,難怪長公主看不上。
第三個就是對丹澤交代:「今日之事一定有好事者大做文章,你在大理寺多盯著點,本宮不想聽見關於今日朝堂上任何流言蜚語。」
丹澤作揖應聲。
最後杜皇后看向杜寧語氣緩和下來:「樞密院那邊有你大伯即可。從明兒起,你調入大理寺,協助丹少卿搭理相關事務,他事多,需要幫手。」
即便知道是調到丹澤身邊做眼線。
杜寧依舊滿心瞧不起,他早有耳聞這個西伯男人如何上位,就沒拿正眼瞧過。
杜皇后交代完所有事情,吳嬤嬤端來茶點。
杜寧怎能容忍為奴為婢的西伯族與他平起平坐,揭開茶蓋吹了吹,倏爾將一整杯滾燙茶水潑向丹澤胸口,丹澤本能起身迴避,還是被潑到袖子上。
他皺皺眉,甩甩衣服上的水。
杜皇后大怒,罵了句「混帳」,把杜寧趕出去。
丹澤沒吭聲,起身告辭,轉身離開。
杜子泰掃了眼他的背影,勸杜皇后:「娘娘,為一個鷹犬,犯不著跟自家人動怒。」
杜皇后神色恢復如常:「本宮正是用人之際,有些人去留,等太子繼位後再說。」
杜子泰立刻表現佩服之情:「高!實在是高!」
至於齊駙馬。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沒有國讎,但有家恨。
只等從坤德殿出來,藉由去六皇子寢宮,偷偷摸摸溜出去,繞道而行去趟大理寺。
齊駙馬沒進去,只叫人拿筆墨,寫了張匿名紙條給丹澤。
丹澤收到紙條時,正在給自己胳膊上燙傷藥。
下屬看他燙掉一塊皮,問要不要幫忙,丹澤搖搖頭,等人一走,打開紙條掃了眼,立刻用火褶子燒掉。
紙條上,白紙字要他當心杜皇后,趕緊找好後路。
丹澤何嘗不明白,自己是長公主的污點,等沒用時,一切不復存在。
他包紮好被燙傷的地方,推開案桌邊的窗戶,望著春季午時的陽光,思慮很久。
隔天,他接見完杜寧,回坤德殿復命出來,又與鐘太醫擦肩而過。
兩人有幾面之緣,點頭打個招呼,而後各行各的路。
然而丹澤出宮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調頭往回走,轉而去往太醫院的方向。
以他在大理寺的快速成長,想在太醫院摸清鐘太醫的底易如反掌。
與此同時,鐘太醫在坤德殿跟杜皇后一五一十匯報皇上的病情。
杜皇后聽後,略微沉吟:「本宮恐怕沒多少時間,皇上的病情最快要幾天?」
鐘太醫沒吭聲,手指比劃個五。
杜皇后微微頷首:「萬無一失嗎?」
鐘太醫點頭:「娘娘放心,服下此藥,再加以施針,不出一個時辰,經脈逆流,頭風病會劇烈發作,沒幾個人扛得住那種折磨。」
話音剛落,吳嬤嬤拿著新做的錦織對襟長袍進來,低聲道:「娘娘。龍袍做好了,您看看是否滿意?」
鐘太醫一怔,打算行禮告退,被杜皇后叫住。
「你且看看本宮這身衣服是否合身?」
明色逶迤拖地的長袍,背面繡有雙龍戲珠的雲錦刺繡,一針一線,栩栩如生。
鐘太醫趕緊跪拜,一句「吾皇……」還未出口,就被杜皇后打斷。
她睥睨一笑:「等那一天叩頭謝恩不遲。」
鐘太醫起身,被吳嬤嬤送出去。
回來時,杜皇后已經脫下方才的明長袍,坐在貴妃榻上悠然喝茶,抬抬眼:「太子的事交代清楚了嗎?」
吳嬤嬤畢恭畢敬回答:「回娘娘的話,鐘太醫一切準備就緒,保證六皇子服藥後,睡下去不會起來,而且查不出任何異樣。」
「那就好。」杜皇后露出滿意神色。
萬事俱備,只欠一個守住宮門的惡狼。
杜皇后故意把覃煬留到最後收拾。
他跟那些宵小不同,不會乖乖就範,而且宋太君和太后的交情,是個棘手問題。
而後她想到五天時間,必須在五天內分出勝負。
隔天。杜皇后特意把覃煬叫著,一起去保和殿探望皇上。
保和殿內一股幽幽的龍誕香混著淡淡的湯藥味。
齊淑妃出來跪安迎接,杜皇后沒理,直徑走到龍榻邊,面無表情盯著榻上瘦如枯槁的男人片刻,露出一絲微笑,下一刻卻無比悲痛行跪拜大禮,哭道:「皇上,臣妾沒有盡心盡責照顧您,還請陛下恕罪。」
皇上聽見聲響,微微睜眼,氣游若絲說:「朕的皇后辛苦,朕不怪罪。」
杜皇后陪他演夫妻恩愛戲碼,一把握住皇上的手,悲戚道:「臣妾不能給皇上綿延子嗣,只能好好輔佐太子,讓他多為皇上分憂,可皇上,您要快點好起來,臣妾,臣妾害怕……」
一句害怕,換一聲嘆息。
皇上眼神渙散。不知想什麼,看什麼,沒一會又閉上眼。
杜皇后輕聲喚:「皇上?皇上?」
皇上沒反應。
「快叫太醫!」杜皇后連忙起身,衝出去。
沒過多久,鐘太醫帶著一行太醫院的醫師慌忙火急趕過來,又是拿脈,又是施針,整個過程覃煬看得清清楚楚。
說不震驚是假話。
皇上真不行了?
覃煬覺得說行,是騙自己。
可前段時間還問起大姑父是為何?
還有許翊瑾的調動。
以他的分析,就算杜皇后不知道邊界情況,杜廢材多少清楚,之前樟木城小規模侵略已經敲響警鐘,如果把得力幹將都調回,不怕敵軍二次進攻?
再退一步,這種軍機要職調令得皇上點頭,皇上要歸天,不至於把江山社稷都拉著陪葬吧?
他帶著滿心疑慮和擔心,不到申時離宮回府。
進院子時,溫婉蓉正抱著颯颯在門廊下玩耍。
那一刻,覃煬恨不得把母女立刻塞進馬車,連夜離開燕都,送到樟木城或者其他姑父那裡。哪裡安全,去哪裡。
但這個想法,只能想想。
如今燕都連城郊重新布防,沒有通牒文書或令牌,想都不要想「逃離」二字。
覃煬想了想,沒叫溫婉蓉,轉身去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鮮有變了臉色,只叫他看清楚時局,且莫聽信小人讒言,做錯事,誤了自己和覃家。
而後叫覃煬把府里所有會武的下人集結起來,開兵器房,下發武器,組成家兵,日夜巡防,以防萬一。
等一切安排完畢,再回到院子已近戌時末。
他進屋看了一眼,見溫婉蓉帶颯颯睡了,準備退出去,被叫住。
這次溫婉蓉披件外衣,下床,主動跟他說話:「今兒怎麼了?我聽見院子外有動靜,院子裡的人手也多了?」
覃煬本想抱抱她,手動了動,最終沒伸出去,說句「你別管」轉身就走。
溫婉蓉不傻,她明顯感覺到府里氣氛不對,追出去。
「你今晚睡書房?」她拉住覃煬的胳膊。
覃煬腳步一頓,嗯一聲,抽回手,要她回去睡覺:「颯颯醒了,沒看見你,又要哭。」
溫婉蓉很少看見覃煬眼底隱隱透出緊張,不讓他走,關切道:「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被冷了這麼久,頭一次聽到溫婉蓉關心的語氣,覃煬忽而笑起來,一隻手抱抱她,像安慰:「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和颯颯,看完了,回書房。」
前段時間半夜偷著翻窗都要擠在一起睡,現在自覺回書房。
溫婉蓉打死不信覃煬變得這麼乖:「要不你今晚睡西屋,西屋一直空著,我過來陪你說說話?」
覃煬沒應,把她推進屋後,就離開。
溫婉蓉本想問個究竟,可聽見裡屋颯颯的聲音,只能作罷。
而從隔天開始,一連三天覃煬都是卯時不到進宮,天后才回來。
從第四天白天開始,杜皇后突然叫覃煬撤掉保和殿的所有守衛。
覃煬沒轍,把明哨換成暗哨。
杜皇后似乎清楚,卻裝作不知道。
她現在沒心思對付覃煬,巳時約了鐘太醫,午時她要去保和殿看皇上。
等一切事情辦完,剛準備午睡,大宗正院的人急急忙忙跑來稟告,說長公主絕食三天,怕餓出個好歹,問皇后的意見。
杜皇后原本不想理,但一想到過不了幾日,天下改姓杜,對長公主就寬容幾分,要大宗正院立刻放人。
長公主離開大宗正院的第一時間,就要去大理寺找丹澤算帳。
然而她的轎攆還沒到宮門口,遠處出現一個熟悉身影。
她立即下轎,跑過去請安:「舅母你怎麼來了?母后叫你來的?」
光湘郡主笑,屈膝福禮:「是啊,你這是去哪?」
長公主不想說,岔開話題:「不去哪,我陪舅母去母后那坐坐。」
說著,她挽起光湘郡主的手,去往坤德殿。
至於她真不去找丹澤算帳嗎?
當然不是,長公主了解宮裡規矩,母后沒要事絕不會找光湘郡主進宮,她要去聽聽,到底為何事,有沒有對自己有利的。
而這趟陪行,果然沒有空手而歸。
長公主送走光湘郡主,轉而叫人立刻送她去大理寺。
丹澤沒想到長公主被放出來,愣怔片刻後,叫人端來茶點伺候。
長公主笑得三分真,七分假:「本公主聽說堂哥在坤德殿把你胳膊燙傷了,來,我看看。」
說著,她靠近丹澤。
丹澤下意識退後兩步,作揖道:「卑職一點小傷無礙,倒是公主殿下,剛從大宗正院出來,就私自離宮,被皇后娘娘知道,不太好。」
長公主一改之前惡劣態度,語氣緩和:「本公主來是跟你談個條件。」
丹澤不信她的鬼話,下逐客令:「還請公主立刻回宮。」
「你真不想聽?」
「卑職不想。」
「關於溫婉蓉的也不聽?」
丹澤一愣,口風一轉:「卑職願聞其詳。」
長公主剛才還是明媚笑容,轉瞬即逝,神色凌厲:「丹澤,本公主早就察覺你對溫婉蓉別有用心,果然如此!」
丹澤皺眉:「卑職聽不懂公主何意。」
「聽不懂?」長公主大笑起來,忽而停住,「你這麼聰明的人會不懂?」
頓了頓:「本公主去書局找人查過,你所有的書,跟著溫婉蓉買,你是有多想她?得不到人,就去得到人家的書?真夠噁心的!」
語畢,她轉身就走。
既然關係已經鬧僵,丹澤沒必要客氣,上前一步拉住她,冷冷問:「剛剛說關於溫婉蓉什麼事?」
長公主皮笑肉不笑,挑釁道:「本公主剛才要說,你不聽,現在不想說了。」
她不說,丹澤緊緊拉住胳膊,不讓走。
「放手!」長公主急了,甩又甩不掉。
「本公主叫你放手!聽見沒?!」
丹澤依舊不放。
長公主知道他現在足夠資格脫離自己,倏爾態度一轉,湊近笑嘻嘻道:「你再不放,我就叫人,杜寧在這,你說他看到這一幕,會到母后面前怎麼說你?他有多厭惡你,你知道吧?」
話音未落,丹澤的手鬆動一下。
長公主很快抽回手,趁其不備,一耳光落下,打得丹澤臉一偏。
「這一巴掌,你給我記住,你不過是本公主和母后的一條狗!」
語畢,頭也不回離開。
丹澤總覺得哪裡不對,顧不上火辣辣的疼,叫人備馬,直奔覃府。
他得儘快告訴溫婉蓉,這段時間,提防長公主,最好待在府邸,哪也不要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丹澤趕到覃府時,晚了一步,守門的小廝告訴他,就在剛才,皇后懿旨,請覃少夫人去宮裡賞花,還委派馬車來接。
萬更,算個小驚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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